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2)
絕不會傷害你,現在和我一起去赴往血之盛宴,帶你了解真正的欣悅……”
血。
新鮮的,甜美的血液。
饑渴感從咽喉裏湧出來,他無意識舔渎着利齒,意識到自己有多麽的渴望血液。
我已經——
“不。”
然而理智最終還是強行壓抑下了天性:“我不能。”
伊文詫異地看着西蒙,他沒想到這人的意志力居然能這麽強大,連血之召喚都能強行克制。
不過也是,從至今為止看出來的,收件人似乎都有些能被“命運”注視的特別之處。更何況對方畢竟是吸血鬼獵人,貌似還挺有名的。
但反正他已經真的忍耐不了了。
感到無趣地收回誘惑的眼神,少年外表的血族冷淡地說:“那麽随便你。今晚我會出去獵食,如果你敢再阻止,我會教會你,一個血裔該怎麽好好尊重他的尊長。”
西蒙張嘴想要說什麽,最後還是沉默。
少年的耐心已經到了盡頭,再次強行勸阻只能激怒他。
他最終還是什麽都做不到。
但是,西蒙卻錯愕地意識到,最讓自己失落的,卻不是自己沒法阻止血族去傷害普通人的事實,而是少年在剛才那一瞥中的冷淡眼神。
不耐,冷酷,甚至有些許讓他惶恐的厭惡。
他竟然在為此惶恐,卻又懊惱自己為什麽因為這個而感到惶恐。
這是血脈感應,曾經的吸血鬼獵人非常清楚這事實。
血裔無時不刻不在渴望着獲得自己尊長的重視,因尊長的微笑喜悅,為尊長的難過悲痛,若是被那父親/母親厭惡,血裔幾乎會痛苦到想要自殺,卻連這生命都不掌握在自己手裏。
在真正成長起來前,血裔幾乎可以說是尊長的依附品。
血脈聯系即是血族本性,超越了人類純粹的血脈基因,更加深層次的血緣召喚。嚴苛的階級觀念,依靠血脈構建的強大羁絆。是尊長的關愛,也是血裔的依附。
從第一次拿起驅魔的槍以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具體地感受到自己的命運被另外一個危險角色掌握在手裏,偏生這一切還如此理所當然。
奇妙而陌生,而且無可救藥的感情,從血液的深處升起,混合着該死的屈辱和崇拜。
就算他極為了解血族的天性也是一樣。
“如此的儀式,是血的盟約,不可毀滅的。”
但西蒙迷茫地意識到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安心接受這件事。
☆、吮飲脖頸的第四滴血
男人在小鎮的路口那裏見到了那個少年。
穿着白色的衣服, 像是迷路找不到家一樣,少年在路口暗淡的燈光下徘徊。
在此之前,他從未見過這樣純潔無暇的身影。他的白色衣服和迷茫的神情, 潔白素雅, 縱使只是在黯淡的燈光下搖晃,也仿佛以身後所有的月色為背景, 只是順着月光的缰繩滑落,有如墜落人間的天使。
黑夜過于甜美, 像是一場奇怪的美夢。那少年柔軟美麗的身影, 消融了他工作一天的疲憊。
男人忍不住走上前, 詢問那孩子是否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少年卻退了一步,然後蹲下來。他在啜泣,卻把頭枕在膝蓋裏, 抱着自己的腿在哭。
“我好餓……”
一定是找不到家,現在都沒能吃晚飯,男人這樣想,不禁更加心疼起來, 他半跪下來,拉住孩子的手,說, 別哭了,我這就帶你回家,你的家在哪裏?
少年搖頭不回答,只是念叨着:“好餓。”
看來他被驚吓到了。男人嘆口氣, 将自己的聲音放緩得更加溫柔,問,讓他和自己去吃點漢堡炸雞怎麽樣。
他記得街道的盡頭有一家24小時運營的快餐店,只是今天不知道怎麽了,夜色的黑暗仿佛覆蓋了整個城鎮,從現在的位置,他竟然看不到道路盡頭那家快餐店的光亮。
男人的心裏隐隐有些不安,卻說不上來原由。
“真的嗎,你願意讓我填飽肚子?”少年驚喜地問。
現在的場景,似乎有些奇怪。
路燈的光在搖晃,黑夜開始脫離了美夢的迷醉,惶恐不安,有什麽東西撕裂開了黑暗的表層,從那破碎的傷口裏流了出來,非常溫暖,但同時卻又是吞噬。
是的。他回答。
于是那孩子終于抱住他的脖子。
仿佛天使般的少年擡起頭,露出大大的天真的笑容。
——男人看到他的眼睛猩紅如血。
十分鐘後。
“……不好喝。”
一頓飽餐之後,伊文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的身體,嘟囔了一聲。
沉睡已久讓他對血液極為渴求,只要不是冷凍血漿,幾乎都來者不拒。但是這種整天經受着社會工作壓力的男人的血液,真是和軟萌妹子沒得比。
他不得不懷念了一下中世紀時那些穿着華麗裙擺,在高大城堡的窗臺下微笑的貴族甜妹子,或者是那些背着海鮮沿着港口叫賣、充滿着對未來希望的平民少女。
算了,怎麽說都比冷凍血漿強。
想起這幾天的經歷,伊文打了個冷戰,然後瞥了眼地上男人的身體。
在經歷過去的時代後,他倒是能頗為客觀的評價這個重新回歸的熟悉時代。與中世紀的人相比,現代人類确實創造了更多奇妙的文化,但是對黑暗生物的了解卻衰退近乎于無,連點警戒心都沒有。
也是,也只有在這個特別的世界,才讓黑暗生物和除滅黑暗生物的獵人們登上暗影中的舞臺。
伊文打了個哈欠。
他在黑棺中已經睡了很久,長久得幾乎像是死亡,但是人吃飽總是會覺得困。
血族是夜行的種族,這個點不适合睡覺,幹脆去酒吧找找有趣的獵物?不,這個小鎮好像沒有酒吧,畢竟是個安靜的鄉下小地方,果然還是要跑到大城市裏去。
想着這樣有的沒的東西,伊文轉身向着道路另一頭走去。
卻突然停下腳步。
“……西蒙?”他歪着頭,看着暗處。
年輕的血族正站在陰暗處看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伊文眨眨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男人,恍然大悟:“哦,他沒死,不過要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彌補血氣。”
西蒙沒回答。
不對?
“你想要吸血?我帶你去找獵物?”伊文向着他走過來,西蒙卻狼狽地向旁邊避開了。
伊文注意到他的眼睛已經變得血紅,這個男人居然在這種狀态下還能控制吸血沖動,真是件神奇的事。
“西蒙?”
“別靠近我。”男人艱難地說,“我……已經……”
“這樣會損害你的身體,你必須吸血。”伊文一邊說着,一邊想要拉住他。
西蒙卻慌亂地退了一步,打開他的手。
少年呆愣地看着自己被打紅的手,又擡頭看看男人。
“西蒙?”
自己的血裔在反抗。
意識到這點,伊文沉默地望着他。
西蒙回視的眼神本該像往常一樣堅決。只是看着自己的尊長此刻神色莫名,他卻忍不住移開了視線,不敢去看這人。
伊文嘆了口氣:“你還是孩子,西蒙。”
以血族的倫理來判斷,曾經的吸血鬼獵人雖然經驗豐富,但作為血族來說,的确是個出生不滿十天的孩子。
只是一副稚嫩孩子氣外表的少年說出這樣的話娿怎麽聽怎麽好笑,要不是伊文的神情認真得讓他笑不出來,西蒙真覺得這個場景奇妙的喜感。
少年向他伸出手。
西蒙僵硬着身體,卻并沒有再試圖躲避,在感覺到伊文拉住他的肩膀,強迫他半跪下來後,然後是對方的靠近。
少年将潔白的脖子露了出來。
年輕的血族呆呆地看着那段脖頸,無法思考這是個什麽情況,只是血族的本能已經壓過了困惑,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最後實在克制不住,露出獠牙,狠狠咬住了自己尊長的脖子。
同類的鮮血本就最适合消化,對于血族可謂是一體的美味。只是吸血鬼絕不會對自己最清楚有多危險的同類露出柔軟的脖頸,更別說像是現在這樣毫無防備地主動任其吮吸。
這是自己的尊長。
本能在喘息。
毫無疑問,他的血脈深處,他的全部身心,都在毫無例外地渴望着面前的少年。
血裔是尊長的依附品,他渴望成為他的所有物,被他支配占有。也同樣擁有着陰暗不可言說的欲望,渴望獲得對方,也渴望占有他,将他雜糅進自己的骨血。
想将那漫不經心的閑散微笑撕碎,染上自己的顏色,眼眸清澈比酒神狄奧尼索斯的酒水都更讓人迷醉,黑夜中的燈光搖晃,摸不透的情愫自其下緩緩溢出,将所有冷峻淹沒,罪也由此而生。
當熱淚從心髒到臉頰,在時間的凍土上劃下殘酷熱烈的鮮血的溝壑,等夜幕降臨,去吻他的脖頸,采撷那安穩而溺愛的果實,和風屏息,混沌中有鐘聲響起:時間到了。
尊長的鮮血湧入喉嚨,高位者的血嘗起來如同烈酒,讓他的喉嚨像是被火燒一樣,卻根本無法停下,他已經全然迷醉其中了。
他渴望着他。
鮮血,渴望,迷戀,憧憬,崇敬,愛慕。
鮮血的佳釀,這種感覺到底是怎樣的——啊啊——
被別人吸食血液的感覺絕對不好受,但感覺到自己血裔的渴慕卻克制了伊文的不安。
被血族吸血本不應該是一件痛苦的經歷,大多數血族會在吸血時讓對方感覺到超出性高峰的愉悅,因此,血族本身就有很多奇妙玄幻的佳話傳出。
不過在這點上,西蒙絕對是個半吊子。伊文感覺超痛。
但血液流走的感覺依舊奇怪又令人愉悅,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卻還能克制得住,所以在感覺到西蒙已經幾乎失去理智的時候,伊文還是拉回了自己的理智,強行推開了他。
然後面對着男人喉嚨裏發出的野獸般不滿足的低吼,毫不客氣地以尊長血脈壓制鎮壓。
西蒙像是被冰水從頭潑下來,終于激靈着清醒過來。
他還拉着伊文的手,呆呆地看着他,然後猛然意識到什麽,下意識往後退去。
“感覺怎麽樣?第一次吸血。”伊文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他的下半身,露出奇妙的微笑,“看來感覺很好,嗯……本錢也很不錯,怎麽樣,要不要我……”
獵人直接炸了:“別靠近!別看!”
這個樣子讓伊文想起了炸毛的貓,雖然張牙舞爪,但是除了真逼急的時候會劃你一臉花,其實也沒有真的殺傷力。
他忍不住笑起來,靠上去摸了摸西蒙的頭——感謝高大的男人還半跪着:“你有時候還是挺可愛的嘛?”
這種西蒙從來沒有聽過的該死的詭異形容。
他渾身僵硬地瞪着伊文,最後還是受不了似的地移開視線。
但他心裏奇怪地感到高興,只能咬着牙齒,暗自惱恨,心裏知道為何。
他本該憎恨吸血鬼,但現在卻已經淪為了吸血鬼的同類,更何況……還有這該死的無可擺脫的傾慕和依賴。
伊文回到房子裏好好睡了一覺。
雖然已經飽食,被人吸血卻讓他渾身虛弱,只覺得疲憊不堪,躺在床上一會兒就睡着了。
因此,伊文并不知道西蒙不知何時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沉默不語地望着他,一整個晚上。
第二天,伊文睜開了眼睛,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他們來了。”
西蒙立刻站了起來,開始整理裝備。作為吸血鬼獵人的習慣,他身上總是配備着常用武器,但眼下這個情況必然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伊文阻止了他:“我們不戰鬥,離開這裏。”
“去哪?”
暖褐色的眼睛注視着。
西蒙将手放在槍上,扭頭聽着他的安排。他的臉色嚴肅認真,以至于沒意識到這是自己第一次将行動主動權交到另一個人手上。
伊文反問:“最近的城市在哪裏?嘈雜的人聲可以迷惑他們的偵查。”
“……我明白了。”
于是西蒙收拾好了并沒有什麽要整理的行裝,正要離開的時候,卻在院落外面撞上了正向教堂走去的神父。
那面容和藹的老神父在對面微笑看着他們,打了個招呼後就擺了擺手,似乎有什麽想對他們說的。
西蒙稍覺不安,就示意伊文先在那裏等着,自己走了過去,并未意識到自己這樣的舉動已經是下意識地在保護尊長。
“你們要走了?”神父問。
西蒙頓了頓:“是。”
神父笑着說道:“這也很好,能夠給你們提供一個容身之所,我已經很高興了。接下來就祝你們一路平安。”
“……你知道我們是誰?”
“你們身上有血味,不是嗎?”神父溫和安詳的眼神望着他,依舊微笑着,“你是個很好的人,我都看得到。你和他不一樣,也許現在挽回還來得及,父會親吻每一個歸順他的信徒。”
他低聲念着頌詞:“‘神愛世人,甚至将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
西蒙順着神父的目光,看向正靠在欄杆上望着遠處的伊文。
那少年外表的血族一臉百無聊賴,一副對等待感覺格外不耐煩的樣子,腳有一搭沒一搭地踢着後面的籬笆,依舊是孩子氣極了的舉動。
西蒙問:“他不能被救濟,是嗎?”
“他的罪已經傷痕累累。”
曾經的吸血鬼獵人沉默着,然後搖了搖頭:“我沒有親生父親,神也不是我的父,但他……現在就是我的父親,就這樣。”
神父遺憾地嘆了口氣,卻不再說什麽,只是對他溫和地笑笑,看着西蒙向伊文的方向走去,沒有做出任何舉動。
伊文最後選擇的交通方式是汽車。
從鎮上二手車行買到的汽車,因為兩人都沒錢,買到手的方式是靠催眠老板。雖然破舊,那白色的車身卻依舊很帥氣。
伊文躍躍欲試地想要撲到駕駛座上,被西蒙給拒絕了,他才不會讓一個不知道從中世紀的哪年就開始沉睡的老古董開一輛自己要坐上去的跑車。
于是直到汽車上了高速公路,伊文都坐在副駕駛座上嘟着嘴生悶氣。
他靠在舷窗上,看着外面的樹、鳥和遼闊的平原在車子外面快速掠過,看天看地看雲就是不看西蒙。
新生的吸血鬼對自己尊長這惡意賣萌只是瞥了一眼,沒說話。
直到從高速公路上下來,逐漸進入城市地帶,伊文的情緒才開始重新高漲起來。
他将車窗放下來,用手壓着那車門上面,興致勃勃地打量周圍穿梭不斷的車輛和人群。迷離的霓虹燈,音樂的激昂,人們的大聲談笑,那些繁華的景象,将他猩紅色的眼睛像星星一樣照耀得明亮。
“帶上僞裝。”西蒙不得不催促他一句,然後問,“你沒見過城市?”
“城市當然早就有啦,”畢竟他也不是什麽神代就存活下來的古老吸血鬼,不過是個僥幸被初擁的血族,伊文一邊說一邊笑,“但是,我沒見過現代都市。”
少年外表的血族興奮得像個真正的孩子。西蒙微微側頭,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所以你不認識這一切?”
伊文否認:“才不是!鮮血會告訴我人類的記憶,時代,高速公路,銀行,推銷員,只是這個世界變得太離奇了。”
一邊興奮地向外看,一邊滔滔不絕說着的伊文,全然沒有西蒙之前在城堡裏初見時的冷酷無情。
他是個孩子。西蒙心想。
他再次想起了夢中那個被拉出黑暗的屋子的小孩,還有銀光,泛着銀光的刀在篝火光芒的映照下被高高舉起。
“西蒙~這裏是哪裏~!”少年笑着回頭看他,眼睛閃閃發光。
西蒙看了眼道路旁邊的路牌。
“旁澤。”
他說。
“——霧都之城,旁澤。”
小鎮內,溫暖的日光灑下來。
這是與平時任何一天都相似,波瀾不驚的一天。遠處有教會學生的嬉笑聲傳來,神父跪在聖母像前,安靜地祈禱着。
沒有腳步聲從門口傳來,卻突然就有好幾個人站在他身邊。
“神父,之前在這裏的兩個人去哪了?一個男人,還有一個小鬼。”一個穿着挂滿金屬挂墜的衣服的人滿臉笑意地看着他。
神父溫和地搖搖頭:“沒有這樣的人來過。”
溫暖的日光平白變得很冷。
來者依舊滿臉笑意:“你見過他們,請別把我們當傻子,神父,否則将會有一些我們幾個都不願意看到的事情發生。”
神父閉上了眼睛,溫和地回答:“也許吧。但是我見過太多人,這個鎮子雖然不大,卻是在公路邊上,來往的人太多了。”
男人嘆了口氣,正要說什麽,他身邊的同伴嗤笑一聲,随着劃開的空氣,利齒從來者的手上長出來,看上去像是指甲,卻是正常人類不會留着的長度:“你廢話太多了,不應該和這個人類拖着,摩梭!”
男人聳了聳肩,擺出聽憑自便的态度,往後退了一步。
“我很遺憾。”
砰!
☆、吮飲脖頸的第五滴血
一年的三分之一時間, 被濃重的霧氣所覆蓋。旁澤,這座霓虹糜爛的大都會的夜晚,有着不屬于傳統歐洲城市的喧嚣吵鬧。
所以總會有些傳統的歐洲老人嘟囔着, 這是一個魔鬼的城市。
于他們而言, 魔鬼的城市,即等同于那跨過大西洋才能抵達的新大陸。但普通的人類大概并不會意識到, 這個随口說出的稱呼,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映照了那些于黑暗中活躍的生物們。
整夜燈火通明, 男男女女在搖晃燈光下釋放着暧昧渴求的旁澤就是一個沸騰的現世地獄, 在夜晚傳達着欲望與堕落。
越是夜燈璀璨的地方越是有燈下的黑暗。
到最後, 就連那些獵殺人類的黑暗生物和将其罪惡滅殺的獵人們都分不清,到底是那不可顯露在明面上的暗影世界才讓這個城市變得這樣繁華,還是正因為如此繁華, 才吸引了這麽多的鬼魅。
不管怎樣,在看到這裏的第一眼,伊文就順應着他的血族天性喜歡上了這個黑暗氣息濃郁的地方。
他高興地在人群裏快速穿行,因為腳步匆匆, 偶爾也會把幾個人撞開。
并非誰都是好脾氣,但就算想要發火,一旦看到那面對着怒視依舊展現出孩子快樂笑容的單純少年, 也就強行按捺下怒氣了。
畢竟沒人會真的讨厭可愛又天真的孩子,何況這個少年甜美得就像是單薄的天使。
于是匆匆追在他身後的西蒙就莫名其妙地得了好幾句念叨,內容無外乎 “管管你弟弟”之類。
……所以說為什麽誰都認為那家夥是他弟弟?
伊文就這樣晃來晃去,回頭的時候卻發現已經看不到西蒙的身影。
他頓了一下, 還是回頭想要去找他,但人流實在是擁擠,明明想要從某個縫隙裏擠出去,卻還是不小心撞上了另一個人。
“小心點啊,小鬼,這麽矮還到處亂竄,小心被別人踩到頭。”
被他撞上的人也沒生氣,而是停下腳步,彎下腰拍了拍他的頭。那站在面前的青年笑得玩世不恭,又帶着取笑。
伊文心裏為他這居高臨下的态度暗搓搓不爽了一把,正要板着臉離開,卻突然頓住。
這家夥……明明看上去就是個常逛夜店的不良青年,身上卻有股挺好聞的味道啊。
他在青年迷惑的神情裏拉住他的手,仔細嗅了嗅。
沒錯,很好聞。
是身體裏血液的味道。
這家夥是獵人。
伊文心裏确定了這個猜測。
吸血鬼獵人常年殺戮血族,因此他們血的味道會讓血族厭惡不已。但專精于獵殺其他黑暗生物的獵人沒有那種血脈克制,情況也就不同。
能夠潛伏在暗影裏獵殺那些天性生物的多是強者,而強者就代表着血脈裏豐盈的力量。
也就是說,等同于,美味。
于是那天使般純潔天真的少年露出大大的笑容,又有點傷心的樣子:“大哥哥,我……我找不到我哥哥了,人好多……”
他努力想要展現平日裏開朗的笑容,最終卻還是控制不住扁扁嘴,啜泣起來。
青年沉默地看着一邊哭泣一邊抱住他大腿的男孩,抽了抽嘴角。
他這是……撞上了個麻煩?
不過伊文最終還是依靠着眼淚戰術,成功讓這位看上去就嘴硬心軟的暗影獵人帶着他去找那位失蹤的“哥哥”。
沿着他所指的“來時候的路”,兩人離開了密集的人流,不斷向着偏遠小路深入。
直到輕盈的腳步停到某個地方,伊文突然轉頭,一臉欣喜地指着小道旁邊的房子,笑着說:“我的家就是那兒。看!哥哥站在門口等我呢!”
青年怔了一下,下意識向着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
然後,剛剛還滿臉欣喜的孩子猛地轉身,将對方狠狠撞到牆上。嘴唇下露出尖銳獠牙,顯露出真容的吸血鬼拉着他的肩膀逼他放低高度,就要啃咬那露出誘人血管的脖子。
“我就說你太矮了,小鬼。”
被高高抛起的槍,被早有準備的青年熟絡地握住,對準外表年少的血族連開三發。
不祥的氣息,那種破空的味道一嗅就能感覺出是附魔的銀彈,就算沒有加持對吸血鬼專門傷害的咒文,也有着對抗黑暗生物無差別的效果。
對于現在身體還沒有痊愈的他甚至有可能致命。
伊文被迫後退。
“為什麽?”那少年露出悲傷的表情,他捂着自己其實并不能跳動的心髒,泫然欲泣,“我只是……想交一個朋友而已……”
的确可愛。
這個孩子,長得非常的可愛。
因此,就算明明知道這家夥其實多半是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怪物,在看到他仿佛落淚的哭泣表情中,獵人還是遲疑了瞬間。
這瞬間的遲疑對伊文來說已經足夠。他的眼睛猩紅得幾乎滴血,衣服像是蝙蝠的翅膀一樣振躍,眨眼就出現在對手面前。
“啧!”腳下的防禦陣法爆裂開,青年向後面退了一步,銀色的槍指向血族的眉間,“結束了,吸血鬼。”
然後響起的是槍聲。
青年卧倒在地上,險之又險地在地上滾了一圈,這才狼狽地躲開剛才向他瞄準來的那槍。
他驚愕地擡頭,這才看見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出現在巷子那邊的身影。
“你……”
那個身影太過熟悉,做出的舉動又太過讓人錯愕,他一時間竟然反應不過來。
伊文順着光亮處看去,一眼就識別出了這是自己這次的收件人,也即是這段時間共同行動的同伴。
“西蒙!”以天真的少年外表僞裝的危險角色無邪地笑着,對來人揮了揮手,高興地叫他名字。
站在路口的新生血族臉色沉沉地看了眼自己所謂的父親,最後還是走進巷子,站在他前面,将伊文和來自獵人工會的獵人分開,免得給自己的尊長帶來危險。
但這位獵人卻是滿臉震驚:“鋒牙?是你?!”
西蒙皺着眉頭打量他一眼,這才發現這位正是他——或者說曾經那個作為吸血鬼獵人的他——的熟人。
對于向來神出鬼沒以獨自行動為主的西蒙來說,幾次合作清殲黑暗生物的經歷,已經能算得上是頗為親密的社交關系。
但現在暖褐色眼睛在黑暗裏隐隐泛着猩紅,身上流淌着的除了驅魔力量外更接近于惡的黑暗氣場,都說明了那個曾經以強大冷靜斬獲諸多戰績而獲得名聲的年輕獵人,早已經不同往昔。
對方不得不僵硬着揭露這個事實:“你……成了吸血鬼,到底是怎麽回事?!”
是啊。西蒙想。
獵人公會不會讓那件事情被外人知道,也就沒有方法直接追殺曾經的鋒牙。消息沒有對外洩露,獵人們又向來神出鬼沒,他消失這段時間,根本沒什麽奇怪的。
但是現在不同,一旦他成為血族的消息被其他人知道,工會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以清除獵人恥辱的名義通緝他。
“我受傷了。”他回答得簡單扼要,“這裏不是你的活動區域,加蘭,你不該出現在這裏。”
加蘭狐疑地瞧了瞧他,又瞧了瞧他身後的伊文,猶豫了一下:“血族集會……我過來給他們幫忙,你不知道?”
血月宴。
西蒙想起來。一年一度血族彙聚的日子,所有高等級的血族都會出場,就連小貴族也能被邀請出席,而在血族親王消失前,親王本人甚至也會主持血月宴。
站在後面的伊文卻抱怨起來:“別拉關系了,西蒙,我可以吸他了嗎?”
吸?加蘭當然知道他的意思,他睜着眼睛難以置信地瞪着西蒙,看到後者點了點頭,同時舉起槍瞄準他,不讓他亂動。
“鋒牙你居然……啊啊好痛你個小鬼停下停下!”
青年發出了慘烈的喊叫。
好像我的吸血技術特別爛似的。伊文在心裏嘟囔着。
反正他還從來沒真正吸死人,只要嘗到讓自己滿意的鮮血量後就會理智地撤了。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繼續沉醉于強者那富含力量和生命力的美味血液裏。
嗯,美味。
“西蒙,你要嘗嘗嗎?”伊文舔了舔自己牙齒,他在吸血結束後就收回了獠牙,“他的血很好喝。”
“……不用。”
西蒙默默看了眼曾經的同僚。
青年倒在牆根上,滿臉都是身體仿佛被掏空.jpg。被吸血後的疲憊和難以啓齒的殘留愉悅讓對方只覺心如死灰,西蒙懷疑自己再咬一口,這位不是缺血至死就是羞恥至死了。
天空的月亮又高又漂亮。
這是接近滿月,黑色的天幕被城市的燈光照得通明,反倒使月亮露出一絲血色的不祥。幽藍的月光無聲暗藏于璀璨如白日的霓虹。
伊文說:“我想去參加血月宴。”
西蒙沒見過他這樣安靜而沉寂的神情。
“那裏可能有人會認出我們,所以必須要隐藏身份。”少年繼續說。
西蒙皺了皺眉:“這很危險。”
伊文擺擺手示意自己很了解情況:“我知道,但是……我想要知道他的情況。”
他解釋道,“他是我的尊長,嗯,就是我的父親。我醒來後一直沒看見他,聽說他的情況不好,那些血族能夠告訴我答案。”
西蒙想起來了,這仿佛有兩張面孔的又天真又冷酷的血族,至今為止只有一次,在那古堡裏流露出迷茫的神情。
告訴我,他在哪裏。
少年顫抖無助的聲線,向着敵人請求。
還有、
散發着銀光的刀尖。篝火的炙熱光芒。出現在人群中的身影。
“……我知道了。”他回答說。
☆、吮飲脖頸的第六滴血
鐘塔的指針轉向午夜十二點, 白日收斂璀璨金砂,而黑夜披散沉重濃色衣袍,覆蓋天空的痕跡。
滿月爬上樹梢, 夜風中有切切的笑聲, 樹林灰暗地相互低語。這幽暗的夜晚的森林,模糊的蒼藍月夜, 仿佛在深淵的盡頭歌唱,詛咒着神之名諱。
但狂歡的宴席也由此開始。
繞過小樹林, 在恢弘的城堡外停泊着的是那不應屬于這個時代的豪華馬車, 血族們就這樣一個個從遙遠的各地奔赴而來。
矜持而且繁華, 血族們最為重要的宴席,因此也就沒人注意到血月宴上出現的兩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隐藏在衆多仆從中,低頭端着杯中酒, 面容平凡的血仆,和一位與他素不相識,來自遙遠鄉下地方的普通小吸血鬼貴族。
城堡大廳的天臺呈現出外面明亮得出奇的圓月,在滿溢的鮮血味中仿佛也沾染上了一絲不祥的紅色。大捧大捧鮮紅的玫瑰烘托着層層疊疊的寬大帷幔, 血族男女們身穿禮服,或男或女,身姿優雅, 在其中漫步。
就算在繼承悠久的黑暗生物中,血族也是最為尊崇傳統的種族之一。重視血系、家族、徽章、名譽,這些刻板的等級制度,讓此刻能出現在這裏的, 必定都是至少擁有一大片領土和血仆的強大血族。
優雅的樂曲,詭秘的音調,血月下的盛會。
白皙得近乎蒼白的手指輕輕捏着水晶杯,将裏面猩紅的液體一飲而盡,展露出來的只有一瞬間的獠牙,而後被白手套優雅地輕輕擦拭,唯有舌尖輕舔唇角,甜美而暧昧。
伊文手裏捏着朵鮮紅玫瑰,坐在角落裏,百無聊賴地看着這一切。
血族也真是傳統過頭了,以至于眼前看到的情景都讓他覺得有點好笑。
明明沉睡了那麽久,結果血月宴和他沉睡的百年前也沒有任何區別,還真是故步自封。
有人在靠近。
伊文微微側頭,看到一副血仆打扮的西蒙靠近他,放低了托盤,聲音溫和有禮,對他彬彬有禮地矜持微笑着:“爵士,需要酒嗎?”
還真沒想到能看到他這個樣子。
伊文興趣盎然地盯着他瞧,在西蒙的笑都有些僵硬後,突然展露出一個笑容,握着玫瑰花靠近他的面頰。
過近的距離,仿佛要隔着玫瑰花親吻,西蒙隐隐有些不自在的樣子,卻還是克制住了自己想要後退的沖動。
作為吸血鬼獵人,僞裝身份混入獵物的場合也不是一兩次。雖然依舊沒法對視上伊文猩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