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次談話之後的幾周上原樹沒有再招惹她,清子過得無比清閑,直到她和幾個新社員一起被提升為副社長。
社團活動結束後她被上原樹單獨留了下來,他拿着一份通知,擡眼看她,對上次的事只字不談,“本來應該是學生會的事,但他們忙不過來,所以拜托給社裏了。文化藝術節需要三張海報,以油畫為主,你再找幾個幫手,周三之前就得上交了。”
“好。”她接下任務,又問:“只是……我一直有個疑惑,請問之前的那些副社長……”
“他們?全是上一任社長留下來的爛攤子,不說素描和油畫,連水彩都只能是湊合的水平。”他皺了皺眉,“估計也就能畫好機器貓。”
“我全部都給撤掉了。”他揚頭,“美術社不養閑人。”
看慣了他吊兒郎當的樣子,這麽認真的态度還真是讓人不習慣。
“我知道了。”清子點頭。
“新晉的副社長有六個,單獨把你留下來也是有原因的。”他看着她,“理科大學的學生普遍沒什麽藝術細胞,你是這兩年裏我發現的繪畫水平最高的一個。美術社需要有人接手,我也就必須要找到擔得起下一任社長職位的人。”
這種王位繼承感是怎麽回事?清子愣了愣。
“內定你為下一任社長是公事,跟我的私人感情沒有關系。”他把通知單夾進皮質的筆記本裏。
“不過,現在我們可以聊聊私事了。”他轉過身來,臉上浮出笑意。
“我考慮了一下,覺得可行。”他認真地看着她,“我會先試着了解你。”
“前輩你這個目标定得是不是有些随意……”清子讷讷道,“我都說了我不會是……”
上原挑眉,“我認認真真想的。”
然後他就以此為借口,纏了她一年多,一直到現在,死活都甩不開。
班上許多理工男紛紛含淚跑來與她握手,感謝她終于阻住了上原樹的女子後宮計劃,拯救了整個東理大的單身男。
為此清子頭疼了很久。
此時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積雪甚至蓋過了門口的臺階。清子站在窗戶前,靜靜看着外面似棉絮的雪絨花紛紛灑灑,染白整個大學城。
上原正垂頭削着一根鉛筆,“後天是聖誕節。”他擡頭,“不想去哪裏玩嗎?”
“聖誕節?”她揉了揉額角,“我差點都忘了。”
這麽說,明天晚上就是平安夜了吧。
“我還沒有想好,大概還是和往年一樣,去聽聖誕音樂會……”
清子的話還沒說完,外套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抱歉地笑笑,開始翻找手機,“抱歉,我接個電話。”
匆忙掏出手機,一擡手,看向屏幕上來電人的名字,她腦袋裏的弦“嘣——”地一聲,斷了。
你知道,只有在青春的學生時代喜歡一個人時,才會連對方無意看自己一眼都會覺得很幸福。
這麽多年,清子還是覺得自己一直沒有長大,因為心還待在那樣的時代裏,從來沒有往前走過。
劃向接聽鍵的手指遲鈍了幾秒,她把手機緩緩貼向耳邊,輕輕地,“喂?”
只隔了一秒,卻像是一個世紀那麽長。
“清子。”是她在每個采訪裏聽了無數遍的聲音,他久違的少年音裏添了些沉穩,“我是越前。”
“我知道。”清子點頭,又突然反應過來,他是看不見自己的動作的。
現在是東京時間十四點,隔着十幾個小時時差的美國,現在應該是晚上。
“還沒有休息嗎?”清子問。
“我做了個夢。”他的聲音裏有幾分疲倦,“很奇怪的夢。”
清子走到另一扇窗前,“什麽夢?”
他靜了很久,“沒什麽。”
又突然發出很低的笑聲,“只是夢見你說你想要吃成豬,我怎麽勸都不聽,還叫我不要攔你升仙。”
清子腦補了一下畫面,“……你最近是不是看《西游記》了?”
不過,他說夢見了她。
清子抿出笑,“你還好嗎?”
那邊說:“嗯,我很好。”
清子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眼神兀地柔和下來。
身邊傳來輕輕的吸氣聲,她回過頭去,看見原本在上原樹手裏的美工刀掉在地上,手指上滲着血。
“前輩!”她驚得一怔,急忙跑過去查看他的傷口,割得很深。
上原最近正在準備一幅參賽的作品,比賽很重要,要是因為傷口而受影響,可能沒辦法完成作品。
她在一邊的抽屜裏翻箱倒櫃,尋出一個創可貼。
“刀上不幹淨,我先幫你清洗傷口。”她說。
“沒事,只是小傷。”他低着聲音,朝她笑了笑。
電話那邊的人卻頓了頓,問她:“怎麽了?”
“那個,越前,我這裏有些事,可能要麻煩你先等一下。”
越前沉默了半響,“好。”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帶上原在一邊的水槽沖洗傷口,擦幹水漬。
“前輩削鉛筆好歹注意一點,明明是個要畫畫的人。”
他屈膝坐在高腳凳上,低頭安靜地注視着她幫自己貼創可貼,笑了笑,“我們這樣,倒是很像戀人。”
清子沒好氣地貼完創可貼,瞪了他一眼,“別瞎說,你要是完不成參賽作品,高橋老師該犯心髒病了。”
上原不說話,看了一眼她擱在桌上仍在保持通話的手機。他剛剛只是分神了,在看見她以那樣柔和的語氣跟電話裏的人說話時,連眼裏的笑意都毫不掩飾。
即使不知道對方是誰,也能看出些什麽,那個人對她來說很重要。
所以從來都不是她不給他機會的問題,而是他至始至終都沒有過入選資格。
“清子,既然聖誕節沒有安排,和我吃個飯吧?”他笑得很溫柔,“寒假過後,我就要離校了。”
清子再次拿起手機後,套上手套,出門走在回寝室的路上。
“抱歉,讓你久等了。”她輕輕解釋道,“剛剛有人割傷了手,已經處理好了。”
“嗯。”他的聲音沉靜,“你在外面嗎?”
“你怎麽知道?”
“那邊的風聲很大。”
清子打了個噴嚏,往圍巾裏縮了縮,“唔,是有些風。”
良久,聽見他說:“早點回去吧,外面很冷。”
雖然聽不出什麽情緒,但這個聲音卻莫名的溫暖。
她看着鞋面上的雪籽,“嗯,已經在路上了。”
“對了,越前。”她笑了出來,“東京下雪了,白茫茫的很好看,你一定沒有見過。要是哪天你回日本,我就帶你去富士山看雪吧。”
明顯感覺到那邊的僵硬,越前輕輕的呼吸聲傳了過來。
半響。
“好。”
清子歪了歪腦袋,“那就這麽說定了。”
“嗯。”
再也沒有別的話語,此後是很長很長的沉默。清子走在漫天大雪中,雪花沾滿頭發,他若不說再見,她也不會先開口說再見。
“清子。”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之前是不是一直都不知道,”越前停了停,“東理大和MIT其實有交換生的合作交流項目。”
清子握着手機,在廣場中央兀地止住了腳步。
作者有話要說:
好在之前的文案很多,所以最近寫得比較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