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美人如畫
梁王、太子相繼離朝,淯王監國,沈時耘得到消息後忙着安排朝中事務,直到岑沐風離去的第二天他才趕回了府裏。
一到府裏,沈公便大發雷霆,沈慕瑤吓得趕緊跪在了地上,沈弘霁也陪着跪在一旁。
沈時耘也不講什麽公主不公主的那一套了,指着沈慕瑤的鼻子罵道:“瑤兒,你如今膽子是越來越大了。什麽事情都自己說了算嗎?給梁王府鋤奸這麽大的事都不跟為父商量,自己做決定?如今捅了這麽大的簍子,朝局都要翻天了,你準備如何收場!”
沈慕瑤自己也很後悔:“爹爹,瑤兒知錯了。我們也沒有真憑實據,不過猜測。爹爹大人大事的,瑤兒不敢随意牽扯進來。”
沈時耘:“荒唐!有關未來儲君之事,怎可如此草率!”
沈弘霁:“瑤兒也只是想叫梁王看清奸細的真相,她也沒料到淯王會把事情做到如此之絕。爹爹莫怪妹妹了。”
沈時耘:“太子已經決心要去修道,要對外宣稱自己病逝,并籌辦國喪,世上便再無秦烜榮此人。梁王實在不成器,如此打擊便一蹶不振,連報仇的心氣都沒有。如今,淯王繼位幾無懸念。淯王母族勢弱,他在朝中根基尚淺。這種皇子要想坐穩江山,必然要翦除世家大族的勢力。我們要早做打算。”
沈慕瑤:“爹爹不如辭了官同哥哥去望蒼城暫避一段吧。”
沈時耘:“這個丞相我本不愛做。我亦沒有心情和一個晚輩整日鬥來鬥去。只是我們沈家無需懼怕任何人,何來暫避一說?”
沈慕瑤:“爹爹可知南昱潛使?”
沈時耘:“那都是二十年前的秘聞,你從何得知?”
沈慕瑤:“淯王搜集了一些證據,想誣陷蘭姨是南昱潛使。”
沈時耘:“南昱潛使親屬,知情不報者皆是死罪。淯王這一招,是想把我們幾個世家都攥在手裏啊!風兒呢?他可知此事?”
沈慕瑤:“我已設法将他引去南境了。”
沈弘霁沉思了片刻:“瑤兒,你确定淯王是誣陷?”
沈慕瑤:“哥哥全當他是誣陷吧。”
沈時耘嘆了口氣:“真是天命不可測。我本不愛做這個丞相,遲早要辭莫如早些離開。明日我就去遞辭呈,你二人收拾收拾,我們盡早離開平京,免得被淯王拿在手中就被動了。”
沈慕瑤:“爹爹,我留下。不然,你們走不遠。”
沈弘霁:“不行。十三年前為兄已經犯過一次錯誤,把你丢給了他。同樣的錯誤我不可能再犯一次。”
這麽多年來,沈慕瑤還是第一次聽沈弘霁提起幼時把她送入宮之事,沈慕瑤眼眶有些濕潤,說道:“哥,瑤兒從未怨過你,你也是為了家裏好。如果瑤兒自己作些犧牲能換得你們好,我心甘情願。眼下我若跟着你們,估計沒出京城就都會被攔下,到時候大家誰也走不了。”
沈弘霁無論如何也拗不過沈慕瑤,只得将她留下。
次日,沈時耘及時遞交了辭呈,衆臣們皆困惑,不知淯王使了何計策能叫沈家不作任何抗争便乖乖地将權力交了出來。淯王也毫不客氣,即刻批準了沈公告老還鄉的折子,安排吏部尚書羅錦奕接任丞相一職。
羅錦奕在東陵朝中并非德高望重能服衆之輩。但此人見風使舵,在吏部由淯王協理之時,便向淯王表了衷心。
再有,羅錦奕并非兩袖清風之人,有不少把柄握在淯王手中,淯王想辦了他不消吹灰之力,如此才好控制。
況且,羅錦奕還有利用的價值。淯王為打擊各大簪纓世家固化的勢力範圍,準備在朝局穩定之後便廢除舉薦制。此事當然由在吏部浸淫多年的羅錦奕來辦理最為合适。故而淯王思索再三,提拔了羅錦奕為丞相。
但淯王深知羅錦奕是個老狐貍,害怕他因私廢公,攪得東陵官場烏煙瘴氣,于是增設了兩個副相的職位,名義上是幫丞相分擔朝堂之事,實則是分了相權的同時又能時刻盯着丞相的一舉一動。
這兩個副相自然都是淯王自己人,一個是在淯王理政期間對淯王頗多支持又為人十分正直的刑部尚書呂簡英。另一個是兵部侍郎何聿軒。
何聿軒乃懿王倒臺後,淯王力主安排在兵部的一位才俊。淯王欲研制火器之時,何大人也是傾盡全力配合之,深得淯王欣賞。此番,淯王将其直接擢升至副相一職,真可謂是飛黃騰達不過一夕之間。
歷來一貫對淯王支持頗多的蕭家,自然也是被照顧的重點。蕭承源将軍由禦林軍統領調至兵部尚書,官升一級,原兵部尚書張立柏調任翰林院。而蕭彥欽直接升任禦林軍副統領代行統領之職。
郭瑞英被調至南穆府任巡撫,相當于是發配邊疆了。戶部尚書季維禮大人雖然是朝中出了名的清廉官員,奈何其乃是徐家死黨,淯王将其調任禮部尚書,辦些禮節性的事務好了。戶部這麽重要的位置,淯王安排了他的親信戶部侍郎杜瓊晟擔任。至于工部尚書李行衍年事已高,便繼續留任。淯王調了他的表兄董琦豐和葉詠音來任工部侍郎,待他二人過兩年資歷深了,便可擇一人接任工部尚書一職。
淯王上位,很快便将朝臣們重新調整了一番,整個朝局大洗牌。東陵幾大世家的重要親屬、得力門生都從朝中的實權位置調去了閑職,取而代之的都是淯王這麽些年培植起來的一些家境普通的親信。
一朝天子一朝臣,淯王當務之急便是要将朝上之臣都換成自己用得趁手之人。他在朝堂之上意氣風發、縱橫捭阖,似乎早已忘記了兒女情長這些個無關緊要之事。
沈時耘提交辭呈的當日便與沈弘霁離了平京,眼下應快到望蒼城了。再有個一二十日岑沐風該到了南境,到那時沈慕瑤也該開溜了。
沈慕瑤琢磨着,原來事情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糟糕。自己不過也就是一枚棋子,如今淯王大權在握,登上皇位不過時間問題,哪裏還有心思管她這個已經過氣的棋子。他們果真是高估了自己在淯王心目中的地位,想到這裏,沈慕瑤難免自嘲。
沈府的一切回到了日常狀态。沈慕瑤又回到了打理生意和料理毒物的日常。傍晚,她站在國公府的走廊裏,望着黃燦燦的銀杏樹梢上挂着的夕陽正在一點一點沉下去,不覺有些思念遠行的親人們了,不知他們一切可還安好。
“瑤兒。”沈慕瑤恍惚間聽到有人喚她名字,她回過頭來,看到是淯王,不覺倒吸了一口涼氣,旋即又鎮定了下來換作了一副笑臉,道,“皇兄來了,也不叫人通報一聲。”
“近日過于繁忙,許久沒見到你了。今日稍微得空,我便過來看看。”
“皇兄忙,喚我過去便是。”
淯王握住了沈慕瑤的手:“雖然每日都忙亂不堪,但是沒有一日不想你。想到大局已定,我能夠更好地保護你,便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沈慕瑤将手抽了出來,說道:“本來作為東陵的公主,沈家的女兒,也無需誰來保護,如今這麽一折騰倒似乎真需要人護了。”
淯王知曉自己近來動了不少沈家的人,沈慕瑤當會意見不小。但是淯王承受了太久的委曲求全,他此時只想蛻去那一身的軟弱,成為操控一切而無所懼怕之人。他想成為沈慕瑤可以仰仗仰視和依賴之人。所以即便公主會怪罪,他也義無反顧。
淯王覺得彼時自己勢弱,向公主表白無異于乞讨,他的自尊心不能允許。如今他已監國,權傾朝野,而沈家的勢力卻被削弱了不少,他終于可以平起平坐甚至居高臨下地和沈慕瑤對話。他感覺此時他才有底氣向沈慕瑤證明他心中所愛的是她的人,而非她的權勢,財富和地位。
雖然沈慕瑤的神色不是很愉快,淯王仍舊和顏悅色地說道:“國公說身體不适遞交了辭呈。我知他本不愛為瑣事所累,潇灑自在慣了,趕緊批了折子。如今他身子如何?我早該來探望了。”
“多謝皇兄許了爹爹自由,他已出門雲游了。”
“弘霁呢?”
“舅父身子不适,留京休養,他獨自回望蒼了。”
淯王走到沈慕瑤跟前用修長的手指捋了捋她額前的碎發,并順着那垂下頭發的弧度從上而下輕輕地劃過了沈慕瑤的臉龐,說道:“許久未如此仔細地看看你了,裕桢公主的絕世容顏當是不虛。”親政後的淯王,果然底氣足了不少,表達愛意也不再畏畏縮縮了。
沈慕瑤本能地往後退了退,躲開了淯王的手,随即問道:“聽聞兩個嫂嫂都有孕了,可都安好?”
淯王本滿面春風,瞬時陰沉了下來,他沒有作答,卻問道:“岑沐風呢?”
“興許出門辦案了吧,許久未見了。”
“近來得着了一些岑夫人案件的線索,他應會感興趣吧。本王還想助他一臂之力,為他報仇。”
“皇兄有何線索?”
淯王看着沈慕瑤一對如秋水般清澈明亮的雙眸,微笑着說道:“瑤兒,可有聽過南昱皇冊?南昱潛使?”
淯王看到沈慕瑤眼神有些慌了,接着說道:“瑤兒得空可随我去一趟王府,我為你精心準備了一份大禮。”
沈慕瑤也很想知道淯王究竟查到了什麽程度,便點了點頭。
兩人來到淯王府,淯王拉着沈慕瑤到了一棟小樓,樓裏收藏着淯王收集來的各類名畫。每間畫室懸挂的畫作主題相同。沈慕瑤陪着淯王一間一間地看過來,走到小樓第三層的最後一間畫室,這間陳列的全是人物畫。
一進屋,左手的一面牆上懸挂着九幅美女圖,每一幅圖都題了詩。左上角的一幅,筆法有些稚嫩,看裝束,畫得是個北辰的小丫頭。這丫頭手持一把短刃,眸若清泉靈動澄澈,所題之詩不過贊美,落款處蓋有淯王的印章。再往後看,往後的每一幅似乎都比這第一幅畫中的丫頭年歲長了一點,所題之詩也愈發情意綿綿。一直到最後一幅,筆法已經十分純熟,畫作堪稱佳品,所題之詩中除了真情流露竟還有幾分恨意。沈慕瑤一眼就看出來,那是她在淯王大婚上獻舞之圖……所以這九幅畫像中的女子全部都是她!
沈慕瑤吃了一驚:“皇兄,這是?”
淯王站在沈慕瑤身邊,輕言細語地說道:“自你十歲起,我每年都為你作一幅畫。這第一幅畫是我陪你闖了趟南祿行宮回來所作。因那一趟我中了箭傷,躺在家中養傷甚是無聊,瑤兒你又待不住,不肯陪着我,我便琢磨起畫這畫像來陪我。”
沈慕瑤想到她十歲的時候,秦墨惜和蕭彥欽陪她去南祿行宮盜取千年炎珀,淯王為了護住沈慕瑤身中箭傷。彼時,他們之間的感情多麽好,不知如何走着走着竟到了今日這水火難容的地步。
沈慕瑤也是十分唏噓,問道:“皇兄為何不早些給瑤兒看?”
淯王:“一開始是嫌棄自己畫得不好。這第一幅畫不知是我畫的第十幾稿了,還是請了老師來指導。再往後,瑤兒你将擎陽造交由淯王府,對王府建風影暗衛更是傾囊相助,我只覺得依賴你太多太多,告訴你,怕你覺得我動機不純,一片真心不過有所圖謀。”
是的,風影暗衛乃是沈慕瑤幫助淯王建立的。如今看來,這不過是她為自己親手建造的囚籠。
而淯王今日所表之情,看上去那麽真心,若真如此,他壓抑了這麽些年的感情,可能願意輕易放手?沈慕瑤望着這些畫像,眼神中只有惶恐。
沈慕瑤不想再在此處逗留,她繼續往前走。
這邊一面牆挂的都是袁宵子先生的畫像。這幀幀的美人圖美得各有特色,有兩幅畫像還格外眼熟,似乎在何處見過真人一般。
沈慕瑤的目光移動着,片刻之後停留在了一幅少女拈花圖上。沈慕瑤指着這幅圖問道:“這幅畫像果真酷似梁王側妃。應是梁王從袁宵子先生那裏重金求得的。怎會在此處?”
“此畫很是經典,正本收不到,便收了個摹本。”
“皇兄的眼光不錯,選的這些個美人各個花容月貌。皇兄既然眼中有百花叢,多了少了一支花應當不會有所謂。”
“王府有花園,多了少了一支花當無所謂。可我本不愛花,只愛人。我心中唯有一人,如何能再少?”
手刃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