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步步緊逼
此次召集大朝會時間緊張,離京遠一點地方的官員均未召回,加之近幾個月又有大批的官員入獄,故而此次大朝會的規模較上一次縮減了不少,勤政殿裏居然全部站下了。
這次大朝會,成武帝、太子均未到場,景王便坐在龍椅旁的青龍寶座之上,身着緋紅色精繡龍紋禮服,睥睨群臣,威儀十足。
只聽得一個宮人高喊:“肅靜!”殿內頓時鴉雀無聲。宮人繼續喊道:“大朝會起!”百官皆雙膝跪下齊聲呼道:“吾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因景王只是代太子監國,并非儲君,故他平日在勤政殿副殿主持普通朝會,與會官員僅需行躬身禮。受百官跪拜,這對于景王還是頭一次。
有野心的男人一旦體會了一次這種尊榮感,便不會舍得輕易放棄。景王的權力欲早已膨脹,唯獨嫌棄自己的座位尚離正中央還有點偏離。景王擡了擡手道:“衆卿平身。”百官皆起。
景王:“衆卿,近來,皇兄身子愈發虛弱,神識不清。欽天監夜觀天象,又察覺紫微星異動。恐朝野恐慌,故召集百官于此,為皇兄禱告祈福。并議一下近來幾件要事。”
召開大朝會為帝王祈福在東陵史上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此前都是在拜祭場所,在勤政殿祈福還真是頭一回。
祈福尚未開始,便有都察院左都禦史李述涵聯合了二十多位都察院官員聯名上書。上書洋洋灑灑近萬言,細數了景王監國期間的功績,條分縷析地頌揚景王開新政,正朝綱,平海匪,裕萬民,受百姓敬仰,朝臣愛戴。
聽得在場百官仿佛已經忘卻了身邊的同僚每隔幾日便有人被以五花八門的由頭拉走,好似只感覺到自己沉浸在景王的恩澤之中,必須五體投地以擁戴。
李大人活生生地将祈福會開成了表彰會,又自然而然地得出結論:既然太子身體羸弱,而且終不見好,聖上又久卧病榻。連老天都給了暗示,東陵若儲君再不穩固,恐有災殃。故肯請更換儲君,穩固東陵國本。
雖然李述涵并未言明要換誰做儲君,但氣氛已經烘托至此,精神稍微正常的官員都知道李大人意指何人。于是,有六十二位大人跪了下來,仿佛演練過一般,齊刷刷地呼籲道:“懇請改立景王為儲君,穩固國本。”
帝祖開了大朝會制度,賦予了大朝會一項特殊的權力,即以大朝會所通過的動議視作皇帝旨意。大朝會上若八成的官員均贊成且無正二品以上大員及大朝會主持者反對的動議視為通過。所以,景王想繞過成武帝和太子繼任儲君位,最好的辦法就是利用大朝會。
眼下大朝會這場面足夠群情激烈,但掐指一算,今日來的朝臣有兩百零五人,目前跪下請願的還不到三成,離八成還差得遠。
景王擺了擺手,道:“各位愛卿言重了。此前亦有奏疏請旨易換儲君,均被本王壓下了。今日李大人在大朝會所言,不過本王所行分內之事。本王監國尚不足一年,雖夙夜憂心,然能見商道暢通,百姓展顏,朝政清明,父皇康健,皇兄好轉,方為本王操勞有所值得。淨淵不過臨時監國,待父皇、皇兄身體複原,我自當還政以佐明君。”
此次大朝會有趣之處在于太醫院院使也被請來了。院使劉大人緊接着景王的話向群臣陳述了成武帝和太子的病情。劉院使表述委婉,但在場的官員理解能力皆是上成,一聽便知這院使的意思大概就是成武帝和太子想親政那不是這幾年的事,有可能都不是這輩子的事。
旋即,又有三十七位大人跪了下來,加入了請願的行列。
還剩百餘名官員站着紋絲未動,這些官員不是沈公徐公一脈,便是看不慣景王為非作歹的。想叫他們跪下臣服,恐怕沒有那麽簡單。
那麽,就先禮後兵吧。
禦缇司僅有副指揮使魏熙榮參加了大朝會。魏熙榮可是景王傾軋朝臣的核心力量,诏獄中有八成都是他的戰果。此時,魏大人開口道:“禀景王,臣有本要奏。”
禦缇司的人開口,其餘官員不寒而栗。
魏熙榮:“奉太子懿旨,禦缇司徹查谷韋鈞一案,應查盡查,絕不放過一個枉法之徒。但目前诏獄人滿為患,近來本案又牽扯出數十位大人,不知當如何處理?”
景王冷眼掃了掃還站着的官員,道:“還有哪些人?”魏熙榮也環視了下這些站着的官員,剛準備開口,又有十五位官員曲下了雙膝。
魏熙榮:“有兵部侍郎何聿軒、兵部司郎中魏傑,兵部司郎中曹征,職方司郎中李勉德,駕部司員外郎孟征……”魏熙榮一口氣說了十三號人,兵部站着的官員除了兵部尚書張立柏,基本都被魏大人點到了。
魏熙榮這明顯是在投石問路,兵部掌軍官選拔、兵馬調遣之大權,朝廷很少選任世家大族的子弟任兵部要職。魏熙榮說的這些個大人的祖輩皆算不得朝中要員,只是他們與沈家,徐家總能扯上些千絲萬縷的聯系,拿他們試探,再合适不過了。
在東陵,诏獄名聲在外,進去了免不了一番皮肉苦,這些平日裏養尊處優的大人們自然不敢往裏栽。魏傑、曹征等人戰戰兢兢,幾人一同看向了何聿軒。何大人便又惴惴不安地望向了張尚書。
張立柏是沈時耘的親爹,前任宰相的門生,受沈家提攜方能至如今從一品的地位,自當對沈家感恩戴德。只是,景王要京畿守衛軍與西南的莫家軍換防一事,張立柏冒着得罪景王的風險已經多加阻攔,算是盡了忠臣的本分,報答了沈家的恩惠。
眼下,張立柏要糾結的是,是否要為了報自己一人的師恩,全把跟随自己多年忠心不二的十多個部下全部搭進去。張立柏琢磨着,兵部不過是沈家勢力的外圍。易儲這麽大的事,沈家徐家當還有後手,自己還是不要害得兵部衆臣無辜受累,寒了大家的心。
于是,當景王問到這些官員所涉何罪之時,張立柏趕緊開口:“何聿軒等人跟随老夫多年,這些官員清廉剛正,從未幹過徇私枉法的勾當,老臣願以項上人頭為他們作保,他們定未觸犯任何律法。”張立柏說完便也雙膝跪下叩首道,“兵部一衆官員亦擁戴景王。”
何聿軒等十多個被點名的兵部官員跟着張立柏跪下齊聲道:“臣等皆擁戴景王。”
景王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道:“張尚書乃是我朝老臣,兩袖清風,勤勉盡責,有張尚書擔保,何大人一衆兵部官員當無虞。”
景王掃視了一下勤政殿,還站着的将近八十名官員猶如鶴立雞群,過于顯眼了。景王問道:“還有誰?”
接下來拿戶部開刀。
魏熙榮:“戶部尚書季維理,戶部侍郎杜弶晟,戶部司郎中李榮,度支司郎中江遠霖,金部郎中吳依澤……”魏熙榮又一口氣報上來了個十四人的名單,這次戶部尚書也直接列在名單中了,魏大人看起來是膽子越來越大,也已經懶得敲山震虎了。
這個季尚書,在六個尚書裏面資歷最淺,擔任戶部尚書還沒兩年,官階正二品。季維理是徐殷茂的死黨,為人執拗,不曉得轉圜。
這次還沒等景王開口,季維理便責問道:“敢問魏大人,可是你金口一開,我等這些為朝廷不辭辛勞鞠躬盡瘁的官員們便都要下诏獄去歷練一番?你報上這名單究竟有何憑何據?倘若你今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老夫倒是要反參你魏熙榮一本,肆意誣陷朝廷命官,罔顧國法傾軋朝臣!”
魏熙榮笑道:“季大人莫要太自信了。”魏熙榮說着招了招手,幾十個禦缇使進到了勤政殿,控制住了殿內局勢。其中一個鎮撫使遞過一本小冊子給魏熙榮。
魏熙榮翻開小冊子看了看說道:“成武帝三年,季維理任戶部金部郎中。時瓊州布政使司官員盧業興押送上繳稅銀和稅糧入京,至京城方才發現上繳的錢糧統計有誤,與戶部核算的數字對不上。對不上的賬目本應被駁回,打回地方重新填報蓋印再報。”
魏熙榮頓了頓接着說道:“盧業興很快命人核算出了正确的數目。為行方便又避免回瓊州受到斥責,盧業興找到舊相識谷韋鈞去給季維理說情,用原文書變造了一份新的蓋印空白文書後,填上了正确的數目交戶部備案存檔,應付過關。變造公文嚴重觸犯律法,季維理視而不見,應屬共犯!”
季維理怒斥:“荒唐!偏遠州府的官員來京城報告事項,均會攜帶一些蓋好官印的空白文書,他們有何必要去變造公文?”
魏熙榮:“即便是事先蓋了真官印的空白公文書,難道就可蒙混過關?”
戶部官員聽罷均怒目望向魏熙榮。杜瓊晟道:“錢糧這些賬目,地方上報的必須與戶部核算的相吻合才可入賬。而瓊州距離平京有五千多裏路,若是要回瓊州重新起文蓋印再到平京報告,往返得多花半年的時間。先印而後書,這是權宜之計,且是偏遠州府的慣常作法。怎可因此處罰季大人?”
魏熙榮:“禀景王,變造公文,使用蓋有官印的空白文書,都會給貪墨大開方便之門,此舉若得許可,便是默許官員舞弊,朝中風氣一旦敗壞便難以收場啊!”
季維禮:“荒唐!老夫勤勉清廉一生,倒是成了敗壞我朝官場風氣之罪魁了?變造公文一事純屬無稽之談。魏大人倒是可以調出瓊州當年上報的公文,看看有沒有變造的痕跡!”
魏熙榮:“即便那公文不是變造,季大人就可免責了?”
季維理:“我朝未有任何律法禁止官員使用蓋有官印的空白公文。偏遠的州府為了行方便,一直如是做,中央六部也均默許。即便沒有谷韋鈞說情,老夫當年也會為盧大人行方便。如今要為這十幾年前之事治老夫的罪,可能服衆?”
魏熙榮未再辯駁,恭恭敬敬地行了躬身禮道:“請景王定奪。”
景王沉思片刻:“變造公文自是大罪,官員變造公文更是罪加一等。而使用蓋有印信的空白公文,乃是前朝的慣常作法。前朝便是因為君主昏庸,官員腐敗,禍國殃民,導致國家四分五裂近百年。我朝怎可延襲前朝糟粕?魏愛卿查案十分仔細,其餘官員所犯罪行無須贅述,戶部一幹人等全部拿下。”
景王話音剛落,這十四位戶部大人悉數被帶走。
吏部尚書羅錦奕想到去年懿王案中,自己部下還牽涉賣官鬻爵。如是查吏部,那簡直一查一個準。羅錦奕雖然此前已經跟徐殷茂勾兌好,會立挺徐沈二人,可這位羅大人是個老滑頭,看着形勢不對,即刻見風使舵,跪下道:“吏部衆臣皆擁戴景王。”緊接着,羅錦奕身後站着的吏部的十一名官員也跪下了。
之後,魏熙榮又抓走了刑部官員三人,都察院及工部官員各七人。至此,勤政殿內大朝會參會官員只剩一百七十四人,有一百四十名官員跪下請願請求改立景王為儲君,已過參會官員的八成。
帝祖創建大朝會便是為了警示子孫後代要廣開言路兼聽則明。沒成想他的好子孫秦淨淵竟想出了此種好法子,把不支持的官員全部抓走。帝祖要是知道了,大約可以氣活過來。
柳暗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