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皇冊之迷
蕭王之亂,乃是一直以來朝廷的禁忌,大臣們絕口不提。而那案卷,便藏在大內稽事司的秘庫之中。偷入秘庫乃是重罪,沈慕瑤不能連累岑沐風。她只說自己心煩意亂,想獨自待着,想着法子把岑沐風支走了。當夜,沈慕瑤便換上了內官服趕到了大內稽事司。
沈慕瑤從小便跟着蔡公公混跡在大內稽事司,對裏面的情況滾瓜爛熟。午夜,沈慕瑤終于潛入了大內秘庫。
秘庫中有一盞長明燈。昏黃的燈光下,是老舊的木櫃和布滿塵土的卷宗。唯獨有一個木架子上無甚灰塵,上面的卷宗也是一塵不染。沈慕瑤走過去一看,果然是蕭王叛亂的卷宗,看來不久前這卷宗還有人動過。
這一摞卷宗是按照編號一順排列的,一共十五本。
沈慕瑤先翻開了第一本卷宗,大約講的是蕭王之亂的大致情況。
蕭王秦岳軒很早便有奪位的野心,他的勢力範圍本遠在其他皇子之上。不知為何崇德帝二十八年,也就是先帝駕崩前的兩年,蕭王忽然失勢,崇德帝收回了蕭王所有權力,下昭立當時的衛王當今的聖上秦晟珩為儲君。蕭王不服,起兵謀反,史稱蕭王之亂。
蕭王叛亂之時,乃是打着秦晟珩趁先帝病重,蠱惑聖上殘害手足的旗號起的兵。蕭王敗北,成武帝登基以後,又賜死了蕭王全族,故此事一直是朝廷上下的禁忌,無人敢公開提及。至于蕭王之亂中的諸多蹊跷,知情者更是少上加少。
沈慕瑤又翻開了第二本卷宗,這本是所有卷宗裏最厚的一本。裏面寫的是蕭王之亂涉及到的戰役。蕭王之亂持續了兩年整,一度形成了東陵南北割據的地步。淯江乃東陵南北劃界的天然界河,彼時,蕭王占據了淯江以南,而衛王屯居淯河以北。
沈慕瑤數了數,這兩年,以蕭王和衛王為首的幾個王爺,打了大大小小數十場仗。沈慕瑤在這些戰争中,看到了不少她爹娘還有岑侯爺的身影。沈慕瑤翻到了樊城之戰,那是她爹爹和娘親的定情之戰,果然和蘭姨說得一模一樣,衛王中了蕭王的埋伏,全軍覆沒。好在當時蕭承源将軍帶着衛王突圍了出去,而沈時耘則舍生忘死保住了姚郡主的一條性命。此戰之後,衛王痛定思痛,改變了作戰策略,更是暗中派了岑譽宣假意投靠蕭王,才逐漸扭轉了不利的局面。
第三本卷宗,是蕭王之亂牽扯到之人。沈慕瑤粗略翻了翻,單賜死的便有上萬人。比較重要之人,都寫清楚了來歷、所犯之罪行以及對其家屬的處理。後面一些不太重要的人就寫得簡要得多,再後面的就幹脆只有一個名字和職務了。
翻到後面,沈慕瑤眼前一亮,突然發現了一個自己熟悉的名字——譚緒舟。沈慕瑤看到卷宗上記載,譚緒舟,越州人,父母為漁民,家境貧寒,但為人聰慧勤學,曾師從雍璘侯門下,擅布陣、丹青,時任刑部京畿清吏司主事,因暗中勾結蕭王謀害朝臣,判處斬首之刑,押赴刑場途中僥幸逃脫,下落不明。原來這個田老爺真的跟雍璘侯府有淵源。他善丹青,莫不是那幅畫像,是他給娘親畫的?
第四本卷宗乃是蕭王府抄家的財産清單。當年就是大內稽事司負責蕭王抄家之事。沈慕瑤在這單子上可是看到了不少好東西。她快速地翻着……慢着,她的手忽然在一頁上停了下來,有一處的記載似乎被修改了。
清單中有幾頁專門記載了查抄的貴重兵器,這一行寫的是青月劍,可是後面又批注了兩個小字“遺失”,批注的筆跡與原記錄的筆跡不一致,是後加上去的。世上統共三把青月劍,哪一把是從蕭王府流出去的?
第五本卷宗是……第五本,沈慕瑤翻了翻,接下來直接是第六本卷宗,第六本是支持成武帝的功臣名錄,這裏面自然少不了現在朝堂上的那些肱骨之臣。第七本到第十五本都是查處蕭王罪行的具體口供筆錄了。
沈慕瑤又認真翻了一遍,還是沒有第五本。沈慕瑤起了疑心,目前這些卷宗裏面并未發現十分可疑的信息。難道都在這第五本之中?
所有的架子找遍了都沒有發現丢失的這本卷宗。沈慕瑤貼着秘庫的四周牆壁細細地找了一圈,靠東面牆的一個小的立櫃引起了她的注意,因這個櫃子腳下有新近被挪動的痕跡。
沈慕瑤打開櫃子,看到裏面放的是一些關于南昱的書籍。一本是講南昱的歷史。南昱的歷史,沈慕瑤大概也知道一些,只是這本書講得更為詳盡。
在東陵人一貫的印象中,南昱一國多密林沼澤,自然環境惡劣,是個充斥着毒物和巫術詭谲神秘的國度。東陵的百姓們都慶幸南蒼靈山脈幫他們阻隔了這恐怖國家的侵襲。
因南昱國內山巒起伏,一些大家族倚仗着這些天然的屏障割據一方自立為國。南昱最混亂的時候,大約在距今近四百年前,曾經有三四十個小國家同時并存。經過一百多年不曾停歇的戰争和吞并,南昱最終留存了十二個邦國,每一個邦國由一個家族統治,各個家族的首領為此邦國之王。
十二邦國之中以戎嶺的宣氏家族實力最為強盛,其次是岫山的魏氏、長平的黎氏和奉麟的穆氏。有些邦國雖然兵力不甚雄厚,但是各有所長,實力亦不容小觑。譬如祁桓之人善毒,毒宗蕭楠楠便是祁桓國主蕭氏之後。嬈源則盛産妖姬,為姜氏統領,該邦國的美女美豔絕倫最會蠱惑人心。玄蒼之人擅長巫術,由邬氏統領,也是得罪不起的主。
所謂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兩百多年前,長平王黎旭率領了五十萬大軍,先後征服了南昱一多半的邦國,未被征服的邦國不願再做垂死掙紮,均俯首稱臣。黎旭遂統一南昱全境,建立了南昱史上第一個帝國,黎氏便成了南昱的皇族。
只可惜黎旭尚未穩定住南昱帝國的政權便駕鶴西去。他的兒子黎宣繼位。黎宣的能力遠遠不及他老爹,根本鎮不住剛剛收服的各個邦國。于是各大家族都蠢蠢欲動,欲回到之前各自為政的狀态。
黎宣的母後宣懿跟随黎旭征戰多年,耳濡目染,是一位十分有魄力的太後。為了避免新建立的帝國分崩離析,宣太後提出了南昱共治之說。即南昱以黎氏繼承人為皇帝,為南昱國唯一的君主。原來的十二邦國改國為邦稱十二屬邦,無條件接受皇帝的統治。
南昱設四大親王,由十二屬邦中的四個屬邦的首領擔任,享有皇帝授權分治南昱的東南西北四方。四大親王非世襲爵位,乃是由皇帝商十二屬邦的首領共同議定,并定期更換。非任親王的其餘屬邦首領則為藩王。
沈慕瑤看了半天,實在找不出這本書的特別之處,她剛準備合上書扔到一邊,卻發現這本書的封底十分之厚,裏面似乎夾了什麽東西。
沈慕瑤小心翼翼地從封底側面扒拉開了一個口子,果然,這封底裏面還藏着一張紙。沈慕瑤用指甲小心地将這張陳年老紙夾了出來。剛一展開這張紙,她便看到了四個大字:南昱皇冊。沈慕瑤的精神立刻振奮了起來,至此,她才算是觸及到了關鍵的內容。
根據這張紙上所寫,南昱共治之策實行了數十年,親王的權力日益強大,不僅到期難以更換甚至威脅到了皇權。南昱皇帝想出了種種方法鉗制四大親王,南昱皇冊便是其中一種。
南昱皇室要求凡擔任親王者,需将自己的親生骨肉交由皇帝作為人質。皇帝可自行處置這些親王的子嗣。而記錄這些子嗣安置、去向、守護人和信物的便為南昱皇冊。
這些子嗣大部分自幼便被安排到敵國潛伏起來,由此被稱作南昱潛使。由守護人從小教給他們南昱的文化,并告知他們終身的使命,便是要想方設法控制敵國的統治者,為南昱皇室盡忠。
沈慕瑤很快看完了這張紙,她的手不自覺地開始發顫。
不,不,不可能,蘭姨不可能是南昱潛伏的奸細。她根本不懂任何南昱的文化,也從未做過任何有損東陵的事情。沈慕瑤深吸了口氣,穩了穩自己發抖的手,小心地将那張紙又塞了回去。
緊接着,她發瘋似地想要找到更多的信息,她要證明鐘儀蘭還有岑沐風跟這南昱潛使沒有任何關系。
很快,沈慕瑤又在這個櫃子裏找到了一本迦南古文的書,書中将每一個迦南古文對應的意思都标得清清楚楚。沈慕瑤把這本書收了起來,有了這本書,她娘親藏的那本黃冊子就能翻譯出來了。
不,應該還有更多東西。她想到這個櫃子被挪動過,便也将櫃子挪到了一邊,果然櫃子遮住的地方是一個暗櫃。櫃上有把簡單的鎖,倒是不難開。沈慕瑤取下了頭上的發簪,輕輕一推,便伸出了一截萬用鑰齒,很容易将鎖打開了。打開暗櫃,這裏面果然有那丢失的第五本卷宗。
沈慕瑤翻開了這本卷宗。蕭王之亂總共十五本卷宗,就有一本是專門關于調查蕭王的一個側妃曹婉忻的。這個曹妃好生厲害,乃是前幾任兵部尚書曹傑之女,不僅善兵法還會毒術。蕭王其他妃子均無所出,唯獨曹妃誕下了兩兒兩女。這曹婉忻顯然為蕭王獨寵。
曹婉忻十七歲嫁給秦岳軒,此後蕭王便開始為他奪位之路多方籌謀。這卷宗說蕭王完全是受這曹妃的蠱惑才為禍東陵。卷宗還說崇德帝病重乃是中了毒。
崇德帝中毒之後,大內稽事司便開始進行秘密調查,最先暴露的是曹婉忻的守護人,帶着她長大的許嬷嬷。許嬷嬷為保護曹婉忻服毒自盡,但是大內稽事司順藤摸瓜找出了南昱皇冊和那皇冊上記載的信物。人證物證具在,曹婉忻并非曹傑親生,乃是南昱潛使。而崇德帝所中之毒,正是這個曹妃下的。
崇德帝震怒,欲誅殺曹氏和她的四個孩子。蕭王誓死抗争,最後崇德帝同意留下孩子僅賜死曹妃,全當蕭王府其他人皆不知情。曹婉忻詭計多端,用了李代挑僵之計找了個替死鬼。可此舉終難長久,蕭王為護愛妾亦不肯就此沉淪,終起兵叛之。
崇德帝緣此對南昱潛使痛恨之至,立下密诏,南昱皇冊中之潛伏東陵的奸細及其子嗣不論是否為禍東陵,均得而誅之。東陵有人知情不報者、故意包庇者,不論皇親國戚與奸細同罪!
卷宗的下面還有一個木盒,沈慕瑤打開盒子,那裏面就是一本以黃色錦布作封面的小冊子,冊子中是一些雞爪樣的文字。這本冊子的最後一頁畫的是一個伏魔石打造的扳指,這扳指就躺在木盒之中。
沈慕瑤徹底慌了,她的腦子裏一團亂麻。她用力地咬了咬手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下還不是下定論的時候,畢竟鐘儀蘭除了不是鐘家親生的,并沒有和南昱沾上過半點關系。要說沈慕瑤自己都比鐘儀蘭來得更像南昱潛使。
也許很多事情不過是巧合,而淯王恰恰想利用這些巧合陷害岑沐風,一定不能允許他的詭計得逞。沈慕瑤速速離開了大內稽事司,回到了公主府。她把芗悅閣的大門緊緊鎖上,一個人到了卧室之中。
沈慕瑤取出那本黃冊子,對照着這本迦南古文的書一句一句仔細地默譯:“南昱一百九十六年,奉麟穆氏獻一剛滿周歲女嬰,擔保綏親王王位。依南昱永煦皇帝召令,秘遣此女至東陵為潛使,入衛國公府,斷絕與生父母一切聯系,誓為南昱盡忠。
潛使守護人江雪蓉,為蕭楠楠親傳弟子,善毒術,負責看護潛使長大,督促潛使履行使命。南昱永煦皇帝諾,潛使不可返,但其盡忠後,其子嗣若受牽連,可返,受南昱庇佑。穆氏女信物:貓眼翡翠玉镯及玉佩。”
沈慕瑤看完徹底虛脫了。她癱坐在了地上,有一種絕望的無力感從心底升騰起來。如果奚薇臨終前說的局是這南昱皇冊,那這個局便是一個妥妥的死局。現在,不僅岑沐風的小命在淯王手裏,整個沈家、岑家還有鐘家的命都在他的手裏。
沈慕瑤此時一整顆心都在想着如何能保全岑沐風,不論他們是否還能攜手白頭,至少先護住他這條性命。
她知岑沐風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即便他們确為南昱後裔,可是他們從來就沒有做過任何奸細的事情,他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乃南昱血脈。不論如何,他們都沒有過錯。
有那麽一瞬間,沈慕瑤想過把這本冊子燒掉,把手上的玉镯毀掉。可是轉念一想,她娘親為什麽冒着殺頭的風險寧願把這冊子藏起來也沒有毀掉?是要給蘭姨他們留條後路吧。倘若事情不幸敗露,至少,至少還能有一個可容身之地。
沈慕瑤覺得十分的無助,她很想找個人來幫他。可是此事,知道了便是死罪,她又怎麽忍心去向那些親朋好友求救。
以往,她遇到難事,只想依賴岑沐風,可眼下,若是将此事告知于他,沈慕瑤很害怕岑沐風為了保全其他人會做出傻事來。
此刻,沈慕瑤終于懂了淯王為什麽寧願設一個局引着她去做一件事,也不願意親口去問她。那是因為,他不願接受從對方口中得出拒絕的答案。
沈慕瑤此刻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淯王已經監國,下一個他想除掉的一定就是岑沐風。她要立刻馬上亳不猶豫地将岑沐風不露痕跡地送走,她不能接受岑大人有任何的不配合。她只有去像淯王那樣為他設一個局。
沐風,莫要怨我,把你送走,我們才有可能再相聚。
一別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