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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新帝

換作別人,若得知孩子可成為邊境軍副統領,只怕高興還來不及,但瑾妃卻不是。她回到德源宮時,岑煅已經在宮中等候。

岑煅和岑融同赴大源寺參與祭禮,回宮後本想再去試試是否能見仁正帝一面,便知連聖人和母親都被岑融攔下。他在宮中等待母親,不料卻等來了這樣一個消息。

瑾妃發現岑煅并不十分吃驚:“此事你早已知道?”

“孩兒不知。”岑煅說,“但這并不意外。本來朝中能與金羌抗衡的大将就少,建良英将軍在北軍,宋懷章在南軍,張越一旦被撤,熟悉西北軍情況又能領兵作戰,還能讓爹爹放心的,也只有我了。”

瑾妃所想卻與他完全不同:“官家的心未免太狠!同是自己的孩子,岑融可以為他處理國事,安安穩穩呆在梁京,錦衣玉食行馬乘轎,你卻要去邊疆征戰殺伐。西北軍這樣一個爛攤子根本無人敢接。如今金羌又要議和,等議和之盟一成,你就是割土辱國的罪人。娘是怕你一旦去了那偏僻地方,可就再也回不來了。”

“母親不要這樣說。”岑煅忙安慰她,“爹爹讓我去鎮守西北,确實是無奈之舉。他生病之後對我态度與以往不同,沙場征伐亦我所願。只是……聖人認為,我一旦成了西北軍副統領,我便成了他的人?”

瑾妃不願攪入這般複雜争鬥,但形勢所迫,不可能擺脫。她又問:“先不要管聖人如何,煅兒,我只問你一句。你要和你三哥争嗎?”

岑煅一時不答,想起游君山死後他與靳岄見的一面。

那日是靳岄待他去拜見謝元至。那小院子安靜平和,岑煅十分喜歡。陳霜和寧元成在雪地裏給謝元至的胖書童堆雪人,岑煅記得窗外飄着細雪,冷意侵人。靳岄問他的問題與瑾妃無異:你打算和岑融相争嗎?

岑煅思索了很久很久,靳岄和謝元至一直等他的答複。

身為皇子,若說對皇位沒有一絲一毫的祈盼,那是騙人的。太子在世時誰人都不吭聲,太子死後,包括岑融在內的所有皇子都蠢蠢欲動。只不過有些人年紀太小,有些人行為不端被狠狠懲處,有些人學文學藝全都不精,漸漸只剩下岑融一位。

岑煅從未想過自己會獲得仁正帝青睐,他更不認為自己的性情脾氣可擔天子之任。

但靳岄在大源寺的一番話确實令他震動。若能在朝中集結良臣忠臣,在邊疆培養能将猛将,若有這些人的協助,重塑朝局并非不可能。

“我在北戎的時候,從北戎大巫口中得知,原來馳望原的人也信命,他們相信命是被天神勘定的,人活十世,每一世是什麽樣子都已注定,凡人之力不可改變。”靳岄似是閑談般說,“北戎大巫說,人之命運不可改變,從你還未降生已經注定。”

靳岄自己不信命,但他卻說岑煅無從選擇。岑煅問他為何,靳岄笑笑道:你沒有不信命的權利。

岑煅問:我若信命又如何?

靳岄回答:改換天地,重振朝綱;集萬世臣,成萬代君。

瑾妃見他沉默,又問一次:“你如何打算?若你執意要與你三哥争,依靠皇後勢力最為穩妥。她膝下無子,又憎恨惠妃,自然會與你站在一處。你若有了決定,娘親也會為你籌謀。”

室中沉默良久,岑煅擡頭道:“母親,我有此心。”

但還未等到兵部發下職令,某個深重的雪夜,宮內忽然傳出凄惶鐘聲。

靳岄正在謝元至家中看謝元至教賀蘭砜下棋。鐘聲一起,謝元至怔住片刻,悚然一驚:“子望!”

靳岄忙攙着他走出屋外,只見黑夜中雪粉漫漫,長鐘一聲接一聲,從皇宮方向傳來。萬籁俱寂,只聽見風聲中間雜着越來越多的門戶開閉之聲。人們啓窗開門,看見雪被冬風吹亂,天穹中如煙如影,飄揚徘徊。謝元至雙目含淚跪在雪地裏,久久不言。

元康三十四年冬,仁正皇帝崩。

其子岑融柩前即皇帝位,年號大元。

***

十二月初,正值寒意最深之時。靳岄與陳霜收到謝元至傳訊,冒着風雪去見。

大瑀喪制從簡,新帝三日便聽政,百姓不缟素,大祥之後便可如常生活。此時正是小祥期間,謝元至雖不是朝廷命官,但仍在家中着喪服,為先帝守禮。

這一日同在謝元至家中做客的還有一位生面人。靳岄只覺得隐約熟悉,見此人身穿官制喪服,便先弓腰行禮:“大人。”

那人笑道:“認不得我了?你小時候進宮,我還考問過你的功課。”

靳岄坦白:“子望愚鈍,大人見笑。”

謝元至讓他坐下,介紹道:“這位是禦史臺禦史大夫,樂泰。”

靳岄暗暗一驚,擡頭便見殷氏招手讓陳霜離開。陳霜走出去時關好門窗,留三人在屋內密談。

一問才知原來樂泰也是謝元至的學生。他與謝元至關系密切,但升任禦史大夫後,明面上的往來便少了許多,這是謝元至的意思,以免讓樂泰落人口舌。

岑融已經即位,大典雖然尚未舉行,但他已經全權接管諸般國事。樂泰來找謝元至說的便是仁正帝遺诏之事。謝元至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把靳岄也一同叫來了。

仁正帝崩後不久,宮中便有謠言隐約傳出。據說仁正帝那遺诏是被岑融按着手指拟定的。仁正帝無力書寫,岑融自行拟好遺诏,要讓仁正帝在遺诏上按下指印。仁正帝作勢要按卻胡亂塗抹。岑融大怒,反手給了仁正帝一個耳光,并威脅仁正帝:若是不聽從他的話,他便在仁正帝靈柩上動手腳,讓他死後也不得安寧。

民間傳言活靈活現,越說越是離譜,最後還有人說當日是惠妃和岑融按住仁正帝灌下毒藥,才令仁正帝卧床不動,直至離世。

林林總總,不一而足。陳霜每天都在外頭打聽這些事情,一樁樁故事紛雜而來,靳岄也分不清哪一部分才是對的。

“遺诏是我還有另外三位文官一同寫就,官家與楊公公在旁看着。先皇當時确實病重,無法說話、無法動彈。我口拟一句,等先皇眨眼同意,我便寫一句。”樂泰說,“遺诏沒有問題,先皇确實讓官家繼位。”

他頓了頓,又低聲說:“我看見先皇手指上确有紅色印墨痕跡。且但凡涉及立三皇子為帝之語,先皇便長久沉默,閉目不言。我見先皇眼中有淚,實在是……但當時情況,我也只能按照官家意思落筆。”

靳岄不解:“如此說來,确實是岑融從中……可他為何要這樣曲折?若是一心想當皇帝,直接以先皇口吻下旨落诏,豈不更簡單。”

樂泰:“因玉玺在禦史臺手中。”

原來仁正帝察覺自己病情加重之後,便悄悄找來樂泰,命禦史臺保管玉玺,暫理一部分政事。那是在岑融與梁太師禁足之後的事情。此事岑融并不知情。而沒有玺印,一切诏書都是無用。

靳岄恍然大悟:“所以岑融聲稱自己可以管理國事,禦史臺才會如此堅持,不肯讓步。”

樂泰:“自從先皇倒下,許多事情都蹊跷得很。如今官家繼位,種種疑惑,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靳岄卻在心中暗道:不可不了了之。

此時樂泰又說:“先生一直叮囑我幫忙照看五皇子。樂泰身在禦史臺,能做的不多,好在這次也算是幫了五皇子一把。”

靳岄奇道:“什麽事?”

原來兵部發給岑煅的職令一直壓着,就是因為仁正帝被困于紫煌殿,兵部尚書只有和樂泰及其他幾位尚書同去才可見他一面。而每次見面,都有岑融在場。兵部尚書自然清楚岑融如今對岑煅的敵意,他不敢在岑融面前提起此事。

仁正帝駕崩當夜,衆臣素服入宮。兵部尚書拉着樂泰悄悄告知此事。因仁正帝已去,即位者為岑融,這道職令極有可能是發不出去的了。

樂泰相當吃驚,當即做出決定:在交還玉玺之前搶先授發此令。

“這道職令保了五皇子一命,如今五皇子是統領西北軍的大将,有了自己的軍隊,且封狐、白雀又是重要關口,總不會一囚、一殺了事。”樂泰苦笑,“次日禦史臺将玉玺奉與官家。翻閱诏令後,官家果真勃然大怒。”

謝元至微微搖頭,靳岄抿緊嘴唇,心中湧出強烈不安。

樂泰印象中的岑融從來都是一副笑眯眯的好模樣,乍見他盛怒,心中着實震驚。但他只說這職令是先皇所發,只是一直壓着沒有上呈而已。岑融無可奈何。

“還是不夠。”靳岄又說,“兵部只聽皇帝的。若是岑融生出什麽怪主意,說岑煅治軍不嚴,仍然可以把他撤下來。他的表舅廣仁王麾下不少猛将,可以填補西北軍統領之空缺。”

“絕不會是現在,官家現在不能也不敢動五皇子。”樂泰沉聲道,“金羌又往封狐派去了使臣,聲明一切盟約由此人讨論簽訂。他們如今胃口更大,除割讓封狐到昌良城一帶之外,還要歲貢白銀、黃金數萬兩,絹綢瓷器無數,更要讓我大瑀百姓到金羌為奴。條件苛刻無恥,令人作嘔!”

靳岄和謝元至均吃驚不小。如此一來,岑煅去西北軍壓力只會更大。“這和官家動不動岑煅有何關系?”

“來使大瑀的金羌使臣,正是喜将軍雷師之。”樂泰捋着小胡子,壓低聲音。“此人聲稱曾在白雀關外與岑煅有一面之緣。議和之盟,他只跟岑煅談。只有岑煅出面商談,以上條件才有回轉餘地。”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過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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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大家吃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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