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優昙花開
待沈慕瑤回到侯府已近子時,她剛進卧房,便被人從身後緊緊地抱住了。
是岑沐風,他穿着一身月牙白的中衣,未梳發髻,一頭烏發傾瀉而下。岑沐風将臉埋在沈慕瑤發絲之間,遲遲未動。沈慕瑤轉過身輕撫着他的後背問道:“怎麽醒了?”
岑沐風這才開口說了這幾日說出的第一句話:“我醒來,見你不在,心中有些慌。”
“傻瓜,我出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莫要着急。”
“如今娘親已逝,你便是我在這個世上最重要的人,莫要離開我。”
沈慕瑤微笑道:“你也是我在這世上最重要之人,怎舍得離開你。只是日子還長,我也不可能像發膚一樣日日跟夫君守在一處。不過,即便有短暫的分離,你也要相信我會回到你身邊。”
岑沐風點了點頭,将沈慕瑤拉到了床上又抱了過來,臉便貼到了沈慕瑤的頸項之下。
沈慕瑤有些慌張:“這守孝期間不是不可以……”
“不可以如何?”岑沐風問。
沈慕瑤半天也沒擠出一個字。
岑沐風這才意識到沈慕瑤要說什麽:“傻丫頭,剛才等你等得心慌,不過想聞聞你身上的味道,安神。”
沈慕瑤知道自己想歪了,有些不好意思。她起身盥洗,換了衣服陪着岑沐風好好歇息。躺下前,沈慕瑤放下發髻,順手将優昙花簪放到床榻邊的矮櫃上,可是沒放穩,簪子滑落到了地上。
沈慕瑤心事重重,第二日早早便醒了。她看見岑沐風側身靠在身旁,睡得還算安穩。
沈慕瑤輕悄悄地起了床,剛起身就發現優昙花簪躺在地上,簪子上包裹的金箔摔得散開了,上方白玉簪花與下邊的翡翠簪柄分了家。上次阿禹古提醒過她這簪子摔松了,結果最近太忙,還是忘記修了。
沈慕瑤把簪子的幾塊都拾了起來,剛準備再拼接回去,才發現那翡翠簪柄居然是空心的,而這中空裏藏着一張卷起的紙條。沈慕瑤心中咯噔了一下。
沈慕瑤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這張紙條又展開來。這張紙條年代久遠已經嚴重發黃,但上面的墨跡依舊清晰可見。這紙條上畫着一個亭子,這是國公府的一處亭子。亭子裏面的繪的是朱雀神君攜家眷出游的神話傳說。除了國公府,幾乎沒有人會在家中繪朱雀神君的圖。這紙條還特地在亭子的一塊地磚上标了記號。
沈慕瑤清楚記得在康定鎮田府看到的那幅畫像上的女子便戴着這簪子。很多人都說沈慕瑤長得酷似姚羽岚郡主。只可惜幼時為了不讓沈公傷心,沈弘霁把姚郡主的畫像都收了起來,後來儲物間不慎失火。偌大的國公府竟未留下一張女主人的畫像。若那畫上的女子便是娘親,那麽這個紙條可是留下了她的什麽秘密?
沈慕瑤趕緊換好了衣服,趁岑沐風還在熟睡趕緊回國公府一趟。
回到國公府,沈慕瑤告知了沈公太子之事才到了公主府,來到了紙條所畫亭子所在的地方。這個亭子好多年前被沈慕瑤命人拆掉了,好在地基還在。
沈慕瑤按照圖示,找到了标記的那塊地磚。她拿了根鐵杵将地磚撬了起來,露出的是一些細細的沙子。沈慕瑤在沙子裏摸了摸,摸出一把精致的銅鑰匙,鑰匙的一頭有着漂亮的優昙花紋路,十分別致。
這鑰匙是開什麽的?沈慕瑤舉起那張發黃的紙條對着陽光看了看,又嗅了嗅,似乎有股特別的味道。
沈慕瑤回到芗悅閣,用了顯形的藥水小心抹在了紙條的背面,不多會,又浮現出一副圖,是一張床。這不就是自己的床麽?
幼時,姚羽岚郡主常陪着沈慕瑤在芗悅閣休息。公主卧房的這張床是金絲楠木做的,十分結實,一直用到了現在。沈慕瑤按照這圖所示,仰身鑽進了床底下,在床鋪的反面她真的摸到了一個鑰匙孔。沈慕瑤用找到的鑰匙插進這個孔,咔嚓一聲響,一塊木板被彈開了,掉出來一個小冊子。
沈慕瑤拿着這個小冊子鑽出了床底,就着亮光一看,小冊子以黃色錦布為飾面,裏面寫了一堆亂七八糟的雞爪文。這不就是去年在蘭夜鬥巧陣中看到的那個被她師傅稱作南昱皇冊的東西嗎。
這裏面的雞爪文應該就是蔡晔所說的迦南古文。雖然看不懂,沈慕瑤依然裏裏外外翻了個遍。在冊子的最後一頁,她發現了一幅圖,是一套翡翠玉器,外圈是一個镯子,镯子裏套着一塊光滑的圓形玉佩。看這幅圖畫想展示的色澤和光暈,這應是一塊貓眼翡翠。不用想,這镯子就是沈慕瑤手上戴着的這只,而中間的圓形玉佩便是岑沐風此前常戴在身上的麒麟玉佩。
所以,娘親、蘭姨究竟和南昱有什麽關系?沈慕瑤滿腦子都是疑問。當務之急是要弄清楚這本冊子裏寫了什麽。在此之前,此事不能聲張。沈慕瑤把冊子又放回了床夾板中。
這幾日,沈慕瑤每日都尋了些時間在文淵閣和國公府的藏書樓尋找有沒有關于迦南古文的書籍,均一無所獲。阿禹古鞭長莫及,蔡公公最近都神出鬼沒的,不見人影,沈慕瑤只有先把此事放下了。
轉眼到了岑夫人下葬的日子。岑譽宣将岑夫人安葬在了岑家祖陵之內,一處景色優美的風水寶地。侯爺為岑夫人備的是夫妻合葬墓。下葬後,岑譽宣撫摸着墓碑久久不肯離去。沈慕瑤站在一旁,深深吸了口氣,沒有忍住,淚水還是滑落了下來。
葬禮結束,咿咿呀呀的痛哭聲跟着靈柩一同離去,侯府又歸于平靜。時間猶如一只聖手會慢慢地療愈人們內心的傷痛。只是眼下,棘手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着實也沒有時間悲傷。
喪事的始終,衛國公都未出現,據說他聽聞妹妹過世,悲痛難當一病不起。岑沐風決定去府上探望,沈慕瑤陪他同往。
衛國公府在較為偏遠的京西辟了一片園子。國公府邸十分古樸,或者可以說樸素,如同鐘老将軍一貫的風格,簡單清曠。
沈慕瑤跟着岑沐風進到了府裏,在卧房拜見了衛國公。衛國公比岑夫人年長了十來歲,身體不太好,頭發花白,面容清瘦,就是個幹巴的小老頭。都說外甥像舅舅,沈慕瑤看着這站在一處的舅甥倆,莫說不像一家人,簡直就不像一族人。
鐘儀昕見到岑沐風和沈慕瑤來了,掙紮着從床上坐了起來,一把拉住了岑沐風的手,眼淚就開始往外流:“風兒啊,你們辛苦了。就是最後我也沒能去看成蘭兒……”
“舅舅身子要緊,娘親知道舅舅心裏記挂着她的。”
“風兒,你告訴舅舅,你娘親到底是怎麽過世的?”
“被南昱刺客所殺。”
沈慕瑤原以為岑沐風會編一些無關痛癢的理由,沒想到他這麽直白。
鐘儀昕一臉訝異:“怎麽會招惹到了南昱的刺客?”
“沐風亦不知。今日便是來問舅舅的,關于我娘親,還有什麽事情可以告知一二。我現在只想查出真兇,替娘親報仇。”
鐘儀昕面露難色,有些遲疑了。
沈慕瑤此時正在屋內四處溜達,這屋裏陳設太過簡單,确實沒什麽可看的,唯獨牆上的一幅畫像吸引了她注意。畫像上是一位将軍和他的妻子。将軍氣度不凡,夫人慈眉善目,兩人小鼻子小眼睛的,樣貌都算不得好看,定睛一看,與鐘儀昕還頗有幾分相似。
岑沐風對沈慕瑤說:“這畫像上畫的是我外祖。”
沈慕瑤湊到岑沐風跟前來,看着他那微陷的上眼睑,長長的睫毛,深邃迷人的眼眸,說道:“難怪鐘将軍和鐘夫人這麽喜歡蘭姨,把如此貴重的物件留給了女兒也沒留給兒子。”沈慕瑤說着抖了抖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鐘儀昕:“爹爹和娘親自然看中妹妹。在我和二弟之後,娘親連着生了三個閨女都是在一兩歲的時候患病夭折。為此事,娘親險些哭瞎了眼睛。幸得有了妹妹,娘親精神才好了起來。妹妹也生得好看,全府都視她為掌上明珠。”
沈慕瑤:“蘭姨着實生得好看,即便能全盤繼承下老将軍和老夫人所有的優點下來,也沒有這樣好看的。”
岑沐風知道沈慕瑤在暗示什麽,問道:“舅舅,娘親的貓眼翡翠是從何而來?”
鐘儀昕神色有些異樣:“自然是爹娘給他們的。”
“外祖又是從何處得來的?”
“興許是從哪裏買的?”
“衛國公府一向勤儉,怎會買下如此價值連城之物?”
“興許是戰利品?”
“如此貴重的戰利品也應當交于聖上,外祖定不會私藏。”
鐘儀昕被問得無話可說了。
岑沐風直接跪在了床邊,給他舅舅叩首道:“求舅舅告知實情。事關我娘死因,沐風必須追查下去!”
鐘儀昕為難地看了看沈慕瑤。沈慕瑤很識相地退出了卧房,在門外守着。
鐘儀昕趕緊把岑沐風拉了起來,語重心長地說道:“風兒啊,不是舅舅不告訴你,爹爹生前再三囑咐此事不可向外人說,否則恐招惹禍端。包括那個貓眼翡翠,爹爹臨終時給了妹妹,吩咐她平日裏不要佩戴,不要佩戴,可她就是不聽。二弟前些年就過世了,我一個長期卧病在床的老哥哥,怎麽好去管她!”衛國公說着,難受地不斷地咳了起來。
岑沐風趕緊給鐘儀昕拍打着後背。鐘儀昕接着說道:“蘭兒啊,是有人丢在衛國公府門口的一個棄嬰,給我娘撿了回來。當時這一套玉器便是放在了蘭兒的襁褓之中。爹爹、娘親怕外人說蘭兒來歷不明,便對外都說是自家親生的女兒。”
“娘親的身世可知道?”
鐘儀昕搖了搖頭:“本來日子過得很平靜。蘭兒長大了也嫁人生子了,當年知道她是撿來的幾個老嬷嬷都過世了。可突然有一天,爹爹把我和二弟叫到跟前十分鄭重地跟我們說蘭兒不是親生的事情誰都不能說,禍從口出。後來爹娘臨終前又跟我和二弟說了此事,我們也在二老的床頭發了誓……”
“襁褓之中除了玉器還有其他特別之物嗎?”
“沒有了。就連當時的襁褓和嬰兒的衣物全部都給燒掉了。”
岑沐風出了衛國公府的大門,便看向沈慕瑤說道:“果真如你所料,你是何時發現的?”
“是看到你舅舅和那幅畫像起的疑心,然後順嘴詐了衛國公。誠如我長得像我娘親,我哥哥像爹爹。也有些子女不太像父母的,但總能從父母親身上找到一些傳承的影子。而蘭姨和你,真是一看就跟他們不是一家人。若你真是老将軍親生外孫,我可不會喜歡你。”
“公主如此膚淺?”
“一貫如此。不然去年初見之時,夫君以為我為何只想與你同乘?”沈慕瑤想逗岑沐風開心一點。
“除了那翡翠,可有別的東西?”沈慕瑤又問道。
岑沐風搖了搖頭。他轉身扶住沈慕瑤的雙肩,鄭重地問道:“如今我身世成謎。倘若……倘若這身世有些不堪,瑤兒你可會嫌棄?”
沈慕瑤一本正經地答道:“夫君,我愛的是你的臉又不是你的身世,怎麽會嫌棄呢!”
岑沐風:“……”
“身世又不是自己能夠決定的,更何況再怎麽論,沐風你也是雍璘侯府的後人。蘭姨生得那樣好看,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兒,我怎會在意。”
“襁褓中放着價值連城的寶物,那南昱的武士見了這镯子,見了她的面便齊齊地砍殺過來,恐怕沒有好人家的女兒那麽簡單了。”
沈慕瑤的神色也凝重起來,可是,再這樣查下去,會不會如衛國公說的,會引來殺人之禍?所以那本黃冊子,她還是要晚點告訴岑沐風,免得岑沐風報仇心切亂了方寸。
兩人從衛國公府回來的路上碰到了沈弘霁。他大約老實了一陣子,又開始出門應酬了。沈慕瑤拉住了哥哥問道:“朝中情況如何?”
沈弘霁:“那個悉遠道長到了平京,在青雲觀坐壇,訪客如織。太子已經開始交權了,今日朝會他令淯王、梁王各協理三部,估計是想看看他們的表現,決定将監國的位置交給誰。”
沈慕瑤:“這兩局下來,淯王已經在朝中安插了不少人,梁王定不是他的對手。”
沈弘霁:“若是他得了手,我們家就收拾收拾鋪蓋,趕緊跑路好了。”
岑沐風:“有如此嚴重?”
沈弘霁:“若是妹妹肯放棄你,那倒應該也沒有那麽嚴重。”
沈慕瑤瞪了一眼沈弘霁:“你自己看淯王不爽,莫要把責任推到沐風身上。那眼下當如何?”
沈弘霁:“在我的力勸之下,爹爹同意支持梁王。所以眼下梁王勢力反超了淯王。”
沈慕瑤:“哥哥,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淯王給每個皇嗣都留了後手,要找到并翦除他給梁王留的後手才是當務之急。眼下,我還得再去勸勸太子哥哥放棄服用噬魂丹的念頭。”
“恐怕沒用。他似心意已決。失去愛侶,确實心痛。”沈弘霁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岑沐風望着沈弘霁遠去的身影問道:“弘霁應比我還年長一歲,他一直如此買醉?亦未想過要成家?”
“哥哥以前不飲酒,也就是那年以後才開始借酒澆愁。大約如他所言,失去愛侶,确實心痛。”
平京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