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化作塵埃
到了大內稽事司,沈慕瑤看見蔡公公正靠在椅子上閉目歇息,很是疲憊的樣子。
“師傅。”沈慕瑤輕喚了聲。
蔡晔睜開眼睛看到了公主:“殿下來了。”
“譚緒舟死了。”沈慕瑤只說了一句。
蔡晔一下子坐直了起來:“什麽?殿下如何得知?”
“我在淯王府親眼所見。”沈慕瑤緊接着将淯王府之事告知了蔡公公。
“果然不出我料。還好風兒已經走了。”
“為何師傅追蹤譚緒舟多時均未擒住他?如今卻落到了淯王手中?”
“他隐姓埋名多年,當是去年你們誤打誤撞碰上了他,我才又有了追蹤的線索。只是此人狡猾,又深得雍璘侯府真傳,實難追捕。如今看來,他多次逃脫,少不了淯王從中作梗。”
“所以他當是将淯王府視作庇護所,走投無路之時投奔了過去,未曾想是狼入虎口。”
“應是如此。如不是淯王假意護佑,風影暗衛恐怕也不易捉到那厮。”
“師傅,譚緒舟所說可是實情?當初你們确是動了殺心?”
“我與譚緒舟并不熟識,但視他面相絕非值得信賴之人。如此大的秘密怕他守不住,我便勸你娘親殺他滅口。可你娘親一直猶豫未曾動手,一時心軟終引火燒身。”
“此事還有何人知曉?”
“唯有你娘親和我。我們曾經勸戒過鐘老将軍,儀蘭的身世莫要告知外人,但他們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蔡公公說着,看了眼沈慕瑤,停頓了片刻才繼續說道,“風兒出生不久,師姐便因病去世。患病之時她将儀蘭和風兒托付于我。風兒幼時,我教過他一陣子武功。姚郡主起了疑心,查到了是我。”
“蘭姨竟不知此事?”
“郡主替我瞞了下來。那時她便懷疑儀蘭的身世了。但也只是猜測,尚無憑無據,只到南昱皇冊現世。南昱皇冊至關重要,師姐一直親自保存。師姐去世突然,她走之時我尚在外辦案,終究錯過見她最後一面,那皇冊估計是在那時遺失的。”
“江前輩為何未按照南昱皇室的要求培養蘭姨?可是蘭姨的親生父母所托?”
“按理南昱潛使的親生父母是無法亦不得知曉守護人為何人,我猜測是師姐動了恻隐之心。師姐一向心善,我幼時流落街頭,是她把我帶回了家,才有幸跟着師傅修習毒術。”
“師傅可知蘭姨親生爹娘是何人?我查了南昱的史書,蘭姨出生前後,似乎沒有穆氏的人新任親王。”
沈慕瑤剛問完,蔡公公還沒來得及回答,總管廳堂的門便被踹開了,一下子湧進來幾十個禦林軍。侍衛們進屋後即刻讓出了一條通道,走過來的是蕭彥欽。
蕭彥欽看到沈慕瑤也在場,面色沉了沉,随即行禮道:“公主也在。”
沈慕瑤:“你來何事?”
蕭彥欽:“有裏通外邦之事牽涉到蔡大人,淯王殿下想請蔡大人過去問話。”
沈慕瑤:“何時開始禦林軍也要負責查案了?”
蕭彥欽:“彥欽不過奉命行事,請殿下莫要為難。”
蔡晔:“皇命不可違,我這就随蕭統領走一趟。”
“可是,師傅……”沈慕瑤剛伸出了手臂想攔住蔡公公,忽然有內官來報:“統領,不好了,雍璘侯府起了好大的火!”
沈慕瑤聽了,不敢耽擱,即刻動身趕往侯府。閩州一行蕭彥欽多少已經将岑沐風視為朋友,自然也有些擔心,便吩咐屬下先去雍璘侯府,晚點再回皇宮複命。
不到半個時辰,一行人趕到了雍璘侯府前。沈慕瑤下了馬車便望到侯府中升騰起了一大片黑煙。
按理說,府中走了水,府內衆人忙着救火定然喧鬧異常,可沈慕瑤現在侯府的大門口,除了聽到府中噼裏啪啦木料燃燒的聲音,卻聽不見任何人的動靜。
沈慕瑤剛準備推門進去一查究竟便被蔡公公一手攔了下來。“趕緊離開,越快越好!”蔡晔說着便把沈慕瑤拉上了馬車。蕭彥欽雖不明就裏,但知其中有古怪,趕緊帶着侍衛們離開了當場。
沈慕瑤坐在馬車裏還沒有回過神來,一臉疑惑地看着蔡公公。
“殿下,是化形粉。”蔡晔說着,面色十分凝重。
化形粉?那是羅冥滅了南昱綏親王滿門的毒藥,怎麽會出現在平京?沈慕瑤感覺渾身發冷,似乎被冰水澆了個透。她趕緊握住了蔡公公的手道:“是羅冥?我親眼見他死在了閩州。怎麽還會有化形粉?”
“他興許僥幸逃脫,又知曉了風兒乃是穆氏的後人,來尋仇了。”蔡晔已是眉頭緊鎖。
“如此隐秘之事他如何得知?不,不……”沈慕瑤突然想到岑溪寧和二夫人還在府中。她答應過岑沐風,要替他照顧好侯府,可是眼下……整個雍璘侯府,侯爺多年的心血,就要化為灰燼。還有溪寧,她才十來歲!沈慕瑤心急如焚,她起身道:“不行,溪寧還在府中,得去救她出來!”
蔡晔将沈慕瑤死死地按在了馬車上:“羅冥真乃毒學奇才。我終于知曉他是如何能将整個南昱綏親王府的人都化為了齑粉。便是用這煙霧将化形粉帶到了王府的每一個角落,王府中之人便無一幸免。殿下,如今這侯府進不得。”
沈慕瑤覺得自己對不起岑沐風,沒有護好他的家。整個侯府近百號人便如此命喪黃泉,她該如何向岑大人交代?
淚水湧出了沈慕瑤的眼眶。蔡晔撫着她的頭發道:“殿下莫傷心了,雖然慘烈,但也并非一無所獲。此事興許能繼續掩蓋風兒的行蹤。”
是啊,侯府值此一役,岑大人大可名義上故去了。
沈慕瑤這一日下來,精神過于緊張,十分疲憊。蕭彥欽把蔡公公帶走後,沈慕瑤便回公主府歇下了。雖然疲勞,可她怎麽也睡不着。她腦海中反複回響着岑溪寧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記得回來接我……這聲音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沈慕瑤後悔當初沒有答應岑溪寧帶她出府,便是這一念之差,一條年幼的生命就此逝去,沈慕瑤無比懊悔。她服用了一些安神散,依然難以入睡。
要是岑沐風在身邊就好了,依偎在他的懷中,無論發生了多大的事情沈慕瑤都覺得有所依靠,能夠安然入睡。如今,什麽事情都要她一個人來抗,實在是太難了。
沈慕瑤幹脆起了身,披了披風出了公主府的大門,去府門前的路上走走。這條路是她和岑沐風常走的一條路。
沈慕瑤在這條路上走了幾步,便有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跑了過來抱住了沈慕瑤的腰喊到:“嫂嫂!”
沈慕瑤心中一驚,這是溪寧魂歸了?沈慕瑤扶着岑溪寧的雙肩,眼中含淚道:“寧兒,是嫂嫂對不起你,你可原諒我沒有帶你走,沒有救下你。你可是怪我來了?”
岑溪寧:“寧兒最喜歡嫂嫂,怎會怪你?”
岑溪寧話音剛落,一個男子走上前來喚道:“瑤兒。”
沈慕瑤擡眼一看,是淯王。她拍了拍腦門,喃喃道:“難道是失神症又犯了?”沈慕瑤剛準備轉身回府,卻被淯王拉住了:“瑤兒,你無事吧?”
正巧公主府的一個護衛走上前來,行過禮道:“拜見淯王。公主殿下,今日公主府的守備已經按您的吩咐加強,請殿下放心。”沈慕瑤這才知道眼前的人乃是真實的存在。
淯王疑惑道:“為何還要加強?”
沈慕瑤疲倦的雙眼已經露出了血絲,低聲道:“我害怕。”
淯王将沈慕瑤拉到眼前:“何人叫你如此恐懼?我便去殺了他!”
“羅冥。在閩州,他差點殺了我。今日,他滅了侯府滿門。”
“瑤兒害怕便去淯王府,我保護你。”
沈慕瑤搖了搖頭,她看了眼岑溪寧問道:“寧兒是你救的?”
“雍璘侯府起火之時,我正巧路過,看到這個丫頭就站在大門口,我即刻将她拉了出來。”
“謝皇兄!”沈慕瑤說完,一把把岑溪寧摟進了懷裏,眼淚止不住流了出來。
“舉手之勞。瑤兒,你莫要傷心了。更何況……岑沐風不是不在府中嗎。今日若不是這個丫頭,我當不知道他已經走了這麽多日了。也不知道散布在各地的風影暗衛可還能追得上。”
沈慕瑤疲倦之中又添了驚恐,她的精神便是這般被反複□□,就要撐不住了。
沈慕瑤叫護衛帶岑溪寧先回去了公主府,而後她扯住了淯王的衣袖,哀求道:“皇兄,放過他吧,就當他今日死在府中了。”
“若是今日死在府中,瑤兒可沒法與他大婚了。”
“如今還能有什麽大婚!只求皇兄放過。從此,東陵便再無岑沐風!”
“放過不是不行。我昨日所說的條件?”
“皇兄昨日只說要我入淯王府。瑤兒實在不知如何入。皇兄現在有妻又有妾,且都有孕在身。皇兄是想叫瑤兒入府做侍妾還是丫鬟?”
“瑤兒,你說什麽呢?那妻不過是給你占位子的工具罷了,我随時可以将她拿開。”
“你要殺了祁若雪?我才不要披着帶血的嫁衣! 更何況,我是你的妹妹,嫁于你可不怕朝臣議論?”
“我何時說過要殺祁若雪?她身體本來糟糕,如今有孕,是太醫說她很難順利誕下孩兒。你不過名義上是我的妹妹。帝祖的皇後亦是他的義妹。”帝祖的發妻永珍皇後不僅是他的義妹,還嫁做過他人婦。此事史書上沒有記載,作為姚家家史姚家人确是知悉。永珍皇後與先夫生有一子,先夫故去後該子改姓姚,骁勇善戰,帝祖視如己出,封關西王,便是姚家先祖。
“皇兄當時是故意選了這麽個愚鈍的女子,為的是好擺脫吧。”
“此話不假。”
“皇兄有一日想擺脫瑤兒是不是也會動殺心?”
“我如何都不會傷害你。”
“你現在就在傷害我。你在逼迫我!”沈慕瑤越說情緒越激動。
淯王只怕把沈慕瑤的失神之症又給激發了,趕緊抱住了她,态度變得異常溫柔地說道:“是我太心急了,我不該逼你。瑤兒,你莫要害怕,我不會叫羅冥傷了你。你不願意入淯王府亦無妨。我不再追究南昱皇冊一事了。”
待沈慕瑤的情緒平靜下來了,淯王才接着說道:“只是,為兄監國之後,過于忙碌,沒法子陪父皇。父皇最心疼瑤兒,這段時間你可替為兄照顧他?”
就這麽簡單?沈慕瑤不好再拒絕,點了點頭。
“那瑤兒你收拾收拾,明日便入宮吧。”
金蘭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