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7)
他如此想着的時候,那青年卻轉而笑了。
一個明顯不過的嗤笑。
宗政缙雲一愣。
他從未想到對方會笑。
或者說,就算他和對方見面沒有超過一刻鐘,卻就是有種感覺,這個冷冰冰的青年大概是不會笑的。他太過寒冷了。
但青年還是上揚着嘴角,露出了一個很淡的笑容。只是因為容貌過盛,就連這嗤笑都有種奇妙的美感,仿佛冰雪融化了一般,春天滋長,豔若桃李。
“君乃天道之器。”對方以平靜的聲音說出了他無法理解的話語。
“過于冷酷了。”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我說我18w字的存稿弄丢了……(抱頭
已經寫到第五個世界了啊我去,現在全憑着記憶在補存稿,所以後面角色崩劇情微妙請原諒(。
讀者“TK-17”,灌溉營養液 12017-10-04 09:32:39
謝謝~
☆、登臨天道的第三臺階
直到重新踏上了行程,宗政缙雲都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居然會和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修道者一同踏上前往化莪秘境的路途。
還是因為知道對方的目的地之後,自己主動邀請。
“你真冷酷。”
回憶起來,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天下第一宗行露派的首席弟子宗政缙雲是仙門表率,是威脅天下諸惡的正道之劍。于師門晚輩中,他承接着大師兄的威嚴和兄長般的親和,在師門長輩前,他維持着首席弟子凜然而謙恭的風範,就算對于敵人,也依舊讓人感慨:端正蕩然,無能名也。
若是其他修道者,多半就要為這言語着惱,但宗政缙雲并不感到憤怒,更多的卻是對對方判斷原由的好奇。
只是青年在說完這句話後就再次閉口不言,顯然天性緘默。
在宗門中接受的德行教育讓宗政缙雲不好意思向對方直接詢問對方,最後也只能和這人随意攀談了幾句,到最後,甚至是主動邀約。
——雖然大都是他單方面在說話。這人實在是過于寡言,以至于每當他發現提到什麽話語時對方會微微擡頭表現些反應,都覺得受寵若驚。
在點頭答應了宗政缙雲的邀請後,青年沉默片刻,淡淡道:“伊文。”
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說的大概是這人名諱。
真是個奇怪的名字,像個化名。
宗政缙雲心裏暗想,但這倒是很合理,雙方不過是同行人,何必交付太多信任。他自己也同樣以“游夏”這個假名告知了對方。
畢竟行露派的首席弟子之名實在是太過顯眼,既然對方似乎沒認出他來,他便不願引人注意。
伊文修行的是無情道。
這輪道法雖然名聲頗廣,但青年還是宗政缙雲第一個真正見到的修行無情道之人。
所謂無情之道,斷絕七情六欲,舍棄一切的私欲與情感,将萬丈紅塵視為飛灰,最終割斷凡世羁絆,化歸人理,以無情修行至無上天道。到最後,修道之人到底是人還是道,都已經無法區分,因為這人已經不再有人的感情與存在。
宗政缙雲曾經在心裏腹诽過什麽樣的人才會修煉這種非人道法,但看着眼前這人,暗想着青年在月下懸崖對月捧劍的清冷之姿,以及那清淡闊遠如同高山雲霧的聲音,心裏倒是莫名覺得也沒有比這個更合适對方的了。
光風霁月,卓爾不群,冷酷無雙,一心向道。
他想着與此有關的東西,訝異于其适宜。
伊文詢問他的道法,宗政缙雲也就直白地告知了自己修煉的是劍道。
劍道穩固而強健,以基礎致勝,苦心修煉也能登上天途。況以他的資質,修煉任何一道,修為都能一日千裏,這也是他的驕傲。
“你為天道所愛。”在得知宗政缙雲的道法後,青年用冰雪般冰冷的黑色眼眸注視着他,這樣道。
他的話總是奇怪,仿佛是某種揭露,又仿佛某種預言,并且對宗政缙雲的疑惑向來冷眼視之,從不說出自己如此言論的原由。
暮色四合。
伊文坐在旅館的房頂,微微合着眼睛,感覺到夜風吹拂過面頰。
游夏說他要睡了,不過伊文也知道,對方雖然天賦高到讓人驚詫,卻還向來勤勉刻苦,此時多半也是于房中修煉。
——這個世界很奇妙。
伊文早已接受可能遭遇的那些騰雲駕霧、刀槍不入的存在,但沒想到這麽快就能夠親身體驗它。而且第二個世界就是時間漫長得足以泯滅凡人一切痕跡的修真界。
修道者百年時光如同飛梭,他必須每天回憶自己的真實身份和度過的人生,以免連過去都會忘記,最終堕落成時空難民。
游夏,真名是宗政缙雲,行露派的首席弟子,驕傲卻又正直,坦蕩而且溫柔,也是他這次快遞的收件人,郵遞貨物是無上天道。
真是奇妙,所謂的無上天道,連他自己都領悟不了,就算要帶着這人走上人生贏家巅峰,又能依靠着些什麽呢?
但光暈不應該交給快遞員一個根本完成不了的任務,所以這段時間來他不斷尋找機會接近對方,有時候這種親密的接近甚至讓宗政缙雲都有些無措和尴尬,卻也還是找不到眉目,不知道要從那裏着手,或者需要刺激。
夜風中傳來奇怪的味道。
伊文睜開眼睛,他感覺到夜色中的騷動,那些不祥的東西。
宗政缙雲反應也很快,他沖出了房門,立即去敲隔壁伊文的房間:“伊文?你睡着了嗎?!”
“我在這。”伊文平淡地回答,他從窗戶裏跳進走道,站在宗政缙雲的身後,“是妖獸。”
還有血的味道,殺戮已經開始了。
宗政缙雲将劍出鞘,看向外面的夜色,神情嚴峻:“這種危險的氣息……如此妖獸居然出現在這種地方,果然天道已經偏移。”他沉吟片刻,道,“我必須得去殺了它。”
伊文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那是厲牙。”
厲牙,一種以人肉為食的妖獸,皮粗肉厚凡鐵不侵,更難堪是天生對仙法有克制,因此修道者都很頭疼與之對抗。但是它飯量不大,一般物色完一個目标就離開人群,不會再騷擾其他人。
既然已經有血的味道,就說明悲劇已經釀成,宗政缙雲完全沒必要抱着這麽大風險去挑釁它。
行露派的首席看着他,認真地說:“伊文,我知道你修煉無情道法,他者無關,但……于仙門子弟而言,決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別人去死。”即使完全救不了也好,他也必須去做,更何況,殺死這樣兇狠的妖獸,也是阻擋下一個可能的死者。
他揮了揮手中的青衿劍,神情堅定。“你就留在這裏吧……雖然,我很抱歉,大概不能和你一起上路了。”
他已抱着必死的決心。
對方雖然素來沉默寡言,但是對于他在路途中說的很多話題都會默默聆聽,而路途中遭遇的危險都會不動聲色地解決,雖然來歷不明,但宗政缙雲還是挺喜歡這個旅伴的。
……這人真是作死。
伊文心裏想。
他能感覺到那個妖獸有多危險,宗政缙雲的實力雖然強悍,但和它交手也多半是死生一線,真是仗着正直的魯莽舉動。
但這人身上有天道之氣,可謂是浩然正氣天命所鐘,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位面之子,或許可以反殺一把?
所以他最後只是平靜地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劍俠馳騁于夜色。
這夜晚的小鎮安靜得詭異,宗政缙雲意識到,這樣不同尋常的寂靜正是因為所有蟬鳴鳥叫都不知何時已銷聲匿跡。
萬物像是被什麽東西驚擾,就連樹葉也不敢顫抖一下。
只有空氣裏的那種怪味,就像是腐爛的肉。野獸的惡臭混雜着鮮血的氣息。
他在鎮外不遠的山林裏看到那只厲牙。
那只形貌如同虎和蛇雜糅的妖獸正把什麽東西抛在地上,用滿是利齒的嘴巴咀嚼,傳來讓人膽寒的血肉擠壓聲。
雖然被咬得面目全非,宗政缙雲還是認出了那是一個人的屍體,而根據殘存的身軀大小,分明還是一個孩子,一個看上去不會超過六歲的孩子。
他震驚愕然,青衿劍劍芒揮舞,劍氣凜然。憤怒的劍俠毫無猶豫地向着那只妖獸劈去。
足以開山碎石的力量在厲牙身上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劍傷,卻反而激怒它朝天大吼,聲音就像石頭相互摩擦,卻更加刺耳。
被激怒的厲牙将口中的屍體抛開,朝着他沖了過來。
好強。
越是交手,宗政缙雲心裏越是心驚。
這只厲牙遠勝于他曾見過的一只成年不久的同類,多半是有心智即将化形的奇獸,可謂是百年一見。
而一旦交手起來,別說用劍給予他傷害了,宗政缙雲自己都苦于應對,多次被對方頭上的尖角頂到,只能狼狽躲避,卻也撐不住多處受傷,血流不止。
身體開始逐漸變得虛弱,但是又很難受,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身體裏緩慢蠕動,時而冰冷,時而炙熱。
他這時候才意識到不知何時身上的傷口沾染到了厲牙的血,那種十分強大的毒物。
眼看局勢不利,宗政缙雲試圖默念仙法,卻不僅沒有任何作用,反倒多次被厲牙天生的仙法克制反沖,差點反噬自身。
鮮血,同樣受到傷害的端流的叫聲越發憤怒,它已經被逼到了絕路。
但在他對面的宗政缙雲簡直是被逼到了死路。
青衿劍的光芒逐漸暗淡,直到終于被厲牙怒吼時身上爆發出來的強大氣流沖得飛出了掌心。手中武器脫落,明明只要多點時間就能夠将強有力的對手殺死,只是現在的宗政缙雲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龐大的妖獸向着跌倒在地的自己沖來。
活活踐踏死。
宗政缙雲心裏自嘲地想。
大概他會是死得最憋屈的一屆行露派首席了,不過還好,不知道那毒素真正發作起來是怎樣的要死要活。
他并不覺得恐懼,只是有點遺憾。
若是讓那個神情冷淡的黑衣青年知道他的死訊後,多半又要微微上揚嘴角,發出一聲嗤笑,罵一句白癡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ㄖㄖ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17-10-05 17:26:55
讀者“TK-17”,灌溉營養液 52017-10-05 00: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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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臨天道的第四臺階
——然後,是很輕而快速的語言。
那是厲牙不可能發出的屬于人類的聲音,卻不是人類的語言。
等待着死亡的宗政缙雲一愣,他躺在草叢裏,呆呆地看着頭頂上的高崖。
于高崖上站立的青年一身黑衣,線條冷硬,身後卻偏偏映照着半彎明月。月色皎潔,融化他身上冰冷的線條,仿佛要消逝在高空之中,卻也點燃般灼烤着那身影,在他人眼中毫不留情地刻下痕跡。
厲牙發出了憤怒的吼叫聲,回應那人類發出的非人語言。
黑衣的青年面無表情地俯視着下方,話語依舊無情而冷漠:“是嗎,我知道了。”
騰空而起的身體掀動了月影。
但是在那身軀從高處落地之前,黑色的長鐮就已經劃過。
不,那不是長鐮,宗政缙雲想,長鐮不過是那道黑芒閃現太過快速的錯覺。
在黑影橫掠過去的瞬間,他分明看清那道黑芒其實只是一道長長的裂痕。裂痕那樣自然,簡直就是空中本身的傷口。
只是裂痕中卻有無數尖銳的牙齒外露出來,淩厲、兇狠、看上去毛骨悚然。
然後它們,是的,它們,吞噬了那只厲牙。
在裂痕消失後,原地就連骨頭也沒剩下,殘留在蔥郁草地上的只有濃血。那只不久前還對月咆哮的妖獸已經被吞噬。不是整個吞掉,而是在極短的時間裏就被那些利齒撕裂成了無數碎片,然後再被那張嘴将其吞吃。
直至落地,黑衣的青年向着他緩步走來,被月光所映照,月下的姿容平靜淡漠,仿佛死的化身。
——那絕不是修道者的手段。
被警惕和驚怒震懾,宗政缙雲想要握緊青衿。然後才意識到自己的愛劍已經在剛才被擊飛出去。更何況毒素已經在身體裏擴散,他覺得渾身上下忽冷忽熱,卻又疼痛不已……很難受。
青年站在他旁邊,在宗政缙雲幾乎要忍不住和魔修兩敗俱傷——或者說他自己單方面送死——的距離外停下了腳步,低頭望着他的臉。
“你的臉好紅。”那青年說。
宗政缙雲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他已經被身體裏疼痛逼得低喘起來,而過度失血使意識散漫。除了努力望着對方的臉,他沒法去想着別的事。
“不過我不會讓你死在這的。”
那人對他伸出了手。
……
早上的陽光灑在旅館的大堂門外,空氣清新,是剛剛好的天氣。
伊文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凡人苦澀的茶水。
他向來不讓自己徹底代入修道者的身份,以免忘記自己的來處,所以并不像修道者那樣嫌棄凡人的飲食粗糙。粗茶淡飯或是珍奇佳肴,對他而言與修道者的仙風玉露沒有區別,不過是活着罷了。
就像他從不會像修道者那樣,在大清早就起來吸收天地旭日東升時第一縷陽氣。
說到這個,同行的那位明明天資卓絕還認真勤勉到讓人羞慚的修道者典範居然到現在都沒起,伊文不得不反思自己昨天晚上是不是太粗♂暴了一些。
直到太陽幾乎升到日中,伊文才終于看到宗政缙雲從木樓梯上下來。
雖然行露派的首席弟子平時就一身白衣,穿得一絲不茍,但這還是伊文第一次見到他在白衣外還要披着一件大衣的樣子。
非得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若是不知道修道者可以自行調節身體的冬暖夏涼,以凡人的角度來看,其實頗為……奇妙。
而且宗政缙雲的樣子怎麽看怎麽別扭,他環視大堂一圈,看到了坐在窗口的伊文,神情複雜,與平時正氣凜然的神情相比,現在這個表情還挺有趣。
伊文有點想笑,趕緊端着臉防止自己崩壞人設。他興趣盎然地看着宗政缙雲,猜想對方要如何應對。
沒想到仙門的劍俠比他想象中還能擔當。宗政缙雲并不是逃避的人,就算現在這個情況複雜得讓他心頭茫然,卻還是硬着頭皮坐到伊文對面,只是看天看地就是不好意思看他。
伊文便也沒有主動搭話,只是沉默地等待。
宗政缙雲猶豫片刻:“那個……昨晚……”
“刀傷只能自然治愈,上面施加了限制仙術的陣法。”
黑衣青年的聲音冰冷如鳌山上的新雪,清冷卻無情,沒有暧昧,更無絲毫讓人想入非非的歧義,“你需要感受到疼痛,這是緩解妖獸厲牙血液中的毒素的唯一方法。”
他的手指如白玉清冷,掂着茶杯,接着說:“所以,今晚繼續到我房間來。”
宗政缙雲神情窘迫。
伊文心裏看得奇妙,心裏啧啧。這也分明不是多見不得人的事,倒是仙門的正道之劍保守得讓他訝異。
——要說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不過青年托着因為疼痛而幾乎昏厥的劍俠回到房間裏,然後給他放血罷了。宗政缙雲身體裏的血已經和厲牙的毒素相互融合,要想排出毒素,只能把毒血排出,更替新血。
雖然他的手段粗♂暴了點,但歸根結底也不過是面無表情地扒光宗政缙雲的衣服,在對方毒素彌漫的身體上劃了許多刀,讓毒血滲出。順帶一提,還得同時鎮壓因為劇痛而下意識掙紮的劍俠的反抗。
疼痛導致宗政缙雲的掙紮能力軟弱得可以,要不是知道這人天生正直高潔,伊文都得帶點惡意去懷疑是不是對方在欲拒還迎,硬生生把本來正經的療傷都折騰得暧昧起來。
身體本來就劇痛,更兼着被劃開的傷口火辣辣的疼痛。宗政缙雲痛得幾乎昏死過去,衣襟被剝離的感覺更讓習慣禮教的他感覺無比羞恥。
但伴随着毒血滲出,忽冷忽熱的痛苦卻逐漸得到緩解,而因為身體內部疼痛蠕動的停止,宗政缙雲甚至從這樣的痛苦中感到了些許不易察覺的愉快。
所以他忍不住低聲喘息起來,因為伊文與他太過靠近,下意識拉住對方的手,壓住對方的脖頸,眼睛裏是朦胧的水霧,在對方示意他松開後乖乖放手。
對于這樣馴服的舉動,伊文作為回報,對着他的嘴角輕輕親了一下。
——伊文能發誓這個吻沒有其他意思,不就是一個唇角邊的輕吻嘛,又不是嘴碰嘴,就和安撫聽話的孩子差不多,純粹是上個世界作為心理治療師的職業習慣。
但他沒意識到這個動作在不同廉恥規範的世界的不同。
在得到這個吻之後,宗政缙雲完全懵了,呆呆地瞪着伊文。就算疼痛導致神志不清,也還是遲鈍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然後臉爆紅,堂堂天下第一宗首席弟子,居然半天說不出話來。
最後的結果就是宗政缙雲自己在又痛又爽的折磨和強烈的羞恥中自己昏了過去。
純粹的治療罷了,伊文想。
只是宗政缙雲本就是那種因為修行尋道而寡淡禁欲,卻又因為經常讨伐清除魔道而對某些事情并非全然一無所知的人,因此昨晚的事對他而言,破廉恥程度實在太高。
所以宗政缙雲大概沒意識到自己連說話的聲音都帶了點絕望:“昨晚還不足嗎?”
“嗯,”黑衣的青年回答, “放血還需三天。”他撚着杯子,神情淡漠,“從此處至化莪秘境,也是正好三天,你還需與我同行。”
那聲音固然沒有情感,語調卻上揚起來,帶了些本人也沒有意識到,對宗政缙雲卻無異于諷刺的東西。
劍俠不得不從那讓人窘迫的尴尬中清醒過來,陷入沉默。
宗政缙雲很清楚對方的潛語。昨晚那道利齒黑痕,陰邪狠厲,絕非修道者該為。除去那過強的威能,倒和他曾經誅殺衆多的魔修的手段相仿。
行露派即正道典範,身為行露首席弟子的他,從小奉行的便是除魔衛道。
魔修,即敵人,是傷害天下黎民百姓的無情無義、淫邪猖狂之人,也是修道者攀爬天上天道的宿敵。兩方相對,不死不休。
所以,面前這人,便是來自西方滋陰之地的魔修嗎?
他瞥了青年一眼。
冰冷無情的姿态,于無情道的修行,他本該明白什麽,只是并不太願意往其中去想罷了。縱使此時真相揭露,也驚訝地發現自己并不為真相感到驚駭。
宗政缙雲清楚,對方想用厲牙的毒威脅他。
放血并不簡單。避免造成過重的損傷,把握修道者身體的恢複速度和流血程度,進行全身的換血,這種事就算對于藥靈門的弟子都難度不小,何況眼下時間緊迫,除了面前的青年外,他無法找到這麽一個人。
只要毒素沒有完全消退,你就必須與我同行。平靜冷淡的言語下是這面前青年的威脅。
但、他不知道。
宗政缙雲心中茫然。
修道者和修魔者向來勢不兩立。若他最初就明曉對方真身,多半就要替天行道,将這魔修誅殺。
可明明知道他是修道者,昨晚上這人卻為何救他?
“準備上路了。”将茶杯扣在桌子上。伊文站起來,向樓梯走去,卻發現宗政缙雲依舊呆呆坐在那,不禁微微皺起眉,将冷淡嗓音微上揚,帶出疑惑的聲調,“我昨晚用力過重了嗎?”
他像是沒意識到自己的話裏有怎樣的歧義,依舊用正常的聲高平板詢問。
這時已經近凡人午時,大堂裏等着吃飯的人越來越多。這坐在窗邊兩個人的容貌氣質都不同尋常,早已吸引一堆人暗暗注意。耳朵裏聽見伊文說的話,他們驚奇地看向宗政缙雲,心裏暗嘆着這麽一個正氣凜然的英武小哥看上去可不像會屈居人下的人,眼神卻變得暧昧起來。
宗政缙雲窘迫得簡直想鑽到地縫裏去。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感想,大概是看多了肉戲,現在再看別人飙車都面無表情,反倒是突然拉小手能讓我心跳加速(遠目。
☆、登臨天道的第五臺階
隔着凡人市集都城之間,路邊常有花叢草木,一路上時而步行時而禦劍,遙途也仿佛咫尺,時間過得飛快。
這時候有雨落下來。稀稀疏疏地,初時還只是沾濕人的發絲,後來卻漸漸下得越來越大,天地間都被籠罩在朦胧的水色中。潮濕的風吹拂着面頰,無邊的大雨從天而降,仿佛要淹沒這個世界。
雖然只要捏個避雨訣就能将這場大雨視為無物,但如此大的雨,實在是天降異象。
宗政缙雲皺着眉頭看着這天空中墜下的雨水,最終還是決定稍作休怠。
眼看着前面有片桃花林,兩人便停下休息。
桃花林中溪水因降雨而湍急,宗政缙雲站在溪水邊,用水壺撈着小溪中的流水。等到将水壺撈起的時候,正看到壺沿邊上沾了片桃花瓣。
倒也頗有情意。
他笑笑就将花瓣摘下來,捏在手裏,握着那細小柔嫩的粉紅瓣身把玩着。突然意識到已經許久不聽見同行旅伴的動靜,于是偏頭去看,正看到那黑衣的青年正坐在小溪邊的石頭上。
濃濃的霧氣彌漫在桃花林中,樹葉滴下的水珠濺落到水泊中,那一瞬間的水花,也轉瞬被霧氣隐沒。雨降如傾盆,模糊成片,耳中能清晰聽見嘩嘩雨聲。
青年的衣角落進溪水中,卻未被流水沾濕。只帶着一路跋涉的些許疲憊,那張面無表情的素淡容貌正凝視着頭上豔紅色的桃花叢叢。
他本該是那黑色的毫無情感的無情道,只是此刻被桃花所襯托,竟伴随着那姿态秀麗而浩然,仿佛覆蓋天地的花瓣,将人的視線所能觸及的部分柔軟地卷起。唯有眼睛棱棱爽黑,倒映着花叢,就連遙遠的隔離感都因為突然變得過于親近而讓人窒息了。
“伊文?”宗政缙雲忍不住叫對方名字。
青年這才回頭看他。
宗政缙雲有些好奇:“你喜歡桃花?”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所說的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斷無可能。
無情之道,追求無愛無恨,不對何等事物産生羁絆,也不講究任何情感。到最後,愛恨皆是冷眼視之,便連情緒也消弭于無。
果然、“我沒見過它。”青年的聲音靜靜地,“滋陰之地沒有桃花。”
他倒是不再隐藏自己的來歷。
伊文将腳踝從溪水中抽出來,那潺潺的流水被無形的氣流卷向他處,“但我的母親喜歡桃花,據說她臨死之前把自己葬在了桃花地。”他說,“我不知道是哪個。”
宗政缙雲楞了一下:“……對不起。”他很有禮貌地帶着歉意。
對方困惑地掃了他一眼,無法理解為何有人會為了與自己全然無關的事情致歉。
他平靜地回答:“沒什麽大不了的,殺她的人也死了。”
他的神色太過平緩,就算是在敘說着關于母親的死,也看不出什麽情緒波動,但宗政缙雲卻莫名有了種奇怪的感覺。
他不該去追問。但是、卻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樣,不得不去在意。
“……那是,誰?”
他不希望得到那個答案,但青年卻只是眨巴了下眼睛,漫不經心地回想着:“……常宿?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因為無法理解其他人的一般情感,他冷淡地說着任何話語,就連傷害性的言辭,看上去的神情也依舊是顯得無辜。
竟不覺得意外,宗政缙雲只覺得嘴巴一陣發苦,然後,他自己也很驚訝的,居然笑起來:“你從來沒在意過自己的父親是誰嗎?”
青年微微擡眼看他,搖頭。
他從來不在乎誰……他只在乎他的門派!那個騙子!騙子!
女人在吶喊。
撕心裂肺的聲音,頭好疼。那時候他還這麽小,被女人的突然癫狂吓到,只是縮在角落裏害怕得不停地哭泣,希望長老們能快點過來,過來救救自己的娘親。
可是長老們剛剛走啊,為什麽,為什麽長老們會把她變成這個樣子?
她恨他!像我一樣恨他!她為他生下了那個雜種,那是報複!她要用他的孩子去報複他!報複宗政常宿那個混蛋!
女人在嘶吼,在哭泣,在瘋狂。
她的眼睛卻在流淚,那淚水卻是紅色的血。他從來沒見過血可以那麽鮮紅。
狂風仿佛要将這間房子吹向高空般怒號,直到狂風尾聲泯滅于鳌山的白雪中。那時候天空那麽陰沉,仿佛雷霆将至,不像是四季如春的鳌山之上。
宗政缙雲聽見那縮在角落裏的孩子一直在哭。
“娘,”那孩子哭着說,“不要這樣,父親不想看到你這樣……”
但是他心裏分明清楚,父親已經再不會回來了。
“伊文……”宗政缙雲的聲音很輕,喚着青年名諱。
青衿劍感覺到自己主人情緒不穩,便在腰間微微顫抖,仿佛問詢。他卻并沒有留意,只是将手中握着的桃花瓣墜落在地,向着青年的方向走去。
伊文歪着頭看他。那動作并非疑惑,無情道修煉到境界,甚至不止情感,就連情緒都會逐漸消失。因此宗政缙雲不知道對方是否還能感覺到困惑,感覺到痛苦,感覺到悲傷。
或者說就是,什麽都沒有。
宗政缙雲想起女人曾經憤怒嘶喊的話。
多奇妙,他們都錯了,不論是行露派的前任首席、上任行露掌門的女兒,還是滋陰之地的魔女,他們全都錯了,那個所謂的雜種,不會去報複任何人。
因為那孩子根本什麽都不在乎。
真是沒有比這個更大的諷刺了。
宗政缙雲走到青年身邊,在伊文的注視下,撿起他肩上的一朵落下的桃花,花瓣尤帶水珠,更顯清冷脆弱。
這時雨還是沒停。随着雨絲吹動着風,桃花瓣就紛紛墜落而下,萬千的殷紅如同雲霞,洋洋灑灑地墜地了,有無盡馥郁淡香,卻終究是微澀的清苦。
“游夏?”伊文問。
“沒什麽。”宗政缙雲說,“雨……不像是要停的樣子呢。如果不想淋濕的話就先在樹下等着吧,直到雨停為止,我們兩個在樹下等着。就這樣,一直。”
伊文詫異地望着他,不知為何地猶豫片刻後,還是點了點頭。
他的表情依舊冷淡。
冷郁而凜冽,不論是誰都冷冷淡淡地保持着距離,卻在這雨中的桃花林下變得柔和了,兀自看着落下的雨水。但那不過是布景的錯覺。
在這樣的距離,凝神仔細去看他的臉,宗政缙雲才發覺,這個人的年紀确實是不大,比起青年來說,更像是少年一般,是剛剛脫離了稚嫩年紀的青澀。
他的年紀很小。
宗政缙雲想。
正是那些事情流逝過後的年紀,這名義上的弟弟。
……
在結尾,來說一個故事吧。
作為天才而活着,宛如鋒刃一般将劍道修煉到極致的男人,本身就是煌煌正道一把無情的利劍。
但正因為天資過于出衆而使仙途一片坦蕩,男人沒有經歷過任何修煉之道的苦難。可如果修道之人不知苦難,就無法明白天道的真谛和蒼生眼淚的價值。
因此,男人将自己的修為和記憶封存,重化肉身跳入輪回中,作為凡人而活着,體驗一世的七情六欲。徒留下其妻子帶着幼小的孩子,于白雪皚皚的鳌山之上等待着心愛之人的歸來。
然後,那凡世中本只為一個軟弱書生的平凡男子,卻被更加無情的天道歷練所捉弄,遭遇修道者應受的劫難,于一片桃花林中救了身負重傷的滋陰之地的魔女。
女人愛上了男人,男人雖不知感情,卻無婚姻,于是接受了愛。
然後誕生了情感,也誕生了情感的結晶。
凡人壽命須臾的百年,于天地相比不過是露珠一瞬。可就連如此倉促百年,天道也沒有将其給予。女人畏懼凡人的死,想要将男人帶上修魔之路,反而喚醒了他曾經的記憶。
再次脫離輪回,丢下肉體凡胎之時,想要刺中惡逆的劍卻無法下手。
男人斷劍離去。
然後女人必然地失去了男人,然後女人偶然地失去了腹中的孩子。
因為喪失所愛而狂笑的女人,施展惡道,以桃花為媒,從鬼道中召喚來了不知從何處來的亡靈,以桃花為體,使其化人,一心要将孩子培養成複仇的利器。
只是,撫養兩年之後,女人終于再也無法忍受痛楚,徹底走火入魔。她詛咒男人死掉的孽種,扔下孩子,在東境無情地殺戮凡人,以此瘋狂的暴行作為報複。
而後替天行道的是男人。
而後邪不壓正的是女人。
——他們共同死在了那個桃花林裏。
十天後,另一個絕望的女人自刎于鳌山之上。
踩踏在白雪皚皚卻流着鮮血的鳌山之上,唯一留下的,是喪失雙親、為宗門所撫養長大的少年。
直到如今,他一如父親,只為了劍道和誅殺邪逆而握起了劍。
作者有話要說: 直白來說:宗政缙雲他爸為了修道轉世成凡人,結果經歷天道情劫,和魔女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