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0)
用,鳌山之上的修道者無一幸免。曾經修道第一宗的行露派,至此掩埋在皚皚白雪之下。
——宗政缙雲漸漸明白了,無上天道的秘密。
他于無數的災難中,窺測到了大道之痕。
萬物輪回。不論是一心想要尋覓天道的修道者,殘忍無情的魔修,還是被修者視為蝼蟻的凡人,都身處其中。大道愛人,他如此,她也如此,凡人如此,修者也如此,不斷為人間送來生命,又不斷去掠奪,延續着世界,也能頃刻間毀滅。
蒼生之上,唯有天道至高,就算是在此刻不斷殺戮的他,也不過只是天道的執行者,是容納天道的器具。
伊文在高空凝視着那個衣襟都被鮮血染紅的身影。
曾經的劍俠正站在懸崖之上,往下面的山川看着,大風吹得他的衣袍陣烈。
那曾經總是溫和微笑着的面容此刻如同冰霜,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怎麽,師弟,看上他了?”身後傳來的聲音吃味,“也對嘛,你從來沒搭理過任何人,偏偏這麽關注這位行露首席……啊不,前首席,也只能是看上人家了,難怪,他那個簡直是天道護佑的純陽之體可是雙修的好道侶。”
伊文聲音冰冷:“我是無情道。”
男人嗤笑一聲:“是啊,無情道,既然這樣,我就把他搶走了?雖然不像你這樣能讓他心甘情願地乖乖躺平,搶奪拿來當爐鼎也挺不錯,畢竟純陽之體嘛。”
“古厝,你最好別對他下手。”伊文終于回過頭。
站在身後的是同樣穿着黑衣的英俊男性,正一臉傲然的微笑,看着他:“哦?護着?”
“我只是不想魔域七子平白又少一個,都這時候,名頭搶來搶去,看着煩。”潛意思就是你趕着上去也只能被他殺了。
古厝嘆了口氣:“你還真是……半點情意沒有啊,要不是小時候我護着你,教你法術,你這種臉臭嘴也臭的小鬼早就涼了知道嗎?”
伊文沒理他:“還沒追究之前在化莪秘境的事,”他臉色冰冷,“我已經叫你住手。”
所以就不該創造那種無理由的殺戮,然後奪來秘境的鑰匙,把一切麻煩都轉嫁給他。
古厝笑而不答,他再次瞅了瞅下面,好奇地問:“既然不是純陽之體,你這是看上他的臉了,還是身體?我可不覺得我比他差。”
伊文冷淡地回答:“他是天道的鑰匙。”
古厝看着他,那樣冰冷無情的眼神,仿佛不論是誰在那黑眸中,都只是一個工具。
他定定地望着那張有些稚氣的青年面容,然後再次顯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微笑起來:“也是,”他聲音放低,“對于你來說都是這樣,否則也不會拒絕我這麽多次了。”
反正他早已看出這天道的秘密,對于那只為了經歷劫數而強行創造了這個世界,還把自己拉入其中的下面那家夥頗為不爽來着。
不過是虛假的世界罷了,何況又是這樣的天地混亂,有時也想着反正幹脆強行下手算了,只圖今昔的愉悅,直到這可笑的末日到來為止。
但是我還是無法對你下手,無法傷害你,任何。
☆、27 登臨天道的十二臺階
而後時光是過了多久。
與浩瀚天道相比, 凡人的時光不過是草葉上墜落下的一滴水珠, 縱然是修道者自诩追逐天地齊壽, 在這天地崩毀的時刻,也已經不再存在任何意義。
但那必然只是過去不久的。只是他的眼前被黑暗蒙了太多,再分不清日與夜,也就無法分明時間的流逝了。
惶惶然憎恨殺戮中, 也曾恍惚中回想,是否過往經歷的終究只是一場幻境,不過是他自己記憶的杜撰, 終究是無處着落的, 也沒有歸宿。
可就在他早已習慣将過去看做大夢一場的時候,宗政缙雲在累累鮮血的荒原上, 再次見到那個青年。
這流淌着鮮血、屍體相互疊陳的死者逝去的死地,并非只是由他一個人創造而出。
随着天道的崩壞,面對末日降臨的焦慮和親人死去的痛楚, 整個修道界已經陷入了瘋狂。在凡世之中, 凡人掙紮求生,茫無目的, 相互殺戮。曾經冷心冷清的修者們,也被欲望和憎恨卷入, 一個個相互角鬥。
這不過是這段時間來最普通的存活方式上演罷了。
但是,在看到青年的瞬間,本應對這一切都麻木不仁的他還是立即拉起殘破的黑色披風,難堪地想要在對方面前掩蓋自己的相貌。
不要讓他認出自己來, 不要讓他知道這個已然冷酷無情地創造死亡的人是誰。
或者,至少能遮掩身上的血跡斑斑。
青年卻确切無疑地叫出他的名字:“宗政缙雲。”他說,“你感受到苦難道了嗎?”
在劍道盡毀後,宗政缙雲就再不複過去的正氣從容,他每次入睡都會被噩夢驚醒,就算在清醒的時候,也被心魔驅逐着不斷去尋找殺戮。
內心的痛苦始終糾葛着,就算踩在大地上也像是踩在刀刃上,這種讓修道之人恐懼的心境,即為苦難道,以歷世的苦難而證道。
黑色的神鳥在高空中啼叫。
出于神寵與主人的心意相通,它分明能感覺到自己主人對這突然出現的家夥的恐懼,躍躍欲試想要殺了他,反正這段時間都是這樣肆意妄為地清除敵人。
但是每當它想撲下來,卻會立刻被主人在心裏警告決不能傷他,因此覺得十分困惑,在高空猶豫不決地飛舞。
對面的人在靠近。
“退後!”宗政缙雲聲音嘶啞,“否則……我……”
“你殺不了我,”那個聲音依舊如同他們初識那樣,一如高山的冰雪寒冷,這世界上的末日狂熱似乎分毫不曾沾染他,“宗政缙雲,你修行劍道,在化莪秘境的時候,就本應該以劍證道,突破心魔,離開此處。這是天道給你鋪成的道路,這個世界都是為了你而創造的。”
但是你反而向下墜落了,所以它才會崩塌。
“離開此處?”宗政缙雲愣神。
青年以黑色的眼睛凝望着他:“你還沒有感覺到嗎……只有證道,或者死亡,才是離開這個世界的方式。”
某種模糊的感覺一閃而過,仿佛他曾經在鳌山坍塌時觸摸到的大道之痕。又或者是在鳌山那時,他就已經感覺到了這個世界仿佛戲畫一般,充滿了不對勁的感覺。
但是随着對方的話語産生的另一種強烈不安,讓宗政缙雲強行忽略了那一瞬間的感覺,他的臉上露出奇妙的神色:“……你想做什麽?”
“如果你還要留在這裏,我會引渡你去魔域,将魔域七子之一的位置讓給你,那裏環境雖然惡劣,但天道崩塌相對遲緩,比東陸好很多。”
宗政缙雲覺得很荒謬,他看着青年的臉,曾經的劍俠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問:“那你呢?”
“我想去死。”
青年如實告知了自己的想法。
他在化莪秘境經歷了一場幻境,那場幻境實在是過于真實,以至于讓他懷疑,眼前的世界是否和那場幻境相同,不過是層層疊疊的累加錯覺,終究只是天道的一場大夢。
所謂無上天道,即是虛幻華美之夢的締造者,又是在須臾中将其斬斷的刀,是映虛之境,也是其的碎片。最終什麽樣美好的景象都會迎來注定的破滅,這就是大道之“鬼”。
“如果現在的一切都是映虛之境,我想要去看鏡面後的真實。”
青年的神情如此平淡,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說出了多麽瘋狂的言語。
宗政缙雲忍不住問道:“如果根本就沒有什麽映虛之境,眼下就是真實,你……”
“嗯,會真的死。”對方回答,“但沒區別,我的無情道已毀。”
他神情平靜地注視着面前人。
他實在是太過坦然,以至于宗政缙雲愣神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對方的意思。
雖然他并非不通情愛,但還是第一次得到或許這樣本義并非戀情的表白,忍不住笑起來:“你才是真無情,伊文。”
無情道不可親近情愛,但不論對于他的感情是出于戀慕還是友情,青年都感受到了屬于正常人的情感的滋味,因此幹涉到了自己的道法。
但與為了那場虛幻之夢痛苦的宗政缙雲不同,面前的人壓根什麽都不在乎,他無所謂曾經經歷過的感情。
擁有感情和理解感情,對于他來說是兩回事。正如同青年此時明明知道曾經的劍俠對他的感情,卻依舊能夠從容地對其說出“想要去死”這樣的話。
神鳥在高空嘶鳴,它感覺到了主人內心的悲絕。
其實宗政缙雲也不明白自己還在堅持着什麽。
白夜晝行,山河日夜倒錯。連夢境與現實的邊際變得錯亂,這個世界已經墜入了全然的混亂中。但直到此時他才明白,對方竟然已經成為了他還能感受到這個荒唐的世界的真實的最後途徑。
給我痛楚,給我以愛。
直到這兩者都能證明,你還存在,和這個世界還因此具有價值。
——可伊文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必須要采取舉動。
“到時候了。”
“那麽,再見,宗政缙雲。”
被拉起的手。自己的手中還握着之前殺戮時沒有放下的殘刀。
青年站在他面前,黑色的眼睛從容地凝視着宗政缙雲,用那雙冰冷的手握住他的右手,将那雙手裏握着的斷刀緩慢而深深插入了自己的心髒。
“啊。”無意識的聲音,還是,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呢?
宗政缙雲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握緊了斷刀的手深入觸碰到了傷口,心髒穿刺出來的鮮血從手腕上留下來,無比溫熱。
如同幻夢中他曾經在舊京的城門上看到叛軍的首領被流箭射殺時,流出來的也是這樣殷紅的鮮血。
幻境、錯覺、現實。
直到手中的劍貫穿對方胸膛的瞬間,鮮血流淌出來,成為了确定無疑的真實。
他看着那些血,染紅了自己的手,不,只是這麽一點血而已,自己曾經見過的不知道比這要多多少,他已經是全然無可救藥的殺人的天道之器了,但是——
卻看到了比所有的血都恐懼的東西。
所有的一切,天地,蒼生,末日,天道,再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
青年在微笑,總是冰冷着一張臉,只是少有的對他展露過兩次微笑的青年,再次拉了拉嘴角,對他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然後閉上了眼睛,倒在他的胸膛上。
就連最後那點微弱的呼吸都沒了。
……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無情,死亡,天道——而後,證道。
周遭的一切都是黑白的,世界仿佛無意義旋轉的陀螺一樣空洞無物,空虛,竟然是比失去生命還要茫然的東西,原來,愛這麽可怕。
仿佛有什麽正在吞噬着理智,但是就連這樣的感覺也無所謂了。眼前的世界變成一塊塊分離的碎片,隔離着遙不可及的霧氣的一端,明明是站立着,卻一點站立的實感都沒有。
有笑聲在心底回響,卻是空洞地撞擊在心房。
最後,全部都,無所謂了。
一切都無所謂了。
……
宗政缙雲突然意識到自己正躺在已經再沒有任何人活着的地方,天空如此接近,幾乎近在眼前。
過去的碎片撕裂一樣的消散在風中,他想要伸手拉住那些過往的幻象,情感卻冰冷地告知一切都已經毫無意義。
天空突然黑了下來,如同進入夜晚一般,就連太陽也只剩下暗金色的輪廓。那天幕雖然如浸入濃墨,卻不曾失去光,黑暗裏的如黃金一般、流動着的日光與夜色糾纏在一起,就成了瑰麗又耀眼的場景。一切與白晝無關的元素在瞬間遁于無形之中,過往的一切全部成為了一場幻象,或許終究只是雪山上的一場夢吧。
于是他頓悟了天道的真意。
無上天道。
或以死亡擺脫,或以證道突破。如今早已沒有能夠失去的東西,就連弑殺了所愛的痛苦,也已經習慣。
到最後,如同青年所說的話語,他将苦難道昭彰而證。
他早該明白的。
——這個世界是,大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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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世界是重重的幻影,只有死亡或者某種方式才能脫出,這個想法來自《盜夢空間》,伊文的死也是想起了盜夢男主的老婆,因為經歷太多幻境而懷疑現實,于是從高處跳下,想要以自殺讓自己脫離虛拟世界。
簡而言之就是伊文進入的是人家的修道試煉場,即一切都是太虛幻境,并不是真正的世界。至于宗政缙雲醒來後的世界,本來想要寫的,最後還是覺得這樣結尾就好了據說假如你有時候好像聽見有人叫你的名字,也很有可能是你的家人正在呼喚着昏迷着的你哦,又或者你現在看到的這段信息,就是代碼輸入呢(。你是我的夢中夢,還是我是你的夢境呢,“缸中之腦”理論本就是不可證的下期預告:
“血族吸血時能夠産生快感,不僅能夠讓別人爽,還能讓自己爽,真的是無節操啊。”
“說起來不是還有特殊血統關系什麽的嗎?”
“明明應該是敵人,卻因為血脈産生屈辱卻無可救藥的崇拜和依戀。兩個男的,性別相同,看上去像是哥哥的,卻把那看上去只是孩子的少年稱呼為……父親啊(笑)。”
——
明天的更新會暫時恢複到之前的23點半
☆、28 吮飲脖頸的第一滴血
“恭喜回返!這一次沒有使用公司的幫助, 已經是一位能夠勇敢挑戰困難的優秀員工了喲~”
光暈在半空中BlingBling地歡樂閃動着, 讓人覺得閃瞎的特殊形态。
“撒花慶祝~”
伊文看着平白落下來的五顏六色的碎屑向着自己腳下的虛空墜去, 環顧了一下四周。
那些霧色中的陰影依舊來回閃動,如果不是他的錯覺的話,它們離自己的距離似乎比之前更近。
但他确認了第一個世界回返時認為霧氣在淡化并不是錯覺,霧氣的确沒有自己剛來的時候那麽濃厚。
這會是好事還是壞事?
“之前說過世界是真實的吧?”
“當然哦~”光暈十分有幹勁地回答他, “全部都是真實的,如果員工和收件人産生了羁絆,可以完成十個快遞任務後選擇留在那裏!因為員工的任何願望都可以實現的啦!我們%$%&&$是萬能的!”
令人厭惡的感覺。
伊文突然意識到, 光暈似乎總不斷在暗中鼓勵他停下腳步。
關于那些留下來的人, 關于抵達終點的願望。
他本不想理睬,但總是對剛經歷的那個世界很在意, 只能皺着眉頭問:“如果我真的是那個世界的原住民,以死亡為代價脫離那個虛假的世界,會是什麽後果?”
“當然是——”光暈的聲音還是這樣歡快, 絲毫沒有透露出殘酷, “死啦!”
“……”果然。
在經歷那個世界的時候,伊文就已經有種隐隐的感覺。
那個世界是為了宗政缙雲創造的, 只有對方能夠真正脫離,而如果光暈并不在這種事情上欺騙他的話, 按照那個世界修真的設定,他應該是誤入了那家夥在真實世界裏修煉歷劫的太虛幻境中。
宗政缙雲本該在那個太虛幻境裏以劍證道,或者死亡。
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命運”判斷收件人無法獨立達成這件事, 所以把作為快遞員的他投放了過去,助對方達成無上天道——也即是,脫離這個最大的幻境。
難怪在那個世界總有種不對勁的感覺,除了那位劍俠外,其他人都有種不真實感。
他們的确活着,但是……就像是在夢中活着,像是某種投影,是另外一個更加真實的世界投射過來的影子。
不過,也還有一個人是例外。
深紫色的眼睛在凝視。
伊文稍覺有些心煩意亂,問道:“那他醒來後怎麽樣?”
“夢結束了當然就是醒來了啦~他通過了劫數,大人物的冒險才剛剛開始,這次的收件人可是真正的天命之子哦~”光暈歡騰地搖晃了一下,“不過他的确有一直在尋找員工你,只是很可惜地發現從來沒有這麽一個人存在過,這是當然的啦。”
輕浮的言辭——
可伊文卻很清楚宗政缙雲的性格。
那個天真的男人必定将殺死所愛之人視為自己的罪孽,就算從夢境之中醒來,痛苦也得不到償報。
因為名為“伊文”的青年本就是只會出現一次的幻影,重視之人的生死是模糊的狀态,就連是否真有這樣的人都無法确認,最終不過是無果的尋覓。
在得到永遠得不到的答案之前,那天真盲目的家夥将永遠活在痛苦中。更何況記憶如此磨人的東西,比一時的絕望都更加可怕。
伊文利用收件人的感情,不過是因為這樣達成任務會更加便利罷了。
但他并不喜歡帶給別人痛楚。
光暈卻注意到了他的細小的表情變化:“怎麽~怎麽~員工想要停下嗎?”
“你還真關注我的情緒。”伊文的聲音冷冰冰。
光暈委屈地跳了兩下:“我們&@#@¥可是重視員工工作幹勁的人道主義好公司啊!”
他嗤笑了一聲,不再理睬,只是盯着霧色中那些浮動的鬼影,說:“進入下一個任務。”
……
西蒙在壓低喘息。
鮮血正不斷從傷口裏流出來,直到将他的身體染成血人。
但最可怕的威脅來自于身體內部,強力的破壞性力量在身體裏不斷來回沖撞。
這種随時可能身體機能崩潰的狀态下,居然還能夠像是正常人一樣行動,這已經是他身為獵人協會先鋒獵手的實力的象征。
到底遭遇了幾次襲擊,受了幾次傷,因為數量太多已無法回想起來,他所能做的就是在遠離都市的荒野小路裏不斷逃跑。
遠離那些追殺他的昔日的同僚,也遠離那些絕對不吝啬于給曾經無情屠殺獵物的吸血鬼獵人致命一擊的黑暗生物們。
其真名為西蒙·德。冷酷、沉穩、能幹、強大,依靠鋒利而無情的手段,雖然年紀輕輕,卻已經通過數次對吸血鬼殲滅的戰鬥,在獵人工會和黑暗勢力中獲得了遠播聲譽的吸血鬼獵人。
——雖然那已經是過去式了。
撞破了獵人工會的黑幕,同時在騷亂中奪走了那件不知裏面是什麽鬼東西的黑色匣子,曾經的吸血鬼獵人西蒙,這半個月以來就是在同僚的追殺和敵人的趁火打劫中不斷逃離。
鮮血,明面的傷口,內部的暗傷,對他來說,整個世界都在一夜間變得無比危險。
傷口太疼了,能夠确認的只有周圍暫時沒有那些黑暗生物的惡臭。
在重傷狀态下,西蒙沒有能力給自己施加特殊嗅覺,現在能做的就是依靠經驗進行判斷。
在确認暫時安全後,他靠着身後的牆,揚起了頭,把手伸向自己腹部,咬緊牙,在被撕裂的血肉中不斷摸索着。
摸到了。
終于抓住了裏面蠕動的枝條狀黑色液體,西蒙忍住劇痛一把把它扯出來,狠狠扔出去。
那個“東西”在地上發出了尖銳的悲鳴,似乎是不滿足沒有血肉的環境,直到西蒙強忍着撕裂傷口的疼痛,拔出腿上的槍把它射死,才慘叫着不動彈了。
特質的附魔銀彈對于這種詛咒是必殺。
他這才松了口氣,靠牆癱倒在地上,努力壓低的喘息聲也變得粗重起來。
不行,必須離開這裏,那些人能夠追蹤到他的氣味。
但是……身體不能再戰鬥了。
這裏是荒郊中的一個城堡,不知道為什麽,附近沒有什麽鳥獸,就連昆蟲的聲音都沒有。
在闖進來的時候,西蒙就一直覺得不安,但是他必須趕緊找個隐蔽的地方處理傷口,這個看上去已經廢棄百年的城堡在現在的情況下是最好的選擇。
可就算已經安全下來了,不安感卻仍然久久不去。
西蒙皺着眉頭,對于常年在危險環境下的獵人,直覺是不得不信任的實力組成因素,這個城堡裏必定有着什麽。
若是平時,極為厭惡黑暗生物的他倒是樂意将其清除,但以現在的身體情況,西蒙覺得自己還是應該明智地選擇避開那個東西。
他決定離開城堡。
但當走到大門的時候,西蒙才發現不論是大門還是窗戶都已經被完全封鎖,黑暗的城堡裏四壁散發着詭秘的紅色熒光。
毫不猶豫地拔出槍,對着門窗掃射。确認無效。
“這裏……”
似乎不自覺地陷入什麽危險的地方。
但這時候後悔已經是毫無價值的,西蒙所能選擇的,只有轉身向着更黑暗處邁進。
陰沉的感覺。
比起黑暗更加濃重,像是血液一樣粘稠,順着呼吸道滲透進全身。越是深入,空氣裏的氣味就越讓西蒙不适。
所幸他本來就是能力中帶有一定黑暗基因的吸血鬼獵人,如果是教會的密儀代行者,光是這樣邪惡的氣息就能讓他們如同被擰住脖子般窒息至死。
——只是沒有惡意。
很安穩的氣息,如同沉睡。
那氣息甚至讓慣于與吸血鬼對抗的西蒙感受到一種奇妙的愛憐之意。那是就算全盛時期的他也完全無法對抗的強大力量,卻如同巨人小心地用手心捧着拇指大的小人一般,強大而殘存着,将城堡中心的“什麽”擁抱在懷裏。
走上狹窄的、螺旋形的樓梯。
一直在向前走,到了某個距離卻已經分不清是在上升還是下降。直到樓梯到了盡頭,走廊也到了盡頭,吸血鬼獵人推開了城堡盡頭的那扇唯一能夠開啓的門。
洶湧如血的黑暗在一瞬間湧了出來,西蒙不得不用手臂擋在面前,直到這黑暗被空氣稀釋。
他看到了大得像是正廳的房間裏的景象。
空蕩蕩的房間裏只有一臺黑棺,像是被開啓的房門驚動了,黑棺浮到了半空中,然後咔嚓咔嚓的響聲,開始移動了。
“果然是……”
——吸血鬼!
伊文醒來的時候有點懵。
他已經在黑暗中沉睡了很久,以至于意識不到這樣無止境的沉睡的終結,只是呆滞地望着眼前的黑色天花板,眨了眨眼睛。
但是他的意識還沒有恢複,已經有什麽東西兇狠地掃射來,将他所在的地方炸得粉碎,他一下子摔在地上,痛得抽了口冷氣,這才意識到不對。
空氣中有殺意。
在反應過來前,身體已經向着後面閃避,閃躲開接下來的攻擊。直到後背撞到牆壁,他才驚訝地看着自己原先躺着的位置已經被徹底轟開了。
四周是硝煙彌漫。
“你……”伊文皺着眉頭去看那個攻擊的人。
站在大門前的是看上去沉穩冷酷的俊美男性。面龐俊朗得如同月夜下的月神孔斯,簡直帶着邪性。雖然此刻看上去樣子狼狽,黑色布料卻包裹着挺拔健美的身軀,暖褐色眼睛望着他,裏面一片冰冷殘酷,是破碎的月光。
他本有屬于人類的英氣,但眼神如此戾氣,反倒過于銳利了,不可淩駕。
還不等伊文問出口,對方已經回答了毫不留情的連續槍擊。
這人的槍法極為精準,雖然臉色越發蒼白,握槍的手也沒有絲毫顫抖,槍槍朝着致命部位來。要不是伊文反應迅速,差點就真要被擊中。
他越想後退,男人就逼得越近,最後伊文都有些被這次的收件人惹惱了。
“人類,”冰冷的聲音充滿了威嚴——雖然,聽起來有些奇怪的稚嫩,“亵渎血族的罪責,這份懲處,所要承擔的你準備好了嗎?”
在西蒙反應過來前,他已經被強大的壓力撞到牆壁上,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
少年懸浮在半空中,如同野獸的猩紅豎瞳傳達着強烈的壓迫。
空氣中滿溢的血味終于凝結,雖然沒有直接身體接觸,卻将他牢牢壓迫在牆壁。早就負有重傷的身體發出不堪重負的響聲,疼痛感讓西蒙兩眼一黑,幾乎窒息。
但就算面對即将死亡的敗局,他還是毫無畏懼,只是咬緊牙關,然後忽而笑出來,惡狠狠挑釁:“殺了我吧,吸血鬼……!”
“很可惜。”
少年輕聲回應。
他突然閃現到西蒙面前,在他措不及防時,用空氣中的黑暗力量将驚愕的吸血鬼獵人擊倒在地。然後冰冷的手在西蒙睜大的眼睛裏迅速伸出,按住他的脖子。
雪白的獠牙在紅色唇瓣下出現,靠近,伴随着随之而來的脖頸被刺痛的痛楚。
“不——!”
他下意識想要掙紮,但血液已經被吮吸而出,無法抗拒吸血鬼罪惡的吸血誘惑。
鮮血被抽離的本能不安,随之而來的卻是奇妙的愉悅,兩種強烈的愉悅感和痛苦相互交融,形成了從未有過的感官沖擊,将意識的反抗掙紮碾成粉碎。
西蒙的呼吸越發粗重,他渾身肌肉緊繃,汗水淋濕了身上的衣服。
吸血鬼獵人握緊了拳頭。随着時間推移,他的反應變得越發劇烈,卻不願意發出聲音,只是用手堵住嘴巴,咬得緊緊的,瞳孔卻越來越渙散。
這人還真是堅強,就算到了這個時候還沒徹底放棄掙紮。可惜在現在的情況下,也不過是讓自己越來越虛弱罷了,輕而易舉地就會被鎮壓。
瞥了他一眼,伊文心裏想着。
當然,他現在也是苦不堪言。
自從在這個世界成為血族後,他還從來沒喝過這麽難喝的血,簡直是滿是泥土的草葉和地下水雜糅在一起,要多酸爽就有多酸爽。
這多半就是血之眷屬們雖然極為厭惡吸血鬼獵人,但除了把他們殺掉也沒法轉化成附庸來報複的原因。
太難喝了,簡直是屬性相沖。
嘗到這血液的第一口,伊文的表情就十分奇妙。他差點就吐出來,還得在心裏不斷鼓勵自己敬業精神才能堅持下去。
但随着獠牙的深入,伊文卻驚訝地發現,他竟然已經有些迷醉于對方的血液。
在腐臭下的是草類的甜香……不,不是這樣混亂的東西,難以形容,但能夠承認的就是真的美味。
他忍不住越來越深入,直到感覺到對方的身體越來越冰冷才猛地清醒過來。
那瀕死的吸血鬼獵人在看着他。
雖然瞳孔渙散得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的還能看清事物,但确實一直在盯着他。
那眼神裏的是憎恨、厭惡……和,估計他本人都沒意識到的哀求。
血族所選擇的後裔必須非常優秀,熱愛生命,意志力堅強,這三個條件缺一不可,如果不是優秀者,血族不會找他,如果意志力不夠堅強,他堅持不過初擁的過程,如果不是熱愛生命,那麽初擁的過程中就會走上死亡之路。
只要看到這樣的眼神,就能夠了解這個男人不願去死。
伊文深吸口氣,讓自己清醒點,将血液逆流,重新注射進這位吸血鬼獵人體內。
被黑暗元素深入體內改造,必定是相當劇痛。偏偏還和血族的血液交流融合在一起,痛苦和愉悅交織的感覺簡直比過度失血還要致命。
吸血中的肌膚相觸,每觸碰一下,男人高大的身軀就會劇烈戰栗,他的呼吸再次變得粗重起來,試圖掙紮。
伊文察覺到對方居然硬了。
他撇撇嘴,在男人突然再次變得劇烈的掙紮中突然貼近了對方,然後做了些很單純的事情。
被人做……這種事,似乎比自己被血族初擁還讓這位年輕的吸血鬼獵人難以接受。
對方掙紮着想要朝門口爬去,想要逃離這個地方。
可惜這種狀态下的虛弱反抗用一根手指就能夠鎮壓住,而血的本源召喚反而讓他發自內心地想要親近伊文。
結果只要用力一點拉回來,男人就露出痛苦的表情,近乎貪婪地嗅聞着他的氣息,不得不抗拒着自己向着這吸血鬼懷中擠去的沖動。
理智反抗和本源渴求的矛盾顯然已經快把他逼瘋了,男人在嗚咽,剛才還于危機之中冷靜不動聲色的吸血鬼獵人卻在伊文手下止不住地顫抖。
結果經歷初擁儀式和頂峰快感的西蒙在儀式完成時被折磨得幾乎精神崩潰。
伊文松開這人,鄭重其事地宣布規範的結束語:“如此的儀式,是血的盟約,不可毀滅的。”
“……剛才那個根本就不是初擁儀式之一吧!”
居然還有力氣低吼出來。
伊文揚眉,這人的恢複能力還真是高得不可思議。
所以他在西蒙簡直死掉的眼神裏摸了摸他的頭,用溫柔的語氣哄他:“當然當然。”
然後那血族微笑,坦蕩地回應吸血鬼獵人的怒視,語氣仿佛床笫邊情人的呢喃低語,實際上卻是冰冷無情,“反正,現在你是我的血眷了。”
“學乖點,然後,叫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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