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章

等兩人走到公交站,雨已經完全消停了。

“你等哪一班公交車?”清子問。

越前龍馬收了傘,“21路。”

“啊,看來你是去往淺草寺的方向。”清子望了一眼馬路盡頭,“我等17路。”

“那班我也順路。”越前站直身子,“只是哪一輛先來的問題。”

清子點頭當是回應,又擡頭看了看四周的景象。

今晚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這座雨後的城市像是走進了一片燈海,清新的風透過灌木叢,順着濕漉漉的柏油路走遠。來往的車輛川流不息,街上的行人卻稀稀疏疏。

青春臺這一站的乘客大多是青學放課後等待回家的學生,眼下早已不是高峰期,車站前只剩他們兩個。

少年穿着那件正選隊服,脊背筆直地立在她的身側,雙眼微微向遠處眺望,夜風有些涼,輕揚起他外套的衣角,他就靜靜地站在那裏,巋然不動,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清子看得有些出神。

這個人,無論什麽時候都會給人一種疏離感,無論對事還是對人首先一定是保持絕對冷淡的态度,好勝而嚣張,讨厭一切麻煩的事物,即使是站在他面前,也依然覺得離得很遠。可與他相處了将近兩個月,清子隐隐覺得,他并非不善交流,相反,還有一顆熱忱的心。只是大多數時候不喜表現在臉上而已。

“車來了。”越前看清了緩緩駛來的公交車,“是17路啊。”

清子這才回過神,往前小跑了幾步,回頭揚了揚手裏的零錢,“我替你付吧。”

她瞥了幾眼他身上浸濕的衣服,心生內疚,怕他拒絕又生硬地解釋道:“唔,就當是答謝你撐傘……撐得好。”

越前聞言彎了彎嘴角,朝她點頭,“謝謝。”

車內沒有幾個乘客,兩人一左一右地各坐着單人座,中間隔着一條空曠的過道。

越前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看着窗外匆匆略過的夜景,一句話也沒有。

“你把濕外套脫下來吧。”清子偏頭建議。

以前藍久也是這樣,在外傻玩淋了一身雨,晚上發了高燒,卧了三天床才轉好。她對這件事耿耿于懷,擔心越前也落下個感冒,畢竟剛才是她扭捏離得遠,不然他也不至于這麽狼狽。

“不礙事。”他一雙眼睛仍是看着窗外,“回去換了就好。”

最前方的司機叔叔三十出頭的樣子,帶着白色的口罩,正哼着清子沒聽過的歌,見狀從後視鏡裏看了過來,笑着打趣:“真羨慕你們啊,國中時代的戀愛可是很珍貴的。”

這下車裏的人全把目光移了過來,越前和清子同時一愣,面面相觑,也不知他是從哪裏看出來他們是那種關系了。少年看了看前方的後視鏡,心下有些了然,一時不再說話。

“你誤會了,大叔。”她讪讪擺手,連忙解釋道:“我們只是朋友而已。”

越前聽到這個名詞怔了怔,視線轉到她身上,後者似乎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措辭有什麽別扭之處,按理說,用同學、同級生、甚至是同僚這些詞都更妥帖。

朋友這個概念對越前來說有些許陌生,他初到日本沒有多久,雖和同部的學長們走得很近,但也只以前後輩稱呼,同齡人裏也很少有哪個人這樣介紹過自己,更何況對方還是個女生。

“不用害羞。”司機叔叔一副過來人的表情,“我都懂。”

清子只好幹笑兩聲,看來這位大叔有段不為人知的過去。

等回頭去看越前龍馬時,對方的視線早已回到了窗外,如那天中午用餐時一樣的坦然自若。

看來這種誤會他是無所謂的,清子松了口氣。她确實不想鬧出什麽尴尬,平時終歸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越前話本來就不多,要是因為顧忌這種事索性不跟她說話了,她一個人在圖書館能無聊到吃書。真的,一分鐘吃三十頁的那種。

想到這,她有些後怕地噤了聲,強作鎮定地将一邊的碎發撥到耳後,又輕輕抿住了嘴,謹慎地眨了眨眼睛。

越前在車窗的投影上看到的就是她這個樣子。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人身上還是有那麽一些作為女生所該有的含蓄腼腆的。

他從小在美國長大,因此不大喜歡過于傳統的人,那樣顯得死板無趣,但過于鬧騰的又有些嘈雜,惹人心煩。像她這樣的其實算是剛剛好。

至少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發現她有什麽讓自己覺得讨厭的地方。

越前突然想,也許她會是個不錯的朋友。

這個結論一出來,連他自己都愣了愣。

到站提醒響起,清子整理好衣服站起身,朝他告別,“明天見,越前君。”

“……嗯。”他似乎還沒從剛剛的詫異中回過神,只是含糊地應了聲。

外面又開始下起了斷斷續續的小雨,她兩三步下了車,喊了一個名字,聲音上揚,聽得出滿是喜悅。

越前偏頭,看見她在車站前抱住一個伶俐可愛的孩子,又彎下身子摸了摸他細軟的頭發,旁邊一個高大的男人則替他們撐了把傘,像是她的父親。

看樣子是一家人啊。越前慵懶地撐着腦袋。

公交車發動,車上的乘客之前都已經零零散散下了車,留下空蕩蕩的車廂。他重新靠回椅背上,抱臂看着前面的司機,散出審判者的氣勢,“這公交車該不會是你搶來的吧?”又停了停,“看來你最近很閑啊,臭老頭。”

“這個說來話長。”越前南次郎摘掉口罩,笑眯眯地說:“青少年,我就說你最近的晚歸有問題,不枉我喬裝打扮來調查一番。你啊,果然是長大了。”又語重心長地教育他:“記住下次可要搶在女生之前付錢,你要拿出我們男人的大氣。”

“喬裝打扮?”越前直接忽略掉他所有調侃意味的話,一針見血道:“噢,你是說你終于換掉了那件穿了五年還沒扔的寶貝僧服?”又閉了閉眼睛,“那我可真是欣慰。”

“臭小子!給我好好說話!”越前南次郎氣得拍了拍方向盤。

越前若無其事,唇角一勾,“駕駛請注意看路,司機大叔。”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