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三月,積雪早已融化,伴着春風,櫻花盛開得悄無聲息。最近有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洗盡鉛塵。
清子的動畫制作正處于中期,最近事情很多,她是主要執筆人,所有的流程都必須親自指導。
現在是關鍵時期,她沒辦法每天趕回去,只能在工作室休息。
新的巡回賽開始,越前每天的訓練時間很長,他一個人待在公寓,只能在晚上準時打電話要她休息。
清子一一應下。
畢業禮邀請她代表畢業生演講,她實在是忙得抽不開身,只好委婉地拒絕。
校方锲而不舍,說是不用發表講話,作為學生代表也可以。話都說到這個地步,她實在不好意思再拒絕。
“安藤小姐,這裏的着色有些問題。”上色人員找了過來。
清子回頭,接過她的圖紙,沉思了一會兒,“嗯,我想想怎麽改。”
工作室這邊需要她,她一刻都走不開。
畢業禮的前夕,她依然忙得倒頭就睡。
東理大的畢業禮很正式,不像京都大學那樣可以按自己的喜好着奇裝異服。
按理說各大高校裏,女性畢業生都偏愛穿和服參加畢業禮,清子是從工作室趕過去的,整理好妝容,還是一身正裝。
平宮在校門口等到她,将特意多準備一份的學士服套到她身上,再替她戴上學士帽。
“我們經營學部的學生代表,當然應該像女王一樣。”平宮笑着說。
清子一襲長發,深色的學士裝套在身上,有種知性成熟的美。
她傾身抱住平宮,笑了笑,“謝謝美和,你總是這麽細致。”
平宮拍了拍她的背,“應該的嘛。”
東理大路邊的櫻花排開一線,一簇簇緊密地湊在一起,櫻粉色延伸至大禮堂。着和服的女人,着西裝的男人,都嬉笑地走往一個方向。
風蕩起來,帶得花瓣在空中揚起,畢業季總是和櫻花季放在一起。
清子的發絲被吹起,輕輕搭在臉上,她拂下,竟有種懷念的感覺。
今天之後,她就徹底結束學生時代了。
有序地進完場,禮堂裏坐滿了學生。管弦樂團的總指揮打下一個手勢,大提琴和小提琴的聲音齊起,氣氛變得肅穆莊嚴。
印有東理大校徽的錦旗被高高升起,緩緩滑往禮堂的最中心。
老師整齊地坐在臺上,學生則坐在下方。清子作為學生代表坐在最前排,安靜地聽着校長致辭。
“實力的差距就是努力的差距,實際成績的差距就是責任感的差距。”校長笑得慈祥,“東理大畢業生不僅僅要有豐富健全的知識,優異卓越的成績,而做一個擁有強壯的體魄,具有不屈不撓的精神力量的,對社會有用的人對東理大畢業生來說更為重要。”
清子早已經歷過三次畢業典禮,卻從未有過今天這樣的感觸,她曾對這個學校非常不滿,厭惡它的制度,它的冰冷。
可恰恰是這裏讓她成為今天的自己,她是感謝的。
況且除了不好的,很多時候她能感覺到暖意,這些溫暖來自于她的社員,她的朋友,她的導師。
“經營學部學生代表,安藤清子。”校長念出名字。
周圍響起熱烈的掌聲,清子回過神,才知道到了學位證書授予儀式,她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沉穩地走上了臺。
她走到臺中央,雙手接過校長的學位證書,笑着鞠躬,“謝謝您。”
她回身面向臺下滿滿的觀衆,再次鞠了一躬,臺下再次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
四周的聚光燈打在身上,長發落在臉頰,一擡頭,眼裏含着璀璨的星。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真的成長了許多。
當那句最初的“你好”變成最不願說出口的“再見”,四年就真的過去了。
我們畢業了。
走下階梯時,正要上臺講話的上原樹始終看着她。
擦肩而過時,他勾起不羁的笑,“恭喜畢業。”
她微微一笑,“謝謝。”
“你總是在和我說謝謝。”他輕聲道。
和所有畢業的結局一樣,他們也許再也不會見面了。
畢業禮一結束,清子已經記不清自己和多少人合了影。
在路邊攔下輛出租車,平宮淚眼婆娑,拉着她說了很多傷感的話,清子笑着擁抱她,“以後常聯系,我們會再見面的。”
平宮點頭,“一定要幸福啊,清子。”
回到公寓時正是下午三點,她忙得已經有四天沒有回來過,也不知道越前會怎麽說。
剛用鑰匙打開門,塞柯就興奮地來迎接她,尾巴搖得極歡。
她俯身抱了抱它,被它舔了一臉的口水。
清子哭笑不得。
叫了一聲龍馬,卻沒有人應答。她奇怪,換了鞋走到樓上,卧室裏也沒有人。
“去訓練了?”她嘀咕。
走到廚房,卡魯賓在舔着奶油,看見她,連跑到她腳邊蹭了蹭。
她笑着摸了摸它的腦袋,起身倒了杯白開水,抿了一口,又走到玄關的衣架邊,掏出手機準備給越前打電話。
翻開通訊錄,正要點擊他的名字,眼一尖,卻在大理石的茶幾上看見了一封藍色封皮的信件。
“信?”
她走過去拾起,翻看兩邊,沒有收件人,也沒有落款。
放下手裏的玻璃杯,好奇地翻開,裏面有一張折好的信紙,最深層還有一顆白色的紐扣。
她拿出信紙,慢慢攤開,熟悉的筆跡就映入眼簾。
清子頓了頓,即使過去了很多年,她還是一眼認出這是越前的字,比國中時期的更為工整,一鈎一劃,清隽有力。
「清子:
很抱歉,你回來的時候我大概還在美國比賽。
我都已經忘了這是第幾次,留你一個人。我最近才開始深刻意識到,我似乎總是忙得不在你身邊。
你在工作室的這幾天裏,我經歷了以前一個人時的所有事。明明我應該是個獨處慣了的人,但只覺得那些以前看起來很小的事情,在和你成為戀人以後一個人做起來很不習慣。
你搬來之後,我的生活突然之間有了很多不同。堆滿畫筆和稿紙的書桌,窩在沙發裏看電視時身邊多了一個捧着漫畫笑得前俯後仰的你,困得不行時被你興致勃勃地從被子裏扯出來看整座城市的夜景,我滿臉不耐,卻無意在你認真的眼眸裏看見窗外那片璀璨的燈火,莫名地,我安分了下來。
老爸曾說這個世界上一定不會存在我的戀人,因為沒有人能受得了我別扭的性格。采訪時也經常被記者問起理想型戀人應該是什麽樣子,老實說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你知道我最讨厭死板的條條框框,那些東西相當無趣。所以我總是回答他們,我不知道。
因此我也不會給你任何約束,你身上每一個特點,都算是我的理想型之內。
那天晚上和你走在街上,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跟你說出我想了很久的話,你卻僵在原地突然沒了反應。我想我大概把事情完全搞砸了,所以不安地想找個臺階下,你卻突然忍着淚光,答應了那樣的我。
在那之前,我總是以為你堅強無畏,卻好像一直忽視了你一個人承擔着多大的壓力。
幸好,我還來得及。接下來我們還有很多八年,能夠慢慢補完你的那八年。
有天淩晨我起床倒水,無意撞見你強打着精神在臺燈下努力趕畫稿,我靠在門邊靜靜地看着你,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那一刻突然很想學着去照顧一個人,可能現在做得還不夠好,但是清子,我很想照顧你。
也本應由我來照顧你,你的很多難題我都想替你減掉哪怕一半也好。不用逞強,你盡管再肆無忌憚一些,因為你不再是一個人了。
你曾說你抽獎從來抽不到小獎品,大概是因為所有的好運全都用在了遇見我這件事上。其實以我這樣單調無趣的人遇見永遠樂觀活力的你,才是我最該慶幸的。
別忘了除了網球,我別無所長,而你不一樣,你自己或許都不知道你身上有多少我所沒有的特質。總覺得只要是你的話,任何生活都能被搗鼓得豐富多彩,這大概也是我為什麽會喜歡你的原因。
以前我驕傲自大,以為早已站在世界的中心,很怕淪為一個平凡人。可是平凡該是什麽樣子,偉大又該是什麽樣子,我到現在都沒能找到答案。這樣的話,只要是自己認為最好的生活就夠了吧。
前幾天在古寺清東西,在衣櫃底層翻出了國中時期的校服。
我對日本的習俗其實所知甚少,但聽桃城學長說校服上的第二顆紐扣應該在畢業時送給最在乎的人,因為靠近心髒的位置。
不知道大學畢業包不包括在內。
不知不覺寫了這麽多,我很久沒有動筆給人寫過信件,格式也幾乎忘得一幹二淨,或許連邏輯都有些亂,還請不要介意。
其實從一開始寫這封信就只是為了一個目的,明明任何比賽我都能一鼓作氣,現在這種時候卻莫名地緊張起來,仔細想想,似乎我所有的手忙腳亂全都給了你,也突然有些理解你一直的沒底氣是為什麽了。
是因為以前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喜歡,才會喜歡得這麽謹小慎微吧。可是總覺得現在不說的話,在以後的任何一個時刻說都算是太晚了。
這樣,總有一天,是要後悔的。
我很想和你經歷重複過或是新發生的事,用剩下的所有人生。
所以清子,
你可以嫁給我嗎?
越前龍馬
3月24日
街道邊的櫻花開得很好,似乎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也是這個季節。」
清子咬着下唇,勾起一絲笑容,淚光閃爍,盯着手裏的信,久久沒有動作。
這個人總是特別狡猾,讓她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求婚。
她又反複看了很多遍,視線終于落在最後一句話。
你可以嫁給我嗎?
清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倒出信封裏的紐扣,對着陽光,看清上面的些許劃痕,顯示着年代的久遠。
她合上手心,閉上眼睛,放到自己的胸口。
看,只是這樣一句話和一顆紐扣而已,她都覺得無比溫柔。
溫柔得笑意怎麽都藏不住。
不知過了多久,擡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推算他比賽結束的時間,拿起手機,撥通了他的電話。
“喂?”他遲疑的聲音裏似乎還有些緊張。
清子笑了笑,“用寫信這樣草率的方法求婚,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像越前先生的性格啊。”
他明明說過他不會草率的。
越前許久無言。
清子透過落地窗看着湛藍無暇的天空,低頭抿出笑意,“不過,我願意。”
他似乎是松了一口氣。
清子靠到沙發上,突然說:“信裏有句話說錯了。”
“什麽?”
“除了網球,你并不是一無所有。”她停了停,“你還有你那張臉呢。”
越前默了默,“果然你破壞氣氛的能力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我說的是實話。”她拱了一下腦袋,“世界的女性都在為你着迷。”
“嗯......”那邊沉吟了半響,突然笑道:“不止女性。”
“我......”清子一噎,“你怎麽不按套路來的?”
他輕笑,“那應該是怎樣?”
“這時候男主角就應該深情地對女主角說——可我只要你!”她坐起身子,較真地給他做示範。
“所以說要你少看那些無腦的少女漫畫。”越前冷不防丁。
“我只會說,可我要有妻子了。”低沉磁性的聲音傳過來。
她的心跳突然就漏了兩拍。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要的求婚(/▽\)
學校停電了,我用手機最後一格電打下這一段,要失聯了……失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