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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本世界:西方血族世界;本世界收件人/攻略對象的設定:冷酷沉穩的職業吸血鬼獵人因為今天得到的評論多了點,所以好好反思了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寫得太意識流了……其實原文都挺直白,一旦開始修文時就喜歡過度追加描寫,果然比起練文筆還是先學會寫更好的劇情,我會吸取教訓的QAQ

☆、吮飲脖頸的第二滴血

不同于人類之間依靠誕生下來和持久陪伴産生的血緣關系, 血族之間的血緣,極為特殊。

依靠親吻脖頸,而獲得的血脈羁絆。

尊長對晚輩具有絕對權威, 而晚輩接受尊長的保護。

于血族中, 吸血鬼有全部義務照料自己初擁出來的晚輩,直到确保對方能夠作為吸血鬼正常存貨為止, 都身為其保護人——

這份保護和依靠與被初擁人生前的年齡和實力都無關,對于自己初擁的孩子來說, 尊長總會将其當作孩童一樣的教導撫養, 盡力加以指導教養, 直到使其成熟。

但是與其相同的代價,就是血裔必須絕對遵從尊長的命令。他們會本能地親近和依戀自己的初擁對象,無論是親情、友情, 有時候甚至會發展成一種全然不可控的愛情——

大多數時候,他們謙遜地謹遵教導,學習成為一個成年的吸血鬼。

但是在極端的情況下,比如, 被要求/被願望,就會期望實現自己尊長的一切願望,甚至即使是被下令死亡, 也會為了“父親/母親”一時的愉快眼神,帶着微笑抹掉自己脖頸。

這種奇妙的相互關系,是流淌在血脈中的契約,近乎于人的本能一般, 不可違背。

作為本身就極為了解吸血鬼習性的獵人,西蒙當然很清楚初擁,也很清楚血裔和尊長之間的等級差距。

只是越是了解這些,他就越是不可能接受,怎麽可能接受!

曾經的吸血鬼獵人死死地瞪着面前的血族。

僅憑外表來看,這個吸血鬼的年紀并不大,看上去還不到十三歲,從大多數國家的立法來說都還是未成年。此刻對着他彎起眉眼的樣子,笑起來怎麽看都非常可愛,仿佛就是會在萬聖夜的時候跳到你的門關前,歡脫地喊出“I'm a ghost!Trick or Treat!”來伸手讨糖吃的小鬼。

但只要認真去看,就能發現不對。

在那孩子般嬌嫩可愛的臉上,卻有着一雙猩紅色的眼睛,仿佛野獸般的豎瞳,會随着情緒變化,如同蛇類張縮。眉眼中的俊秀,反倒因為這虛僞年紀的外表,有讓人背脊發冷的美麗。

……一個老不死。

但就算迅速判斷了敵人,習慣冷靜思考的西蒙,卻不得不承認,面前這個一旦見面就應當殺死的宿敵居然已經成為了自己的“父親”。

“……殺了我。”

咬着牙艱難地開口,直到嘶啞的聲音喘息一般地吐出,西蒙才意識到剛才自己遭遇的一切讓他現在說話的聲音顯得多麽暧昧。

面前的孩子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露出奇妙的笑。

他被刺激得強忍住拔槍的無用反抗沖動:“如果你不想以後被殺的話,殺了我——!”

“你還真是不懂得聽長輩的話。”

伊文遺憾地嘆了聲,再次無視那憎恨的視線,揉了揉西蒙的頭發。

感謝男人現在靠着牆癱坐在地上,否則他将不得不面對讓人沮喪的身高差。

然後他才将目光投向房間外面,不快地說,“真煩人,連讓我和自己血裔親近親近的時間都沒有。”

什麽……?

因為初擁儀式而無力觀察四周的西蒙聞言楞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伸手抓住地上的槍。

但敵人已經沖了進來。

先傳進來的是咆哮聲,然後身軀像坦克一樣撞碎牆壁,沖進大廳裏。這些不速之客有着半狼半人的姿态,全身力量勃發的肌肉顯示着主人的強悍。

而且這份強悍還要乘以十。

現在除了吸血鬼的血腥味又多了狼人的惡臭,真有趣,黑暗生物大聚會。

西蒙心裏想,但心裏清楚來者恐怕不善,他勉強撐起搖搖欲墜的身體,想要對準槍。

——然後被伊文阻止了。

“後退。”雖然嚴肅起來仿佛孩子冒充大人一樣讓人想笑,但吸血鬼瞥向他的眼神卻是貨真價實的冷峻,“他們太危險,你剛初擁的狀态不能戰鬥。”

這小鬼竟然将高大的男人攔在了身後。

“我是獵人。”西蒙毫不客氣地回應了對方。

少年冰冷的眼眸在他臉上掃了一圈:“閉嘴,我是你父親。”

那猩紅色的眼睛冷得就像是凝固的血,帶着不耐。

西蒙心裏咯噔一下,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下意識後退了兩步,只能握着胸口的衣服,皺眉感受着剛才那瞬間心髒被死死攥住的感覺。

絕望和悲哀太過強烈,簡直是鋪天蓋地湧上來,反倒讓他無法呼吸,只覺得無比疼痛。

他厭惡了我。

那确實是從靈魂深處湧上的無比的恐懼。

西蒙終于理解為什麽有些少有會被尊長在初擁後抛棄的吸血鬼會絕望得自殺了,他們有多麽渴望自己父親的注視,就有多麽懼怕被那個存在厭惡。在那種最初無依無靠的狀态下,只為了那個人而存活。

他只能心裏暗自惱恨這該死的血脈等級壓制。

狼人進入狂化狀态後只能勉強分清敵我。不過為首的狼人品級似乎相當高,直到現在還維持着理智。

他微微行禮,說話的聲音卻轟鳴得如同驚雷炸響:“恭迎您的蘇醒,議會已經為此等待多年。”

那猩紅眼睛的小孩冷淡地瞥了眼對方,臉上是輕蔑的神情,冷笑一聲:“是,無時無刻不在關注這裏的動向,直到終于有人進來打開了門扉,你們就迫不及待地跑過來了。”

他們雖然在交談,卻已經開始用各自的力量進行無形無聲的對決。

空氣中的黑暗力量強力震蕩空氣中的能力在激烈對撞,一直苦苦忍耐的西蒙終于忍不住地低聲咳嗽了一聲,鮮血從他的嘴邊流出來。

伊文這才頓了一下,意識到這樣的交鋒對于新生何況又有重傷未愈的血族太過壓迫了,将無形的黑暗在對方身邊輪轉一周,将他護衛住。

“……嗯?”狼人首領的眼神一直警惕地放在伊文身上,直到感覺對方收起了威勢,這才把目光投向他之前完全沒注意過的氣息微弱的人類身上。

然後盯着神情蒼白卻依舊神情冰冷望着他的西蒙,詫異地說道:“鋒牙?聽說你受了重傷,沒想到實力淪落成這樣。”

但他旋即感覺到了這曾經的吸血鬼獵人身上的不對勁,“這是……你成為了血裔?!”

太過錯愕,以至于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同情這家夥淪落成了他追殺的吸血鬼好,還是為了自己的敵人又多了一個幫手感到煩惱好,狼人首領最終選擇了嘲笑:“真諷刺,被吸血鬼吸血的感覺怎麽樣?是不是很爽?”

西蒙臉色難看地不說話。

伊文瞥了他一眼,冷冰冰地打斷狼人的話:“閉嘴,這是我的孩子。輪不到你教訓。”

他的神情陰沉,敵人卻只是大笑:“得了,封印已經解開,他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沒法保護你,還是乖乖去死吧!”

西蒙再次握住了槍,防止可能開始的襲擊,只是威脅的言語本應該毫無意義,之前還臉色有如霜雪般冰冷的少年卻睜大了眼睛,在他之前做出了反應:“他……不在了?”

他的聲線在顫抖。

西蒙忍不住瞥了對方一眼。

雖然認識的時間還不長,但至今為止給他留下的印象,少年并不是眼下這種脆弱神情的人。

心裏像是被羽毛輕飄飄撫動一般,怎麽樣都是不安。西蒙微微皺眉,但狼人首領已經發出大笑聲,帶着身後的同族沖了過來。

鮮血四濺。

黑紅的血液濺在牆壁上,是敵人的鮮血,也是少年的血。

他實力的确強悍,但并不是以一敵百的強大。

眼看着那外表稚嫩的吸血鬼被逼得步步後退,就連身上的衣服都殘破不堪,對方攻勢還步步加快,西蒙不得不掙紮着站起來。

他将驅魔的槍支上的陣法再次點亮,藍色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房間一角。

“你在幹什麽?!”伊文百忙中回頭瞪了他一眼。

剛受初擁的血族,身體情況幾乎人類的嬰兒無異,正是最為脆弱的階段,更何況這次的收件人本就身負重傷。無意義的攻擊只能吸引敵人的注意,這家夥說是逞強,其實就是給他添亂吧?

西蒙一怔,但片刻的分神對于強大的對手已經足夠。

眼看着狼人兇狠的利爪向着伊文撲來,曾經的吸血鬼獵人強忍着胸口想要嘔血的沖動,擡高了槍口,暖褐色眼睛中飛快閃過寒芒,識別對手的進攻路線。

穿刺的銀制附魔子彈刺穿了長滿毛發的身軀,随着血肉被穿刺的聲音後,同時響起的是強烈的哀鳴。狼人首領發出憤怒的吼聲,更加瘋狂地向這邊撲來。

但伊文也抓住機會沖到了西蒙身邊,迅速抓住自己血裔的手臂。

“幹得不錯。”簡單地評價了對方剛才的行動。

“你……”

驚愕的獵人還未說完話,倉促的咒語就已經念誦而出:“以他的名義,展開門扉……!”

光芒。最後留在西蒙眼中的是強烈的血紅色光芒。大地在搖晃,被廢棄的古塔在崩塌,但身體向着廢墟墜去之前,那血紅色的光芒就已經吞沒了他。

紅色的法陣在腳下散去了光。

伊文松開西蒙,終于有機會癱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經被鮮血濡濕。

“給我帶來血。”就像沒有留意到西蒙隐含着殺意的眼神,少年沒有看他,呼吸漸漸微弱。他閉上了眼睛,那雙血紅色的獸類豎瞳看不到的時候,僅以外表,真和普通的人類孩子無異,“我需要……血。”

驅魔的槍還在手中,而這人看上去比他還要虛弱。

西蒙站在原地俯視着自己的尊長,沉默。

冰冷的聲線與孩童稚嫩的聲音形成莫大反差。“你沒聽到嗎?”只是太過虛弱,根本無法掩飾,以至于就連那威脅也沒有任何力量。

“……我知道了。”

西蒙皺了皺眉頭。

他移開了目光,不願看對方滿身鮮血的樣子,否則吸血鬼的血脈召喚又會讓他心像是被揪緊一樣,只覺得不舒服到極點。

這個吸血鬼和他曾經捕獵過的對象似乎不一樣,同樣被自己的同類追殺,雖然有那樣的實力,他卻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存在。

何況,西蒙猶豫地想,在剛才那個情況下,這家夥确實沒放棄自己。

也不知道那個血紅色的光芒将他們帶到了哪裏,西蒙往外走的時候才意識到他們已經不在那城堡所處的密林深處,這是一個公園裏的小森林。

安穩的人類小鎮,孩子們嬉笑着跑過,那些鮮明的種族特征和笑語都證明了他現在還在歐洲。

何況一切都無比安穩,人類的氣息,就像是暖陽。

他嘆了口氣,還是不得不去思考鮮血。

吸血鬼當然要獵食新鮮的血液,但西蒙決不能忍受自己淪落到與過去的仇敵一樣,野獸一般隐藏在暗處獵殺曾經的同類。

他站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選擇潛入小鎮裏的醫院,就算身體虛弱,偷拿幾袋血漿對于曾經的吸血鬼獵人來說還是綽綽有餘。

等到西蒙返回公園裏,已經是幾個小時後了。

小森林裏沒有那個少年的身影。

他一愣,感覺到不安感從心裏湧出來,伴随着的是仿佛孩子與父母走失時的驚慌恐懼。

……啧,好煩。

就這樣拿着血漿,帶着焦慮感在公園裏晃了一圈,西蒙才發現對方原來已經從樹叢中自己走了出來,靠在小路旁邊的長椅上,閉着眼睛。

吸血鬼沒有呼吸,長久以來對抗假死敵人的經驗卻讓西蒙明白這人還活着,于是匆匆走到他身邊,将手裏的血漿扔到伊文懷裏。

吸血鬼睜開眼睛,卻并沒有看懷裏的血袋,而是先将目光投向了他。

西蒙微微一怔。

那是一種空曠而且遼遠的眼神。

就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投射過來,又或者他明明注視着你,看到的卻是茫茫星空。人就算被星空投射着,卻沒有絲毫痕跡,也毫無意義。

少年分明是站在他面前,卻有一種莫名的孤獨就這樣突如其來并且毫不留情地裹夾走了對方。那道無形的牆,就算注視着他的時候,卻是活在另外一個世界裏,虛假的透影。

而漫天的星光卻都寂寂無聲。

有一瞬間他幾乎愚蠢到要伸手去拉住對方了。但是少年的眼神微微轉動,仿佛這時才注意到了他。

伊文看了看懷裏的血袋,又看了看西蒙,語氣平板:“難喝。”

“沒其他選擇。”西蒙皺着眉頭,讓自己從剛才那種莫名的感覺裏清醒清醒,回答,“随你。”

啧。

“要不是你剛被初擁,我就吸你的血。”

伊文只能惡狠狠地威脅他一句,把血袋拆開,就這樣在公園裏吸起來,難喝得臉都快皺成一團。

死血就算了,居然還是冷凍庫裏取出來的,伊文現在感覺自己就是在喝着在冰箱裏反複凍過後再取出的臭水。何況質量實在差勁,就算強忍着惡心勉強喝完,他也只是勉強脫離了瀕死狀态,實際上還是脆得來個人就能殺了他。

飲血過後尤且不足而顯得更加猩紅的眼睛瞪着西蒙,如同饑餓的野獸在觀察将要狩獵的獵物,随時要撲過去,逼迫對方攤開四肢,然後在那脖頸肆無忌憚地吮吸鮮血。

西蒙為這窺視感下意識退了一步,少年卻移開了視線:“伊文。”

“?”茫然。

“……我的名字。”少年說,“伊文。”

西蒙猶豫片刻。

雖然不像某些黑暗生物,以名字作為禁忌,但獵人的真名也不适合告訴他人。因為名字本身就帶有魔力,随時有可能被作為媒介利用,和同行一樣,他對外以“鋒牙”的代號自稱。

不過對于目前成為了他的尊長的少年,大概沒什麽意義。

“西蒙·德。”他注意了另外一點,“你沒有姓,是賤民?”

“賤民?”伊文反問,這聽起來可不是什麽好詞。

西蒙很詫異對方居然不知道這種吸血鬼的常識:“沒有經過正式初擁儀式的吸血鬼,充當血庫的血仆,被驅逐出血系的叛徒……這就是賤民。”

賤民是吸血鬼裏最低級的存在,和印度種姓制度裏的“第五種姓”一樣,幾乎不能算作一個階級。

可這人的實力如此強大,何況還有專門供他沉睡的城堡,不該只是一個血仆。聯想起之前他被追殺的經歷,難道是觸犯了什麽吸血鬼裏的禁令?

難以想象,魔黨中的年輕叛逆者連六大禁律都沒放在眼裏,卻依舊是吸血鬼,這家夥要做怎樣的事情才能被吸血鬼視為敵人?

伊文沉默着不說話,西蒙權當是默認。

“你沒有血系,沒有血仆。”獵人冷冰冰地說,“如果是平時,我可以輕易殺你。”

少年無所謂地撇撇嘴:“那很可惜,你沒做到。”

這時候太陽已經下山,只有公園裏的路燈照在石板上,還有牆壁上幽藍的月光,宛如鬼魅電影的專場。

西蒙在燈光下動了動手指,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居然繞過了剛被初擁的吸血鬼的懼光階段。黑暗雖然讓他覺得舒适,卻更像是過去慣于在這樣的情況下戰鬥的主場效應。

……這樣強大的血脈,面前這個有着孩子外表的吸血鬼到底是誰?

在西蒙忌憚的注視下,“強大血脈”的持有者咳嗽了一聲,心裏再次惱恨那些腥臭的死血,就算捏着鼻子認了,也沒法治愈他身體裏受到的本質傷害。

“我們得找個地方休息。”

西蒙不得不接受現在這種同謀者狀态:“你确定擺脫了追蹤者?”

少年瞥了他一眼,坦蕩回答:“不,他們只是需要時間。只要我活着,那些東西總會察覺然後找上門,現在能做的就是在他們追到這裏之前盡早恢複。”

兩個逃跑的叛徒。

西蒙心裏想,他到現在都沒告訴這人自己也在被獵人工會通緝。

就像少年一直若無其事地對自己被黑暗議會追殺的原因閉口不提。

真是奇妙的組合,也許自己應該殺了他,然後自殺,以免徹底淪落為肮髒的吸血鬼,狼狽而醜陋地殘喘在這個世界上。作為吸血鬼獵人,哪怕是過去式,那也是他最應該采取的行動。

可是少年已經不再看他了,那注視着月光的,他之前見到的遙遠眼神,讓西蒙捏了捏拳頭,感覺心裏說不上來的不快。

他最後還是沒克制住,走上去拉住了對方。

“我剛才看到了一個似乎很久沒人住的屋子,就在小鎮教會旁邊,教會的神聖性應該能拖延黑暗生物的探測,也不至于對你……對我們,啧,對吸血鬼,造成很大傷害。”

西蒙一副不爽的表情讓伊文覺得很有趣,他望着桀骜的吸血鬼獵人笑了笑,說:“你需要改改自己的習慣,從此之後,自稱血族(Kindred),而不是吸血鬼(Vampires)。”

西蒙瞪着他,最後還是悶悶地移開視線。

☆、吮飲脖頸的第三滴血

鷹之眼, 刀尖,黑夜裏的銀光,弱者絕望喘息聲, 意識如磐石墜入深淵。

他于深淵之底夢到了奇妙的景象。

那是他所不熟悉的歐洲的古老景象,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些落後又蠻荒的鄉間城鎮。

冰凍的峽谷, 山脈的痕跡嶙峋,高山的凍土和冷冷的雪層, 寂靜地埋着于歷史中消失多年的隐匿屍骨。從高大山谷上垂下來的瀑布, 也被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流凍結, 在空氣中形成冰的形狀,卻還是流瀉的弧線。

那時候的空氣依舊清甜而充盈,仿佛遠古的氣息。

他未曾經歷的人生, 來自遙遠時代的回憶。

在那個孩子短暫的一生中,日出日落的樣子是不能想象的陌生景象。

或者說,太陽對于他而言就是從來沒有存在腦子裏的概念。

于他而言,從小生活的世界就是沒有點亮光源的黑暗房間, 區別只有白日裏能從被枝葉和垃圾緊緊貼擋着的窗戶外面透入的微弱光線,當沒有這樣的光線的時候,世界就是黑夜。

從來沒有人願意和他說話。他能夠聽到屋子外面人們的聲音, 但是語言與鳥獸的叫聲一樣,是那個孩子無法理解的事情。

直到某一天,房間的門被打開,有個人走了進來,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喂他東西吃,但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打他,只是抱着他,輕輕哼唱着。

她身上有讓人感覺溫暖的味道,熟悉又陌生。那個人緊緊地抱着他,然後,一滴滴溫暖的水從她的臉流下來,落在他身上。

他被吓壞了,大聲地哭起來。

哭聲回響在屋子裏。那個人吓得抛下他,小心地關上了門,沒讓任何人看見。

——但是,就算如此突兀,那日的擁抱,在孩子的心中依舊留下了奇怪的溫暖,就像是隔着樹葉糊起來的窗外,他不能理解的那微弱熱量的光。

然後,在被遮擋的窗戶外再次失去光芒後的那晚,炙熱的光芒再次燃燒在窗戶外。

在那天,被人們拖拽出去的他才看到在火光下映照出的無數面孔。

這是孩子第一次離開小屋,但人類的相貌奇怪地對他來說并不陌生。所有人都在凝視着他,一切都這樣新奇卻又奇怪。篝火的火光熾烈地刺痛他的眼睛。

人們拉着他,拉到篝火的旁邊,讓他坐在地上。

有冰冷的什麽散發着寒芒,利刃在上空被舉起,人們開始歡呼。他們在笑,于是這個從小就生活在黑暗的孩子也跟着人們笑起來。

他為人們的笑容感到開心,同時也覺得自由的溫暖。

然後,銀光猛然墜落下來。

……

西蒙從噩夢中驚醒了。

……

聖約翰私立學院的學生們已經是連續好幾天在教堂附近看到那個人。

看上去有着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男性,暖褐色的眼睛冷漠地掃過路人,但光憑着那張英俊得棱角分明的臉,去酒吧裏就會有無數夜店女王——或者說男人,願意不留下電話地和他發生些什麽。

他的英俊就像是刀鋒,又像是某種罪孽,簡直引誘人犯罪。

小鎮之前從未出現過這樣一看就了不起的人。

學生們湊在一起竊竊私語,暗地裏關注男人的動向。

這個人似乎沒有正式工作,目前在鎮上的醫院裏做志願者,偶爾也會幫神父做些事,需要好幾個壯漢才能做的勞力,對他總是輕而易舉。

“教堂旁邊好久沒住人了。”

“那個屋子屬于瓊恩先生?也許他是神父的親戚?”

男人從不與外人交談,學生們也不敢靠近,只是偶爾會看到從那間房子裏走出一個看上去比他們還要小的男孩。

那孩子的臉色蒼白得過了頭,偏生美麗得讓人脊背發冷。雖然看上去似乎有什麽重病,總是虛弱得要倒下的樣子,笑起來卻很溫暖,只要注視着你,微笑,就讓人感覺像是被雲霧後面薄薄的太陽所照耀。

那依舊是寒冷的光,卻讓人渴望撥開霧氣,去看那後面的暖陽……即使那背後或許并非真實。

與男人不同,他很高興和其他人聊天,有時候還會從籬笆裏邀請學生們進來玩。

單純的學生們同情少年蒼白而孤獨的樣子。只是每當他們靠近,那個英俊的男人就會突然出現在身後,用冰冷的神情把外來者吓退,然後才瞪了少年一眼,在後者無辜的表情裏把他推回去。

少年只能轉過身來,對着他們友善溫柔地笑了笑,在男人的催促中,貌似失落地離開院落。

凱特琳是學生裏最為在意那個屋子裏的人之一。

在放學後,她拎着書包聽着朋友的交談,教堂旁邊的神秘兄弟已經成為了學生中最近最為流行的話題,這次也不例外。

“……那個男孩是他弟弟……”

“看上去真的好可憐啊,這樣的哥哥真的是……”

“才不是!”在反應過來自己說出什麽前,一直默默聽着的她終于忍不住反駁,“一定是因為那男孩的身體太虛弱了,他不想讓弟弟受傷!”

閨蜜們笑成一團:“喲,凱特這麽了解,這到底是聊過幾次還是……已經進去啦?”開放又暧昧的語氣讓凱特琳紅着臉拼命用書包砸她們。

只是在回到家後,回想着對話,她卻越發放心不下。

到底是因為着迷于男人的英俊,還是其他什麽說不上來的不安感,凱特琳就是對那個屋子有種說不上來的在意。

他才不是那種惡劣的人!女孩在心裏發誓,她一定要找到真相,狠狠告訴閨蜜們事實。

父母還沒有回來,凱特琳把書包扔在地上,朝着教堂跑了過去,沿着黃昏照耀的街道,她終于看到了那個小小的屋子。

少女鼓起勇氣,敲了敲院落外的鐵門。

沒有回應。

但是……鐵門沒有關,裏面應該有人。

她遲疑了一下,手想要從鐵門上松開,卻感覺到某種不同尋常的召喚一般,還是推開了門,走進籬笆包圍的院子。

因為很長時間裏沒人打理,裏面雜草叢生,暖色的夕陽照着滿地的枯枝爛葉和雜草。

好冷。

奇怪,明明被夕陽照着的……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進到這裏之後就覺得很冷。

凱特琳終于意識到了不對,她不應該走進這個院子,這種……私闖別人家的行為,還有強烈的像是被野獸緊緊盯住的恐懼。

但是這種恐懼感只有一瞬間。下一刻,她就将這種困擾抛在腦後,毫無畏懼地向着房間的正門走去。

她知道那裏有人正在等着她。

“……回去。”

有人在說話。

凱特琳擡起泛着紅光的眼睛,擡頭向面前人看去。她的牙齒在嘴唇下微微露出來,鋒利,喉嚨裏發出壓低的嘶吼。

“沒聽到嗎,這裏不是你應該涉足的地方。”男人卻像看不到這紅光和利齒一樣,暖褐色的眼睛冰冷地看着她。

過于冷靜甚至到了冷酷的目光,被那樣理性的眼神注視,凱特琳犯了下迷糊,然後她突然打了個機靈,清醒過來,瞪着男人,磕磕絆絆地試圖解釋:“對、對不起,先生,我……”

“回去。”他果決而冷酷,“下次別輕易就被異常的東西吸引。”

凱特琳其實聽不懂他的話,但男人的表情不知怎麽的就是讓她覺得是自嘲,忍不住說:“可是,先生你并不是……”

不是什麽?女孩子想了想,臉紅起來。

男人卻只是充滿嘲弄地看着她:“你怎麽知道我不是怪物?”

随着話音落下,他露出了獠牙,那雙暖褐色的眼睛也變得血紅,在夕陽下盯着她。

那是獵食者俯瞰着獵物的饑餓眼神。

凱特琳呆呆地看着對方,這才察覺出一直以來忽略的不安感,她吓得癱倒在地上,忍不住低聲啜泣。

但男人的目光卻依舊殘酷,向她靠近,凱特琳終于忍不住尖叫一聲,從地上爬起來,慌慌張張地向着外面奪路而逃。

——今天的晚餐也沒有了。

正乖乖坐着等晚餐上門的伊文聽到了外面的尖叫。他嘆了口氣,乖乖跑到廚房裏拿了包冷凍血漿。

于是西蒙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少年外表的血族坐在沙發背上嚼着吸血包,一邊用猩紅的眼睛滿臉無辜地看着他,兩只腿在半空中踢啊踢。

“我好餓。”還這樣抱怨。

明明不知道活了多少年,還一副孩子氣的樣子。

西蒙不為所動,上下打量他:“你的僞裝?”

“煩死啦煩死啦!反正你也不讓人類靠近我,何況黑色美瞳戴起來一點都不舒服。”少年抱怨着。

明明是個血族,卻像是人類孩子因為沒寫完作業而被家長訓了一樣,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西蒙盯着那張臉,微微走神。

他想起自己最近做的夢。

那些不屬于他的人生,假如不是重複的巧合,就只能是由于血脈共振而獲得的,關于自己尊長的記憶。

新生的吸血鬼,或者說,血族,在初擁後會出現連續夢魇。很多半吸血鬼就會在這個階段受不了夢魇的折磨而選擇自殺。行動上的自殺,作為尊長的血族會阻止,但心智的自滅,卻連強大的血族也無能為力。

但他在初擁儀式結束後就跳過了半吸血鬼的階段,和面前這個血族一樣展現出了驚人的恢複力。那個夢,到底是什麽?

“西蒙?”伊文親昵地叫着他的名字,好奇地歪頭看他。

“……沒什麽。”

伊文歪頭看他,眨巴眼:“我餓了,西蒙。”

猩紅色的眼睛是凝固的血液:“我好餓,好餓。血漿不夠,我要吸食新鮮的血液,還有……我要教你吸血,對,我應該要教你吸血了。”

“不!”察覺到少年在說什麽,還沉浸在思考中的西蒙本能回絕。

然後下一刻他就感覺到少年的眼神聚焦在他身上,從那種散漫再次化為了冰冷。

他感覺到寒氣覆蓋,讓他戰栗。來自尊長的壓制讓強大的吸血鬼獵人都忍不住悶哼一聲,身體微微顫抖,克制着跪在地上祈求“父親”原諒的本能沖動。

但他的語氣依然堅定:“我……就算必須以血液為生,也絕對不會……”

猩紅色的眼睛凝視着他,雖然依舊是冰冷的神情,少年卻轉而微笑:“你已經很渴望了,不是嗎,西蒙?剛才威脅那個女孩子的時候,你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克制住撲在她身上咬住她脖子的沖動?”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向着西蒙靠近。

吸血鬼獵人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在意識到這個動作的弱勢後,強迫自己停下來。

他聽見那少年在笑:“人類的鮮血,新鮮的處女血,純潔,美味……你的獠牙已經露出來了啊,真有趣。”

西蒙不說話。

成為血族之後,人類的食物對他而言變得寡淡無味,甚至讓人作嘔。在小鎮生活的這段時間,他一直制止面前的少年吸血,驅趕那些無知無覺被那外表美好實際卻危險過頭的血族引誘的普通人。

但是自己又能堅持到什麽時候?

饑渴感久久不去,在半夜起來翻着冰箱,拼命吸食着血漿,但越是撕咬,越能意識到這種劣質品永遠不能替代真正的血液所能提供的美味。

當你凝視着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着你。正如同古波斯神話所說,屠龍者久而久之必将變成惡龍。

難道自己最終還是會變成那些曾經被自己殺掉的吸血鬼?以優雅美麗的外表,或是強硬的暴力,吸引都市的男女,引入小巷中吮吸着脖頸的鮮血,直到被銀色的子彈擊中,也還是貪婪的面孔——

“西蒙,”惡魔在誘惑,“我是你的尊長,是你的父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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