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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金蘭與護

九月底已是深秋。

遙望遠山,紅的黃的褐的各色的葉子将山林渲染上了斑駁的色彩。以往,沈慕瑤最愛秋季,這季節總能讓她體會到內心的祥和和安寧。今年深秋,她只感到了孤獨和凄涼。心愛之人遠走他鄉,杳無音信。而與他一同長大的兄長,正候在府外,等着她雀入囚籠,不知何時方得重歸天際。

沈慕瑤對她的未來很不樂觀,她收拾上了一年四季的衣裳,還帶上了思雨和岑溪寧,留了思雪在公主府好生照顧她的那些毒物。

到皇宮後,淯王将沈慕瑤安置在了延德宮的一間偏殿,并告知她已經在宮中尋摸了間宮殿,只是有些舊了,待重新裝飾一番,便安排沈慕瑤住進去。

懿王、景王相繼被誅殺,梁王神志不清,成武帝最喜歡的兒子又離朝遁世遠去修道,打擊接二連三,皇帝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大多數時候都在昏睡中度日。

沈慕瑤到了皇宮陪着成武帝,他的精神才好了一些,清醒的時候,還會跟沈慕瑤聊聊天,追憶追憶往昔,看樣子,似乎已是日薄西山。

此時,沈慕瑤在皇宮之中還算是自由。宮中她都可以随意走動,只不過有人跟着。葉婧宜還有一些沈家商行的主事也能來看她,只不過有人看着。

至于她帶過來的那些衣物,在她進宮的第一天,宮裏的侍女們便趁她沐浴之時,把裏面藏着的藥丸兵器通通都收了去。

這段時間沈慕瑤甚是安分,從來沒有鬧着要出宮或是逃掉,因她不敢去望蒼,怕連累爹爹和哥哥引得戰火,畢竟淯王也沒有過分到不能忍受的地步。她也沒有岑沐風的任何音信,所以便是逃也不知該往何處去。

淯王每日勤于政務,朝堂之上慢慢都換上了自己人,用起來還算得心應手。一些革新舉措穩步推進,既鞏固了自己的勢力,又贏得了民心,理政的開局還算不錯。

淯王只要有空就會往延德宮跑,一日三餐都在延德宮和沈慕瑤一同享用。忙完之後與公主坐在皇帝榻邊聊聊天,仿佛回到了當初與她每日相伴的日子,心情無比舒暢。後來淯王幹脆在延德宮中找了間偏殿歇下很少回王府了,淯王孝子的賢名愈發聲名遠播。

十月,秋去冬來。太子的國喪已經辦妥,儲君之位沒什麽懸念,淯王也不稀罕做什麽太子,便借成武帝的名義封了自己為攝政王。

這還是東陵歷史上的第一個攝政王,感覺比太子還要威風。與這個名號相稱的是淯王的氣度,尤其地尊貴了,頗有一國之主睥睨天下的威儀。當然,蟄伏多年一朝出頭,淯王這容不得旁人質疑的心态,也愈發地頑固。

與這攝政王的名號最不相稱的便是這淯王正妃。距離淯王府通禀永安侯府祁若雪有身孕之時已過去了六個月,如今祁若雪已是有了八個月身孕。

此前,永安侯府一直以為淯王與他們結親不過圖謀祁家的軍隊,對于祁若雪懷孕一事他們都不敢置信。當即便派了嬷嬷和侯府自家的大夫一同去王府看望王妃。經大夫查探,祁若雪果真懷有身孕。

嬷嬷們問起祁若雪在淯王府待得如何,祁若雪直呼過得甚好,自己想吃什麽想要什麽只要開口王爺都一應置辦好,也無人強迫自己控制體态,守規矩,日子甚是舒坦。

永安侯府便只以為祁若雪生得命好,雖然樣貌不濟,奈何夫君品味獨特,于是便放寬了心。

眼見着祁若雪即将臨盆,永安侯府琢磨着這生下的若是個兒郎,便是未來皇帝的嫡長子,可了不得,又派了幾個丫鬟帶着一堆補品前去淯王府照看,淯王來者不拒。

這一日,沈慕瑤聽葉婧宜說姚淩姍有點見紅在王府保胎,不覺擔心,執意與葉婧宜一同去淯王府探視。到了淯王府,沈慕瑤便令與她熟識多年的劉太醫為姚淩姍看診。

劉太醫號了脈後說道:“王妃脈象為浮脈,稍弱、沉細,微臣恐怕是王妃服用了活血之物,有滑胎的跡象。”

姚淩姍十分緊張,她生怕這個孩兒要是沒了,便再無機會與淯王生下孩兒了,焦急問道:“可要緊?會傷到孩兒嗎?”

劉太醫:“好在服食藥物不多,不太嚴重。靜躺月餘如不再出血當無礙。只是要找到這不當食用之物,将之從飲食中剔除。”

沈慕瑤一聽就覺得有人搞鬼,趕緊問道:“淩姍,你最近可吃了什麽特別之物?”

姚淩姍思索再三:“我的食譜食材皆是娘親親定的。每日飲食也有姚王府的人看着做。當沒有吃過什麽特別之物……”

姚淩姍的貼身侍女欣兒似乎想到了什麽,說道:“郡主你忘了?前兩日,你吃了祁家王妃送過來的點心。你嫌太甜,吃了一塊便放下了。”

沈慕瑤:“把剩下的趕緊拿來看看!”

欣兒拿來了糕點,沈慕瑤拿起一塊掰開來與劉太醫一同看了看。

“裏面有紅花。”劉太醫說道,沈慕瑤點了點頭。

姚淩姍氣得把手中的湯碗直接摔到了地上:“誰敢動我的孩兒,我跟她拼命!”

葉婧宜:“淩姍,你千萬別動怒,一定要靜養。這個頭,我和瑤兒替你出!”

欣兒氣鼓鼓地将沈慕瑤和葉婧宜領到了祁若雪的住所。祁若雪的住處布置得俗氣了些,但還挺寬敞,淯王倒是給足了永安侯府面子。

還沒進到屋裏,沈慕瑤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飯菜香。她看了看日頭,這才申時,都要吃飯了嗎?

進到屋裏,沈慕瑤還是先客氣地向祁若雪行了禮道了一聲嫂嫂。這是她第一次近距離細看祁若雪。

她果真是人如其名,活像一團發過了的大白面團。雖然胖,可是一點不可愛,一張面盆大的圓臉上兩只眼睛相比之下顯得很小,一張嘴巴寬寬大大的似乎還在嚼着什麽東西,脖子短得有些看不見了。

只是,她雪白的臉盤上有幾縷血絲似乎已經織成了一張網,沈慕瑤走近一點,還能嗅道一股若隐若現的腥味。她本能地覺得哪裏有點不太對,便招了招手,叫劉太醫為祁若雪診脈。

劉太醫診過之後說道:“胎象平穩,只是王妃莫要貪食過多,恐怕到時不好生産。”

祁若雪憨厚地笑了笑,抹了抹嘴巴,沒有再吃。她看到沈慕瑤和葉婧宜過來,也不知該如何應對,端出一盤油乎乎的燒鴨招呼她們享用。沈慕瑤心裏有些嫌棄,這個祁若雪看上起甚是愚笨,給淩姍下藥之事當不是她授意。

依沈慕瑤對淯王的了解,淯王是段然不會碰這個所謂的王妃的。可是他們畢竟成過親,祁若雪頂着一個淯王妃的名頭,懷孕這事叫別的男子代勞也太不體面了吧。而且倘若她真的生出來了,那孩兒當算誰的?

沈慕瑤還在思索之時,葉婧宜便向祁若雪發難了,她将含有紅花點心一事道明之後便揚言不嚴懲真兇誓不罷休。

祁若雪吓得躲到了一個侍女的背後,像個犯了錯的孩子生怕被大人責罰。

沈慕瑤搖了搖頭,估計是永安侯府的下人害怕貌美的姚郡主産子後,他們祁家在王府會沒有地位,或是擅作主張或是受永安侯府他人指使做出此事。滅了牽頭主事之人,淩姍再小心一些當無虞。沈慕瑤琢磨着,便靜靜地等着祁若雪周圍的這些下人們的表演。

先站出來的是一個姓楊的嬷嬷。她一副狗仗人勢的架勢,把祁若雪從侍女背後拉到了前面,說道:“王妃,您可是淯王府的正妃,攝政王登基之後,您就是皇後,可要端正自己的位置!”

楊嬷嬷旁邊的一個丫鬟也跳了出來,道:“你們說我們害姚側妃滑胎,有何憑據?你們王妃不過是側妃,我們王妃才是嫡母,有什麽必要去加害你們?”

永安侯府的這些下人們實在太愚蠢,完全分不清輕重,沈慕瑤心中忽然有幾分支持淯王把這戶給滅了。

欣兒跟随姚淩姍多年,姚淩姍傷了她比自己傷了還難受,即刻跳了起來指着剛剛說話的丫鬟叫道:“那日就是你送的點心,我親眼所見!你們休要抵賴,待王爺回來看如何懲治你們!”

楊嬷嬷:“王爺與我們小姐恩愛深重,要擔心的是你們這些栽贓陷害不知死活的東西!”

楊嬷嬷話音剛落,淯王就現身了。

沈慕瑤如今去到哪裏都有人跟着,跟着的人發現情況不對,趕緊派人通知了淯王。

“恩愛深重?”淯王笑着望了眼沈慕瑤才說道,“本王今日叫你們看看何為恩愛深重。”

淯王臉色不對,一衆下人們吓得趕緊跪了下來。

淯王抽出了佩劍,直指向楊嬷嬷的咽喉:“方才是你在公主前面大呼小叫?”

楊嬷嬷吓得渾身發抖:“老奴老奴……有眼無珠,不知是公主殿下!”

欣兒:“胡說,裕桢公主方才明明喚了王妃嫂嫂,是你們狗仗人勢!”

“單對三公主大不敬在淯王府就可治罪了。”淯王說着,微笑地走到了楊嬷嬷的跟前,輕聲說道,“擡起頭來。”

楊嬷嬷吓得趕緊求饒:“殿下饒命殿下饒命!”

淯王提着佩劍緩慢地,貼到了楊嬷嬷脖頸處的肌膚之上。楊嬷嬷吓得渾身抖得如篩糠。接着,淯王一寸一寸地割破了楊嬷嬷的喉嚨,楊嬷嬷驚恐地睜大了眼睛,還想求饒卻說不出來話了。只聽得她喉嚨中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跟着鮮血噴濺了出來,楊嬷嬷栽倒了下去。

方才還氣焰頗高的丫鬟吓得暈了過去。淯王指了指楊嬷嬷身邊的三個丫鬟吩咐屬下道:“拖出去,杖斃。”

祁若雪吓得臉色慘白,躲去了一個角落,顫抖着說道:“夫君莫要殺我!夫君莫要殺我!”

淯王瞥了一眼祁若雪,道:“莫怕,本王不會殺你。只是你要聽話,本王說過,叫你莫要喚我夫君,叫王爺。”說完,淯王拉了沈慕瑤的手出了屋子。

淯王對沈慕瑤說道:“莫要為了這種小事動氣。你想做的事我都會幫你實現。你要留淩姍的孩子,我自然會成全,那孩子畢竟與你也有血緣關系。”

沈慕瑤看到剛剛淯王緩緩劃破那嬷嬷的咽喉,即刻就想到他當時在芊茂谷口刺向岑沐風的那一劍,也是極其緩慢地刺了進去。淯王不僅殺人果決,而且在殺人之時還有折磨對手的快感,他什麽時候變得如此邪性?沈慕瑤想着有些膽寒,勉強說了句:“多謝皇兄。”

淯王:“瑤兒随我回宮吧。”

“我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還想在王府同婧宜和淩姍多待一陣,皇兄就允了瑤兒吧。”沈慕瑤語氣柔和,淯王便招架不住,他點了點頭,“那我吩咐下人們招待好,你莫要太晚回宮。我等你。”

淯王走後,葉婧宜和沈慕瑤坐去了姚淩姍的卧房聊天,他們把下人們都支了出去。本來有幾個人是淯王吩咐跟着沈慕瑤的,但是見識了剛才那場景,哪裏還敢忤逆公主的意思,便乖乖地退出了側妃的住所。

姚淩姍半靠在床頭握着沈慕瑤的手說道:“瑤兒你一來就為我解決了這麽大的麻煩,你以後可要常來。”

沈慕瑤:“今日這麽一鬧騰,料想他們不敢再犯了。”

葉婧宜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淩姍你不吃醋?你的夫君對瑤兒偏愛至此。”

“我橫豎插到他們二人中間,他們不怨我,我哪裏還好意思吃醋。”姚郡主低聲說着,眼圈都紅了。

沈慕瑤趕忙握緊了姚淩珊的手寬慰道:“好淩姍,你千萬不要這麽想。淯王他終會明白,這個世上,你待他最為用心。”

姚淩姍:“瑤兒,你待王爺何嘗不好?我能為他做的遠不及你做的百一。若不是你,王爺哪能有今日?他對你再好,我覺得也是應該的。只是……我不信,瑤兒你從未對王爺動過心。”

葉婧宜:“是的,記得幼時,瑤兒有一陣子還很癡迷于淯王殿下的美色,還有一陣子是彥欽哥哥……”

閨蜜便是知曉最多不堪回首往事之人,所以,要麽一輩子做姐妹,要麽只有趕緊滅口。

沈慕瑤被說得很是難堪:“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是起了色心又不是動了真情。而且你二人看上的男子,我哪敢造次!”

葉婧宜露出了詭異的笑容:“得了吧,瑤兒,淩姍的未婚夫你都敢搶,還說不敢造次……”

沈慕瑤:“我那分明是犧牲自己成全于她,表姐還不感恩戴德!”

姚淩姍:“瑤兒,說正經的,若是王爺從一開始就選擇與你成婚,而不是現在的路子,他與你并肩同行一樣也可以實現當下之願景吧。而你們便不會像現在這般貌合神離了。”

沈慕瑤:“不會。他不會選擇與我成婚的。因為他知我定不會允許他傷及無辜,那樣,他可能一輩子只能做親王。這些,他都有考慮過。他如今選的路便是他以為能獲得最多的路。他不願意屈居人下,不願意旁人說他靠女人上位。他和沐風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想要的太多,而自尊心又太強。”

葉婧宜:“說起這自尊心……若是岑大人去年與你相逢之時便知你是裕桢公主,他可還能如此大膽?”

沈慕瑤思索了片刻随即笑着答道:“可是緣分便是如此,只給了他這般以平常心待我的機會。”

“岑大人他現在……”葉婧宜本來想問岑沐風如今身在何處,想想這也不是她該問的,又把後半句話吞了回去。

“我亦不知他在何處。”沈慕瑤說着,眼眶一紅。葉婧宜趕緊上前抱住沈慕瑤安慰她,只後悔自己嘴巴沒個把門的。

姚淩姍看着沈慕瑤這副哀哀凄凄的樣子,心裏也是唏噓不已,她接着問道:“可是眼下瑤兒你準備怎麽辦?王爺若是繼位,你還能和岑大人完婚嗎?”

沈慕瑤:“不管怎麽辦我都不想困死在皇宮。若是真到了那一天,你們定要幫我逃脫囚籠。”

葉婧宜:“放心,瑤兒,就是豁出這條命,我也幫你。”

姚淩姍很想幫沈慕瑤,但是她更害怕淯王會因為失去公主而失控。她沒有作聲,便從床頭小櫃中取出兩個錦盒,遞給沈慕瑤和葉婧宜,道:“我如今有孕,沒法用這些胭脂水粉,送于你們。”

葉婧宜接過錦盒驚嘆道:“這盒子太漂亮了。我都舍不得打開!”

沈慕瑤一眼就看到了盒子上用綠絲縧編織的一只蝴蝶,忙問道:“這蝴蝶是何人編的?”

與狼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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