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自投羅網
沈慕瑤回到同祿會館,剛才的一腔熱血才慢慢平靜下來。幹掉景王,談何容易!人家可是實質上的監國,而且,他自身武功不俗,身邊又高手如雲,就是去刺殺,也不見得有什麽勝算。如果不難,也不至于弄得沈公和徐相這麽愁容滿面的。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第二日,沈慕瑤便知道,從長計議也沒戲了。剛到午時,章征就趕回會館禀告:“公主,我打探到一些消息。”
“快說。”
“兵部的同鄉說,景王想叫京畿守衛軍與駐守西南的莫家軍換防。兵部認為茲事體大,遲遲拿不出方案,景王很是惱怒。”
兵部尚書張立柏乃是沈老相國的門生,多半是會了沈公的意,故意拖延換防一事,沈慕瑤想着,示意章征繼續說。
“有江湖上的朋友從西南邊過來,說沿途看見大量軍隊沿着山林密道朝着北方而來。那軍隊延綿數裏,看樣子得有二十萬衆。隊首還打了個紫色的旗子,旗子上是一只猛虎。”
“什麽?”莫家軍一向以猛虎自居,沈慕瑤一下子驚住了,“那位俠士是何時在何處見着的這支軍隊?”
“約摸十日前在豫州桑城。”
莫家軍的建制只有十萬人,他們竟偷偷地擴充到了二十萬人。這和懿王暗屯私兵有何區別?難怪景王要依靠百樂散牟利,原是為了養兵,看來他反心早已有之。
桑城離平京還有一千六百多裏路,莫家軍再有五六日就能至平京,沈慕瑤盤算着,叫章征趕緊将情況告知沈公。
此刻,沈慕瑤腦子有點亂,五六日的時間,能夠完全把局勢扭轉過來嗎?
沈慕瑤捋了一下頭緒。沈家和徐家當已搜羅到了不少景王的罪證。這些東西就等着大朝會一股腦地展示給衆朝臣看。朝中仍不乏受過沈家、徐家恩惠之人,也還有忠貞正直的官員,屆時有徐公、沈公振臂一呼,拉景王下馬當有五成勝算。
如果再給他們加上一塊砝碼,這勝算當能提高至九成。只是,這大朝會需在莫家軍趕來之前召開。這個就需要給景王增添一些勝券在握的信心以及一個必須提前召開大朝會的理由,這個信心沈慕瑤可以給,至于編造一個理由對于沈國公而言則不是什麽難事了。
沈慕瑤已經差不多合計好策略了,但是最為緊張的是時間,所以她不可能事事親力而為,只能先求助阿禹古幫她制作增添勝算的砝碼了。
沈慕瑤摘下了她頭上戴着的優昙花簪遞給了阿禹古。:“拿着這個去公主府,府裏的人自然會給你行方便。做完趕緊拿給我爹。”
阿禹古接過簪子道:“你又欠我一個的人情。”
“必須的,世子殿下。”
一件事辦妥,沈慕瑤得馬不停蹄地去辦另外一件,她要去找淯王。
淯王收到沈慕瑤相邀一見的信箋後,便早早等在了淯王府內的一座七層高塔寧和塔之上。秦墨惜封王建府後,總喜歡拉着沈慕瑤登上這高塔遙望平京的景色。今日,淯王在塔頂層候着,見到沈慕瑤上來,伸手過去拉她一把。沈慕瑤扯着淯王的手上到了塔頂。
淯王笑着說道:“瑤兒,閩州行,可還順利?那邊匪徒甚多,據說還鬧出了亂子,沒有傷到你吧?”
“沒有。倒是我尋了多年的千年炎珀差點要了我的命。”
淯王忙問道:“怎麽回事?”
“那個守着千年炎珀的羅冥,是個十足的大魔頭,險些要了我的命!”
“怎麽可能?”淯王頓生疑惑,但未在糾結于此,繼續道,“瑤兒現在無事便最好了,今後不要去這些危險的處所。不過你的性子,卻也是關不住的。”
“關不住的這一點,倒是只有皇兄,從未想過要改變我。”
“瑤兒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都說好了,我們之間坦誠相對,不繞彎子了。”
淯王點了點頭。
“我要去景王府自投羅網。但是王府現在守衛太松懈了。以我的輕功就是去個百八十次都來去自如,若是如此被捉住,他們要起疑心了。”
“所以……”
“所以找個告密的。我記得有個蘇玲兒,她明面上是景王的人,實質卻是你的人,對吧?”
“瑤兒,你不知景王的狠毒,他連自己的兄長都敢謀害,捏死你心都不會疼一下。”
“皇兄,來不及三思了。可知莫家軍不出幾日就要到平京了,且有二十萬衆,京畿守衛軍不過十萬。而且,我爹根本沒有叫我哥回來的任何打算。這一點你算錯了。我爹爹把權勢地位看得遠不及他的家人重要。”
淯王的面色有些不悅了:“瑤兒又覺得我算什麽了?”
沈慕瑤心想,不是淯王你故意用千年炎珀的消息引自己去閩州,好逼沈家與景王敵對。只可惜沈公遠不及淯王料想的勇猛,到現在還瞻前顧後,弄得局勢晦暗不明。沈慕瑤想着這些嘴裏卻沒說,算了,如今時間這般緊張,哪裏是掰扯的時候。
“皇兄自有皇兄的考量,瑤兒也不好胡亂揣測。不論如何,如若搬不倒景王,他下面要對付的就是你。皇兄好好思量。”
淯王遙望着平京城,半晌才張口:“瑤兒,可知為兄為何喜歡拉你來看這京城之景?你看這車水馬龍,街頭巷尾,炊煙袅袅,多有煙火氣。”
“皇兄一向喜歡高高在上的東西,何時關注起這些尋常人家了?”
“尋常人家,夫妻恩愛,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可我,想得其中微不足道之一點從來都是難于上青天!”
沈慕瑤看着淯王,想想他一路走來,處心積慮,步步為營,到如今卻是親人早逝,摯友離心,卻也可悲可憐。
“我此生唯二看重之人。我的母妃,在兒未成年之時便命隕他人毒手,若不是瑤兒當時奮力相幫,為兄那年也該随母妃同去了。”
沈慕瑤畢竟與淯王一起長大,她此時心軟了起來,忙安慰道:“皇兄不必過于憂思,董妃的仇我們已經報了。她九泉之下當可瞑目了。”
淯王看了沈慕瑤一眼又說道:“唯二珍視之人,親兄長竟用盡各種方法,離心離德。如今,她對我諸多誤解,我可能不恨!”淯王說着,手已經緊緊地攥起了拳頭。
沈慕瑤在一邊裝傻充愣,未與理會。
“我諸事做起來都比旁人難很多。可我所求,哪一個是過分的妄念?瑤兒,我已經失去了母妃,不能再失去你……”淯王說着緊緊地扶住了沈慕瑤的雙肩。沈慕瑤本能地後退了兩步。
淯王眼神暗淡起來,轉瞬間又透出一閃而過的殺氣:“瑤兒,你并非是看重皮相的膚淺之人。你知雍璘侯府最擅玩弄女人真心。我不想看到你像岑夫人那般愁苦半生。岑沐風不過是景王手裏的一枚棋子。之前是為了縛住你,如今又充當他的犬牙。昨日,岑沐風還帶人馬圍困了國公府,這些,你都可以不計較嗎?”
沈慕瑤沒有直接回答,卻道:“皇兄,有些事情,也許你自己都未曾想清楚。我五歲便得董妃娘娘和皇兄的照拂,如今你我相伴已十餘年。在岑大人出現之前的十多年裏,皇兄從未對瑤兒說過心悅于我。是岑大人的出現,叫皇兄覺着自己的東西要被他人奪走,才會如此心有不甘吧。”
沈慕瑤頓了頓,接着說道,“這是親情,不是男女之情。瑤兒不論與何人成婚,永遠都是你最親的妹妹,皇兄不會失去瑤兒。這一兩年的隔閡,我們便把他忘掉,今後,我們依舊相互扶持,可好?”
淯王冷笑了一下,眼底已經有些濕潤。他擡了擡頭,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我一直以為行動勝過言辭,原來瑤兒也這般在意甜言蜜語。如若我早些向你坦白心跡,在岑沐風之前,在你情窦初開之時,情況可能有不同?”
沈慕瑤松開了雙手,轉過身望向高塔下平京的景色,片刻才道:“沒有一家人的緣分,便很難進到一家門吧。皇兄,你可以為了向景王妥協娶了祁若雪,可我們沈家卻把家人看得比何事都重要。也許這便是我們終究很難走進一家門的原因。”
淯王嘆了一口氣道:“祁若雪怎麽可能是我家人?如今這天下,我秦墨惜心中,惟有你一人是我的家人。”
沈慕瑤聽着有些吃驚:“那父皇……”
“我不過是一個最不起眼的皇子,他何時盡過一個父親的責任?陳貴妃要拉我母子入避疫所之時,他在何處?在我最困難的時候,陪在我身邊的人只有你。從始至終,你都是我心中唯一的慰藉。此前我未曾說這些,說了又去和他人成婚不是會顯得更加可笑?瑤兒,我不知你可否理解我的苦衷。為兄心裏,你才是我唯一不敢失去的人。”
“皇兄,瑤兒在此處,還是你的妹妹,何來失去一說。再說,去望蒼去閩州不都是皇兄希望我去的……”
“此前不論去望蒼還是閩州,為兄從未想過要讓你陷入任何險境,這其中一定是出了什麽岔子,叫瑤兒遇到危險了。我一定會查出從中作梗之人,将之粉身碎骨。至于去景王府,瑤兒若是執意要去,為兄一定不阻攔。只是你一切以安全為重。哪怕前程盡毀,我也不會允許秦淨淵傷你分毫!”
沈慕瑤聽了這一席話,也是感慨良多。她在淯王府陪了淯王半日,便是淯王近來最開心的半日。淯王安排妥帖後,沈慕瑤便回到同祿會館收拾了一番,交給楊勇一封書信,令他一個時辰後交于沈公,便換上夜行衣騎馬來到景王府。
景王府的防衛力量較昨日并無二致。沈慕瑤在王府游游蕩蕩地終于晃到了鐘儀蘭落腳的小院。屋內的燈還亮着,沈慕瑤伸手推了推門,門居然沒有鎖。她推開門走了進去,剛準備叫一聲蘭姨,蘭字還沒喊出口,笑容已經僵在了她的臉上。
半晌,沈慕瑤嘴裏才擠出來三個字:“三皇兄!”
屋子裏面,景王正端坐在桌旁,他的一側正是蘇玲兒,一只手輕輕搭在景王胳膊上,眼神無比谄媚。屋子裏還有二十幾個佩刀侍衛,整齊地站列在景王的兩側。鐘儀蘭則坐在屋子裏遠一點的床沿上,看向沈慕瑤憂心忡忡。
此刻的景王,猶如一個發現了珍稀獵物的獵人,多少有些得意。景王有些嘲諷地說道:“三妹你要來王府,通傳一聲,哥哥親自去接你都可以,何必弄得這般神秘?”
今日來景王府,被景王逮住本在沈慕瑤的預期之內。只是她見景王府守備松懈,本以為計劃黃湯了,沒成想景王突然出現,跟詐屍了一樣,着實吓了她一跳。這一吓一驚的表情出奇的真實,反倒叫景王放下了戒備心。
沈慕瑤腦子轉了幾轉才答道:“只是想來找蘭姨問問岑大人最近如何了……”
鐘儀蘭緊張起來,問道:“風兒他怎麽了?”
景王不懷好意地笑了笑道:“岑大人奉命捉拿郭瑞英,竟然捉到國公府上去了。就連本王都不敢做的事,岑大人毫無懼色,實在令人佩服。”
鐘儀蘭聽了一下子從床上站了起來,怒斥道:“這個混賬東西!”
沈慕瑤:“三皇兄說的沒錯,岑大人把國公府圍了。我氣不過,但是沒尋着他的人,便想來問問岑夫人。此事,瑤兒确實不想驚動太多,所以便不請自來了。”
景王站起了身,蘇玲兒忙扶了一把。景王哈哈笑道:“怎麽我皇家盡出癡情女子,三個公主兩個癡。瑤兒,你學學你大姐,何至于為了一個男人這麽降了公主的身份。”
沈慕瑤:“我哪有!”
景王:“本王聽玲兒說,原來三妹去閩州是為了尋一味名藥,可有尋着啊?”
沈慕瑤心中一驚,生怕景王以為自己是奔着還靈草去的,趕緊解釋:“瑤兒身子不好,畏寒,去閩州主要為了避寒,順帶尋下千年炎珀。藥是尋着了。”
景王:“千年炎珀?本王從未聽過。這藥有何用?”
沈慕瑤:“自是可以用來滋陰補陽,服用之後當不會再畏寒了。”
景王:“那不錯。三妹,你與岑大人同在閩州,應當有很多故事要跟岑夫人講的,不如在此處多宿幾日,你們好好聊。”
景王說完便笑着離去,滿屋的侍衛也跟着出了門,只是這些侍衛出了門随即分做兩隊,一隊就守在小院的前門,一隊守在後門。插翅難飛的境地沒想到這麽快就實現了。
沈慕瑤覺着戲還沒有演到位,又趕到小院門口語氣不善地問道:“三皇兄這是何意?要關住瑤兒不成?”
景王:“三妹難得來景王府一趟,也叫皇兄好好招待一番。近日王府刺客很多,皇兄這是為三妹的安全着想。”
沈慕瑤站在院子裏,一臉怒氣的樣子。景王才懶得管沈慕瑤的心情,只一把摟過蘇玲兒的纖腰,說道:“今夜,你來陪本王。”
“是,玲兒定伺候好王爺。”蘇玲兒這一聲答得嬌滴滴軟綿綿似蜘蛛精的盤絲只把男人的小欲/望都給牽引了出來。
景王奸笑道:“凡是嘗過你這銷魂蕩魄的功力,哪有不日思夜盼的!”景王說着似乎按捺不住了,竟直接把蘇玲兒抱了起來鑽進了最近的一間閣樓中。
樓中一間屋子的燈還亮着,不久便見了兩個身影開始糾纏了起來。若不是身邊有那麽多的侍衛盯着,沈慕瑤真想把這燈影戲欣賞完了才走。
紫微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