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合而為一
葉修年站在城門樓上,俯瞰着門樓下殘肢斷腿橫七豎八地灑落在各處,赤水河已是染得紅得發紫。他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須道:“老夫征戰多年,還從未如此悠閑地作壁上觀,觀賞他人厮殺得暢快淋漓。”
站在葉總督身旁的一個男子,着了一身玄青色錦衣,頭上束着高高的馬尾,腰間佩着一把青月寶劍,頗有一股俠士之風,與今日這地界甚為相配。
這男子回道:“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這門樓下屍骸遍地,老夫可未見着岑大人口中的善。”
“至少海防軍毫發未損。葉大人莫忘了您的承諾。”岑沐風答道。
“老夫自然是守諾之人,只是岑大人也莫要忘記你答應老夫的條件。帶詠音回京可以,但要保他毫發無損。”
“自然。”
酉時将至,門樓下的喊殺聲漸漸消停下來。舉目一望,在屍骸堆中,尚有些海匪渾身是血,還在拼死掙紮。
岑沐風:“可以收場了。”
葉修年揮了揮手,城門樓上即刻挂上了兩顆頭顱,是夏焰虎和夏擎坤的。門樓下淨海幫所剩無幾的匪徒見狀,一個個扔了兵器,跪倒在地幹脆坐以待斃。
黎瑛瑛收拾起海權幫殘部,大約還有三千來人準備攻進山莊。
岑沐風看着門樓下這幫精疲力盡已無力再戰的海匪,對葉修年說道:“葉大人,可以出場了。”
“傳令下去,打開山門,活捉這三千海權幫匪徒,我們好回去交差。然後收拾幹淨這場子,閩州氣候炎熱,在水源處屯屍恐引發瘟疫。”葉總督吩咐到。
“受故人所托,除了清理戰場,還請葉大人善待海權幫衆人,他們不算惡徒。還有,請善待白夫人。”岑沐風說道。
“照這位公子說得辦。”
“是!”小兵領了命速速去傳令。
一時間,三座山門全部大開,萬名海防軍列隊而出将海權幫衆人團團圍住。黎瑛瑛見出山門堵截他們的竟然是官府之人,不覺吃了一大驚。
半晌,她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落入了一個大圈套,眼下兄弟們已無力反抗,只得束手就擒。此刻,黎瑛瑛不太擔心白珞琛有沒有被淨海幫強娶了,反而擔心這鶴立山莊之中是否還有幸存的人。
黎瑛瑛望着滿地殘骸,覺得自己愧對白君琢也對不起閨女,淚水已經盈滿了眼眶。她強忍住就要掉落的淚珠,問道:“大人,敢問白珞琛是否還活着?”
四周海防軍無一人接話。
一個書生模樣的少年提着一個包袱匆匆趕來,向黎瑛瑛行禮後道:“白夫人,珞琛很好。勿挂念。”說罷,少年将包袱遞給黎瑛瑛,又道,“白夫人,這是些換洗的衣物用品。葉大人不會為難白夫人和兄弟們的,請夫人放心。”
黎瑛瑛盯着這位公子瞧了半天才想起來,問道:“蘇玉?”
少年滿臉歉意,連忙再次躬身行禮道:“在下蘇玉,也是夏書珣,見過白夫人。書珣一直照顧着珞琛,保她毫發無傷。”
黎瑛瑛幹笑了兩聲,冷冷道:“三公子,我們果真都小瞧你了。你居然勾結官府下了這麽大個圈套。不僅斬殺了你兩個親兄弟,還折了兩幫兩萬多弟兄。夏書珣,你好手段!呆在淨海幫,屈才了。”
黎瑛瑛不肯接夏書珣遞過來的包袱。夏書珣又道:“這是珞琛為您收拾的衣物。”
“夏書珣,如今我等為階下之囚,你就要繼位淨海幫幫主了,無須對我如此禮遇。只是你離我珞琛遠一點,休想打她的主意!她心地純良,我是斷不會叫她受你蠱惑被你當做棋子耍得團團轉的。”
“白夫人,您誤會了。珞琛是棋子,我亦是。下棋的另有其人。書珣段然無此大才。日久見人心,書珣有信心終究叫白夫人見到我對珞琛的一片真心。”
“你休要巧言令色!我是斷然不會允了珞琛與你在一處!”
“請夫人三思。若珞琛願嫁于在下,在下願将淨海幫,海權幫合而為一,并斷了所有違法違律之生意,從此洗心革面成為江湖上的名門正派!”
“原來你打的是招安的算盤。”合了淨海幫,是黎瑛瑛一直以來的願望。能成為江湖上的名門正派也是白君琢的夙願。如今夏書珣這幾句話倒是說到了黎瑛瑛心坎裏。只是白君琢不在身邊,她拿不定主意。況且今日惡戰一場,全拜夏書珣所賜,黎瑛瑛一肚子怒火,還不打算這麽輕易地就原諒了他。黎瑛瑛接過包袱,未再搭理夏書珣,跟着海防軍,轉身離去。
這一天,白珞琛在天機苑中待得也是心驚膽戰。早上,丫鬟們給她換上了大紅的喜服,上了豔麗的新娘妝,再佩戴上各式首飾,好不嬌俏。白珞琛望着鏡中自己嬌媚的樣子,整個人的氣質也柔和了起來,像個小媳婦待嫁閨中惴惴不安。
白珞琛不安的是今日之計不知是否能成。夏書珣口裏那位京城來的大人,給今日的計劃拟了數套方案。如一處環節失敗,便換作另外一套方案,總之有一條路能走到他們預期的終點。
這其中有一套方案便是夏書珣代替夏焰虎與白珞琛成婚,當日繼幫主位,收服淨海幫衆人。這個方案是白珞琛最想用的,既能和情郎終成眷屬,也不至于大動幹戈,只可惜世事無常,難遂人願。
午時過後,山莊外便殺聲震天。白珞琛一直見不到夏書珣的身影,甚是擔憂。好在沈慕瑤到了,她才安心一點。
白珞琛穿着喜服沒法四處亂竄,她隔一會就叫沈慕瑤去給她打聽情況。沈慕瑤見白珞琛心急火燎,開始還耐心地去給她問。後來也懶得跑了,就叫思雨和思雪去外面盯着,有情況随時來報。
日頭西斜,婚典的時辰到了。白珞琛心中還留了一線希望,只是思雨和思雪不知是不是看熱鬧看入了迷,許久都沒來回禀外面的情況。沈慕瑤被磨得沒辦法,只得再出去跑一趟。她剛出了房門便被一只手拉進了隔壁卧房。
沈慕瑤這一下午都被打打殺殺的聲響弄得心煩意亂,被這麽一拉,着實吓了一跳。她剛準備使出暗器,還好及時擡眼看清了這拉扯她之人。
沈慕瑤嫣然一笑:“原來是岑大俠。大俠好手段,這麽輕易就把攻城的任務轉化成了守城,變劣勢為優勢,好不叫人佩服。”
岑沐風笑道:“雕蟲小技,不足挂齒。”
“只是今日計劃如此周密,定不是臨時想就的,所以大人當是從未想過用水攻吧?”
岑沐風伸過手去溫柔地撫着沈慕瑤的臉頰道:“用水攻不是不可以,只是從海邊引水過來路途有些遙遠,中途不知要淹沒多少村莊,這當是下策。”
沈慕瑤被說得面露愧色道:“今後再不班門弄斧了。”
“哪有班門弄斧,你昨日所言我也頗受裨益,譬如要預防瘟疫,譬如要盡量減損……再說,術業有專攻。瑤兒解毒之術才是精湛。”
“哦?大人感覺有何不同了?”
岑沐風盯向沈慕瑤的雙眸:“解了毒之後,便整日心中想的都是你……”
沈慕瑤臉上泛起了一絲潮紅:“難道之前不是?”
“之前也想,就是想的內容不同。”
“如何不同了?”
“之前想的是風花雪月,如今想的是……”
“是什麽?”
“不可描述……”岑沐風說着便輕柔地吻了下去。
沈慕瑤的臉已經紅了個透,她以為岑大人說的不可描述的乃是春曉帳暖之事。殊不知岑沐風腦海中一直揮之不去的是沈慕瑤躺在血水中的那一幕。昨夜回去,岑沐風徹夜難眠,公主奄奄一息的畫面深深地刻進了他的心底,叫他坐卧不寧,想着便後怕得很。
岑大人思索了一夜,終究想明白了,想叫沈慕瑤不再以身犯險的關鍵不在于把她圈在安全的處所,而是要助她達成所願。
以往,岑沐風來去全憑自己意願,他一貫自信滿滿,覺得如何境況也難不倒自己。昨日起,岑沐風第一次感到保護好自己的重要性,只有自己安全了,才能讓公主放心,她才不用為了自己一再冒險。這也許便是有了摯愛之人後心中的責任感。不僅要保心愛之人平安,也要令她心安。
岑沐風回想起當年去參加禦缇司的選拔,雙親越是阻攔自己反而越義無反顧。如今岑沐風才體會到父母的良苦用心,是自己當時少不更事了。
所以,最深的愛戀不是可以為了彼此去死,而是要為了彼此更好地活着。只是公主殿下,她可領悟到了這些?
兩人親吻了片刻,岑沐風有些情難自禁,果然是寒毒解了,這陽剛之氣便大不相同了。
他順勢坐到身後的床榻上,将沈慕瑤拉過來放在腿上圈在了懷中。岑沐風一手撐住了沈慕瑤的後背,一手撥開了她的衣衫,低了頭竟只輕碰了下她的朱唇便掠了過去,随即一路撩撥下去,吻得沈慕瑤只覺得心中發癢,她閉緊了雙眼,環腰抱緊了岑沐風,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衫。
不多會,似乎傳來了一聲開門的吱呀聲。沈慕瑤一擡眼竟發現白珞琛和夏書珣正直直地看着他倆,紋絲不動,驚訝之情全寫在了臉上。
沈慕瑤蹭地一下從岑沐風的腿上站了起來,迅速整理了下衣衫,只恨這裏沒有個地縫可以鑽進去。岑沐風趕緊站起把沈慕瑤藏進懷裏。沈慕瑤羞得不行,靠着岑沐風把臉埋住只當看不見白珞琛和夏書珣二人。
終究還是夏書珣先開口打破了這尴尬:“我們……也是才進來……”
白珞琛回過神來趕緊問道:“你二人何時好上的?”
岑沐風倒是臉皮厚得很,很快平靜下來一本正經地滿嘴胡說道:“哦,剛剛認得,一見鐘情。”
沈慕瑤暗暗地掐了岑沐風一把。
夏書珣:“剛剛珞琛還說這喜堂費了好大的勁布置,不用有些可惜了,你二人……”
岑沐風和沈慕瑤異口同聲:“不用!”
夏書珣拉了拉白珞琛的衣袖道:“快走吧。”
白珞琛:“不行啊,酉時都要過了,這婚還成嗎?”
這次換作岑沐風和沈慕瑤一臉吃驚。沈慕瑤終于直起了身子站出來道:“白姐姐,外面都殺成了那樣,海權幫也死了不少人,你當真還想着成婚之事?”
白珞琛支支吾吾道:“這……這不是岑大人說的,兩幫餘部合而為一才好和朝廷談招安之事。若是不招安,我爹娘也放不出來吧……”
“白姐姐說的也是。夏公子如何想?”沈慕瑤嘴上這麽說,心中卻是想,白珞琛,你這是怕快到嘴的鴨子飛了吧!
夏書珣:“婚事倒是不急,白夫人似乎也不太贊成我們的婚事。”
白珞琛:“我娘不會的。她知我對夏郎的情意。”
夏書珣:“只是今日兩幫确實死傷太重。如此戾氣可适合大婚?”
白首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