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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美國,洛杉矶。

越前握着手機靠在窗前,窗外是正濃的夜,冷風肆意地刮着,這裏很少下雪,他不太知道雪的樣子。微微擡頭望向牆上的時鐘,正指向晚上十一點。

挂了電話後,他撐在窗臺上,望着川流不息的洛杉矶發了許久的呆。

該怎麽說呢,他其實是夢見了國中時候的她。

還是那樣一身綠白色校服,站在圖書館木窗旁的書櫃前踮着腳尖放書,看到他走過來,便揚起下巴促狹地揶揄:“越前,這次明明是你在偷懶。”

然後他就醒了,撐着身子坐起,看着偌大空曠的房間,竟有種強烈的失落感。

大概是,他有些想念這個好久不見的老朋友了。

嗯,朋友。

很久以前他這麽定義。

越前低頭稍稍動了動自己的左手腕,尖銳的刺痛感從骨頭裏穿過。

從幾天前就一直是這樣,因為訓練過度,摔倒在地時傷及了骨頭。

他已經提前修完了功課的所有學分,快要達到畢業的要求了。三年內學完四年的知識,很多人都做不到,更何況是在精英雲集的MIT。

為了盡早能轉為職業運動員,他做了很多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

可是終究遇到了最大的阻礙。

因為傷勢嚴重,他被教練從學校被遣送回家休養,這個消息對于媒體暫時還處于封鎖狀态,所以沒有多少人知道。

他慢慢走到床邊,彎腰打開一個箱子,在最下方找到了一張卡紙,翻開,滿是簽名,她的在最左方。

「乘風的人一定會贏呀。」

還算娟秀的字跡,寫在她自己的簽名下方,旁邊畫的是一只貓。

越前坐着看了那張卡紙許久,慢慢往後倒下去,睡在了地毯上。

他走的時候說他改變主意了,她卻不知道他做了什麽決定。

他只是在她擁抱的那一瞬間,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感情。

越前用手掌輕輕覆住眼睛。

她的消息他其實全都知道,因為桃城的傳信。這也是他所拜托的。

當時遲遲不肯決定去哪所大學,是因為不知道她會報考哪所。

後來桃城發簡訊告訴他,她考入了東理大,他第一時間查找了那所學校的官網,其中與美國的留學生交流項目裏,就有麻省理工學院。

所以他選了這所,他以為她會來的。身為特招生的他不具備交換生資格,他只能等,等她來,等了很久。

“你是不是一直都不知道,東理大和MIT其實有交換生的合作交流項目。”他終于問了出來。

“我知道。”她的聲音停了半響,“可是那個項目的名額是給理工學院的,我在經營學學院。”

越前的手僵住了,眼前竟有些看不真切,“沒事,我只是問問。”

他就是這樣不坦誠的人,一聲不吭,只好自己一個人在不動聲色裏把清子默默歸進自己的未來。

這個突然的決定,也是他人生中最意想不到的意外。

之後為了同時平衡她,網球和學業三者,他只能精确地計劃每一步路。

他幾乎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和她會在一起。只要她過來,只要他過去,不管怎麽說,她不來,他畢業之時也會去找她。所以忙着修滿學分,有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因為她。

可他沒底氣了,像他這樣驕傲的人,竟然也會有沒底氣的時候。

他從來沒有想過她會有選擇其他人的可能,她剛剛在電話裏那麽緊張的态度,到底不是為了他。

并且,她答應了那個人的請求。

“我一直這麽躲着是不是很遜?卡魯賓。”他偏頭看向蜷在身邊的貓。

她之前在電話裏問他:“你還好嗎?”

越前緩緩睜開眼睛,聽見窗外呼嘯的風聲。

“嗯,我很好。”他輕輕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說話。

只是,突然很想見你。

日本東京,聖誕夜。

上午掐着時差點給越前發的生日和新年祝福信息還沒有收到回複。

清子在屏幕上看了看,把手機塞進大衣的口袋裏。

遠遠看見上原樹從路上走來,她才推開寝室一樓的玻璃大門迎接寒風。

上原筆直地立在她面前,輕輕地笑,“怎麽這麽早就等在這?遲到可是女性特有的權利。”

“只是不習慣不守時。”清子邁下臺階。

臺階很滑,上原稍稍護了她一下,“明明才二十一歲,思想老成得像個活了半百的老人。”

“前輩,我二十歲。”她微笑。

上原預先在西餐廳訂了座位,服務員盡職地引着他們走到一個雙人座。

上原幫清子拉開一把椅子。

“謝謝。”她颔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餐廳內放着溫馨氛圍的聖誕節歌單,陸陸續續有餐點送上來,清子卻望着手裏的刀叉出神。

上原樹撐着頭靜靜看她,她的身上只有一件白色毛衣,幾根發絲散在耳廓旁,給她平添了幾分溫柔。

他從來沒有追過一個人這麽久,更沒有在追求過程中如此老實本分,絲毫沒有過越界的動作。

她當時把話說得那麽堅定,他本是打算放棄的,只把她當個普通後輩對待。

談話之後的某個傍晚,他因事趕回美術室,随意瞟了一眼窗內,竟然邁不開步子。

清子在身上系了一個圍裙,長發随意挽起,嘴裏橫叼着一支畫筆,左手托着顏料盤,右手在立起的畫板上塗塗改改。微微彎着身子,眼神專注。

她對待畫畫倒是很虔誠。這點加深了他的好感。

一眼就看出她畫的是美術社的展覽圖。上原的眉頭一皺,這明明是他交給那些副社長的任務,跟社員沒有關系。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下級是什麽德行,把任務全推給新社員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她又輕輕添了幾筆,這才直起身子,拿下嘴裏的筆,看着自己的作品滿意地笑了笑。

上原看着她的笑一怔,某個東西在心底生了根。

該死的,他就是視覺動物,這點改不了他有什麽辦法。

似乎是想到自己當時毛躁小子的模樣,上原忍不住揚了揚唇角。

他伸手将她的發絲勾到耳後,清子一頓,輕輕地往後挪了挪。

這是他這麽久以來對她做過的唯一一個親昵的動作,她卻輕易躲開了。

上原聳了聳肩,他當然知道,她答應他的請求,無非是想答謝自己作為社長對她的照顧。若是還有其他的,也只能是一些無法回應他心意的歉意。

他太了解這個人了。

“清子。”他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我原以為像你這麽容易心軟的人,一定很容易追。”

“我的預計一向很少出錯,但在你身上栽了這麽大個跟頭,我覺得,嗯……”盡量掩飾語氣裏的失落,“大概就是丢臉吧。”

清子愣愣地看着他。

她怎麽會不知道他的心情,喜歡一個不可能的人,她……在他這樣的位置也同樣待了八年。

是她給了他認真一次的建議,但她卻無法回應他的心意。這麽久以來,她對上原樹都抱有深深的歉意。

“人生出場的順序真的很重要,我第一次這麽覺得。”他笑,“昨天與你通電話的那個人,你很喜歡他吧?抱歉,我故意說了些小心思的話,如果有什麽需要我解釋的,我會盡量彌補。”

清子細細吞咽的動作一滞,“啊,那個沒關系,你不用放在心上。”

越前不會在意這些。

“那就好。”他低頭切了一小塊牛排。

兩人保持沉默地吃完了整頓飯,走出餐廳,站在門口。

“前輩先回去吧,我還想一個人在外面走一走。”

“別回去太晚,一定要注意安全。”上原細心地叮囑,“不管怎麽說,謝謝你願意在最後為我餞別。”

清子點頭,“前輩一定會過得很好的。”

他只是笑。

清子轉身走出幾步,想了想,還是停了下來,回頭看他,“謝謝你,上原。真的,一直以來都很謝謝你。”

不是前輩,不是社長。是上原。

上原突然想,第一次和她說話是什麽時候呢?

好像是他坐在社長的位置,讓她通過了面試。她帶着笑鞠躬,誠懇地說了聲:“謝謝。”

他喜歡她這件事,以道謝開始,以道謝結尾。

他素來上揚的嘴角終于落下來。

還是沒忍住,上原快步走過去,手穿過她的頭發,攬過她的肩,把她擁進自己寬大的懷抱。

低沉的聲音落寞如雪,“清子,我會很想你。”

作者有話要說:

嗯,本周的應該就到這裏了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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