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9)
了鑰匙!”
打開秘境的鑰匙,也即是,秘境之主的象征。
“這是有人給我的東西,我把它送給你了。”将衆人狂熱嫉妒的眼神全然無視,青年淡淡說道,“你應該抵達天道,宗政缙雲。”
房屋被道法轟然炸裂,成為了廢墟狼藉,宗政缙雲的眼睛裏倒映着對方平靜的神色。
山巒已經被生生分裂,他們的身後成為了萬丈懸崖。火神鳥的誘惑逼得人們想要向着這邊不斷靠近,但那青年只是擡頭看去。
當終于有人忍不住開始下狠手的時候,他終于動了。
空氣中長滿利齒的黑色痕跡。擴散開的陰邪霧氣。有時候,殺戮就只是人類踩踏螞蟻,純粹碾壓。
“果然是那個魔修!”
識別出這标志性的傷害方式,在場人驚叫出聲,不論是出于想要争奪的野心,還是除魔衛道的正義,他們都沖了上去。
火光照亮的天空再次被各種各樣的仙法輝映,宗政缙雲怔怔地看着這一切。
青衿劍就在手中,但眼前的情況,卻和他所熟悉的過去完全不同。這并非只是簡單地清除魔修異道就能解決的事。
不對勁。
他的腦子裏飛快閃過這個意識。這突然的天地意象,失去了修道者的淡然從容的人們,眼前的這些,都太過突兀了。就像是……他曾在凡間看到過的戲畫一樣,不對勁。
但這樣的念頭不過是一閃而過,随着神鳥振烈的羽翼落在地上,周圍的一切也被狂風呼嘯着向四面吹去。大地正在斷裂。
那面無表情注視着自己敵人的青年,卻微微向他側頭,看到了劍俠深深皺起的眉頭。
“宗政缙雲?”疑惑地叫他名字。
“我……”
不對勁,不對勁,越來越荒唐了。
意識好像分裂成了兩塊,一部分在看着面前的人,就像是某種本能,叫嚣着誅殺邪惡這就是他的職責,一旦将這面前的一切終結,天道就會停止運轉,他就能抵達真正的世界。
但是另一部分卻在冷靜地告訴他,現在的情況不對勁,他應該帶着自己的弟弟快點逃出去。
然後他選擇了後一種答案,沖上去拉住了伊文的手,任由那些修道者的仙法向這邊沖過來,流光如同飛鳥墜落,而後本應帶來死亡。
“怎麽了?”黑衣的青年在注視着他,言語中依舊帶着平靜的疑惑。他并沒有躲避。
“聽我說,伊文。”劍俠急匆匆解釋,“拉住我,這一切都是假……”
腳下的大地轟地一聲開裂,墜入下方的火海中,在他們兩人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已經跌入了開裂的地縫。
燃燒的火海無比炙熱。但是這種滾燙的痛苦只有一瞬間,宗政缙雲已經昏了過去。
……
黑色的城堡。
伊文醒來的時候正好聽見城堡裏的晚鐘在奏響。
若是在城市裏,現在應該有教堂裏藏身的白鴿被驚擾得高高飛起,唯獨這裏并沒有生命。
他從奢華而冰冷的羽毛被裏爬起來,從城堡的窗戶往外看去,天空正是如血一樣混着黃色的夕陽。城堡裏安安靜靜,近乎于死寂,院子裏的花朵早已凋零,高大的外牆成為了殘垣斷壁,只有殘破的內牆還苦苦支撐。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卻有種回到家中一般的安穩感。
于是走出了房間。
走廊同樣由漆黑的磚塊建築而成,兩邊有黑色的騎士铠甲排列過去,那夕陽下反射着光芒的頭盔暗沉沉,只有兩只眼睛空洞洞。伊文覺得它們仿佛在向外窺視,有一瞬間,他甚至産生了“它們都是活着的”這樣的錯覺。
但直到他走到大廳,整個城堡才終于像是「人類的」城堡一樣活過來。
仆人從各處走了出來,做着一天的勞動,騎士們正站在門外,将手中的标槍放下,對他敬禮。年老的管家雖然一場白發蒼蒼,卻還是步伐穩健,跟在他身後碎碎念個不停:“大人,伯爵已經在會客廳等待很久了……”
伊文才突然驚覺自己怎麽漫無目的地在城堡裏行走。抱歉地對管家笑了笑,說:“我大概是睡昏了。”
“下次午睡可別睡得太晚,大人。”管家的語氣是責怪又是愛憐,“您實在太喜歡熬夜在書房研究黑魔法了。”
“下次我會注意時間的。”他不知第幾次對管家這樣保證,好說歹說才勸走了對方。無奈地笑着嘆氣,沿着陽光灑下來的走廊向前走去。
陽光。
他有些困惑地望着花朵争相鬥豔的院子一眼,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覺得這溫暖灑下來的日光奇怪。
大概真是睡昏頭了。伊文搖搖頭,走到了會客廳前。
騎士已經在門口等候多時。他穿着黑衣黑甲,卻披着白色披風,上面沒有任何家族紋飾,純白如同新雪,一如騎士寂靜的神情。
伊文看着他,楞了一下,問:“你是城堡裏的騎士,還是伯爵的侍從……?”
容貌俊美如同雕塑的男子有着深紫色的眼睛,就像是紫百合一樣純粹,卻又如寶石一樣冷厲,左邊臉頰的十字傷也絲毫無損那份俊美。
面對伊文困惑的注視,騎士低頭行禮,然後他微微笑了,順從地回答:“是的,我永遠是您的騎士。”
“你不該出現在這座城堡裏。”在反應過來前,伊文已經遵從本能說出來。
男子用深紫色的眼神回望着他,本該冷厲的眼神竟顯得有些憂郁,仿佛早已失去了什麽一般哀愁。他說:“我效忠您,不論在哪裏,只要您呼喚着我,我就必定會趕到。”
伊文皺着眉頭想要說什麽,但男子已經推開了門:“伯爵已經等候多時了。”
房間向着他打開,伊文卻停下腳步。
“不。”他猶豫着,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猶疑不決,斟酌片刻才弄清楚自己想要說什麽,“我要回寝卧裏去……不是,我不應該在這裏。”
男子的聲音平靜:“您需要和伯爵商談事宜。王都正在等候着你們的駕臨,當年國王殿下是如此愛着您,甚至願意将王座交付,直到他被叛臣殺死,您也被驅逐到了這個地方。現在正是謀劃回歸之時。”
不對。
伊文終于意識到了什麽,男子的聲音這樣平板,沒有任何感情,與之前的誓言效忠相比,就像是念着劇本設定一樣突兀而不正常。
他下意識擡頭看向走廊外面,天空很高遠,蔚藍一片,有飛鳥掠過。
“不對。”他說,“……這裏不該有活着的人。”
男子凝視着他。
“天空應該是……夕陽。我離去的那個時候,是夕陽。”
他終于意識到了什麽地方不對勁。
這裏的确是他曾經認識過的某處地方,但是除了這樣的空殼外,和他知道的那個一點都不一樣。這就是最大的異常,因為此處的夢幻是人類的城堡,絕不該屬于「死者」。
在意識到這點的同時,周圍的一切都開始像是被風吹起的蒲公英一樣破碎消失,就連那有着深紫色眼睛的騎士都不再存在,只有他一個人站在一個滿是霧氣飄散的水池邊,周圍都是重重密林。理智告訴他不能深入。
于是伊文低頭去看水池。
從水池中,他看到了宗政缙雲的身影。只是與那個穿着白衣的行露派首席弟子不一樣,對方雖然依舊帶着爽朗正氣的笑容,看上去卻只是個普通的凡人,沒有那種凜然的仙氣。對方身處的背景,似乎像是人間。
伊文已經回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情。
他拿到了化莪秘境的鑰匙,正想着把這玩意交給要協助成為人生贏家的收件人,但是卻不小心——不,簡直就像是被某種萬能的意志,比如說,天道,裹夾着,危險發生了。
再然後,兩個人連帶着墜進了懸崖下面的火海。
現在想來那個火海應該只是一種錯覺,正如同剛才他見到的一切,不過化莪秘境本身的自我保護。
是幻境,是美夢,一旦沉迷其中,就會被秘境吞噬。
不得不說這秘境制作得精良,不僅做得完全真實,還直接篡改人的記憶,如果不是看到了那個只要存在在那裏的違和感爆棚的深紫眼眸騎士,他說不定真會沉迷其中。
心情複雜,卻也不是去想這個的時候。多虧這一招,伊文終于意識到自從到達這個世界後心裏就不斷出現的偏差感到底是怎麽回事,而置身其中的宗政缙雲為什麽會給他一種不一樣的感覺。
——就像是從出生時就慣于存在虛拟的世界。周圍一切都是虛假,也就不會感覺不對,但是只要有真實的人物混入,即使那看上去和其他虛拟的事物完全一樣,卻能從直覺就察覺到兩種存在是不同的。
違和感,偏差感,能如此稱呼的東西。
“原來如此……”
無上天道。名為如此,被修道者終身追尋的真谛。
不過他能領悟這其中的奧秘也沒什麽用,現在是需要引導宗政缙雲發現一切。伊文望着水池裏的人影,思考片刻後,朝着水池裏伸出了手。
他感覺到自己被吸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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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據說入V第一章寫這種神神叨叨的東西和回憶殺都很作死(躺
☆、25 登臨天道的第十臺階
天邊的雲朵被風吹拂, 來回翻卷流動。天空一片純淨湛藍, 正是初春萬物生長的好時節。萬裏晴空中, 一只鶴淩雲飛起,仿佛要喚起人心中的無限詩情。
天氣開始變暖,城外的溪水一天比一天增長,漫過河床上曾在冬季露出的白色石頭。
院落裏青松翠柏, 宗政缙雲從中走出來。他望望天空,稍覺有些無聊。
在那日殿試被封為狀元後,拜訪宗政府的人員就絡繹不絕, 有些是父親熟識的官員, 有些是同樣高中榜單的同年。青年才俊、少年英雄、光耀門楣、多多提攜,諸如此類的話語, 他從心裏厭煩,但從小的文禮教化只能讓他帶着禮貌的笑容一一回應了對方。
少年英雄。聽到這個稱呼,宗政缙雲只覺得諷刺, 比起雖然精通騎射, 最終卻還是在文禮上成就的他,有個人比他更應該得到這個名號。
只是所有人都不敢提起那個反賊的名字罷了。
華東之地戰火一日燒盛一日, 舊日統治已經岌岌可危,不知道叛軍的鐵騎何時會踐踏過此岸河山。就算在舊京裏, 曾經沉迷于奢華中不聞天下流民的人們臉上也漸漸露出無法掩飾的憂慮。
今日無事,宗政缙雲走過舊京的城門,向着城外走去。那裏有片桃花林。母親素來愛花,如今時局震蕩, 他每日用新折的花給她的寝房送去,權做點綴,也使母親開心。
其實宗政夫人并不喜桃花,只是這樣的季節裏桃花開得正豔,又是愛子一片心意,便不說什麽。
于是也就無人知道,折花只是新晉狀元有理由前往桃花林去的借口罷了。
桃花芬芳,千載開謝。入目紅粉白相互映照,有如海洋,花朵在霧色中嬌嫩姿态可人,卻又隐隐有些哀絕意。
并沒有下雨,只是,有霧氣萦繞,水霧很重,漫步其中,竟沾濕了他的衣裳。
“今日好大的霧……”輕輕自言自語一聲,宗政缙雲提起衣袖,看到了桃花林中那個小屋。
小屋大概是過去守林人留下的,只是荒廢已久了,若不是十幾天前宗政缙雲在摘花時偶然闖進去,也不知道裏面何時住了個人。
“你在嗎?”他敲了敲木門,詢問。
裏面一片沉默,許久,“嗯”了一聲。
宗政缙雲推門走進去,房屋裏采光并不算好,這時候稍微有些陰暗,又因為外面霧氣彌漫,充滿潮濕的感覺。
他将帶來的糕點放在桌子上,一邊說着:“據說叛軍已經逼到檩溪了,仿佛如同早看破王軍的布局,戰局一日壞過一日,”他猶豫片刻,還是說道,“我已經得了授命,那朝堂上……以後大概就不能經常來這了。”
屋裏的人并沒有說話。直到宗政缙雲覺得不安時,對方才用冰冷的嗓音淡淡道:“嗯。”
沒什麽表示,也就只是,“我知道”罷了。
相遇,那已經是十幾天前的事情了。
他為了避雨偶然闖進這以為無人居住的屋子時,屋中人正在熟睡。
對于闖入者,這被吵醒的人脾氣并不好,竟直接将被子扔到他身上。讓剛闖進來渾身濕漉漉的宗政缙雲滿臉茫然,卻也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情,既然從小熟讀聖賢書又明廉恥,便也內疚地連聲道歉。
但陰暗中,對方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竟不再管他,又轉過身來,對着牆睡過去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算回想起來也讓宗政缙雲覺得窘迫。
他坐在角落裏,聽着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只覺得百無聊賴,加之昨晚秉燭夜讀,竟然也跟着睡了過去。
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聽見的是琴聲。
睜開眼睛時,屋內暗淡的光線,坐在被打開的窗戶旁邊,對方撥弄着琴弦。
這人其實不怎麽擅長樂器。宗政缙雲聽着那琴聲,忍不住會心一笑,很輕的笑聲後,他自己也知道這麽做不對,趕緊閉口。
但那琴聲已經頓住,陌生的聲音帶着些羞惱,簡直是要報複他一樣,嘲諷道:“随意登上他人家門,彷若無人,在這濕冷地板上入睡,公子倒是頗能擔當。”
宗政缙雲不言,心裏暗自好笑這人孩子氣。
對方的聲音近乎少年,還帶着青澀,他直覺這人的年紀比自己還要小上好幾歲。此時帶着些譏諷:“我聽聞九天之上,修道者們以身尋道,萬法皆能歸于本宗,直抵天道,或許公子成了修道之人,也能證個苦難道。”
宗政缙雲說:“我只聽聞仙人騰雲駕霧,也用修道?”
“天道之下,人人皆受束縛。”對方的話語似乎在隐喻着什麽,“更何況,我聽聞地位越發尊顯之人,內心越受束縛之感,公子儀表堂堂,豈不如是?”
束縛?
宗政缙雲一愣,他活着這些年,出身名門,又有雙親相伴,父母舉案齊眉,感情融洽。苦心求學,朋友知交衆多,也曾有美人給予傾心之愛,只是婉言拒絕。時光恬靜,歲月安好,除了不久前國勢不穩,從來沒有什麽受束縛的感覺。
“公子內心是想做個平凡人吧,父母,親友,師長……”對方說,“如今可合你的意?”
這人有些奇怪。
宗政缙雲心裏想。這人明明對他一無所知,卻仿佛在質疑他的人生。
可他心裏卻依舊莫名不安,就像是坦蕩完美的人生被人拉開了一個小角,卻能夠順着這個角将這脆薄薄的紙張撕裂。
又仿佛對方的聲音明明如此陌生,卻有種不知從何而來的熟悉感,以至于竟讓他覺得、覺得……
覺得內疚。
真奇怪。
你不該忘了他。有什麽聲音說,你不該将他從你的人生抹去,擁有琴瑟和鳴的雙親後,就……
不等他想出這種不安感來自何處,宗政缙雲已經聽見對方說道:“我都住在這裏,倘若喜歡,下次再來拜訪。”
第二日他任由腳步把自己帶出了城外,在桃花林外徘徊很久,只覺得自己被蒙蔽了心神,不知道為什麽真的按那人說的來到這裏。他轉身想走,腳步卻又停下,最後還是咬咬牙走進桃花林,敲開了門。
如此便是數日過去。
如今聽着對方冷淡的言語,宗政缙雲沉默片刻,還是把一路上心裏暗自想了許久的話說出口,道:“既然叛軍已将至檩溪,你還要待在此處?”
琴音停下,對方問:“何出此言?”
最終還是要說出口。
“我猜想,你應該就是叛軍的探子吧,這地方早就無人居住,更何況最近叛軍的動向……”其實本不應該聯想,也不一定是确切的結論,但他仿佛直覺一般的這麽說了,越說就越肯定自己的猜測。
而對方也回應了。“嗯。”平靜地,“你要找人殺我?”
沉默。
“我不知道。”宗政缙雲道,“我不願你死。”他摸着自己的胸膛,有些茫然,“你對我而言意義非凡 ,但是我不知道為何……最初是因為一種感覺,現在卻越來越……”
“你心悅我?”對方揚揚眉,語氣帶着幾分嘲弄。
宗政缙雲卻垂下眉眼:“嗯。”
他也驚訝自己的語氣竟然比預想中還要坦蕩。
宗政缙雲從未想過自己會喜歡上一個同性,何況對方還是敵人。
除了這十幾天,他們并沒有什麽過多的交流。可就是忍不住越發在意,到最後他竟訝異,自己所珍惜的,便是這十幾天來,伴随着初春的雨,在這陰暗的房間裏,靜靜聽着雨聲和對方寡言而笨拙的琴聲的時光。
但這人卻突兀地提起了另一個話題:“你喜歡這個世界?”
“既無修道之人的苦惱、缺失,既追求着遙不可及的天道,告誡自己冷心冷清,卻又要胸懷蒼生。沒有需要承受的東西,平穩的生活,健全的雙親,萬丈紅塵之中唯有人之壽命如白駒,百年之後黃土一杯,匆匆而過……這就是你的願望,宗政缙雲?”
他并不知道對方為什麽會說出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但是聽着這人的話語,宗政缙雲卻皺起了眉頭。
有什麽忘記的東西嗎?
“是,我喜歡這人世。”他将自己內心的話說出口,感覺到對方黑色的眼睛在自己堅定的神情上凝視着,不知為何有些不安,他感覺到這人似乎下了什麽決心,忍不住問道,“你要走了?”
對方只是放下了琴,走到他面前,拉住了宗政缙雲的腰帶。他楞了一下,反應過來,眼神慌張:“你……”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都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我明日便啓程。”對方這時才回答了他剛才的問題。
依附于肌膚的手稍微有些冰涼,如同在水池中沾濕過。宗政缙雲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他被對方逼得步步後退,被迫倒在身後的床上,只能努力仰頭去看這人的樣子。
房間裏本來就昏暗,這下更是看不清楚,甚至不知道對方這時是怎樣的表情。
他感覺到奇怪的悲傷起來,忍不住呢喃:“露水情緣……?”
對方沒有回話。
但是落在面頰邊上的不過是一個簡簡單單的親吻罷了,伴随着這桃花林裏的濕意,而後就已經退去。
他心頭湧出一種極複雜的感覺,明明是舒了口氣,卻又是失落,就連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在那時,他聽見青年恬靜的聲音:“這是屬于你的世界,所有你希望的……”
希望什麽?
可是他并沒有聽清。
第二天宗政缙雲再也沒有看到那個人在桃花林裏出現過,而戰局日益焦灼,他不得不臨危受命,承擔着聖上的信任和萬民仰望,以少年資輩排兵布陣,創下累累功績。
只是雖然被拖累了腳步,叛軍還是一天比一天逼近,眼看就兵臨舊京,他再無心思考那些個人的纏綿悱恻了。
率領這只叛軍的正是他們的首領,雖年不及弱冠,卻已經縱橫于戰場,所向披靡,其名聲遠揚,幾乎令遭遇的敵人都聞風喪膽。
反賊、野種、亂臣的走狗,舊京的人們一邊盡力貶低,卻又克制不住話語中的恐懼。
那些曾經被宗政府壓下來的流言再也無法遏制,直到那時,宗政缙雲才明白父親的表情為何一天比一天冷,若是有不懂事的仆役敢多說兩句,幾乎都是被趕出府裏再不任用。
——他琴瑟和鳴的父母婚姻中唯一的污跡,從始至終不被提起,在宗政府中被當做從未存在在世上,在嫡子面前諱莫如深的存在,直到成為了誰都再無法忽視的叛軍領袖,一切才最終無法隐藏。
那連名字也沒有就被抛棄的同父異母的弟弟。
宗政缙雲看着詢問消息後得到的畫像,難以置信地盯着上面不能更加熟悉的面容,在驚愕過後就是覺得一切都這樣荒唐,荒唐得可笑。
你喜歡這個世界嗎,宗政缙雲?
青年在問。
有鮮血不斷流出來,将那衣服染紅,比起青年冰冷的肌膚更加溫暖,或者說就像是火焰一樣炙熱,流淌在舊京的城門外,染紅了箭射的土壤。
他很驚訝自己為什麽還能這樣冷靜,或者說,那只是因為太過絕望,而使一切感情都變得遙遠。
——你現在還喜歡這個世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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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虛僞的幻夢境回合,畢竟本卷的标題就是太虛幻境
☆、26 登臨天道的十一臺階
神鳥從火海中飛起, 但本該赤色的羽毛卻染成了深沉的黑色, 它飛舞中揮灑開的烈焰, 都是黑暗的死亡之炎。
那一日的化莪秘境,最終墜入了震驚整個修真界的悲劇之中。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被神鳥所殺,而創造這一切悲劇的神鳥之主,則是被化莪秘境選中的新任主人, 向來正氣凜然、行事浩蕩坦然的行露派首席弟子宗政缙雲。
整個修真界為之撼動。
宗政缙雲知道自己正在墜入魔道。
他在化莪秘境中所殺的人形成了因果,而陰暗滋生的心魔又拉扯着他的道不斷向黑暗墜去。憎恨、痛苦、殺戮的心魔貫穿了全身。
他仍然保留有理智,不願殘殺無辜的人, 只是對那些喊着要除魔衛道來讨伐他的人被迫反擊。但殺戮越多就越是黑暗, 到最後已經成為了一種近乎于本能的無情。
名為宗政缙雲的劍俠曾經正氣凜然,如今卻因為道心破損, 成了過去的同類恨不得處之後快的存在,真是諷刺得可笑。
那修行着無情道的青年,那一日只是在旁邊沉默地看他屠殺了整個化莪秘境後, 返回了魔域。
在離開時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是:“這虛僞的天道早該停止, 卻還在運行,天下已不堪重負, 接下來就是我等的末路。”這樣意味不明的話。
但宗政缙雲開始慢慢理解了這句話的真意。
在他離開秘境之後,天地爆發異象。地崩山摧, 妖獸亂潮,大地和天空都陷入劇烈而持久的苦難中,仿佛世界末日将來時的景象。
不論凡人還是修道者,面對天道的動蕩, 都是全然無力的蝼蟻。
天道崩毀的恐慌讓修道者的情緒更為極端,返回鳌山的一路上,宗政缙雲不知面對了多少憎恨、厭惡、敵視。
“叛徒”、“仙門恥辱”、“無情嗜殺”……
人們指責,謾罵,出手攻擊。
多荒唐,卻坦然。因為就連這樣的命運,他都已經接受。卻不知為何還是覺得心神恍惚,仿佛喉嚨幹渴,卻無論是仙露或是鮮血,都無法濕潤一般,只有灼燒的痛楚。
他想起青年棱棱的黑色眼眸,在記憶裏,那有時候就會變成幼年時期曾經見到過的父親的冷峻面龐。
于是宗政缙雲便了解了,或許自己真是墜入魔道。
過多的執念,本就不容。因為執念即是偏執,偏執常常指向傷害,于道法,于身心。
每當經受一次、殺人一個,他的心魔就染得越黑,到最後只留下最後一個希望,強行支撐着他。
——我要回到宗門。
不論他在外面經歷了什麽,宗門必定會像是家,不,就是家那樣護着他。
在小時候,就是長老們将父母雙亡的他養育到大,而門派的師弟師妹們更是他真正的兄弟姐妹,他們不會在乎他在外面做了什麽,他能夠回到鳌山,就算從此都在思過崖下悔過終身也好,那也是家,他能夠放下所有罪孽,所有……
宗政缙雲不會去思考另一種可能,意識總會阻撓他向着另外一個方向去想象。他無法去看,否則那樣的未來,現在這個只是惶惶然搖晃在瀕臨崩潰的天道之下的身影,必定會崩潰。
他沒有禦劍,只是沿着登上鳌山的石梯,近乎麻木地一步步向前,任由教磨破出血,只是睜着漆黑而無神的眼睛望着行露派的方向。
一步步,一步步。
然後,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冰涼的雪花落在了他的面頰上。
宗政缙雲擡起頭,他蒼白而幹涸的唇瓣被雪花浸潤,輕盈如同親吻般。
他看到天空開始飄起了漫天雪花,越下越大,很快這人世間都成了茫茫的白色世界。
這場雪這麽大,仿佛要覆蓋天地。
鳌山的山腰是雪山,但如今卻是盛夏七月,這場七月雪在平日裏必定會引來無數修道者查看天象,但如今也不過是天降異象中的一部分罷了。
宗政缙雲依舊向前,一步步邁進。
鳌山的人必定發現了他的蹤跡,卻始終保持沉默。
直到不知道多少個日夜流逝過去,天邊已然混亂的星辰交替,他終于站在鳌山的宗門前。
沉重的山門緊閉着,往日喧嚣笑聲能夠越過圍牆的宗門裏卻只有死寂。
宗政缙雲一言不發地将青衿劍放在地上,然後對着宗門跪了下去。
雪始終下個不停。
好冷。
這場不同尋常的雪簡直是末日前的征兆,就連修士也會覺得寒冷。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沒到了他的大腿位置,宗政缙雲覺得有些頭暈。
他一路風雨兼程,被人追殺還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壓力,已經是強弩之末,又從鳌山下一路步行而來,現在跪下來,一時間氣血不足,眼前眩暈。
我必須……等着……
但最後他的眼前還是墜入一片黑暗。
宗政缙雲是被人搖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睛,最近習慣了殺人的手正要摸向腰間,卻摸了個空。
天空已經黑下來,漫天大雪落下,窸窸窣窣覆蓋着面頰,他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有人正把他沉重的身體放在膝蓋上,用水瓶給他喂水,就是剛才的動作驚醒了他。宗政缙雲一邊嗆着喝了一口,一邊聲音嘶啞地問:“師父?”
啜泣的聲音否定了他的猜測。
宗政缙雲嘆口氣,道:“樂儀,快點回去,掌門看見了要不高興的。”
少女搖了搖頭,哭着說:“不要,他們全都不要師兄了,但是師兄根本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我相信……我相信……”
“樂儀。”他的聲音沉郁,“快點回去。”
“不要!”素樂儀全然不顧可能的窺視,喊叫起來,“他們全都是騙子!師兄一直這麽善良,又正直,一直是你帶着我們修煉,遇到問題會幫我們解答,闖了禍會責罰我們卻從來不嚴厲,大家都笑嘻嘻的,全部都喜歡師兄,怎麽可以這樣!整個門派裏都知道啊,師兄絕對不可能是那種人!”
銳利的劍芒。
素樂儀怔怔地看着宗政缙雲從地上拿起的青衿劍。他将長劍出鞘,那劍鋒比雪還要冰冷,直指少女的咽喉,滲出了血液。
“回去,否則,我會殺了你。”她曾經這麽溫柔的大師兄聲音冰冷,“我已經殺了很多人了,不缺你這一個。”
素樂儀就這麽看着他,然後彎起嘴角,如墜落卻殘存着美麗的蘭花一般笑起來:“好啊,那大師兄就殺了我吧。”
宗政缙雲沉默。
他收回了劍,沉沉道:“如果你回去,我明天就會和宗門把這件事解決。”
“師兄能夠回來嗎?”少女的聲音充滿希冀。
宗政缙雲并未回答。
但他最終還是把自己這單純得可憐的師妹送回去了。宗政缙雲獨自一個人跪到了清晨太陽升起。
由于日夜的混亂,夜晚格外漫長,當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已經凍得幾乎沒有直覺。
他将全身的修為灌輸到青衿劍上,随着劍靈被壓迫的震動,一聲絕望的長鳴之後,仙劍的劍體最終斷裂,墜入深雪之中。
随着斷劍的咔嚓聲,宗政缙雲也猛地噴出一口血來。與靈劍共生的本命精血吐出,讓他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幾乎昏死過去。
——劍已斷,劍道盡毀。
從此宗政缙雲與鳌山行露派,再無相關,他也不再作為曾經的首席宗政常宿的替代品,活在這世上。
他将這一切,償還。
在斷劍之後,曾經的行露派首席最終身負重傷地躺在黑色的神鳥身上,飛離了鳌山。
在昏迷了三天三夜後,醒來的宗政缙雲再次開始殺戮。
他已全然瘋狂,黑暗的心魔使他徹底墜入魔道。倘若向其出手攻擊,無論是凡人還是修道者,回敬的都是無情的殺戮。
人們放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經再不是敬仰憧憬,不過是憎恨和敵視。過去萬端話語全成了諷刺,原來人與人之間真的毫無區別,就連他也是其中一員。
然後,宗政缙雲得知了鳌山坍塌的消息。
那是天地亂象的又一次上演,龐大的雪山頹然坍塌,就連建立于山體上的護山大陣也沒有起到防護的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