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一別如雨
岑沐風一大早到禦缇司辦公,沈慕瑤已經在廳堂等着他了。
“瑤兒,這麽早?”岑沐風話還沒說完,沈慕瑤就撲進了他的懷中,眼淚沒忍得住流了下來。
岑沐風連忙摟住了沈慕瑤,摸着她的頭發溫柔地說道:“還在難過?看你都憔悴了。”
沈慕瑤一夜沒睡,還無比焦慮,自然憔悴。她平靜了下情緒才說道:“都怪你沒陪我。”
“我昨日要陪你,你把我趕走了。要我現在陪你回去歇息嗎?”
“你現在不是有公事?”
“對驸馬而言,陪公主才是最要緊的公事。”
沈慕瑤聽着越發地想哭,她咬住了嘴唇憋住了淚水,說道:“不用。散了值去公主府陪我就好。”
“好。現在真不用我陪你?”
“不用。我一會要去給珞琛他們回禮。”
“把那把青月劍送給她?她一定很歡喜。”
“是呢。可以看看你的劍與那把有什麽不同嗎?”
岑沐風取下了青月劍遞給沈慕瑤。
沈慕瑤來之前特地看了看淯王那把青月劍。淯王的那把劍,劍柄的一面刻了瑤字。岑沐風的這把,沈慕瑤仔細看了看,劍柄之上一面刻了風字,這當是岑沐風後來找人刻的吧。另一面,是一個山巒的圖案,山巒之上有些紋路好似一個忻字。山巒為岳,蕭岳軒,那是代表蕭王,而忻自然代表曹婉忻……沈慕瑤吃了一驚,原來岑沐風的這把青月劍才是從蕭王府流出來的。
沈慕瑤把劍給岑沐風挂了回去,握着他的手問道:“夫君功夫這麽好,是哪個師傅教的?”
“劍術和內功都是鐘家軍的吳教頭教的,他可是武林高手。”
“輕功呢?輕功像你這般好的并不多。”沈慕瑤仔細回想一下,岑沐風使的輕功其實和她的路數差不多。
“這件事說來也怪,小時候一個俠士有時會到府中點撥我如何練功。這輕功拜他所教。”
“你可記得他的樣子?”
“他說自己臉上有傷,怕吓到我,一直戴着面具。”
“聲音呢?”
“太久遠了,不記得了。這把青月劍也是他留給我的。後來我才知道此物如此貴重,倒不知去哪裏感謝他。”
沈慕瑤心中暗想,如果沒猜錯,她和岑沐風的輕功,竟然師從同一人。
沈慕瑤望着岑沐風笑了笑:“你快忙,我先走了。”
沈慕瑤離開禦缇司便去了大內稽事司,這次總算找到了蔡公公本人。
蔡晔領着沈慕瑤去了統領廳堂,關上門,他就問道:“殿下,你是發現了什麽?”
沈慕瑤沒敢直說,只道:“師傅,淯王知道了。他不會放過我們的。”
蔡晔皺緊了眉頭,焦慮地走來走去嘴裏念叨道:“他如何知道的?難道……譚緒舟落到了他的手上?”
沈慕瑤上前去抓住了蔡公公的手臂:“師傅,你要救救我們!”
“都怪為師太過大意,叫那譚緒舟逃脫了!”
“師傅從一開始就知曉?你一直在保護岑家?”
“我……”
“此事師傅可曾告知過他們?”
“從未。”
“江雪蓉可是師傅的?”
“她是我師姐。”
“師傅可是為了江前輩,才來的東陵?”
“是。”
“為何蘭姨沒有像其他的南昱潛使那般精通南昱之事?為南昱效命?”
“應是師姐想叫她平安順遂過一生吧。”
“師傅,沐風……可是你特意安排我們相遇的?”
“殿下,我……”
昨日沈慕瑤還在感嘆奚薇與梁王如此相愛怎可能只是一個圈套,今日才發現,自己該愛上誰不過也是個局罷了。
想要保護岑沐風,滿京城的貴女之中,只有沈慕瑤重情重義又實力強大,自然最為合适。想要解綁沈慕瑤和淯王,雍璘侯府的獨子,俊美風流,才情無雙,自然也最為合适。
真可笑,他們的相遇相識不過是多方算計的巧合,在權力的漩渦中,不知道什麽才能是真的。沈慕瑤心裏一陣揪着難過。
“殿下,為師願意帶你之時,并非為了保護風兒。只是後來覺得你們确實合适。殿下,我們之間的師徒之情,從未有半分虛情假意。” 蔡晔連忙解釋道,他害怕沈慕瑤誤會他做師傅的真心。
沈慕瑤搖了搖頭,眼眶已經有些濕潤:“師傅,我怎麽會怪你。”
“你們若不相遇,你如今也不會如此痛苦。師傅以為只要滅了譚緒舟,此事不會敗露,你們便可以安穩幸福一生。為師從未想過要害你啊,殿下。”
“師傅,我不怪你。我們現在先想想如何保住沐風。此事我還不敢告訴他,怕他做傻事。我想把他送走。可是南昱都派了刺客來殺蘭姨,他去南昱避一陣,可能安全?”
“不能确保安全。南昱皇室、各親王、各藩王之間鬥得你死我活,王公貴族裏死人是常有的事。南昱有刺客來殺儀蘭,說明她在南昱還有價值。這幾個刺客後來又被南昱人所殺說明南昱還有人在保護他們。去南昱,興許還有一線生機。留在東陵,便是死罪。”
“明白了,那師傅幫我吧。”
太陽還沒有落山,岑沐風就到了公主府。
“傻丫頭,心情好點沒有?”
“看見你就好多了。還沒有用晚膳?”沈慕瑤說着,一臉倦态。
“尚未,處理完公事我就直接過來了。”
“我煲了湯,你嘗嘗。”沈慕瑤說着,端起來一碗雞湯,舀了一勺喂給岑沐風,“上次從玉露山回來,我就開始學做飯了。”
岑沐風喝了一口,便接過湯碗全部吃了進去:“很是鮮美,進步不小。”
岑沐風剛放下湯碗,便看見思雨帶着劉平進了公主府。思雨道:“公主、驸馬,劉大人說有急事禀告,我便帶他直接進來了。”
劉平遞給岑沐風一封密函:“剛剛大內稽事司的人送來密函,說情況緊急,請岑大人親啓。”
信上有蔡公公的簽章和大內稽事司的大印,岑沐風速速看過這封信,神色不禁嚴肅起來。
“何事?”沈慕瑤問道。
“蔡公公追蹤到了殺害我娘親的主使者,那人正一路南逃。蔡公公說他們已經在此人面前暴露,恐難追捕,請我協助。”
“倘若追不上,豈非要一路追去南昱?”
“瑤兒如何對我這般沒有信心。沒準過不了燕州便會被我擒住。”
“所以你是想去了?”
“此事一直是我的心結,現在好不容易有了線索,我自然想親自去給我娘親報仇。瑤兒可是不想讓我去?”
“想也不想。為蘭姨報仇也是我的心願。但又舍不得離開你。”
“我一定盡早回來陪你。”
“明早再動身如何?那人夜裏也是要歇息的。正好晚上,我讓思雨、思雪給你收拾出來行禮。這個要求不過分了吧?”
“好,聽你的。”
這天夜裏,岑沐風沐浴完回到房中便看見沈慕瑤坐在床上等他。
公主只着了一件桃紅絲絹肚兜,盡顯妖嬈。岑沐風剛坐到床邊,沈慕瑤就雙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望着他柔情蜜意眼波含情。岑大人哪裏受得了,便将公主放倒在了床上。
岑沐風俯身看着沈慕瑤問道:“今日如此主動?”
“不喜歡?”
“太喜歡了。不怕有孕了?”
“不怕,想給夫君生個孩子。”
“為何?你此前總怕有孕。”
“生個孩子套住你,怕你這一路追到南昱,被那裏的小娘子把魂勾走了。”
“魂都在你心裏,他們哪還有得勾?”岑沐風哪裏還有心思聊天,說罷便低頭吻了過去。兩人纏綿了一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剛亮岑沐風就被沈慕瑤叫醒了。岑大人困得眼睛都睜不開:“瑤兒,今日不用這麽早起吧?”
“那刺客跑遠了,你倒是真想追去南昱,像你爹那般多勾搭幾個小娘子吧?”
岑沐風喃喃道:“光應付娘子一人都應付不過來,哪裏還有心思去勾搭別人。”
在沈慕瑤的一再催促下,岑沐風還是掙紮着坐了起來,他腦袋暈得很,抓起了官服就往身上套。沈慕瑤把那身潛蛟服從岑沐風手中拿了過來,給岑沐風換上了新的中衣。
在中衣上,沈慕瑤給岑沐風穿上了紫金軟甲,這是白珞琛和夏書珣送給他們的新婚賀禮。岑沐風看着這紫金軟甲,有點哭笑不得:“瑤兒,我又不是去上戰場,你何至于……”
“上不上戰場都給我穿上。這寶物用起來才有價值。放起來有何用。”說着,沈慕瑤又給岑沐風換上了一套新做的便服,“去抓人,還要穿着官服大搖大擺麽?官服就留下吧。”沈慕瑤說着,又拿了濕紗巾過來給岑沐風洗面,端了水杯給他漱口,無比溫柔體貼。
岑沐風這才清醒了些,握住了沈慕瑤的手道:“瑤兒,你這般,我一刻也不想走了。”
沈慕瑤笑了笑沒接話,拿過來收拾好的包袱,吩咐道:“這裏面有吃穿用度的物件,但是沒帶多,怕你不好騎馬。包袱裏放了些碎銀子,缺什麽路上自己去買。”
“去去就回,不用這麽麻煩。”
“還有……包袱裏有個小盒子,裏面有給夫君的生辰禮。是我精心準備的,很是貴重,切莫弄丢了。”
“生辰禮?這離生辰還有兩個多月呢。”
“你這一去,萬一早歸了,便把這盒子原封不動帶回來。可要真追去了南昱,這一來一回不得兩個多月。萬一耽誤了,我這一份心意就沒有那麽驚喜了。帶上吧。”
岑沐風捏了捏沈慕瑤的臉頰:“好。那給娘子的生辰禮便等我回來再送。”
“生辰之前不許打開。”
“好。都聽娘子的。”岑沐風收拾好準備騎馬出發了。
這時府中有護衛急吼吼地來報:“公主、驸馬,我等發現府外有不少可疑之人。近來聽聞有人想對驸馬不利,說……”
沈慕瑤:“有話直說。”
護衛:“說驸馬守孝在身,且尚未與公主完婚,便日日留宿公主府,要抓他個現行……”
沈慕瑤:“沐風,那你別騎馬出府了。昨日剛好有拾錦軒的來府上送衣物,你坐了那馬車出府。馬車上有被褥,你正好可以補補覺。你睡起來,馬車差不多該到燕州了,我叫劉平騎了你的馬在燕州等你。”
岑沐風的腦子還處于不太轉得動的狀态,他沒有多想,笑着點了點頭,上了馬車便躺下睡了去。
沈慕瑤看着馬車駛出了府門,又趕緊爬上了芗悅閣的頂層閣樓,望着那輛馬車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了。
沈慕瑤臉上露出了微笑,跟着淚水也止不住地滾了出來一滴一滴地砸到了衣襟上。
思雨和思雪走了過來,看到沈慕瑤這般難過,思雪走過去抱住了公主,輕輕地拍着她的後背不住地安撫,沈慕瑤再也忍不住,趴在思雪的肩上大哭了起來。
天公也不作美,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仿佛在陪着沈慕瑤一起哭泣。思雨勸道:“公主,驸馬不過出門辦差事,不出幾日便得歸來,你且放寬心。”
沈慕瑤沒有接話,心痛難耐。她怎麽可能讓他幾日便歸來?沈慕瑤為了引岑沐風到南昱避險,設下了重重伏筆。
岑沐風穎悟絕倫,剛追到豫州境內便發現不對。他們所追的南昱刺客,不僅沒有想方設法地隐匿行蹤,反而處處留下線索,似乎在引得他們速速南行。而追過來的人按理說應該是風影暗衛,可卻全然沒有風影暗衛的狠毒,交手時更像是在佯攻,及時收手之後過兩日又再冒出來,舉止十分詭異。
此次出行,田福和許寶貴聽聞岑大人要只身追捕弑母真兇,皆主動要求一同前往。如今他們一行四人在豫州桑城的客棧落了腳,岑沐風把劉平叫到了房中。
岑沐風:“公主那邊,可是出了什麽事?”
劉平立馬單膝跪下:“公主命屬下定要将大人安全護送至南穆府。請大人切莫回頭!”
岑沐風盤算着這出京得有六七日了,一切都太過于不正常,他越發擔心沈慕瑤在京中會遇到什麽難事,有些怒氣地呵斥道:“倒底出了何事?”
劉平:“屬下不知。”
岑沐風從包袱中拿出了那個木盒子,盒子上還上了一把鎖。岑沐風:“你可有鑰匙?”
劉平很為難地答道:“有倒是有,但是公主說要您到了南穆府再打開。”
岑沐風怒目瞪了劉平一眼,劉平乖乖地将鑰匙交給了岑沐風,自己退出了房間。
岑沐風打開了這個木盒子,第一眼看見的便是一摞銀票。好家夥,每張都是千兩黃金,統共十張!公主這是要他去把南穆府買下來嗎?這沈家眼中的碎銀子還真是不同反響。
岑沐風拿開銀票,看見了一個黃色錦布飾面的小冊子,他疑惑地拿出了這冊子打開來,裏面都是些不懂的文字。不過沈慕瑤很貼心地把譯文夾在了冊子裏。
岑沐風看過,臉色霎時變了,他即刻明白了這前前後後的緣由。岑沐風不覺嗔怒,如此重的罪責,本與你無關,為何要叫你一人承擔?
拿開黃冊子,盒子裏還有兩個小錦布袋。一個袋子裏裝的是貓眼翡翠玉佩,另一個袋子裏裝的是——沈家的朱雀珏!
她真是瘋了!這是要破釜沉舟只為保他一命嗎?
盒子最底下還留了一封信。岑沐風展開了信,一眼便看到了沈慕瑤熟悉的筆跡:
“沐風:
此時可有到南穆府?方才你所見是母親當年為了保護你們冒死藏下來的。如今我承娘親遺願,繼續護你周全。
曾幾何時,我以為愛人至深乃是願為其赴死。可經歷種種方才知曉,死何其易,茍活方才難上加難。
我視君如命,君若不惜己命便是不惜我之命。而今淯王已查悉此事,大計将成。唯有送君遠行,方可保住君之命妻之心。
父親不久會辭官與兄長避去望蒼,屆時他們會帶上侯爺。侯府之事莫念。
瑤兒唯有留在京城,親人才可能遠走。
夫君需知此生妻唯愛你一人,流言蜚語誘君回京的皆是圈套,夫君只管一路南行,找一處好地方,妻自會去尋,與君攜手此生。
等我,莫回頭。
妻:慕瑤”
看過信,岑沐風用手指摩挲着紙上留下的淚痕。他擡了擡頭,努力抑制住眼眶中的淚水。岑沐風握緊了拳頭,将沈慕瑤的親筆書信連着南昱皇冊和那譯文一并付之一炬。
劉平、田福和許寶貴見岑沐風出了門趕緊圍了過去。劉平先問道:“大人,我們接下來該如何?”
“即刻回京。”
劉平急了:“可是公主說如若我送不了大人去南穆府便提頭回去見她。”
岑沐風怒斥道:“我如何能叫她獨自擔下這一切!”
田福全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但是他明白了大概的意思。田福靈機一動随即勸道:“大人欲回京,那我先行一步。”
岑沐風:“為何?”
田福:“公主說,如果大人回京不去南境,她便即刻嫁與旁人。”田福覺得這個事情當是岑沐風最怕的,他腦子轉了轉,突然記起來之前不是有傳聞說裕桢公主與淯王有點什麽嘛,為了聽起來更可信,田福又加了些細節,“公主說,大人若回京,她即刻便嫁進淯王府,此生不複與大人相見。且言出必行!”田福剛說完,劉平就佩服得偷偷地從身後朝他伸了個大拇指。
岑沐風的眼圈紅了:“所以便是你們皆知曉實情,唯有我一人蒙在鼓裏?”
許寶貴舉了舉手:“大人,我也不知情。”
劉平又問了一次:“大人,接下來當如何?”
“南下,不回頭。”
自此一別,宛若雨滴離開了雲層,不知何年何月,方得重逢。
美人如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