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2)
最下面擠出來一樣嘶啞,“停下來!”
“我不能。”黑色的眼睛在注視他,死亡在凝視他,“你沒有給我答案,少爺。”
刷——
在謝錦赫以為他們就要從拐彎處掉下來的下一秒,車身從山道邊上拐過去,漂移産生的一瞬間懸空感,讓謝錦赫錯覺他們已經被抛向天空。
這是夜晚。
天空陰沉沉,城市的燈光恍恍惚惚在遙遠的地方。黑夜在燃燒,然後天幕就像是傷口幹裂後的皮膚薄片一樣要被剝落下來,掉下黑夜的蒼穹。天空墜落,越來越近,黑暗的天幕開始出現顏色,是傷口浸潤紙張後暈染開的又淺又濃重的紅,是鮮血的顏色。
天空和大地越來越近,山峰是唯一伫立的尖端,世界越來越擁擠,黑夜裏的夢魇們全都湧出現實,它們在狹小的天地裏拼命地尖叫着繞着這場跑在生與死的邊際的跑車上來回旋轉——在旋轉——
謝錦赫的眩暈感越來越劇烈,他想要喊叫,想要嘔吐,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還活着。
因為他在天地之間。人類不能飛行,大地不能容納他。如果人在天空之中,就是注定要向着大地墜落而去,注定死亡的姿态。
——必須要去,抓住什麽。
不知何時被眼淚暈染開的視線裏能夠捕捉到的只有正對他微笑着的青年。
溫柔——
他的溫柔是山頂的三月雨,就連瘋狂都淺淡得像是夢幻。不論什麽樣的情緒都能夠輕輕落在這樣的溫柔裏,被軟和和地包裹住。
謝錦赫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哭出來了。
“停下來——”沒有被關上的車窗湧進來的風灌滿他空虛的身體,“不是……不是這樣……我……!”
我不想死。
他遲鈍地意識到自己究竟想要說什麽。
即使在疾病發作的時候無數次産生自殺沖動,卻永遠沒有用手拿起刀刃的勇氣。他在恐懼着黑暗真正墜落下來的時候,就像是小時候見到的鮮血潑灑在地上,生命在流逝。
然後他現在就站在生與死的邊際上。
黑色的眼睛凝視着他:“為什麽?”
“我是為了……”他的腦子裏空白,“我想要……真正地活着……!”
伊文望着他,微笑了:“那麽,我已經得到答案了,少爺。”
知道謝錦赫的社交恐懼症的心理醫生們都能從得到的資料裏得知謝錦赫的自殺沖動,所以,他們都采取了正常的療法,藥物治療,接觸療法,溫柔地接近和撫慰。接觸能使心門敞開,話語能夠激發其情感,交流能夠引領成為同伴的資格,這些都是治療一般精神病人的途徑。
但不是這樣。
謝錦赫不想死。
一個真正社交恐懼症的人,不可能因為兄長要求其維持正常人外表就能夠始終作為纨绔子弟僞裝着自己的本質。他做出那些舉動,只是因為他自己就想要得到治愈,作為常人活着。
但是沒有人能夠看到這兩重本質,最後孤獨就成為無法擺脫的命運,藥物成為毀滅平等的機械,交流淪落成無情揭露卻無法抵達本質。他得不到答案,那些因為生活過于順風順水而尋求刺激的纨绔子弟給不了他真正的情感,因為謝錦赫要的不是超出常人,而是作為人活着。
伊文需要的是他自己意識到這件事。
跑車向着山道盡頭沖了過去。謝錦赫睜大眼睛看着越來越逼近的天空,意識空白。
但是車停了下來。
謝錦赫甚至忘記了他們之前約定好的終點線就在這段路。所以當跑車放緩速度,最後輕松地停在終點線後時,謝錦赫還是死死盯着車窗外的天空,他覺得自己的靈魂還沒有從高速的漂移中回到身體裏。
然後随着那種身體在地上的實感逐漸回返,他的眼睛裏終于出現了神采。謝錦赫在副駕駛座上動了動身子,似乎像是終于意識到什麽一樣,他順着靠背滑下,比起坐着更像是癱軟的大口喘氣,呼吸帶來喉嚨裏撕裂一樣的疼痛,然後只能再次咳嗽起來,就算咳嗽本身也是撕裂。
身體像是廢了一樣,感受着生命失而複得的感覺。意識發出的尖銳嗡鳴插進大腦裏,到後面已經意識不到到底是哪裏傳來的痛感,整個身體都疼得讓他想縮成一團卻無法動彈。
——然後謝錦赫感受到了親吻。
伊文不知道什麽時候松開了安全帶,從駕駛座上翻起來,壓在他身上,輕輕親吻着他的面頰。那呼吸就像是海風,又清冽,又柔爽。
“我很抱歉……”青年的聲音很輕,那呼吸在他面部交錯着,不帶任何暧昧,更像是父母哄着從噩夢中驚醒的孩子一樣,溫柔的親吻着孩子的面頰。
他說:“我絕不會傷害你。”
謝錦赫終于忍不住啜泣起來。
他靠在座位上,眼睛裏是海嘯中折了船帆的航船的絕望,但是卻突然從暴風雨中看到了避風港。或者說他早就從那艘船上掉下來了,卻抓住了浮木,整個人拉着伊文的衣袖,狼狽地哭個不停。
所以他沒看到伊文的眼神,黑沉沉的眼睛,就像是高山冷杉上的粒粒水珠,在陽光下晶瑩,到夜幕降臨的時候就會成為冰晶,凝固起來,觸摸的時候冰冷徹骨。
但那仍然是溫暖,至少在白日的時候,那會成為一種柔和的溫暖。
伊文很清楚謝錦赫的情況,就像是自閉症患者對于別人的情緒總能夠敏感地感知到一樣,謝錦赫對于其他人同樣有一種近乎于直覺一樣的識別能力,他能夠刺穿僞裝,看清楚別人情緒中的真意。
用單純的溫柔對他是沒用的。
所以謝錦赫同樣能夠感覺到伊文的真正情感。面前這個人的溫柔注視,還有對自己的重視,這是當然,對伊文而言,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目的就是為了謝錦赫,沒有比他更重要的事物。
所以,不論是怎樣尖銳地識別,所能夠感知到的都是「真正的愛」。若是在生死之間,這種感覺就越發深刻。
伊文所說的并無欺騙。
——我會保護你。
我為你所有。
我絕不會傷害你——
給予承諾和感情,給予所有和眷戀,給予他其他人之前都給予不了的東西,這對于恐懼着外界、懷疑周圍帶來的都是傷害的謝錦赫來說是致命的誘惑。
但謝錦赫并不料及他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持刀的人。
只是在此刻,失去了力氣的謝二少只能順從地閉起眼睛,很輕地嘆了口氣,然後很小心,很小心地捏着伊文的衣角,直到握緊那片衣角的手越來越用力。
他在回吻青年,感覺到意識仿佛置身于虛空,那種天地脫離的感覺還沒有退去,原來依托着什麽的時候竟然反倒是一種墜落的感覺。他握着他的衣角仿佛在握着救贖。
當後面那些開着跑車急匆匆趕到,正要沖過去感慨謝少今晚真是不要命的纨绔子弟只能目瞪口呆地從車窗外看到向來撩妹一流嬉笑怒罵的謝家二少被另外一個男人壓在座位上。
他們在親吻,而且謝二少還是抱着人家的脖子在主動邀吻,用力得像是世界末日到來時最後的歡愉一樣。雖然尺度小得可憐,但那種深刻的感情讓萬花叢中走過的纨绔子弟們都迷之臉紅。
那一晚大多數人的感想就是:
握草謝少真會玩。
作者有話要說: 治愈的第一療程是獲取患者對治療師的依賴(笑
當然對于現實來說這是錯誤的治療方法,這點上推薦《渡過:抑郁症治愈筆記》,這本寫得超好,真的能當抑郁症患者的教科書
☆、精神病治愈的第四個療程
伊文最終還是順利把整個人都變得脆弱起來的謝二少帶回了謝家的別墅。也許是終于開始對他展現了一些真正的感情,謝錦赫站在別墅門口,一言不發。
他并不想進去。
……果然,謝錦赫排斥這個家。
察覺到患者的情緒,伊文對着他溫柔地笑了:“少爺?”他的聲音放得平緩,如三月雨。
謝錦赫卻只是目光閃避着不回答他問詢,而後說:“我不想回去。”
真是魔怔了。謝家二少別扭地想,他居然對這樣一個不久前的陌生人說出了他內心真正想說的話,難道他不知不覺中真的産生了類似于依托的情緒,以至于交付了絕不可能有的眷戀?
伊文眨眨眼睛,黑色的眼睛沉沉卻柔和,是在路燈下泛着水光的漆黑深潭:“好,您要去酒店嗎?”
“你不問我為什麽?”
“我是為了二少而生産出來的機器人,您的命令就是我存在的價值,我希望您幸福……無論如何,只要是你內心的願望。”
“……開什麽玩笑。”
這人說出這種話來也不羞恥嗎,明明是雙方都知道是虛假的事情。謝錦赫想要嗤笑,卻發現無法對上那雙柔和的眼睛。他皺起眉,目光只能在別墅外面的白色路燈下游離。
他在害怕。
視線無法凝聚在對方溫柔的面龐上。為何不去看,他心裏清楚,面前這個家夥多半就是謝争花錢請來的心理治療師,但是、他是說,但是。
——那雙黑色的眼睛裏對他而言有不同尋常的魔力。
他害怕自己将視線對上,而後無法移開,他也害怕即将得到的回答,怕那時候自己眼睛裏怨恨的光亮被看見。
于是,他問:“如果謝争和我的命令産生了沖突,你會聽誰的?”
哈?伊文雖然考慮過對方會問這個問題,但是現在太突然,來得也太早,他措手不及中楞了一下,但這份遲疑足夠讓死死沉默着等他回答的謝錦赫敏銳察覺。
社交恐懼症患者的情緒敏感又多疑,這短暫的猶豫已經足以讓他的心落入深淵,冷笑:“行了,我知道了。”
謝錦赫緊緊盯着遠處的路燈,咬着唇,在燈光的照射下,謝家二少的身影顯得孤單又寂寥,明明站在沒有三步遠的地方,他卻好像已經和外面的世界隔離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黑暗狹海。
路燈的光是微弱的,已經是淩晨三點的時候。在黑夜和路燈下,謝錦赫身上所有的色彩都在消退,缥缈的視線在玻璃與玻璃之間搖晃,全成了一種不定形的透明液體,像是眼淚又像是虛幻,然後他會在那樣無定型的自我世界中溶解。
——在那之前必須拉住他。
所以伊文嘆了口氣,說:“少爺,你為什麽不看看我?”
他的目光依舊是極為溫柔,就像是山嶺中的屋檐,夜雨滴落在灌注水的竹筒裏,很清冷,卻柔和。
他凝視着謝錦赫的側臉,謝二少的年齡和他相仿,身高卻比他要矮上幾厘米,只是差距不大,已經能夠算得上是比肩。
所以這并不是一個像是他過去在美國治療的那些自閉症孩童一樣的孩子,對方具有成年人的思維價值觀,只是,卻拒絕去和任何人交流。但可利用的地方和缺陷一樣明顯,若是能夠讓對方交付依托,能夠使用的手段,其實倒比對孩子們還多一些。
因為他明白某種感情,因為他會淪落于這種感情的深淵中。
謝錦赫的身體在顫抖,路燈下咬緊的唇蒼白。他的相貌是那種酒吧裏都極為适合撩妹的英俊,放肆不羁地笑起來能夠吸引全場焦點,這時候卻有陰影籠罩在上面,是夢魇的黑影。
“你在害怕什麽?”伊文詢問。
就這樣,一步步緊逼,把對方的表皮全部都撕裂開,就算是像冰塊一樣堅冷的表皮,撕裂開之後卻是柔軟到可以随意奪取,甚至是踐踏的內在。
謝錦赫看上去真是狼狽極了,他說:“沒什麽。”然後擡起頭,做出無所畏懼的樣子,倉促地掃看了一眼伊文,但那目光也是飛快地就再次移開了。
就像是被淩犯了領地的幼獸,努力想要對高大的對手示威,卻明白自己其實什麽都做不到,只是堅持着不能動搖的虛無底線罷了,倔強得有趣,卻脆弱得不值一提。
他說:“你走吧。”
無法對上的眼睛,心裏卻想着另一個回答,也在期望着對方的回答。同時又是埋怨。
為什麽不回答。
告訴我……告訴我,什麽?
伊文當然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離開,這麽好的時機,還撤退就是前功盡棄。所以他依舊溫柔微笑着,向着謝錦赫踏上前一步,注意到對方本能瑟縮。
“我絕不會傷害你。”他許諾,然後神情裏有憂傷劃過,“無論如何,只要是少爺你的願望的話……”
什麽?謝錦赫沒聽清他落下來的尾音,神情有些迷茫地下意識向他看去。然後看到伊文對他露出笑容,拉住了他的手。
“如果少爺你不喜歡這個家,不喜歡現在生活着的這一切的話,那麽、”
心理治療師治愈病人的第一療程是獲取信任。
第二療程則是開始治愈。
合适的環境,恬淡的心情,與外界社會的接觸,這些都是必須的,就像是養花需要充足的空氣、水和土壤。不可生活在沉郁的環境中,要讓他看到另外一種可能,要讓他接觸另一種世界,讓他以為有人會是這種可能性的鑰匙。
所以——
“就請讓我把你擄走吧。”
……
簡而言之就是伊文拉着謝錦赫跑路了。
——而且壓根沒通知把他這位心理治療師聘用來的雇主謝大少。
只是簡單收拾了必要的衣服,抽出一部分現金,把所有的信用卡都扔在別墅裏,兩個人就這麽在黑燈瞎火裏踏上了前往另一個城市的列車。當然,伊文将地址選得很小心,他的本意畢竟不是私奔。
謝錦赫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出生的城市,放棄一切身份這樣義無反顧地出走到全然陌生的地方,對他來說實在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可謝二少驚訝地發現自己并未感到恐懼。
他從已經露出蒙蒙亮的天空的列車玻璃窗往外看,那些已經暗淡的燈火從窗外飛快掠過,在地平線的盡頭被吞噬。
這種感覺和平時飙車時完全不同。他想,完全……不同。
內心似乎有些奇妙的興奮,又有些迷茫。謝錦赫的目光猶疑,不安的視線停在坐在他身邊的伊文身上,沉默片刻,問:“你在這裏嗎?”
伊文很清楚他現在的心理情況,面對陌生場合,患者必定會質疑自己的存在和外界的存在。但是表面上卻只是笑了笑:“我在這裏,永遠不會離開。”他拿起謝錦赫的手,靠近自己胸膛心髒的位置,聲音平靜,“我是你的,為你而存在。”
反正這些話就像是GALGAME裏的正确選項支,多刷一些只會蹭蹭蹭地長好感度,說了絕對不會有錯。
于是新生活開始了。
現在來重新複習這次精神疾病患者的資料。
謝家的二少爺謝錦赫,對外是整日和狐朋狗友厮混的纨绔子弟,因為英俊的容貌和出色的家室極為受女孩子歡迎。輕浮和傲慢都十分顯目,卻又恰到好處,惹人又愛又恨的世家少爺。
但在外表的輕狂傲慢下,實際上卻患有強烈的社交恐懼症。極端厭惡與外界交流,有時還會伴随焦慮和狂躁症狀。不同于別名作為兒童孤獨症的自閉症,作為成年人的謝錦赫能夠表現出正常人的外表,但并不能掩飾其痛苦,因此就成了一種十分罕見也難以治愈的排斥症狀。
伊文已經獲得之前的幾位心理治療師留下的資料,造成他這種情況的原因,應該是幼年遭遇綁架的事件。在那場綁架案中,謝錦赫眼睜睜看着自己父母死亡。
在其後由謝家長子謝争執掌家裏的一切事物,并且在各種叔伯的觊觎中維持了當家的地位。
但是為了防止外界的流言蜚語,謝争一直強迫謝錦赫接觸外界,要求他堅持正常人的表象,不能損毀謝家的形象。這種強迫也導致他越發焦慮狂躁。
“失敗、失敗、失敗……”
心理治療資料上的保密記錄很多,一個個不同筆鋒寫出來的紅色字跡看上去還真是挺觸目驚心,伊文甚至從裏面看到了好幾位在國際上都能拿得出手的心理治療大家的簽名。
他不禁去想,到底是治療太過困難,還是,從一開始情緒敏感的謝錦赫就拒絕別人用高其一等的态度治愈自己呢?
總之,由于目前勢力重組的需要,如今在謝家當家的大少爺謝争,也就是他這次名義上的雇主,要求謝錦赫與另外一個家族的大小姐聯姻。婚姻畢竟不同于酒肉之交,這種親密的程度,如果還不能治療對方的疾病,就會讓謝家二公子的真相顯露在他人面前,這是慣于掌控的謝争決不能接受的。
——所以這時候剛從國外歸來、在心理學領域極有聲名的伊文就恰到好處地出現在謝大少面前。
伊文已經看到了往保密記錄上寫上“治療完畢”的可能。因為謝錦赫對他已經産生了依賴,而依賴是交付的前提,交付就是給予對方肆意更改自己人生的可能權利。
謝錦赫本不應該這麽輕信他的溫柔。
想到這裏,伊文微微笑起來。
這是陌生城市的公園,夏日的陽光是溫暖的顏色,就算是炙熱的時候,公園的湖水裏也會泛着粼粼的光芒,就像是蝴蝶的羽翼從上面越過一樣。孩子們的笑聲在公園裏響個不停,他們嬉笑着跑過堤岸,而樹蔭下那麽涼爽,在光影斑駁之中,青年的唇邊挂着微笑。
因此他便沒有察覺到謝錦赫坐在樹蔭下靜靜地凝視着他。
黑色的眸子又澄澈又安靜,全心全意中能夠看到的只有一人罷了。
那是某種交付——也必定成為交付者自己飲下的毒。
作者有話要說: 朋友:你這幾章也太文藝了……
我:難道不是你吐槽我的原版劇情平板描寫又爛嗎
朋友:但你劇情發展得太慢
我:……我錯了
其實是由于第三章和第四章本來應該是同一章,結果因為擴充描寫就變成不得不砍章的7000+了(捂臉。總之接下來會加快推劇情線
清河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7-09-21 20:53:49
讀者“淮湮”,灌溉營養液+12017-09-21 13:25:11
謝謝小天使~我會試着把劇情拉回來(目死
☆、精神病治愈的第五個療程
這是陌生城市的公園。
今天還是周三,大白天裏還在這裏悠閑地晃來晃去的,不是帶着沒上幼兒園的孩子出來的父母,就是膩得慌的情侶,他們坐在一起咬耳朵,打鬧,然後嬉笑。
尚且算是炎熱的季節裏,溢滿時間那慵懶而甜美的氣息。
在這種場合裏,兩個走在一起的同齡男性看上去頗為顯眼。旁人的目光似乎讓謝錦赫頗為不安,當意識到這點後,每當有人看過來,伊文就會用溫柔的微笑回視過去,好奇的人便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了。
就這麽居住在謝家二公子估計這輩子沒住過這麽差環境的旅館裏,下午的時候就出來閑逛。時間流逝得十分悠然。
公園裏有人擺出專門用玩具槍射擊氣球換取禮品的攤位,人并不算多,伊文拉着謝錦赫跑過去,結果“啪嗒啪嗒”地自己倒是玩嗨了。
等到興趣盎然地把手裏的玩具槍扔給注視着他的謝錦赫,看見謝二少一臉茫然,無措地盯着自己手裏還帶着溫度的玩具槍,這才恍然對方居然連這種都沒玩過,就好心地站在他身後,拉住他的手将玩具槍,将槍口朝前。
“對,就是這樣,瞄準……做得真好。”
謝錦赫有些窘迫:“我玩過真的,不用……”
“不一樣吧?”伊文低頭,在他身側露出微笑,“這是人的感覺,能夠感受得到嗎?”
人的感覺?
謝錦赫茫然地看了眼手裏的玩具槍。這種輕飄飄射氣球的東西和他曾經參加各種射擊俱樂部時玩過的槍械完全沒得比。
但他卻奇妙的理解了對方話語中的意義。
不是……冰冷、卻會射出足以奪走生命的炮火的武器,而是能夠帶給孩子和情侶們歡笑的玩具,是更加符合作為日常的生活存在的東西。
他喜歡嗎?
謝錦赫在心裏輕輕問。
……不,他無所謂。
殺人的和日常的,都是麻木,對他而言沒有區別。但是在此刻,于他面前展露出笑容的黑眸青年,那笑容卻是真情實意,謝錦赫驚訝地發現對方是真正喜歡着這樣平常的活着的感覺。
這個人原來是很喜歡的啊。
那麽他也很高興。
手裏的玩具子彈射穿了氣球,爆裂的一個個“噗噗”聲,随着伊文的笑,謝錦赫也不禁露出了很淺的笑容。到最後還是攤主自己求饒,把最大禮品的一個超大玩具熊遞給他們,才求着這兩位技術超神的大爺趕緊撤了。
“好熱。”
抱着玩具熊的謝錦赫嘟囔了一句。畢竟現在太陽這麽大,在大太陽下抱着這麽大一個毛茸茸的玩具熊,比起去在乎旁人的奇妙目光,他倒是有點吃不消了。
伊文注意到他已經滿頭汗水:“給我拿着吧?”
謝錦赫搖搖頭,将手裏的玩具熊抱得更緊,對他來說,這東西的意義是不一樣的。
不過看着謝錦赫的呼吸越發粗重,雖然知道患者是心理問題而不是身體問題,出于治療師的職業道德,伊文還是半強行地拉着他跑到樹蔭下去,自己跑到小賣部買了兩瓶飲料,非常熟練地給同伴扭開了瓶蓋。
謝錦赫拿着飲料,露出苦笑:“你不用把我當孩子看。”他可是真正的成年人,在整個纨绔子弟圈子裏都鼎鼎有名的玩世不恭謝二少,怎麽這人老一副哄着孩子的态度呢?
伊文默。順手慣了嘛,畢竟之前為了獲得治療經驗和名聲,他在美國治療的都是同類型的自閉症孩子。
他們就這麽坐在公園裏離園中湖水很近的樹蔭下,從這裏能夠看到工作日期間空蕩蕩、帶着悠閑氣息的白石板路,只有綠色的樹影伴随着陽光飄搖。湖面粼粼波光在微風中映着日光和綠葉推向遠處。
不知哪裏傳來的有人吹着笛子的聲音,大概是退休的老人家。清脆的笛聲飄蕩在午後慵懶的空氣裏,在湖水邊上飄蕩,搖搖晃晃地系着岸邊的垂柳。遠處有孩子的笑聲。
時光啊。
伊文凝視着水面,突然詫異地感覺到了一種虛幻的不真實。
他還活着。
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人不屬于自己。”他突然輕聲說,“這世界上就沒有什麽是只屬于自己的,每個人都和其他人有關,有共同的事物,所以才無法自由。但是……也正因為如此,才有趣,才悲傷,才……令人愛憐。”
“……?”謝錦赫困惑地看着伊文。他聽見了同伴說的話,卻不明白對方的意思是什麽。
伊文笑笑:“沒什麽。”不過是無所謂的感慨罷了。
正要從石椅子上坐起來,腳下卻突然竄過一道白影,讓他吃了一驚,低頭去看的時候才發現那是一只小小的博美犬,不知道從樹林裏哪個角落裏沖出來的,這時候停在他腳下繞着他轉圈,還用身上的毛蹭着他的腳,看上去非常活潑。
伊文蹲下來翻了翻它的脖子,有吊牌,應該是哪個帶狗出來溜圈的人帶過來。
因為他的靠近,小小的博美犬更加貼着他的腳腕,用濕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手,似乎相當喜歡伊文。他不禁微笑起來,輕輕摸着這只小狗的毛。
謝錦赫在旁邊看着,忍不住問:“你喜歡動物?”
伊文考慮了一下:“不。”給出否定的答案。“只是想起了小時候我們家養的狗,有天早上從床上起來的時候不小心把它的左後腳踩瘸了,結果家裏人又是給它看醫生又是給它買好吃的,走到哪裏都抱着,還把我狠狠罵了一頓。直到有天發現它瘸的突然變成右後腳,狠狠教訓了它一通才恢複正常。”
謝錦赫的聲音涼飕飕的:“你不玩機器人游戲了?”
“機器人也需要有家庭嘛。”伊文微笑地看着他,随口糊弄。
謝錦赫板着臉不說話,這人壓根就沒把他當回事。
伊文不得不哄他:“好啦好啦,要不你摸摸看,挺可愛的。”培養對寵物的關懷也是社交恐懼治愈的途徑之一嘛。
“不用。”謝錦赫冷着臉拒絕,“我不喜歡動物。”他一邊說着一邊往身邊的玩具熊上面靠,顯然不願靠近這邊。
啧,這人怎麽還鬧別扭呢。伊文很困擾地看着他,想了想,摸摸謝錦赫的頭發:“沒事,你最可愛了。”也非常順手地那本來打理得整潔的頭發摸成一頭亂毛。
“你果然是在把我當孩子哄吧?”謝錦赫摸着自己的頭發,咬牙切齒地對同伴喊。但當笑着的伊文移開視線之後,他卻咬着唇,臉龐發紅。
伊文撸了一會兒狗才看到有個小女孩朝這邊跑過來,那只博美也在腳下對着女孩汪汪叫,興高采烈地湊過去,他确認是女孩的寵物,就把狗交還給她。
“準備到五點了啊,”伊文看了看表,“下午去那家西餐館吃東西怎麽樣?這幾天吃的東西你似乎都不習慣。”他倒是無所謂,但普通餐館的家常菜對于出身豪門的少爺似乎果然太樸實了,這幾天謝錦赫吃得都不多。
伊文在計劃讓他吃點精神治療的藥物,那種飲食量不夠保證身體情況。
正考慮着,口袋裏卻傳來震動。伊文一愣,在謝錦赫注意到之前迅速劃到拒接,然後對他笑着說:“我有點事要去處理,你能先去那家西餐館等着嗎?我之前已經預約了位置,但還沒點餐。”
謝錦赫一愣。
他的表情有點奇妙,介乎于恐懼與糾結之間。謝二少很少有一個人行動的時候,不是和狐朋狗友就是有司機保镖陪伴,對他來說,獨自一人在陌生的地方做事情實在是太……
“你可以的吧?”伊文用溫柔的眼睛望着他,柔和卻帶着期許。
謝錦赫遲疑着,卻還是點點頭,他很少有違背伊文所說的話的時候,更何況是被這樣期待的目光注視。
“那,等會兒見。”
觸碰到面頰的手,在反應過來前,已經是靠近的、在唇角邊的親吻,帶着海風一樣清爽的氣息,一觸即退。
謝錦赫用指腹輕輕摸着剛才伊文親吻的地方,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種親吻對于他們而言已經像是一種約定和證明。
站在角落裏看着謝錦赫離開,伊文思考着目前的治療情況。
目前患者的情緒看起來已經好多了,接觸外人的時候也沒有發抖,大多數情況下也能夠和其他人正常交流。但作為成年人,必須要保證對方具有能夠正常社交的能力,這才是心理治療的根本所在。
所以必須要讓他獨立去做一些事情。
雖然這麽說,正常的心理治療實踐還是要在暗處監視情況,防止發生意外情況,現在把計劃提前也是不得已。
伊文嘆了口氣,拿出手機,看着上面的未接電話。
【雇主】
“果然是謝争……”
除了謝争,國內也沒人知道他這個回國之後才辦理的工作時間用的電話號碼了。
伊文還真不想和謝大少打交道,淩厲冷酷的男人對他這個世界的溫吞人設來說實在太苦手了,對方又向來咄咄逼人。
不過他一句話沒說就把要治療的患者帶走,謝争到現在才給他打電話已經算是夠沉得住氣。
伊文回撥了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聽了,但只有沉默,甚至讓人懷疑那邊是不是真的有活人存在。伊文一聽就知道謝争在惱火他剛才挂了自己的電話,雖然性格完全相反,這兩兄弟的本質有時候還真是差不多,奇怪的孩子氣。
“抱歉,我剛才在和謝錦赫說話,”伊文解釋,“根據目前的情況,我不建議讓二少知道我們之間的關系,他似乎相當不喜歡你。”
雖然謝錦赫多半也知道他就是謝争請來的心理治療師,但猜測和承認是完全不同的事,那位偏執的少爺可能還懷抱着伊文所做的一切都是真情實感的妄想。
“……我知道。”就算被揭露了親弟弟對自己好感負數的事實,謝争的聲音還是很冷靜,“我不會幹擾你的治療,但是你必須告訴我現在的治療情況。”
還是這對下屬訓話一樣的語氣。
“目前預定的情況已經進展了一半,二少已經能和其他人進行正常的交流,接下來要培養獨立性。另外我希望能允許藥物介入,确保情緒調控。”
有些精神病比起心理疾病更像是身體疾病,比如抑郁症,質疑“你就不能樂觀點”“你怎麽這麽矯情“等你心情好就會好了”完全是一種對患者的傷害,因為重度抑郁症常常直接作用于激素分泌,對于患者來說,世界完全是黑白的,無處尋覓任何鮮豔,如果情緒最高值就是0,乘以100也帶來不了任何樂觀。
按目前謝錦赫的情況來說還不需要藥物治療,但出于治療師的操守,伊文還是向謝争提出了意見。國內對于心理治療的認識還很落後,他可不想在家屬這裏惹上麻煩,還是和謝争這種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