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柳暗花明
大朝會上,站着的官員還有三十四人,均是中樞臺和禮部的官員,這些都是徐殷茂和沈時耘的嫡系。
三十四人中,二品以上大員僅有徐殷茂和沈時耘兩人。如今,也只有這兩人能夠阻止改立景王為儲君。
去年大朝會,景王替換了都察院的不少官員,此時便都派上了用場。右都禦史王宇莘有本要奏,稱當朝宰相徐殷茂有罪狀十條,欲彈劾之。剛剛念到第三條,便被徐相打斷了。
徐殷茂聲如洪鐘,呵斥道:“我朝言官素有铮铮傲骨,直言進谏之美譽。怎地去年都察院大換血,竟都換上來了一群鼠輩?”
王宇莘對着徐殷茂本就底氣不足,如今徐公一呵斥,王宇莘徹底噤聲。
徐殷茂:“王宇莘誣告老夫假公濟私,任人唯親,結黨營私。王宇莘你可有證據?若是誣告,老夫當下便治了你的罪!”
王宇莘一副噤若寒蟬狀,不知如何應對。右都禦史這麽關鍵的位置,景王沒有選好人哪。
徐殷茂:“王大人似無話可說,老夫有本要奏。第一本,老臣參魏熙榮構陷忠良,濫用私刑。”
徐殷茂話音剛落,勤政殿內一片嘩然。魏熙榮面色忽地變得十分難看。景王呵止道:“徐相,當廷誣告可是重罪!”
徐殷茂哼了一聲便招了招手。幾個禦缇使架着兩個穿着一身白衣,渾身是血,鼻青臉腫的人到了勤政殿上。
跪着的一衆朝臣都站了起來,他們本都是局中人,此刻竟以看客的心态自覺地退到兩旁給大殿的中間留出了一塊空地,準備看好戲了。
“這不是徐明賢和徐明誠嗎?”人群中有人說道。靠得近的官員定睛一看,可不,這兩位就是前不久被禦缇司捉去的徐殷茂的兩個兒子。
魏熙榮就站在不遠的地方。他心裏萬馬奔騰,以前從來只有自己冤枉別人的份,哪裏還輪到別人倒打一耙?徐明賢和徐明誠是自己抓去的沒錯,可是這種勳貴子弟,尤其是老爹還在任上的,禦缇司根本不可能下狠手。就算是用刑,也不會去打臉。禦缇司的囚犯,穿的都是灰褐色的囚服,他們今天特地給兩個少爺換了一套純白的衣衫,這不就是想叫血跡更顯眼嗎?這是用了苦肉計啊!
魏熙榮也不想就這樣坐以待斃,趕緊責問道:“徐明賢和徐明誠現當在诏獄,難道徐相國劫獄了不成!”
“是臣依監國令牌所命,提了此二人過來。”一個聲音答道,衆人循聲望去,是禦缇司指揮使陸正賢大人到了。幾個禦缇使拖着一車卷宗緊跟其後。
陸正賢:“因谷韋鈞一案牽連,上百名官員下了诏獄。近日我細看了看相關卷宗,其中問題果然不少。”朝臣們都知道,景王執政後禦缇司的兩個副指揮使悉數站在了景王一邊,而陸指揮使已經大權旁落。他如今能閱到卷宗已實屬不易了。
景王:“魏大人,這徐氏兄弟因何入獄,你倒是給說明白了。”
魏熙榮:“是。徐明賢和徐明誠系因賣官鬻爵的罪名入诏獄。谷韋鈞有個遠方親戚谷澄晏為京官外調,想調回平京。吏部文選司郎中趙峥正是負責官吏調動的主事官員,乃徐明賢舊相識。
大約在前年,谷韋鈞攢了個飯局,席上有徐明賢、徐明誠兩兄弟、趙峥、谷韋鈞和谷澄晏等人。那次宴請後不久,谷澄晏不僅得了回京的調令,而且還官升一級。
事成之後,谷澄晏送了徐明賢一幅袁宵子先生的成名畫作嬌女嗅春圖,送了徐明誠一位美妾。諸位大人應當知曉,袁宵子先生的成名畫作價值千金。而谷澄晏送給徐明誠的那位美妾譚淑兒可是潇湘閣的行首,那贖金也得千金。若是這都不算買官賣官,臣也不知這禦缇司的差事當如何做了。”
衆臣聽罷魏熙榮一番解說,均唏噓不已。徐氏兄弟參加個飯局賣個面子便能收獲幾千金的好處,徐家這巨貪的形象已躍然紙上。
陸正賢微微一笑:“諸位大人聽出這其中的蹊跷了嗎?這個谷澄晏從京城調往南穆府任巡檢,一幹就是近十年。南穆府地遠民貧,巡檢負責當地治安巡查工作,也不是什麽肥差。谷澄晏回京後被安排到刑部擔任刑部司門主事,從原來的從四品官階調至四品。
魏大人在禦缇司任職多年,當知這官帽子在枉法官員眼中也是有價的。從南穆府巡檢調至刑部的一個主事,至于要行幾千金的賄賂嗎?有了幾千金幹什麽不好,還要跑去刑部日日起早貪黑地幹個主事?”
陸大人說到此處,勤政殿裏又響起了竊竊私語聲。陸大人繼續開口道:“按照吏部定的政策,京官外調支援邊遠州府,滿六年便可申請調回京城。如該官員在京外任職期間未受任何處罰,任原官階滿六年可官升一級。
谷澄晏在南穆府任職近十年,任從四品也已滿六年,完全符合回京任職和官升一級的條件。他有何必要為了這個板上釘釘的事情花上幾千金?更何況這個谷澄晏家裏并不富裕,恐怕連他家宅賣了也賣不出一百金,他行這幾千金的賄賂是不是有點荒唐了?”
魏熙榮一時間不知從何反駁。徐明賢張着一張腫得如香腸似的嘴巴,他盡量吐詞清晰一點道:“我自小好人物畫,袁宵子先生所作嬌女嗅春圖自是習畫之人争相臨摹的範本。此畫藏于關西王府。谷韋鈞與姚淩岱熟識,故借來送我品鑒一番。我臨摹完後已歸還姚王府。此事,姚淩岱先生可以為我作證。”
徐明誠緊接着徐明賢道:“陸大人剛說的飯局,我兄弟二人确有參加。席間,谷澄晏請了譚淑兒來撫琴助興。譚淑兒系潇湘閣的行首,一般很難請。但她與谷澄晏系同鄉,谷大人曾有助于她,她便賣了個面子來赴宴為大家助興。
席間我對淑兒一見傾心,此後又有多次交往。我們郎情妾意便定下終身。淑兒贖身要八百兩黃金,這錢款還是我二人湊出來的。當時我身上錢款不夠,從谷韋鈞處借了兩百金,一年多後已還于他。此事潇湘閣當有記賬,很易查實。”
徐殷茂:“老臣看徐明賢和徐明誠未觸犯何律法,他們錯就錯在投胎在了我徐府。這诏獄之中的百餘名大人,不曉得有多少是我兒此種情況!”
大殿之內私語聲又起。景王有些繃不住了。可是徐殷茂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徐大人拍了拍手,又有兩個禦缇使架着一個白衣男子上了大殿。
徐大人這一個一個地往殿上擡人,好似在玩見面識人的游戲。這個男子面目憔悴,身上有些鞭打的血痕,面上倒是沒有帶傷,所以一旁的大臣很快認出來了:“是葉詠音,葉大人!”
局勢已經有些不受控制了。景王招了招手,上百侍衛湧進勤政殿,将龍椅之下的大臣們團團圍住,齊整整地從劍鞘中亮出了劍鋒。大殿之內頓時鴉雀無聲。
徐殷茂毫無懼色,道:“帝祖創大朝會乃是為了廣開言路,難道今日景王殿下要以利器封了老臣的口,堵了諸位大臣的耳,寒了滿朝文武的心嗎?”
徐殷茂話音剛落,數千禦林軍将勤政殿團團圍住。景王算漏了,蕭承源大人可不是看上去的那麽中立。蕭家一向親近淯王,而淯王,從始至終都未曾站在景王一邊!
禦林軍一到,景王手下的侍衛們只好将劍又插回劍鞘。徐殷茂冷笑道:“第二本,老臣參景王府長史鄭友萊,翰林侍讀學士莫允聰。此二人以皇親國戚為傍,勾結海匪,制售百樂散,廣斂不易豪財,荼毒東陵百姓!”
徐殷茂話音剛落,衆朝臣唏噓聲頓起。不多時,幾個侍衛就将鄭友萊和莫允聰押到了大殿上,同時被押來的還有幾個淨海幫的海匪,啖瓊閣和湧泉宮的主事,有中樞臺的官員拖來了一車的賬簿和信函。
人物齊備,葉詠音開口了:“詠音自去年年中任閩州府丞,一直以來兢兢業業,勤勉盡責,卻被禦缇司無端構陷,投入大獄,屈打成招。細細想來,詠音招惹禍處之事無非有二。
其一,妄圖剿滅淨海幫。淨海幫為東南沿海最大海匪幫派,作惡多端,遺患無窮。我海防軍三倍于淨海幫,卻多年無法剿滅此幫派。一來該幫派遍布東南沿海,過于分散。二來,每每家父欲圍剿淨海幫,均會受到重重阻攔。
譬如成帝九年,海防軍欲搗毀淨海幫總部前夕接到朝廷斥令,令海防軍取消一切行動,整頓軍務,迎接監軍督查。又成帝十年,海防軍欲搗毀淨海幫運送百樂散的商隊,行動前家父被人密告貪墨,這次被停職調查一年之久,最終不了了之。如此等等,不一而足,皆有據可查。”
景王聽得很是惱怒,訓斥道:“葉詠音你所言之事如何能斷言朝中有人包庇淨海幫?全是臆斷!”
葉詠音虛咳了兩聲:“容臣細禀。詠音第二處招禍之事為妄圖種植還靈草。百樂散由粟麻草所制,與粟麻草共生的為還靈草,此草可解百樂散迷魂之毒。
市面上九成以上的百樂散均為淨海幫所制。淨海幫不過為海匪,卻有能力将所有私用還靈草之人滅門,官府竟從未嚴懲過歹徒。
詠音仗着身為朝廷命官,起了種植還靈草之心。結果,幫我種還靈草的醫女梅芸,慘遭淨海幫毒手,被活活剝皮而死……”說到此處,葉大人已經哽咽了,大殿之內傳來了一陣陣的驚愕之聲。
葉詠音穩定了下情緒,繼續道:“而在下的下場,諸位大人也親見了,被禦缇司依景王之授意誣陷我勾結海匪種植粟麻草,下了诏獄。
我葉家世代為官清廉,敢問禦缇司,我葉詠音種植粟麻草究竟得到了什麽好處?我葉家的家底裏裏外外上上下下各位大人皆可查,定無除了朝廷俸祿之外的任何其他營收!”
“一派胡言!葉詠音,是何人指使你胡亂攀咬本王?”景王盛怒,将桌案上的奏折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葉詠音說完,押送他上殿的一位禦缇使接過了話:“諸位大人,在下乃禦缇司第七都尉所都尉使肖淳。此次随岑沐風一同南下。在閩州,我們在淨海幫據點京湖堂查到淨海幫百樂散的流轉記錄,其中絕大部分流到了啖瓊閣和湧泉宮。
我們還趁着淨海幫與海權幫海匪械鬥之亂中,捉到了幾個淨海幫負責百樂散轉賣的頭目。我奉陸指揮使之命,暗中保護下來這些人證物證,背着岑沐風送回京師。如今人證、物證均在場,各位大人随意查看,但問無妨。”
方才還站着的三十多位大人細細問了押上來的證人,抽絲剝繭,條分縷析,鄭家、莫家涉嫌售賣百樂散一事已不由得旁人不信。
此時,有人質疑道:“即便是莫家、鄭家有人參與百樂散生意,就能說明景王也參與其中嗎?”
肖淳:“在閩州,岑沐風吩咐我等為景王辦事,刻意搜羅葉詠音大人種植粟麻草的罪證。我等質疑,岑沐風曾給我看了景王親筆密函。這密函,我已差人趁其不備偷偷拿到,諸位大人請看!”說罷,肖淳掏出密函念了一遍,再展開出示給在場的各位大人。密函之上清清楚楚蓋着景王私印。
仍有大臣質疑道:“景王貴為皇子,富貴無邊,何至于要靠百樂散斂財?”
徐殷茂冷冷一笑:“第三本,老臣參莫懷同私擴莫家軍,将莫家軍由朝廷額定的十萬衆私擴至二十萬衆,意圖謀反!”
私擴軍隊可是謀反大罪,徐殷茂參的一罪重于一罪,只想打得景王毫無翻身的餘地。這謀反重罪自然也是口說無憑。很快證人便現身,此時上殿的正是先皇後的弟弟莫季銘将軍。
莫季銘乃是沈時耘老友,被莫懷同卸掉兵權之後,本只想遠離朝堂紛争,也是沈公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勸得莫将軍肯上殿一敘。
莫季銘朝衆朝臣拱了拱手道:“諸位大人久違了。季銘如今只挂了個副帥的虛名,知曉的有限。這莫家軍的人數,目前确已有二十萬衆。只是,季銘以為,朝廷若未準許莫家軍擴軍,那多的這十萬人的軍饷可是一筆大數目,何人出得起?所以,季銘一直以為這擴軍乃是朝廷準許的。”
徐殷茂哼了一聲:“老夫所知,莫說朝廷從未批準過莫家軍擴軍,就是莫家軍也從未主動向朝廷申請過擴軍!”
莫季銘和徐殷茂寥寥數言已經叫在場的所有官員将售賣百樂散所得與養這十萬莫家軍的軍費聯系起來。
可是,景王的追随者還是不死心。有人叫嚣道:“你們這是別有用心,污蔑親王。如今聖上龍體欠安,皇子之中唯有景王可以親政,各位大人不要受這些妖言蠱惑,我等擁戴景王繼任儲君!”
“我等擁戴景王繼任儲君!”
“我等擁戴景王繼任儲君!”
呼喊聲一聲高過一聲,是有将這朝堂之上的樁樁鐵證均淹沒毀滅之勢。
沈時耘這時站到臺前朝衆臣揮了揮手,道:“時耘也有本要奏。這第一本是參賣官鬻爵之事。去年懿王舊部被清理,新任命、升遷、調動了數十位大人。這些人中有些是花了銀子得了當下的位子。時耘得着了一個名單,諸位大人可想一聽?”
沈公剛剛說完,大殿之內呼喊要景王繼儲君位的聲音越來越弱,最終停了下來。
沈時耘笑了笑,他并沒有打算念這個名單,因為他手上拿的不過是一個空白的奏折本。緊接着,他又道:“方才徐相所參均人證物證确鑿,這幾樁事确應徹查。”
“即便徹查,也當由主持大朝會之人下令。”人群中一個聲音高聲喊到。
衆人朝臺上一看,景王已不知所蹤。無人主持朝會,勤政殿內亂成一鍋粥,徐公所奏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徐公所奏,證據确鑿,便徹查吧。”朝臣們不知吵了多久,一個聲音從朝臺上傳下來,雖然不是很洪亮卻铿锵有力。
衆人向朝臺上那青龍寶座看去,一男子身着藤黃色精繡青龍紋錦袍,他眉宇間有些哀傷但精神飽滿,不怒自威。連同徐殷茂在內的衆大臣頓時都驚得目瞪口呆。
破釜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