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借道楚地
按照沈慕瑤的計劃,他們回京途中要借道楚州,沈慕瑤想去拜會一下梁王秦若允,勸他回京助太子一臂之力。
回去的路上,不是葉婧宜腹瀉,就是蕭彥欽日日喊着頭暈,阿禹古的腿也不利索。沈慕瑤感覺自己帶了一支老弱病殘的隊伍,好像日久失修的竹樓,風一吹就要散架了。本來六七日的行程,被這幫人足足拖成十多日。不過好歹,他們總算是到了楚州江城。
梁王不喜鋪張,借住在他舅舅骠騎大将軍孟培森的府中。見到久別的小妹前來,梁王甚是歡喜,在将軍府設了幾大桌宴席招待沈慕瑤一行。
桌上滿滿當當的都是楚州當地的特色佳肴,號稱頭暈的蕭彥欽和腹瀉的葉婧宜倒是吃得歡騰,一點也沒有生病的跡象。
沈慕瑤望着這滿桌子的酒菜,不是遍布辣子就是浮着厚厚的一層紅油,不禁犯怵了。沈慕瑤為了保持敏銳的嗅覺和味覺用以辨藥,從來連口味重一點的菜肴沾都不沾,從小到大的飲食都是清湯寡水。今日這一桌要是吃下地她十幾年的功力就全白瞎了。
風水輪流轉,這回該輪到沈慕瑤裝病了。她說自己旅途勞頓,腸胃有些不适,便只食了一些排骨蓮藕湯和幾個鮮魚糕便放了筷子。
梁王見沈慕瑤早早就放了筷子,而其他衆人都還吃得正盡興。為了叫沈慕瑤不至于太無聊,梁王喚了侍妾奚薇來撫琴一曲為沈慕瑤解乏。
梁王的侍妾?沈慕瑤一下子來了精神。傳說這女子生得與袁宵子先生一幅名畫中所繪之美人一模一樣,梁王發現此女竟與自己想象中的佳偶如此契合,愛不釋手,便要立其為側妃。奈何梁王生母孟貴妃嫌棄此女子來歷不明,身份低微,堅決不允。梁王一氣之下帶着奚薇到江城一住就是兩年多,期間甚少回京。
說着,衆人便見一女子娉婷緩步而來。這女子斜梳着一個堕馬髻,插着精致的蘭花白玉步搖,頗有風情。巴掌大的小臉上,一對柳葉眉下是一雙桃花眼,含情脈脈卻又不媚俗,而是透出了一股子清澈,似乎還摻雜了點點的感傷,仿佛初春的桃花落入了溪水之中,美得純粹又溫婉。再往下,那小巧可人的鼻子配上一張櫻桃般紅豔水潤的嬌唇,難怪梁王惜之如至寶。
不多時,奚薇便落座在了一張琴臺旁,撫起了琴弦。那飄飄仙樂從美人靈動的指尖流出,宛如一幅仙景,動人心神。
阿禹古的座位就在沈慕瑤的旁邊,他本來跟梁王推杯換盞正起勁,一不留神瞧着了沈慕瑤的小眼神,不禁覺得有趣,坐下身來打趣道:“怎麽?覺得你東陵第一大美人的地位受到了挑戰?”
沈慕瑤:“你也覺得梁王的侍妾美?”
阿禹古:“自然是個美人。不知岑大人若是先見了這位美人,是否還會喜歡上你這個美人啊?”
沈慕瑤聽了這話覺得刺耳,狠狠地瞪了阿禹古一眼:“知道在世子殿下眼中,我根本配不上東陵第一美人的稱號,我也不在乎。”
“在我眼中,你當然不是東陵第一美人……”阿禹古與沈慕瑤打着嘴仗,心裏卻想說你沈慕瑤在我眼裏乃是天下第一美的女人。可這話如今恐怕從自己嘴裏說了,只徒增她反感吧。所以還是罷了。
阿禹古自嘲地嘆了口氣。一開始在北辰,他覺得沈慕瑤不過一個小侍女,唾手可得。而後,他放沈慕瑤回東陵,覺得自己遠赴千裏來求親的誠意說不定也可以打動她。直到這次閩州一行,阿禹古意識到沈慕瑤已經不是靠誠意就能打動的了。阿禹古是個聰明人,最懂得知難而退,不要為自己不可能得到的東西發愁。不如還是對她好點,沒準可以修個來世的情人。
幾曲下來,美人有些乏了,先行告退,梁王一臉寵溺地看着奚薇離去後得意地對沈慕瑤說:“三妹,奚薇有喜了。”
沈慕瑤:“奚姑娘身材如此好,有了身孕一點也看不出來。既然姑娘已孕了皇族血脈,貴妃娘娘該允了她作側妃,五皇兄是否考慮回京一趟?別叫我這乖侄兒失了名分。”
梁王:“自然。此事我已在考慮。不過她有身孕才月餘,等胎坐穩了我們就考慮回京之事。”
這兩桌子人足足吃了一個時辰才撩下筷子。散了席,一衆人等都撐得快要翻白眼,唯獨沈慕瑤,根本沒有吃飽。她跟梁王敘了會家長便回了房。
楚州以湖多著稱,沈慕瑤的房間,正臨着一個湖。她開了窗戶,望着這片湖水,在月光中微波粼粼,湖邊楊柳依依,湖上蓮葉盤盤,風中蛙鳴陣陣,好不恬靜。
沈慕瑤賞着這湖景,不禁想起鎖心湖上數千盞花燈随波蕩漾的美景,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愛人之舉雖在一時,暖心之用卻持久綿長。
沈慕瑤趴在窗臺上,就這麽想着想着覺着越發地餓了,便幹脆起身準備去廚房尋些點心充充饑。
孟将軍的府邸可真不小,沈慕瑤兜兜轉轉可算找着了廚房。廚房裏,沈慕瑤瞧見三個竈臺上放了三口鍋,兩口陳舊,還有一口是嶄新的。
“你們剛剛換了一口鍋?”沈慕瑤問道。
一個侍女答道:“回公主殿下,沒有換,是新添了一口。為了招待王爺的好友。”
沈慕瑤:“如此多好友竟要添置一口鍋?”
侍女:“人數可不少,都是王爺在中南一帶結識的。王爺說不日可能要返京了,得與他們道別,并請了這些朋友來江城小住幾日,令我等好生招待。”
沈慕瑤看見侍女手中還拿着一本小冊子,問道:“這是何物?”
侍女:“這是王爺友人的名錄,裏面有這些人的喜好。王爺親自列了禮單,說作為臨別贈禮。”
沈慕瑤拿過名冊看了看,裏面有些人她還聽說過一二。有些是江湖游俠,有些是玄學方士,有些是有些名氣的才子,總之三教九流,交友甚廣。
再看看後面的禮單,都送這麽貴重的禮物!梁王這哪裏是要和人道別,分明是借着道別的機會想收買人心,叫這些能人異士随自己回京效力吧。
此前,沈慕瑤還琢磨着怎麽勸說梁王放棄偏安一隅的生活,做個有志青年。如今看來是自己想多了。這皇子之中,沒有不想當皇帝的,正如士兵皆夢想成為将軍是一個道理。所以無須費口舌,早早回京等着梁王自己來吧。
此時,一個侍女走了過來,朝沈慕瑤行了跪叩之禮便起身道:“奚姑娘瞧着公主晚上進食甚少,恐殿下餓了,請殿下移步去觀瀾亭用些點心。”
這麽美還這麽善解人意!沈慕瑤會心一笑,跟着侍女到了一個湖邊的八角小亭。
亭子的正中央是一張石桌,石桌上擺放着精致的點心和茶水。石桌旁,有一張琴臺,奚薇正在撫琴。她見沈慕瑤到了,忙起身準備下跪行禮,沈慕瑤一把将她扶起了身道:“姑娘有孕在身,莫行此大禮。”
奚薇臉微微一紅:“殿下都知曉了。”沒想到說話也這麽柔聲細語的,如此美人,怎叫男子不心動。
看來剛和柔都是相對的。沈慕瑤常年跟葉婧宜混跡在一起,此後又遇見了白珞琛,便覺得自己也算是女子之中柔美的那一種。如今站在奚薇身旁,只覺得自己被襯托得就像一個漢子。
“殿下請坐。”奚薇輕聲說着,給沈慕瑤倒上了熱茶。沈慕瑤一看,還是花果茶,不影響夜眠,真是細致啊。
“殿下請用點心。這是妾親手做的。”奚薇怕沈慕瑤嫌棄,用一只銀制的平勺舀起一塊點心遞了過來。沈慕瑤嘗了嘗,香糯爽口又不是很甜,正是自己喜歡的口味。
奚薇招了招手,一個侍女走過來開始撫琴。琴聲悠揚,又有香茶甜點美景佳人,沈慕瑤很是舒坦。
奚薇很會察言觀色,她看沈慕瑤吃了起來,當是放下了戒心,便開口道:“奚薇久仰公主殿下大名,今日得見方知我東陵第一絕色是如此的眉目如畫,美入人心。”
沈慕瑤聽着這話差點噎住了,趕緊飲了一口茶把點心順了下去,才說:“什麽第一絕色乃是虛名,要說貌美比不過奚姑娘。”
“殿下是天生麗質,渾然天成。妾自比不了。”奚薇說着,也忍不住地看向沈慕瑤,就如同今日席間,沈慕瑤看着她那般,竟看得沈慕瑤不好意思了。
沈慕瑤問道:“奚姑娘看我作甚?”
“便是好奇四殿下朝思暮想的佳人是何模樣。”
沈慕瑤聽着這話吃了一驚:“你和淯王很熟?”
“見過幾面而已。有一日王爺與淯王殿下飲酒飲多了,淯王殿下醉酒後心心念念的都是公主。”
沈慕瑤聽着這話就不太舒服,趕緊轉移了下話題:“姑娘何時生産?”
“明年元月。”
“屆時當在京城生産吧,我定去給姑娘和小侄子送去一份賀禮。”
奚薇聽着這話,眉頭卻微微皺了一皺,只慢聲說:“世人皆說京城好,我卻不願踏入平京城。”
“為何?姑娘已懷了皇家血脈,不日便可得個王妃的名分,為何不願回京?”
“京城有些不好的回憶。而且,王爺他秉性純良,不适合争權奪勢。我只想他過得平安順遂,并不想他權勢滔天。”
“五哥終究是皇子,也得盡自己皇子的職責。不能總躲在此處。況且,我覺着五哥也是有抱負的。我們雖為女子,無法像男子那般在朝堂之上縱橫捭阖,可也不能拖了他們的後腿。”
“殿下可有心愛之人?”
“有的。”
“敢問是哪位郎君有如此福氣?”
沈慕瑤笑而未答。
奚薇也笑了笑:“兩情相悅确是沒有那麽容易。男女之情愛也有深有淺,淺不過相視莞爾,深能過生生世世。”
“那奚姑娘同我五哥算是兩情相悅吧,可能夠得上生生世世之情?”
奚薇神色暗淡了起來:“我們當算是兩情相悅吧。便是一生一世,中間都有頗多阻礙,更遑論生生世世。”
“奚姑娘如此絕色,可是聽上去卻很是不自信。”
“不是不自信,是人貴在自知。看着王爺呼朋引伴,我便知他心不在此處。可是他心氣越高危險越重。我擔心他回京便是窮途……”
“姑娘莫要憂心。如今懿王已薨,太子體弱,朝中正需要五哥這樣意氣風發有能力的皇子為朝廷出力。若是五哥在京中遇到難事。我沈家也定然不會坐視不理。”
奚薇惆悵地看向沈慕瑤道:“殿下覺得愛一個人到何種程度算是摯愛?”
“視他比自己性命更加珍貴吧。”
“願意為他死,我也能做到。但是若是愛人與至親之命,殿下當如何取舍?譬如,沈将軍同殿下心怡之郎君只能二選其一的話?”
沈慕瑤一下子怔住了:“這……”多少次她都願意為岑沐風奮不顧身。可是若是要拿親爹或者親哥的命去換岑沐風的命,她還從來沒有想過如此難辦的問題。想了半天,沈慕瑤才道:“我和岑大人當都不會叫此等局面形成吧。”
奚薇笑了一笑:“傳聞不虛,果然是那位副指揮使大人。”
沈慕瑤臉紅了一片,不好意思地扭過頭去看一邊的湖景。
奚薇給沈慕瑤添上了茶又道:“今日得見殿下,乃是奚薇三生修來的福分。不知道殿下憑這一面之緣,能否許了妾一個願望?”
“何事?奚姑娘不防說來,我能做到的定當盡力。”
奚薇俯首道:“求殿下勸王爺莫要回京。”
“奚姑娘多慮了。京城沒有那麽可怕,你看我都活了快二十年了,不還是個全乎人。而且就算我勸五哥,他可能聽我的?”沈慕瑤現在算是發現了奚薇一個缺點,此人怎麽如此杞人憂天,一直神叨叨的。
“若是有一日,奚薇身不由己,做了對不住公主的事,公主可會原諒奚薇?”
沈慕瑤看着奚薇一副愁腸百結的樣子,只想說些叫她輕松一點的話,趕緊答道:“既然是身不由己,自然不會責怪姑娘,快別多想了。”
“若是公主不怪……”奚薇眼神有些閃爍,又低聲道,“倘若有一日,公主碰巧見到奚薇家人,他們若有難處,殿下可會相助?”
你的家人自然有梁王哥哥罩着,何須我管?沈慕瑤想着,也懶得多說,繼續應付道:“自然自然。”
沈慕瑤在楚州待着,吃也吃不好,還遇着個神人念叨些有的沒的,心中有些不爽,計劃着明日一早就動身回平京。這都跟岑沐風分別半個多月了,沈慕瑤心中甚是挂念。
可惜天不遂人願,第二日,葉婧宜是真的病了。都怪她頭天吃得太多,兩個多月都清淡飲食,突然來這麽油辣的居然還吃撐了,活該她上吐下瀉。沈慕瑤把葉婧宜扔給了蕭彥欽,叫他們在将軍府調養,自己去楚州其他五六個城市轉轉,約着十日後再回來尋他們一同返京。
這日,沈慕瑤換上了男裝,騎上了駿馬,反而把馬車讓給了她的兩個貼身侍女。剛出了江城城門,沈慕瑤對思雨、思雪詭異一笑:“你二人趕緊贖罪吧。”
“啊?”
沈慕瑤:“你二人說我是夫君奴一事本公主尚記憶猶新。”
思雪趕緊道:“公主有何吩咐,思雪萬死不辭。”
沈慕瑤:“重操舊業吧。”
思雪:“什麽舊業?”
沈慕瑤取出一柄五尾金鳳簪插進了思雪的發髻中道:“代本公主去楚州附近游逛一番。等着蕭彥欽和葉婧宜去尋你們。對了,躲着他們點,別讓他們輕易尋着了。”
思雨:“公主你這是玩的哪出?”
沈慕瑤:“他們故意拖慢我行程,我不過以彼之道還治彼身。”
思雪:“公主獨自回京可安全?”
沈慕瑤:“阿禹古腿傷好了,他陪我回去,我再帶上楊勇和章征。剩下的跟着你們游玩,你們聲勢越浩大,我才能越安全。”
潛返京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