第67章 大武樂章(完)
不周山脈的又一個騰躍期到了,崇修仙人站在燮宮的第九十九層眺望。
“法力可有精進?”他問身旁跪着的晉糾。
晉糾兩千歲了,身為崇修仙人的子嗣,他只脾氣品性與仙人有些許相似之處。
單論外在,如不說他與崇修仙人的關系,恐怕沒人會将他們想到一起。
“父親,未有。”晉糾不敢說話,他資質一般,如無晉家的底蘊,修為會比現在還低。
崇修仙人靜默着,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只有遠方的不周山脈能使他注目。
“下去吧。”他終說了一句。
晉糾站起,似乎想要言語,卻一字未發出,轉身走了。
屋中重回寂靜,不周山脈巍峨的身軀幻化出各種形狀,以崇修仙人對它的了解,喜悅時一日可做數十種變化,平穩時數十日難做一次變化,而今日之不周山脈,變化已不下百。
它在做死前的狂歡,以一山之全部。
“殷烈今年如何?”他對窗說道。
屋中有人回:“與往年無異。”
無異便是繼續浪蕩了,自他與殷王和好,殷烈說是時不時會回家,也果真這般做了,卻行為愈發輕佻。
竟學會了賣身,日日與女子厮混,不勤于修行。
觀修為,卻有些精進,想也知道平時是用何法修行的。
“可曾被人騙?”
“不曾被騙,倒騙了無數癡情人。”
崇修仙人聽着這話,臉色愈發凝重了,這兩千年修仙界不再清修,便很是亂,他費心去處理,連閉關的時間都沒有了。
殷已被衆人接受,只是還有隔閡。
他幾月能見殷王一次,商量世事,很少說私話。
世人仍贊頌他,有私心的卻也越來越多了。
他看着遠方的不周山脈,确認自己作為崇修仙人的日子已快到盡頭。
他交給晉糾的,會是怎樣的天下。
修仙界過幾年可能便不是晉的了,也不是任何人的,它憑空存在着,無人可做其主。
背對窗外,他走下燮宮的九十九層,這裏有他的手下,他在何地問何事都有人問答。
只一地是無人的,他在那裏可以重做他的晉仇,他的晉松。
雲階下的松柏林紮在一起,它們很小的時候便
但它們不會死,它們巨大的根基支撐着它們的命。
晉仇走進時,松樹間靠的更近了,它們試圖為它們唯一的主人讓出些路來,這些沒有意識的松木,只是憑着感覺在做此事。
晉仇早已習慣這些,他在密布的松針間穿梭,走地很慢,卻還是在半個時辰後到了他爹娘的墓前。
這裏一如往昔,他靜默着,突然變出一物,開始挖墳前土。
這是他爹娘合葬的墓,他神情不變,一下下用力。
将土鏟起,抛出。再鏟起,多下過後,他看見了一片虛無。
這裏什麽都沒有。
呼出一口濁氣來,他又将土埋上,世間運行便是這樣,人死了,便什麽都沒了,意識要比軀體滅的慢些,可也只慢那些一瞬。
它們終将消散,如他爹娘這般的,連衣冠冢都不會有。
望了旁邊晉柏的墓一眼。
晉仇坐在了地上。
一刻前,他就聽到了轟鳴聲,地在晃,将墓中那些松動的土震開,剛成型的小土丘擴散着,成為平地。
“仙人在何處!快去尋!不周山脈在塌!”
“為何會這樣啊,究竟發生了什麽?仙人呢?”
“崇修仙人在何處!他不會放任不周山脈塌陷吧!天地間的靈氣都變了,他怎麽還不出來,這樣下去修仙界就完了!”
“休要說了,休說了,仙人來能起什麽作用。天厭我等啊,我們該清修的。清修的時候怎麽會發生這種事。”
……
一幫人的聲音傳入晉仇耳中,或是焦急或是悲觀,誰都發覺不對了,不周山脈比修仙界所有人的年歲都大,它在他們剛能睜眼時就矗立在那裏,未晃動過,更未傾頹過。
這次的騰躍期才過了多久,修士們還未來得及高興,就受不了般哭了起來。
“你将自己分裂好了?”晉仇問。
混元坐在他對面,“分好了,他有我每一絲情感,會用我的方式思考世事,會愛我愛的一切,我恨的一切,他會漸漸成長,成為另一個完全的我。”
“他沒有記憶。”
“你不
“好。”晉仇道。
他只說好,沒懷疑混元能不能得到他想要的另一個自己。
混元一直在笑,不周山脈塌地越厲害,他面上的笑容便愈大。
“你要去前面幫忙嗎?讓他們自己去憂慮吧,沒人救得了不周山脈,不周山脈是屬于我自己的心髒,為他們跳動一瞬已是他們之幸,現在我要收回了,把我的心還給我自己。”混元站起,他的軀體是一片虛無,多年前他拜托晉仇為自己捏的那張臉也早已破碎,只剩深淵般的一切。
他一直在笑,笑着跳着,手腳如線,雜亂不堪。
“哈哈,他會是什麽樣子,他會像我嘛,他就是我啊!晉仇你跟我一起看,一起看!另一個我,和我擁有同一個天地,這次肯定能成功,我再也不是一個個體,我有我自己了,你聽見了嗎?不周山脈在裂開,在笑,真好!哈哈,晉仇,你在聽嗎……”
他在聽,他知道不周山脈會徹底開裂,作為新的混元的一部分存在,那個混元會不斷生長,逐漸擁有和混元一樣的神奇之處,他們的法力将是一樣的。
不周山脈蘊含的巨大靈力能給他們第一個支撐,再然後是更多的,更亂的世界,更少的靈力,與愈發強大相似的混元。
從地間站起,螞蟻在成群動着,小心繞開他的身體,規避着混元,急切切,像是暴雨來臨。
他往不周山脈的方向走去。
“你真要去?你不要天下了?”混元停下跳動,用漆黑空洞的臉問晉仇。
晉仇平靜地看着他,“你不是早知我會去嗎。”
“你去了便不得不死。”
“到我死的時候了。”
晉仇沒有再看混元,外面的人正在等他,他整好自己的冠,在松林外看到了一批跪着的人。
他們的腰挺地筆直,高冠直束,面上一片悲切。
“主上!”
“走吧。”他道。
晉家結界被打開,晉仇最後望了一眼晉地的雲階幽谷,他看地很遠,卻無法看見全部,只聽到蓑羽鶴振翅的聲音。
天地震動,烏雲聚于空中,成漩渦狀,雨傾盆而下,砸在地面,擊穿枝葉。
有狂呼的雷響動,
萬物凄憂悲鳴,靈氣卻在飛舞。
萬餘修士齊跪,求天諒解。
按崇修仙人對他們的教導,天不會無緣無故懲罰一人,他若做事,必有因。
不周山脈塌地越來越厲害了,以它那巍峨的軀體,随便滾下來的石頭便若迎神碑一般高,陣法罩在修士頭頂,卻無法罩住那片轟隆。
崇修仙人出現的時候,他們臉上有許多淚水,低低地喚他:“仙人。”
“皆起吧,此地由吾施陣法,若成,便是成了。若不成,汝等齊上亦無用。”
“可仙人,不周山脈哪是一人能撐起來的!好歹等殷王到,我們同殷王一起壓住陣法,方有希望。”
“對!一起,不周山脈還能再等一刻,仙人自己不行的!”
“齊上亦不可,汝等聽吾言語多年,怎不懂吾所想。”
天地靜了,沒有人聲,只雨不斷砸下,罩住了衆修士,卻無法罩住崇修仙人。
他的青衣俱濕,高冠不動,一如既往地莊嚴肅穆,眸中深含悲憫。
“仙人!”有人大叫一聲。
“仙人!”天地齊鳴。
晉仇道:“退下。”
“啊!”的痛哭聲突然爆發,晉地人上前,将衆修士勸退。
誰都看地出來,崇修仙人是在告訴他們,不周山脈無救了,而這份天降下的憤怒将由他晉崇修一人承擔。
天地越來越靜了,只有晉地人同崇修仙人站在一起。
崇修仙人劃開了自己的手腕,血濺在無形的結界上,向四周開散,天下各地都能見到那條紅線。
如一條紅線能圍住騰躍期的不周山脈,哪怕再細,也足夠耗完一個人身上的所有血。
晉地其他修士也劃開了手腕,他們的血一起彙成結界。
但不周山脈仍在崩頹,它擴散的山體碰到結界,發出刺耳的低鳴。
那脆弱的結界只撐了一刻,便徹底無蹤了。
崇修仙人放下手,看着不周山脈,他也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不周山脈的殘骸是毀滅晉地後停下還是化為虛無。
身邊的修士流血太多,已無呼吸,晉仇自己看着那座山,眼中何物都無。
他沒有再聽到聲響,沒有塌下來的石塊,只有突然迸發的,漫天的靈氣。
不周山脈消失了
照亮了整個陰雨中的天空。
“美否?”混元問。
晉仇肅穆的臉突然板了起來,他沒有回答,只随便撿了樹枝,刺入自己雙眼、雙耳、喉嚨。
“爹!”晉糾在遠處大喊。
其他人攔住他們的少主。
而崇修仙人的身軀徹底塌下了,如他未護住的不周山脈一樣。
大武樂章奏響,哭聲與其融為一體,洪鐘齊鳴。
修仙界的那一日被永遠記住,不周山脈塌了,崇修仙人傾力救之,無果而力竭,自戳耳目,身死恕罪。
以一身求天之諒解。
不周山脈未傷他人,只永遠地消失了。
崇修仙人的軀體未散,葬在晉家深處,與其父晉侯載昌為伴。
同年,殷王烈之子殷王恪生,修仙界再無主。
晉仇醒來的時候風雨俱停了,有人摸着他的臉,春風拂過發絲,他覺得自己的冠落了。
“孤挖了你很久,你竟真将雙眼刺瞎了。”
來自神識的聲音極為清晰,晉仇聽不見其他聲,卻感受得到對方神識在說什麽。
于是他亦用神識回:“不想再看了。”
有些事是他注定不想面對的,他不能再看。
殷王牽起他的手,攥地很緊,“帶你回殷地,殷烈有子嗣了,被人送來的,放在帝丘,上面有字,說是同殷烈生的。問殷烈,他只說跟過他的女子太多,想不出是哪一個。”
“殷烈信那孩子是自己的?”
“信。”那孩子和自己幼時幾乎長得一模一樣,只眼有區別,殷烈看完第一遍就舍不得撒手了,也不問孩子娘究竟是誰。
殷王皺眉,他未跟晉仇說太多,只看着晉仇空洞的眼,将手蓋了上去,驅散寒意。
他們一同回到殷地,聽到了殷烈放肆的笑聲。
“都給我翻書,每人挑出一個名字,給我兒子使!”
“元燈灼,你一直哭喪着臉幹什麽!是不是見不得我有子嗣。”
“崇修仙人為大家死了,你連傷心都不傷心,還這般大笑!”
“他死與我有何關系,我兒子不比他好看多了。”殷烈笑地很開心,臉上見不出半分悲傷。
殷王看晉仇,他有些慶幸晉仇聽不見這些
殷烈心中未必沒有晉仇,但他表現在外的,是對晉仇的敵視,這份敵視哪怕是假的,也會傷人心。
晉仇聽不到是好事。
吩咐手下讓殷烈帶着孩子來他的宮殿,殷王領着晉仇前行離開了。
晉仇就那麽被握着,握他的人很是控制手中的力道,唯恐傷他,又不願放開。
晉仇便也努力握着,他不敢松開,唯恐松開自己便一無所有。
殷烈來的時候他感知到了,接着便聽殷王問他,“孩子叫什麽。”
“恪,恪守的恪。”他回。
殷王遂與殷烈道:“孩子日後叫殷恪,由孤與晉仇看管,你要是外面浪蕩,便去。”
殷烈笑了,“什麽殷恪,恪守的恪?真是難聽,爹便要這般拘束着他?是又被晉仇蠱惑了嗎,他将自己整成這副模樣,你心疼他,肯定什麽都聽他的。”
一開始就知道晉仇不會死,可死前還愚弄世人,未免可笑。
殷烈抱着孩子,他是真的想當個好爹,完全不想把孩子給晉仇養。要是被晉仇教成滿嘴禮樂的樣子便不好了。
但他在笑的時候,晉仇已伸出手,抱住了那孩子。
殷烈一時不察,就被奪去了手中物。
再然後,他被趕了出來,怎麽敲門裏面都沒反應。
“那是我兒子!該由我養!”他怒吼。
晉仇聽不見,他只是伸手,碰到了那柔軟的一切,很溫暖,沒有哭泣,渾身還透着奶香。
手開始顫抖,晉仇知道自己又騙了一次世人,不周山脈不在了,天下會成何種模樣,這是否是他之錯。他若真想教世人,世人便有得道的機會,他一次次欺騙,使衆人迷失。
這世間沒有天生的愚人,只有愚人的君與天。
他一次次被命壓垮,在天地掙紮,不再反抗,一味屈從。
天命如何,他便如何,因他知自己反抗不得,對明知不可為之事他不敢嘗試。
他是真愚人,世人尊他,便也愚昧。
修士能治好耳目,但他自願戳破一切,再不聞不見不語。
他不能再想父母之事,不能再想天下。
他反抗不了,那便再深一層地麻痹自己。
“你願意接受一個赤|裸裸的,不那麽好的晉仇嗎?”
“願意。”殷王握住了晉仇的手,他們緊緊依偎着。
若有人共同承擔,世間一切便可承受。
只這樣的人太難尋,可即便無他人,還有自己,自己是永遠可承擔自己的。
只是一個人更累些。
混元想分裂另一個自己,他是孤獨的懦夫,但他知道自己是可信的。
晉仇也有可信之人,他會一次又一次原諒自己的錯誤。
如此看來,他要比天都幸運。
作者有話要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