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分庭抗禮
沈慕瑤琢磨了片刻才說道:“皇兄協理三部以來,三部事務井井有條,亮點頻出,難怪百姓們如此稱道。”
回顧局勢,沈慕瑤這麽說倒也不全是恭維。
這段時間,梁王協理戶部、禮部和工部,在沈時耘一衆老臣的輔佐之下,梁王逐漸從一個理政新人慢慢上手,還做出了幾件像樣的政績。
戶部這邊,此前鼓勵農耕和通商的新政出來之後,景王象征性地吆喝了一兩個月,待春耕時節到來時,政策還沒落地,老百姓并沒有得着實惠。梁王協理戶部之後,着力整治了一批私設關卡阻礙商貨流通的官員,又撥了銀兩代符合條件的農戶償還了因春耕借款的利息,老百姓們無不拍手叫好。寧海幫招安的方案也迅速拟訂了下來。雖然此事系岑沐風一手謀得,眼下這功績也記在了梁王名下。
禮部那邊,在夏書珣的協助下,東陵又與幾個海外城邦建立了聯系,開通了新的海上商道。受益的是東陵沿海一帶的百姓,寧海幫,當然還有沈家的商行。
工部那邊,梁王從楚州帶回京的能人異士之中便有善水利之人,梁王把此人派去支持清江大壩的修築,大壩建設取得了實質性進展。
淯王則協理吏部、兵部和刑部。吏部那邊,此前岑沐風曾建議過廢除舉薦制,此舉将動了東陵貴族的根本,淯王不會那麽傻,此時做這離心離德之事。他還是很有理政的智慧,只是将招募平民子弟為官的法子改了改就同時收獲了滿朝官員和文人學子們的擁戴。
原來東陵權貴子弟可憑舉薦入官、晉級。而平民百姓只有通過吏部舉行的一年一次的全國大會考才有步入仕途的機會。大會考僅考政論和時評。但是這文章寫得好的考生卻不見得辦得好差事。
淯王想到,譬如六部,各個部門之間的差事相差甚遠,不應當統一考核內容。于是淯王命吏部改革大會考,将考試項目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政論時評,由吏部統一命題,此部分成績比例降至三成。一部分是需要用人的衙門自行根據本部門差事的特點命題,此部分成績占七成。
如此改革,各衙門招到的人才到任後便能迅速上手,學子們也可以根據自己所擅長之事報考相應的部門。每年的大會考安排在秋季舉行,據說今年會考政策一改,報考的考生人數都比以往翻了一倍。
兵部那邊,管理軍械乃是兵部的重要職責,而這也是淯王最為擅長之事。淯王是個唯武器論者,他認為在戰場上,兵器的作用更勝于戰略籌謀。此前東陵一直将火藥成堆地使用,多用來大範圍炸毀工事。多年來,淯王一直思考可以将火藥與兵器結合起來。
此前便有前輩将武器改用火藥推動制成了火器,如此殺傷力要大上許多已方又不易被攻擊。只是這火器容易炸膛,安全性能不高,未得以廣泛運用。淯王親自帶人改良了火器,在原先的基礎上,加大了火藥室,加厚了藥室壁,增加了火門蓋,安全性能得到極大提升,威力遠勝于弓弩。
當下,淯王正在組織兵部與擎陽造之人合力完善火器的性能,降低制造的成本,以期能盡快投入制造。此舉一出,莫不受滿朝武将擁戴。
刑部那邊,淯王亦用上了自己的優勢。他撿了幾件在全國影響頗大的陳年老案督辦。斷案本非淯王所長,不過他以為,當消息不夠的時候才是需要絞盡腦汁分析推理。當消息足夠多的時候,稍微明白點的人便能看出事情端倪。
于是在偵破這些陳年難案的過程中,風影暗衛悉數出動了。用錢用色用毒用蠱,總之這些人可以用的手段遠遠多于刑部官員能想象到的法子,他們自然是獲取了大量的訊息。當淯王把收集來的消息移交給刑部官員後,幾個案子很快破了。
譬如紅絲絹一案,三年前,平京出現了連環奸殺案,有九個未出閣的少女先後被奸殺并被抛屍在了京城的各地。這些女屍都有一個共同點便是右腳腕均被纏上了一條紅色絲絹。此案一出,平京的女子天黑之後都不敢獨自出門,一時間人心惶惶。
然而此案從京兆府一直上報到刑部,三年過去了都未得偵破。經風影暗衛秘密查探,這九名女子都有着不願告人的秘事,便是均有未婚先孕卻被薄情郎抛棄只有被迫滑胎的經歷。而且這些女子生前均是去的位于城西南豐苑集市的祥泰藥房抓的滑胎藥。
淯王把這些情況都告知了刑部負責掌管京畿一帶刑名案件的京畿清吏司郎中錢悟韬。錢大人速速排查了祥泰藥房所有人員,很快發現了這系列案件均為藥房的夥計耿三所為。這幾案一破,淯王明察秋毫、秉公任直的名聲果然名躁京師。此後,都有百姓至淯王府前鳴冤喊屈,請淯王來為他們主持公道。
此一番較量下來,梁王與淯王的功績能勉強算個半斤對八兩。可再接下來,這情況便有所不同了。
當時太子有意讓淯王與梁王各協理三部,看二人的理政能力如何。淯王作為兄長,先選了吏部,兵部和刑部。把最有油水的工部和戶部讓給了梁王。旁人看來,還覺得淯王是有所謙讓,自己選了不易出成績的兵部和刑部,殊不知,淯王的每一步都細細謀算過。
沈家既然已經倒向了梁王,禮部淯王自不應當選。而戶部和工部,油水多蚊蠅也多。不久,戶部和工部接連出了幾起貪墨案,梁王因監管不力還受到了言官的斥責。只是東陵朝堂上,這兩年接連清洗過了兩輪,眼下還敢伸手的官員,真是有點令人匪夷所思。這些貪墨的案子,細細推敲一番,似有人故意引誘之,然而那些官員畢竟禁不住金錢美色的誘惑,入了別人下的套實也無話可說。
梁王那邊倒也想到了要去找找吏部的把柄,畢竟懿王犯事之時,便順帶查出了吏部有官員參與賣官買官。可還未等梁王查出個子醜寅卯,淯王便下了令,鑒于戶部和工部近期有官員頂風作案,為整綱肅紀,請禦缇司協助督查吏部、兵部和刑部的官員。吏部随即又揪出來幾個貪腐分子,只是這次倒成了淯王的功績。主動查處自己部門官員違法亂紀之事在東陵尚屬先例,不少大臣都上奏疏稱贊淯王監管得力,清廉無私。
梁王有沈公等人輔佐尚且如此,只能說,他的道行叫淯王差老鼻子遠了。不過縱然朝堂之上的贊譽之聲不絕于耳,對于淯王而言,都不及沈慕瑤的一句肯定叫他心情舒暢。
聽到沈慕瑤的稱贊,淯王說道:“我知瑤兒想看我們兄弟公平競争一把。眼下瑤兒覺得這比試可還滿意?”
“精彩紛呈,瑤兒佩服不已。”
“為兄與梁王比?”
“自然皇兄更勝一籌。”
“老五并沒有他那兩個兄長勢強和毒辣。有些游戲玩一玩,盡興便可,拖久了似乎沒多大意思了。”淯王說着,笑容有些陰冷了,看得沈慕瑤身上發寒。
果然,這分庭抗禮不過表象,淯王是想借此彰顯他乃光明正大地勝梁王一籌,為他将來監國服衆打下基礎。按照淯王的路數,當是會給每個對手都埋好炸藥,自己便做那點火之人,操控着火藥爆炸的時間。沈慕瑤還是想為梁王府找出這埋下的火藥。往後,即便是太子撒手不管,淯王繼承大統,有梁王的鉗制,淯王也不至于只手遮天,為所欲為。
沈慕瑤伸手過去,輕輕握住了淯王的手,有些涼。被這麽一握,淯王的笑容瞬間暖了不少。沈慕瑤收回了手說道:“皇兄的手有些涼,要多穿些。”
“一貫如此。瑤兒的關心比衣物更暖。”
“皇兄,有些話瑤兒也許不當說。”
“在我面前,說什麽都無妨。”
“皇兄協理三部不過數十日的時間,然知人善任、睿智賢能、勤勉守正,皇兄若能胸懷天下、德浴萬民,放下心中的雜念,定能做一個名垂青史的賢王甚至明君。”
淯王的這番籌謀終于被沈慕瑤看在了眼中,得到了她的肯定,淯王內心頗為滿足。只是這句放下心中的雜念,沈慕瑤似乎還有所指。淯王笑着問道:“何為雜念?”
“五哥心思單純,籌謀決斷顯在皇兄之下,即便日後兄為君弟為臣,他也定會心悅誠服、真心輔佐。打虎還需親兄弟,梁王當與懿王和景王畢竟不同。”
淯王終于會了沈慕瑤的意思,便回道:“瑤兒此番來,還是想幫襯着五弟。沈公近來,也是頗多地向着五弟。”
沈慕瑤有些尴尬:“爹爹他不過想平衡一下朝局,若是一邊倒,即便皇兄日後上了位也恐遭人诟病。”
“還是瑤兒會說話。弘霁尚在平京,想必這是他的意思。他對我頗多誤會,不過無妨,你們兄妹倆做的任何事情,我都不會介意。但是旁人卻不行,我秦墨惜向來睚眦必報,這還是瑤兒你小時候教給我的,你說過做人就要淋漓暢快,須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兒時好勇鬥狠之話皇兄居然還記得。只是梁王畢竟與懿王、景王不同,他甚是重感情,并未做什麽惡事,也不會掀起多大的波瀾。”
“我對他亦與對那兩個如狼似虎的兄長不同,我并不至于害他性命。說些別的吧。為兄近日太過忙碌,當然也不太方便去國公府看你,只是瑤兒也不來我王府了。為兄想念你了,才把你請過來,僅此而已。所以,我們聊聊天吧,不談那些影響人心緒之事。”
“自然好。京城中百姓談論最多的便是皇兄督辦的那幾個要緊的案子。瑤兒也頗感興趣。還想從皇兄這裏得知案件背後的奇聞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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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想聽哪個案件的?”
“自然是那個紅絲絹案,叫人甚是毛骨悚然。”
“那個案子死了九名女子,他們均去過祥泰藥房拿藥。那藥房的夥計耿三起了歹心,跟蹤脅迫這些女子就範,不從的便先污後殺了。”
“那為何殺到第九個就停手了?難道這數字有什麽特殊意義?”
“并無,只是第十個女子就範了,與他成了親,他便停止了殺戮。”
“難道前面九個耿三只是想逼迫他們嫁給自己?他怎會想到如此娶媳婦的法子?”
“這個耿三,二十歲出頭之時讨到了一房媳婦。只是那女子與他拜堂後沒多久便與別的男子私奔了。耿三追趕她的途中被馬車撞上,撞瘸了右腿。他本就貧困,有了殘疾就更不好讨媳婦。”
“因為耿三自己右腿瘸了,所以他在女屍的右腿上都綁了紅絲絹,乃是應了那個迷信的說法,這樣慘死的亡魂有紅絲絹的束縛便也跑不快追不上他了?”
“瑤兒聰慧。”
“可是,我還有不解。去藥房的可只有這九個女子?為何偏偏脅迫她們?”
“這便是刑部遲遲未得破案的原因。他們未找出這九具女屍的共同之處,所以一直找不到目标。這九名女子去藥房乃是為了抓滑胎藥,他們均未婚先孕,又不幸為人抛棄,自然不想張揚此事,都是偷偷地去的祥泰藥房。耿三抓住了她們的弱點,拿此事要挾她們。”說到此處,淯王的笑容一下子收斂了起來。他轉過臉來看向沈慕瑤,只看到她笑得有些勉強,她的眼神也速速躲了開去。
“瑤兒,你可是……”淯王猶疑地問道。
“未婚先孕,又被人抛棄的女子,當然不幸了。皇兄對一國,對一家,對一人,皆是有責任心之人,定然與那些薄情郎不同。”沈慕瑤說得很是小心。
淯王的臉徹底陰沉了下來,他用力地捏緊了手中的茶杯,還差一點就要捏碎。他怕吓到沈慕瑤,趕緊松了手,把茶杯撂在了桌上。淯王問道:“她可有跟你說此事的前因後果?”
“說了。”
“瑤兒,她若對你說清楚了,你更應當知道,我對你何曾是兄妹之情?”
淯王情緒有些激動,沈慕瑤吓得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說道:“皇兄這是兩碼事。如今孩兒已經有了,那也是皇兄的骨血,若是皇兄對自己尚且僅有的孩兒都能如此心狠,瑤兒也會害怕……”
“我本不愛她,這完全是一個意外。”
“你都能娶了那祁家女,如今這孕了你骨血的反倒不能接受?”
“所以千錯萬錯,都是我不該娶了祁家的女兒。如果沒有她,一切會不同嗎?”
沈慕瑤沒有回答,站在一旁有些發怯。淯王只幹笑了兩聲:“如若沒有她,興許我已是刀劍下的亡魂,挨不到那兩個兄長先走了。不過如今,既然想看我另娶的哥哥們都去了,這王妃的位置确實也該空出來了。”
“淩姍首先是想順利誕下孩兒,這正妃之位她并未觊觎。”
“這正妃之位當然不是給她留的。姚郡主的事,我自當安排好。待事成後,我會給她自由。”
“謝皇兄體恤。”
“瑤兒,為兄近來有些累了,想喚你來一解牽挂,你倒是踏踏實實地辦事來了。”
“皇兄……我自然是來陪你的。”
“罷了,晚了,我送你回府吧。”
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