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白首成約
這時有淨海幫小厮來報:“三公子,我們一直瞞着幫主外邊的情況,可是那殺聲震天的也難瞞得住。大夫人和二夫人約摸是知道大公子和二公子殒了,都哭暈了過去。幫主看情形也猜出個大概,他現下病情更是嚴重了。三公子快去看看吧!”
夏書珣聽罷急忙趕去天魁苑。白珞琛還頗以夏家的兒媳婦自居,此刻也不在意她的衣着了,趕緊跟上了夏書珣。
沈慕瑤拉了岑沐風的手道:“去看看吧。”岑沐風卻輕聲說道,“你若有白姑娘一半對成婚的熱情,現在我當喚你娘子了。”
“大人随便叫,我一點不介意。”沈慕瑤說着拉了岑沐風趕緊跟上夏書珣。
天魁苑的卧房內,一張紫檀雕花羅漢榻上躺着一個中年男子,形如枯槁。床邊上圍了四五個侍妾哭哭唧唧的。大夫人和二夫人快哭暈之時便被扶回了自己卧房。夏書珣的母親三夫人是夏振霆一眼看上硬搶過來的。三夫人數年前患病,大夫人多次阻礙醫師救治,終因疾而亡。夏書珣今日之舉也算是給他娘親和他自己都報了仇。
病榻之上的便是夏振霆,他見夏書珣到了,掙紮着半坐了起來,将夏書珣拉到床邊問道:“焰虎和擎坤呢?”
夏書珣低了頭去未敢直視夏振霆的眼睛,半晌才說:“大哥、二哥今日起了點争執……”
夏振霆是老江湖了,這山莊外殺聲震天地搞了半日,還能是普通争吵?夏振霆差不多猜到發生了何事。他趕緊擺擺手,叫夏書珣莫要再說了。
夏振霆聽着山莊外這架勢,估摸着淨海幫當折損慘重,而夏書珣又是文弱書生一個,平日裏什麽違法亂紀之事皆不敢觸碰,怎能擔當起管理幫派的重任?
夏振霆悲傷之餘更是憂心淨海幫的前途,擔心自己死不瞑目。其實,如若他知曉今日之局他家老三也是主謀之一,悲傷悲傷就行了,憂心幫派前途之事倒是大可不必。
夏振霆大限将至,還在思索着怎麽安排幫派的未來。本來他一直器重夏焰虎,這麽多年,夏焰虎心狠手辣幹盡壞事卻還有朝中權貴照拂,使得淨海幫迅速發展壯大,超了海權幫一大截。但如今,夏焰虎恐怕已先自己而去了,這麽大的匪幫如何能交給一個文弱書生?
夏振霆的目光在屋內掃視着,當他看到一身紅裝的白珞琛,目光停住了。夏振霆揮了揮手,把白珞琛喚到床邊,問道:“你可是白珞琛?”
白珞琛點了點頭。
夏振霆:“焰虎說你對他一往情深,如今他……你當如何?”
“我……”白珞琛被說懵了。夏焰虎雖然已死,可白珞琛還想說他一句,見過不要臉的,但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
“我與你爹算是竹馬之交,而今你要嫁入我夏家我欣慰無比。只是今日……”夏振霆說着有些氣若游絲了。
“珞琛也是很願意嫁入夏家的。”白珞琛趕緊寬慰道。
夏振霆:“我還有一子,書珣,雖不及他兩個哥哥英武,但是溫文爾雅。不知可入得了你的眼?”
白珞琛有些猶豫了,她若是即刻回答可以,是不是顯得自己太水性楊花了?
白珞琛還在猶豫之中,夏書珣便回道:“書珣對白姑娘傾慕已久。”
夏振霆贊許地點了點頭。以夏書珣一己之力,很難鎮得住這全幫上上下下的匪徒,但若有白君琢一家給他撐腰,情形便大不相同。夏振霆只道是他家這老三還很識時務,沒想到人家說的倒是真心話。
夏振霆又看向白珞琛:“老夫時日無多,唯擔心書珣今後重擔在肩過于吃力。若是白姑娘對我夏家還有些情誼,可否考慮考慮我這三子?”夏振霆說得情真意切,一副臨終托孤的樣子,讓人不忍拒絕。
而這話正中白珞琛下懷。白珞琛此刻倒是學會了欲擒故縱,遲疑了良久還不做聲。夏振霆一看如意算盤要落空,急得猛地喘了起來。夏書珣連忙上前拍打起他爹的後背。白珞琛想着玩笑也不能開得太大了,便道:“三公子學富五車,溫潤如玉,甚好。”
夏振霆的急喘頃刻給止住了,連忙說:“喜堂已布,賓客皆至,吉時未過,那今日便把婚成了吧。”
“啊?!”衆人皆驚,這跨度也有點太大了吧!
夏振霆:“我尚不知能否見到明日之朝陽。能見到少子成家,也算死能瞑目。你們若是還有一份孝心,便遂了我的願,趁我尚在還能給你們主婚。”
夏書珣不敢背上不孝的名聲未敢再推辭。只是今日死傷甚衆,他真擔心如此成婚會委屈了白珞琛。夏書珣一臉鄭重地看向白珞琛道:“夏某傾慕白姑娘多時,願與姑娘結白首之約,尚不知白姑娘意下如何?”
“願意。執君之手,與君偕老。”白珞琛說着,眼框都有些濕潤了。
大調已定,鶴立山莊的下人們便忙碌起來,仿佛山莊外面那滿目鮮紅的赤水河只是為了烘托婚典的氣氛才變得如此腥紅。而那些死在刀砍斧劈下的亡魂們似乎賠上了自己的性命不過為了成全他們未來幫主的一步跨越。
前赴後繼的小人物的犧牲只為換得一次大人物的蛻變,這便是鳳凰涅槃的真意嗎?浴火的永遠都是芸芸衆生,而一飛沖天的機會只會留給站在帝國塔尖上的那麽少數幾個人。所以,佛陀說衆生平等,這平等不過是鏡花水月,安慰衆生的托詞罷了。
沈慕瑤想着,心中有些憂悶。她挽住了岑沐風的胳膊,問道:“今日死傷如此慘重,他們當真要即刻成婚?”
岑沐風摟住了沈慕瑤的肩膀道:“你從未遇到過如此血腥的場面,一定心裏不舒服。但是每個人到這個世上皆有他的使命。若是他為了這個使命犧牲了全部卻換不來一個預期的結果,這犧牲不是更加沒有價值?”
“可是這使命是他自己想要的嗎?還是別人強加給他的?這犧牲又何嘗是他們自願的?”
“小人物想要的多半都是腹飽身暖,再進一步尚有妻兒相伴。其餘的使命自然是那些大人物強加給他們的。只是這賦予小人物使命的大人物若是心中有光明,衆人便能跟着他往光明走。他若是心中陰暗,便只能将衆人帶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大人可是覺得三公子可以帶衆人走向光明?”
“跟着夏焰虎的人看似過得花天酒地,實則活在深淵之中,背法背德,戕害百姓。夏書珣雖然橫屍遍地,卻能夠帶着這個幫派走向光明正道,能夠滌除東南沿海為禍百姓上百年的匪患,夏書珣帶着他們所做的犧牲便是值得的。”
“那這靠鮮血染紅的婚禮可還能夠得到祝福?”
“如今這婚禮便是邁向招安的重要一步,兩幫合而為一,是加重的籌碼,也是朝廷可能一次性解決問題的前提。這踏着血肉成就的婚事看似殘酷,但何嘗不是值得祝福的。”
岑沐風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了掌聲,沈慕瑤回頭一看,是葉婧宜在拍手叫好,蕭彥欽就站在她的旁邊。
沈慕瑤:“你們怎麽來了?”
葉婧宜:“今日岑大人布置了這麽大一場好戲怎麽能錯過?自然求着我爹帶我們來的。我爹已經帶着大部人馬撤了,留了些人手清理戰場。我便來尋你了。”葉婧宜說着,扯了扯蕭彥欽的衣袖問道,“彥欽哥哥覺得岑大人剛才一番話可有道理?”
蕭彥欽想着之前對岑沐風的種種态度,有些慚愧,片刻才擠出幾個字:“岑大人遠見卓識。”
“我們先去喜堂吧。”沈慕瑤說着,拉了岑沐風往喜堂去。
喜堂裏,一堆鶴立山莊的下人們緊鑼密鼓地收拾着場地。大廳內懸挂的嵌金絲燈籠全部點亮了,照得四下金光閃閃。灑在地上蔫了的花朵又被換上了新鮮的,嬌嫩喜人。宴桌上金絲架上懸挂的白玉名牌也被清理了一番,丫鬟們撕掉來不了的賓客姓名,貼上了新的名簽。
不多會樂師也到了,都穿着喜慶的禮服在廳東側坐得齊整。這喜堂便算安排妥當,賓客也跟着指引一一落座,最後有人把夏振霆擡到了大廳頂頭正中的太師椅上。婚典可以開始了。
白珞琛本應從白靈山莊的閨閣中由夏書珣迎親來這鶴立山莊成婚。可惜白珞琛的爹娘都已成了階下囚,事急從權,迎親的禮儀便簡化了。
從小将夏書珣帶大的奶娘,在天機苑裏給白珞琛挽面、描眉、潤唇、添簪之後,又給新娘行了上頭之禮。随後,白珞琛拿了精美的大紅團扇障面,走出天機閣上了花轎便算出閣。
只道是這新娘出閣要頭不頂天腳不沾地。花轎到了喜堂門口,便有丫鬟為新娘撐起了紅傘。腳不沾地,按照黎城當地的習俗便是要叫新郎抱起新娘入喜堂。
夏書珣不曾習武,抱起白珞琛只怕難得走過五步。下人們有心,便把花轎擡到了喜堂大門跟前,夏書珣只需抱起白珞琛跨進門檻即可。沒想到夏書珣抱起白珞琛,咬了咬牙,跨過喜堂大門門檻一直走上了九級臺階,踏上紅毯後,才把白珞琛放下來。兩人各持一端喜綢,緩步進了喜堂。
喜樂聲起,但聞有聲高喊:“恭迎新人入喜堂,白首成約示佳親。結發之儀一朝定,夫妻恩愛百年長!請新人行拜堂禮,一拜天地!”夏書珣與白珞琛齊齊地面朝喜堂大門的方向下跪叩首。
“二拜高堂!”兩人起身轉過來,朝夏振霆跪下叩首。
“夫妻對拜!”兩人起身相對而立,跪下叩首。
“卻扇!”待起身時,夏書珣握住了白珞琛執扇之手,緩緩将她手中之扇移走。兩人相識而笑,目光中盡是柔情和堅定。
“送入洞房!”在一衆人的簇擁之下,一對新人攜手進了新房。
整個儀式,沈慕瑤都看得投入,眼眸中流露出一絲感動。岑沐風一直握着她的手,待新人走後才俯首貼着沈慕瑤的耳畔低聲問道:“可有一絲羨慕?”
沈慕瑤扭過頭剛好近近地對上了岑沐風熱切的眼神。沈慕瑤調皮一笑道:“不羨慕。你看夏書珣抱得多吃力。敢問夫君屆時能抱我多久啊?”
岑沐風順勢用鼻尖輕輕地碰了碰沈慕瑤的鼻尖道:“我娘子那麽輕,到時候直接從公主府抱到侯府吧,幹脆連同打傘的活也一人全包了如何?”
沈慕瑤沒應他,卻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這時思雨、思雪走了過來說道:“公主,白姑娘喊你去鬧洞房呢!”
這思雨、思雪果然是哪裏熱鬧往哪裏湊,要鬧洞房了才知道現身。
“那就去同他們行撒帳禮吧。”沈慕瑤說道。
臨別贈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