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潛返京師
沈慕瑤知道,京城定是出事了,而且還與沈家有關,她不能自己在外面游山玩水,放着老父親和沈家家業不管。
四人便衣疾行,兩千裏的路程七天便趕到了。到了京城,沈慕瑤繼續隐瞞身份,住進了阿禹古熟識的一家北辰商館。阿禹古本來準備到了平京修整一兩日便回北辰去收他出門前撒的網。沒想到平京有變,他也擔心沈慕瑤的安危,咬咬牙再多留幾日吧。
商館名曰同祿會館,來來往往的多是北辰的生意人。沈慕瑤趕了七八天的路,倦得很,到了會館好好沐浴一番又補了個覺,醒來已經天黑,推開門,發現阿禹古和楊勇都站在了房門口,便問道:“是打聽到什麽消息了嗎?”
阿禹古:“有兩個消息,一個是壞消息,另一個是……”
“還是先聽好消息吧。”還沒等阿禹古說完,沈慕瑤便道。
阿禹古:“不好意思,另一個可能也是壞消息。”
沈慕瑤:“……”
阿禹古:“你家被人圍了。”
沈慕瑤:“國公府?那得多少人才能圍得下來?”
阿禹古:“這個不是問題的重點吧。重點是領頭的是岑沐風。算兩個壞消息嗎?”
沈慕瑤送了阿禹古一個白眼:“沒空理你!”說完回房換了身夜行衣準備動身去國公府,阿禹古緊跟其後。楊勇和章征則被派出去打探別的消息。
沈慕瑤帶着阿禹古從公主府進去,爬上了個視野開闊又不易被發覺的閣樓,國公府正門的情況一覽無餘。
國公府前,約摸有幾百個禦缇使堵住了府前道路,岑沐風騎着他的絕影青鬃馬在國公府大門前徘徊。沈慕瑤看到,岑大人腰間系着的翡翠玉佩已經換成了夏書珣送的金絲葫蘆。
岑沐風這般帶人堵截在自家門口,沈慕瑤心中還是禁不住怒火升騰。國公府大門禁閉,就連守門的護衛都撤了。也不知道這種僵持的局面持續了多久。
沈慕瑤此刻意識到,對于一個人而言,家才是她堅守的底線。那日奚薇問她的問題,未曾想這麽快就能悟到答案。在家的面前,在家族利益面前,有的時候男女之情有些不堪一擊了。怪不得岑大人總是催着她成婚,暫且不論生生世世,單想堅守此生此世,還是先成了家人才更牢靠。
又過了許久,大約是府裏的人覺着裕國公府自東陵一朝成立兩百餘年來都沒有被如此對待過,終究有些氣不過,國公府護衛長寧岳州便帶着幾十個護衛出了府門。國公府的護衛和禦缇使在國公府大門口對峙了起來。
岑沐風見寧岳州出了面,便下了高馬,還算客氣地說道:“寧前輩,岑某奉命來提人,望前輩行個方便。若是國公府交出郭瑞英,我等即可退去。”岑沐風态度謙恭,并沒有擺出禦缇司副指揮使一貫該有的盛氣淩人的架勢。
寧岳州都沒正眼瞧向岑沐風,沒好氣地說道:“這是世道變了?來裕國公府提人?簡直百年未聞!”
“原是前些日有人見着郭瑞英躲入了國公府。郭瑞英現涉谷韋鈞一案,我們需提人回去受審。望寧大俠勿為難沐風。”
“且不說郭大人不在國公府,即便在,是誰給你們的膽子來搜查國公府?今日給你們開這個先河,我國公府以後威嚴何在?你們不怕有命進這門卻沒命出得來?”
衆禦缇使平日裏也是嚣張慣了,不論多高的官員都對他們禮讓三分。今日聽得一個府中護衛如此嚣張,人群中都騷動起來,一個跟來的鎮撫使喊了起來:“岑大人,莫跟這厮廢話,帶着兄弟們殺進去,莫折了禦缇司的威風!”
“是的,殺進去!”幾個禦缇使跟着喊到。
“殺進去!殺進去!殺進去!”衆禦缇使在那個鎮撫使的鼓動下皆齊聲呼喊了起來,殺聲愈喊愈烈。連站在閣樓上的沈慕瑤遠遠聽着,心都緊張了起來。她倒不怕岑沐風會帶着禦缇使進府胡作非為,而是擔心國公府一旦和禦缇司起了沖突,那麽裕國公府無人敢造次的防線便破了,今後還不知國公府會遇到何種挑釁!
這時,國公府門大開,衆人一看,是沈公出來了。國公府的護衛即刻撤到大門兩側齊齊躬身行禮道:“沈國公!”
岑沐風趕緊擡了擡手,衆禦缇使停止了呼喊。岑沐風也雙手疊握低頭行禮道:“見過沈公。”
沈時耘:“幾日不見,岑大人變臉倒是變得很快。昔日我國公府的座上賓,今日倒要犯我府邸。”
岑沐風:“晚輩不敢,只是皇命難違,望沈公諒解。”
沈時耘:“郭大人不在我府。你們去別處尋。”
岑沐風:“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等恐怕還要進府一看。”
寧岳州:“岑沐風,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對沈公口出狂言!你是做了景王的一條狗便連裕國公都敢不放在眼裏了嗎?”
岑沐風:“沐風依令行事,今日不帶走郭瑞英便是渎職。如若寧前輩再行阻攔,休怪我等無禮了!”
岑沐風話音剛落,國公府一衆護衛齊刷刷地擺出了武器,禦缇使不甘示弱,也都刷地抽出了佩劍。
劍拔弩張之下,沈時耘拿出了一塊玉珏,玉珏為一塊古玉雕成,看上去年代久遠,底蘊深厚,雕工精美。玉珏順勢雕做了一只朱雀的樣子,一頭是雀頭,靈動活現,順着下去便是片片的長羽紋,細致入微。此乃東陵開國皇帝賜的朱雀珏。
帝祖為籠絡幾家開國功臣,在其稱帝之初,制了四塊玉珏,賜給帝祖母族定北王渠氏青龍珏,賜給關西王姚家白虎珏,賜給裕國公沈家朱雀珏,賜給衛國公鐘家玄武珏,許諾他們與秦家一起世代共享榮華。
帝祖言,不論何時,見玉珏便如見他本人。百來年,這還是四大玉珏第一次現世。
岑沐風見狀,即刻下跪,其餘人等跟着跪了下來尊禮道:“拜見帝祖遺珏。”
沈時耘:“爾等即知帝祖威嚴不可侵,便即刻退去!”
此時,禦缇使中那個鎮撫使又道:“岑大人,今日我們捉不到郭瑞英無法複命。先帝遺珏可免沈家之罪,也不可盡免他人之罪啊!”
這四周的氣息仿佛凝固一般。氣氛緊張得不得了。按理說四大玉珏一出,可還能有什麽辦不成的事。可偏偏這些禦缇使,即便是跪成了一片,也沒有絲毫退散的意思。沈時耘見狀也火了。
這時,堵在路東頭的護衛和禦缇使們突然讓出了一條道,一個身着绛紫色繡青龍暗紋廣袖錦服,身材纖瘦高淨,長發隽美飄逸,氣質冷峻高貴的少年款款而來,他的身後跟着一隊宮中帶刀侍衛。
是淯王。
沈公見淯王來了,收起了玉珏。淯王行至沈公身旁,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晚輩禮道:“墨惜見過沈公!”
沈時耘擡了擡手:“淯王多禮了。”
岑沐風見淯王駕到,行禮道:“見過淯王殿下。”
淯王這才轉過身來冷冷地看着岑沐風道:“岑大人好大的面子,竟能請動朱雀珏。”
岑沐風:“沐風不過依皇命行事。”
淯王:“皇命?哪個皇?當今只有一個聖上,便是本王日日夜夜陪護的父皇。本王卻從未聽說父皇有下令搜查國公府。”
岑沐風:“我們只是得令捉拿郭瑞英。”
淯王:“父皇也未下令捉拿郭大人。岑大人這領的是皇命還是王命?若只是我三哥的命令,那本王也是皇子,也是王爺。當下,本王即命你等退去。”
岑沐風:“皇親國戚不得幹預禦缇司辦案,還請殿下見諒。”
淯王:“景王亦是皇親國戚。岑大人今日再不退,本王便即刻回禀父皇你們禦缇司假傳聖意,随意傾軋朝廷重臣!”
假傳聖旨的罪名可不是蓋的。禦缇使中再無不同聲音,岑沐風這才揮了揮手,翻身上馬,領了百來名禦缇使退去。
衆人皆散去,國公府又恢複了平靜。阿禹古看了看沈慕瑤的表情,陰雲密布。他想着說點什麽打破這沉悶,便道:“沈慕瑤,你覺着這郭大人,在你府裏嗎?”
“在吧。”
“啊?這大門外還有不少禦缇使在暗中監視,他們這是要對抗到幾時?”
“不知道。事情可能沒我們想得這麽簡單。”沈慕瑤說完,便下了閣樓,一路溜着牆根躲開自家護衛摸到了沈公的書房外。
書房的燈亮着,裏面有人影晃動。書房窗戶虛掩着,沈慕瑤透過縫隙看到房內是爹爹,果然,還有郭大人。片刻,書房的門開了,一個人披了黑色的披風,披風連着的大帽子罩住了腦袋。這人進了屋裏才脫了帽子,沈慕瑤定睛一看,居然是徐相國。
三人見面簡單行了個禮,徐殷茂便氣憤說道:“秦淨淵小兒實在卑鄙狠毒,現今已經捉了各類官員上百衆,其中也不乏時耘兄你的門生。你為何還能如此淡定?”
郭瑞英:“徐相誤會了,沈公一直在籌謀,我等暗地裏搜集了不少景王的罪證,就等着機會一舉把他拿下。”
徐殷茂:“這機會你們便是等到了,恐怕也沒法拿下他了。”
郭瑞英:“此話怎講?”
徐殷茂:“時耘兄太過謹慎了。景王正在籌謀撤換儲君一事。切莫說當今太子是我徐府的女婿,就是單看景王那心術不正,狹隘自私的模樣,我也不能準許換了他當儲君。”
郭瑞英:“沈公自然也不能夠答應。”
徐殷茂:“景王秘密安排了幾個都禦史搜羅朝中重臣的罪責,一旦有老家夥敢帶頭反對易儲君,便由都禦史上奏書細數罪責彈劾之。如不出我之所料,景王當即就要叫我等下獄。”
郭瑞英:“我們不就是等着這一天來嗎?易儲君是大事,需召開大朝會征詢百官意見。景王的罪證我們一直在搜羅,我們正好可以在大朝會上當着文武百官的面把景王的罪狀悉數列上,看看滿朝文武會站在哪邊。”
徐殷茂:“滿朝官員站在哪邊真不好說。現景王在令兵部草拟奏書要求将駐守西南的莫家軍與京畿守衛軍換防。一旦莫家軍駐守京師,朝中倒還有哪個不要命的敢站在我們這邊?”
沈時耘這時才開口:“鄭貴妃不過是莫家的外甥女,莫忘了先皇後才是莫家的嫡女。”
徐殷茂:“可如今莫家軍的統領莫懷同早就與鄭家沆瀣一氣。先皇後的親弟弟莫季銘将軍自先皇後崩逝後便被莫懷同排擠到了莫家軍副将的位置,有名無權。莫家軍早已不是太子的人。好在莫家軍只有十萬衆,時耘兄,若弘霁能率關西軍來京,時局當會不一樣。”
沈時耘:“安達王軍屯積二十萬之衆在南祿城。弘霁若率關西軍來京,安達王軍如進犯我望蒼城,當以何敵之?”
徐殷茂:“弘霁不能回來,你至少把三公主叫回來。”
沈時耘:“你要我瑤兒回來作甚?”
徐殷茂:“現在朝中重臣誰家沒有親眷在景王手上?我徐殷茂四子,有兩個都被他投進了诏獄。即便如此,老夫亦義無反顧。可最令他忌憚的沈家,恐是時耘你早有籌謀,家中竟無一人在景王手上。他畏懼沈家,便只有想到換防這麽大動作的笨着以求一舉奪嫡。若是他不忌憚你沈家了,沒準莫家軍也不必萬裏迢迢奔赴京城,弘霁的兵也大可不動。”
沈時耘:“殷茂兄今日前來,原是想喚我瑤兒回來自投羅網?我沈時耘就算自己主動入诏獄,也不可能叫我瑤兒去冒那個險。宰相一職本就是你的,我沈時耘管好自己禮部一畝三分田即可。再說,我早已想請辭。如此亂局,我沈某人也只能量力而行!”
“沈公,我知你精明,可未曾想你如此小器,只顧自己一家,全然不顧天下之安危。你可知,覆巢之下無完卵。今日你不願放棄的,他日恐怕也不見得能保全得了!”徐公說罷,愠怒地甩了衣袖揚長而去。
阿禹古看到沈慕瑤的臉色更難看了。出了國公府,他便半安慰半沒話找話地說道:“要不我去跟沈公說說,安達王軍肯定不會進犯。”
“我爹又不是沒見過你。他知你看重商貿無心進犯。他今日那麽說,無非是為了堵住徐公的口。我爹是不願意叫我哥一輩子背着個私調邊境守軍回京的大污點。”
“那也不能犧牲你啊。”
“我也不知道該如何了。我爹和岑大人都不想我摻合進來,可若我不摻合進來,他們就沒有那麽容易。”
身陷泥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