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風雲(2)
十一月的冬至,是僅次于過年的隆重節日。梁京今年雪下得早,冬至當日又飄起鵝毛般的雪片,從早上一直落到中午才稍稍停歇。天色仍舊陰沉,濃雲郁郁不散。
往年冬至仁正帝都要去大源寺開壇祭祀。這祭祀要謝天地謝先君,十分莊嚴隆重,靳岄參加過幾次,因年紀太小,只覺得儀式繁冗,困且無聊。
但今年的祭禮有些異常。三日前靳岄打算進內城去找紀春明,卻被攔在城門之外。內外城之間八扇城門竟然全都緊緊關閉。靳岄心中詫異,明夜堂的人不住查探,直到晚上才傳來消息:內城只是城門緊閉,但皇宮戒備森嚴,比以往更甚。
城門關閉,連紀春明也出不來。靳岄等得心焦。這一日冬至,梁京內外兩城城門終于開啓。街頭傳來消息:皇帝的祭禮車隊昨日已經出城,浩浩蕩蕩往大源寺去了。按照慣例,六部尚書必定緊随而去,連衛岩這樣的常律寺少卿也不得脫隊。想見到紀春明,只能等待他回城。
靳岄越發感覺不對勁。有什麽已經發生,但他一無所知。“去見先生。”靳岄起身說。
他與陳霜才走出房門,牆角那棵樹忽然簌簌而動,久不見面的岳蓮樓翻過牆頭落地。他是直接從明夜堂那邊翻來的,連門都懶得走。
多日不見,陳霜和靳岄都以為他出了事,現在看他完完整整才大大松了一口氣。但岳蓮樓顯得陌生了:他以往見到陳霜和靳岄時臉上總挂着吊兒郎當的笑,如今卻嚴肅陰郁。素來最愛幹淨的人,一身衣袍上盡是灰塵,頭發沒有好好梳理,耳郭上留着幾道劃痕,雙眼之下更是一片青黑,面色極為憔悴。
他一言不發,拉着靳岄就往屋內走。陳霜進門後連忙合緊門扇,回頭便聽見岳蓮樓聲音嘶啞地開口:“皇帝老兒病重,起不來床,說不了話,就剩一只手與一雙眼睛能動。如今是三皇子岑融代管國事,包括此次祭禮。”
靳岄一把抓住他:“誰說的?!”
岳蓮樓:“我回城時碰到了正出城的紀春明,偷偷跟他說了幾句話。他叮囑我務必把此事告訴你。”
“怎麽會這樣……”靳岄立刻反應過來,“等等,不對!官家即便病重得不能料理國事,代行此責的應該是梁太師。如今梁太師府內禁足,則該由禦史臺管理國事。岑融不是嗣君,他怎能……”
“據說皇帝是在岑融娘親宮中倒下的。皇帝和他下了幾盤棋,忽然便倒下了,倒下之前說,他死後讓岑融當皇帝。”岳蓮樓說得直白,“紀春明不敢和我講太多,那車隊守衛森嚴,古怪得很。”
靳岄斬釘截鐵:“不可能!沒有授旨麽?”
岳蓮樓:“沒有,所以紀春明也非常懷疑。但具體情況如何,我也不大清楚。”
靳岄沉吟片刻,問:“那車隊中可有楊執園公公?”
岳蓮樓:“不知道,不認識。”
靳岄:“楊公公是官家身邊最親近、最信任的人。”
陳霜忽然道:“我認得。我這就去大源寺看看。要問什麽?”
靳岄來不及細想他為何會認識楊執園,抄起紙筆匆匆寫了一張紙條:“見到楊公公,你把這紙條給他。他知道你是我派去的人,若官家和岑融之間有……他應該會告訴你的。你切記叮囑他,多多保重。”
陳霜揣着紙條離去。岳蓮樓看着他背影說:“你這三表哥,膽子還真是大。”
靳岄心中忐忑煎熬。官家病情忽然轉重,岑融如此僭越,不知是否與他之前設下的陷阱有關。
岳蓮樓忽然正色道:“靳岄,我來找你是打算向你辭行的。”
靳岄一怔:“你去哪裏?”
岳蓮樓:“去赤燕。”
***
天黑得早,賀蘭砜與靳雲英來到靳岄家中時,雪又落了下來。
按照慣例,冬至這日人人要添置新衣新鞋。靳岄哪裏還有時間去考慮這些事情,靳雲英惦記着他,早早就把衣鞋買好收着。她本想讓賀蘭砜帶來便罷,怕路上會碰上認識自己的人。但如今雪厚風大,路上行人稀少,賀蘭砜為她戴上笠帽披好外氅,誰都瞧不出她模樣。
明夜堂的幫衆已經認得賀蘭砜,知道他是天天到家門口罰站的人。前幾日只能站在雪裏,這幾天可以在屋檐底下坐着和他們一塊兒烤紅薯。
岳蓮樓正好走出來。他第一次見靳雲英,立刻抹了抹髒臉,恭敬對靳雲英行禮問好。靳雲英聽過這英俊青年許多事情,非常感激,拉着他的手不放。她給靳岄和陳霜都帶來了新衣新鞋,但沒有備好岳蓮樓的,匆忙從包袱裏拿出一個放着熱炭的小手爐遞給岳蓮樓。
岳蓮樓極為珍重地收下了。見賀蘭砜跟在靳雲英身後想往房子裏走,他立刻伸手扣住他:“随我去喝酒。”
賀蘭砜:“不喝。”
岳蓮樓不管他,卡着這人脖子就往外拖。
“你身上這衣裳是靳岄姐姐買的吧?”岳蓮樓笑道,“穿上新衣服,還真是人模狗樣的。”
他這回沒把賀蘭砜帶到春風春雨樓,而是一直往內城走,直奔玉豐樓而去。賀蘭砜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見他随口點菜,忙提醒:“我沒錢。”
“今兒我請你。”岳蓮樓大手一揮,“想吃什麽随便點。對了,小将軍愛吃的山海羹也來一份,現在先不要,我跟你們借個食盒,咱們走的時候讓這位綠眼的少俠給小将軍帶回去。”
掌櫃又是點頭又是笑:“岳大俠,少見啊,這麽慷慨。”
岳蓮樓笑罵:“小心我揍你。”
賀蘭砜摸不着頭腦,只是打量他。岳蓮樓的憔悴顯而易見,就連此時此刻的開心也像是硬裝出來的,與他平時做派全然不同。
“你什麽時候去西北軍?”岳蓮樓問他。
岑煅帶賀蘭砜回來的原因之一,便是招納他進入西北軍,和寧元成一樣跟随自己。賀蘭砜見過兵部的人幾次,他戶籍身份全無問題,身手武功也不錯。原本這事情已經十拿九穩,兵部尚書也已經應承,不日将給賀蘭砜授發軍籍。不料數日前忽然傳來消息:賀蘭砜的軍籍被劃去了。
賀蘭砜不知內情,只是那段時間岑煅也極少出現,寧元成日日早出晚歸,語言閃縮,似乎是宮中出了什麽事。
岳蓮樓冷笑:“我曉得了。岑融現在執掌大權,怎麽可能給你軍籍,讓你光明正大呆在大瑀、呆在封狐城。封狐城是靳岄心心念念的地方,若是給了你許可,你去封狐,靳岄也得去封狐。”
賀蘭砜喝着酒,手頓了頓。“他不會跟我去封狐了。”
岳蓮樓:“不可能。”
賀蘭砜:“我大哥與靳将軍之死、白雀關大敗有關,他生我氣。”
岳蓮樓:“他沒有。”
賀蘭砜忍了片刻,低聲道:“他不理我。”
岳蓮樓捏他臉,被賀蘭砜躲過了。“真不可愛。”岳蓮樓哼了一聲,“無論是誰,但凡聽過他對岑融說的那些話,都不可能懷疑他對你的真情真意。”
賀蘭砜:“他說了什麽?”
岳蓮樓當時只在窗外聽着。岑融要跟靳岄取他的鹿頭,靳岄不讓,岑融擡手扔了之後靳岄更是狂怒。“我沒見過他發這樣的脾氣。你送他的鹿頭,他視若世間珍寶。連我都碰不得,也就陳霜偶爾能捏起來瞧瞧。”
賀蘭砜還是問:“他說了什麽?”
“他說,即便你殺了他,他也仍舊喜歡你。”岳蓮樓玩着指間的筷子,“即便他死了,只要你在他墳前喊他的名字,他也會立刻站起來,跟你走。”
這話乍聽起來多麽不可思議。唯有不谙世事之人才說得出口,莽撞孤勇,令人發笑。岳蓮樓當時聽到也是這樣的感受。他只覺得靳岄還什麽都不懂,那些都是氣話。
可他忘不掉。他每每遇到這樣的莽撞孤勇,笑完了都想張開雙手,攔在洶湧世事面前,把那點兒稚氣保護周全。
“那時候他多兇啊,可是兇得真是有趣。”岳蓮樓看着呆愣的賀蘭砜大笑,“你發什麽呆?聽不懂麽?”
“我懂。”賀蘭砜喝完杯中酒,只覺得胸中仿佛有滾滾熱氣,緊繃的肩膀背脊松了下來。或許是酒意作祟,他耳朵微紅,嘴角是似有若無的笑。指尖摩挲淨白瓷杯,他很久才小聲嘀咕一句:“可他仍不理我。”
“再等等。”岳蓮樓說,“他心裏有些坎過不去。但那些坎和你沒有關系,是他自己的事情。”
賀蘭砜與岳蓮樓接觸多了,漸漸改變了先前印象。不調笑不作弄別人的岳蓮樓跟章漠很相像。
“堂主呢?”賀蘭砜說,“他在赤燕找到靳岄阿媽了麽?”
他話一出口,岳蓮樓眉梢一跳,是個忍疼和焦灼的表情。
“今日我是跟靳岄辭行的。”岳蓮樓說,“章漠去赤燕之前叮囑我保護靳岄,幫他解決游君山之事。我沒做好,沒做到。但着實是有些緊要事情牽住了我。和你喝完這場酒,我就得走了。”
他和賀蘭砜碰杯,仰脖灌下一杯酒。
“我去赤燕。”岳蓮樓說,“章漠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每年冬至明夜堂都會給幫衆發新衣服新鞋子的。只是岳蓮樓品味和其他人極為迥異,他只穿章漠給他選的衣裳。
章漠:沒錢,不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