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4)
沒有離開,一直在盯着伊文看,注視的目光裏感情雖然在回升,但更多的卻還是害怕。
這種害怕,不是單純的畏懼,而是擔心伊文還不原諒他。
所以說現在這個情況真難處理啊。
伊文盯着他,嘆了口氣,說:“我們需要休息一下。”
然後去查明這個被染黑的聖物的真相。還有,這覆蓋着天幕的流血黑暗的真相。
……
他們駕駛着汽車,好不容易才在郊外找到一個能夠休息的被廢棄的小屋。
少年入睡得很快,躺在墊子上就睡着了,之前那個鐘聲似乎對他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但西蒙受到的影響其實比他還要大。
雖然現在已經漸漸恢複了理智,但西蒙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發生了什麽。
那個鐘聲,然後很多碎片就像是利刺一樣紮進大腦裏,将他的記憶吞沒,令人窒息。太多了,那些碎片支離破碎,以至于他的理智一時間完全無法處理,只陷入了瘋狂。
在那個時候,有什麽東西從他的身體裏迸發了。西蒙知道了體內的存在,知道了聖物的真名,知道那強大到不可思議的能力和權能,知道要怎麽去利用那個被污染了的強大力量。
然後他開始渴望殺戮。
理智被污染的黑暗幹涉,如果不是看見伊文冷漠地要離開那個地方,他差點墜落于力量帶來的盲目狂熱中。
西蒙嘆了口氣,擡頭看了一眼,伊文在床上靜靜地睡着。
血族沒有呼吸,結果躺下來的時候就仿佛死亡了一般。何況少年的身體太過冰冷了,以至于會讓西蒙産生無理由的錯覺,感覺對方在受傷。
他的确曾經希望殺死這個血族。
吸血鬼獵人的敵人,強迫初擁了他的危險角色。
但不應該是這樣,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坐在靠窗的桌子邊上,西蒙凝視着窗外那流着血痕的黑色天幕,等待的時間沒有任何停止的流逝,過度戰鬥後的疲憊征服了他,他努力想要克制住困意,最終卻還是睡了過去。
然後,他做了個夢。
……
時至如今,存在在地球上的人類已經繁殖了近百萬年。
但是人類的文明只有最近的一萬年具有意義,而一切的知識,在現代幾十年才迎來了爆炸般的飛躍。
所以,在這一萬年裏,我們都在做些什麽呢?
不再需要躲在山洞裏,靠着小小的篝火,畏懼那些不懂的事物:太陽升起的解釋,人頭鳥獸的怪物,有生命的石頭。然後人們将其稱呼為神或者惡魔,渴望用祈求和祭祀得到諒解或拯救。
但是這份恐懼,就算随着人類文明史文明的進展,最終也不會消退。
我們依舊畏懼黑暗中的模糊身影,害怕打開閉鎖已久的房間,害怕遁入月影中的夜晚、站在床邊的身影,害怕平靜的日常裏,察覺到誰都沒有觸碰過的茶杯,不知道什麽時候向着某一個方向轉動,然後微不足道的事情,就能夠改變對整個世界的認知。
而蠻荒的文明中,人們恐懼一切恐怖。
——他的誕生本就是不祥。
擁有猩紅色的眼睛,害怕光線,皮膚慘白,就連毛色都是白色。
如果在現代的醫院降生的話,就會被醫生遺憾地告知父母那個孩子不幸遺傳了白化病的嬰兒。
但在這個落後的村子裏,又不幸正值一場大雨過後,山洪突如其來,在他誕生的那個晚上掩埋了三個人的生命。
于是那個白化病的孩子,被以“惡魔”之名被恐懼。
村子裏的人畏懼他,他們想要殺死那個孩子,但是按照當地信奉的宗教的要求,除非孩子自己夭折,在十歲成年之前不可以殺死幼兒。
他們只能将那個孩子扔在一個屋子裏,任由他自生自滅,人們依舊給他飯吃,給他衣服穿,但不和他說話,也決不讓他從那個屋子裏出來。
于是孩子從出生後就再也沒有再見到真正的太陽。
在臨別的那天,闖入黑暗的房間裏,最後也唯一給予孩子以擁抱的是母親。
就算已經有了兩個新的孩子,她依舊無法忘記自己被當做惡魔的長子。
在黑夜裏的篝火邊上,給予十歲成年的孩子以刀刃的是父親。
他在自己家裏喝了一整天的酒,哭了一個下午。
然後他們将以孩子的鮮血為召喚,向着無定型的衆神祈禱,卻不知道災難最終降臨到自己身上。
因為真正的“惡魔”降臨了。
被召喚所抵達的魂靈,降臨到那個死去的少年身上。
其名為,伊文。
而另一個拜訪者的名諱,是惡魔的名字。
燃燒的地獄之火。然後當鋪天蓋地的火焰焚燒着村莊時,少年猩紅色的眼睛裏看到了從火焰的那端向着自己走來的人。
四周響起的是慘叫。
他凝視着那個仿佛來自地獄彼端的身影,這機緣巧合之下拜訪無理由殺戮“惡魔”的蠻荒村落的,流浪在大地上的旅人。
“你不該殺他們。”
伊文說。
然而對方并沒有回答。只是靠近了他,然後将少年的身軀抱在懷裏,親吻了他的脖頸,達成了初擁。
于是保持着十歲孩子的外表的少年(/惡魔),與他拜訪的父親共同成為了吸血鬼,伴随着他們的是帶有毒素的永生。
他們離開了那個被大火焚燒的村子,開始在大陸上流浪。
就算說起來,那也絕對不是正确的事。
只是因為囚禁和殺害了一個被當做惡魔看待的白化病的孩子,那個村落召喚來了兩個惡魔,然後自釀苦果,陷入了火焰的悲劇中。
但是與整個人類文明誕生的歷史來說,無論是那個村落,還是他們自己,都太過微不足道了。
擁有血紅色眼睛的男人即是少年的父親,在他們游蕩于大陸上稍微休息的時候,就會給少年講述各種各樣的故事,包括這片土地上後來流傳起來的聖經。
那是公元1世紀30年代,當猶太民族陷于背井離鄉的慘劇中時,由拿撒勒人耶稣創建的基督教剛從其猶太教的母體娩出。
“該隐殺了他的兄弟亞伯,兩人在田間,耶和華詢問該隐他弟弟的下落,而該隐向神欺瞞,于是神詛咒該隐必将流離飄蕩在地上。并說,‘凡殺該隐的,必遭報七倍’。”
“而後該隐在大地上無止境的流浪,大地不再承載他,他只能以吃谷物的人類的血液為食,結果詛咒被弱化地繼承下來,反倒誕生了那些渴望和親近人的血液的怪物。”
少年問:“就像我們一樣嗎?”
男人沉默片刻,點點頭,說:“嗯,就像我們一樣。”
流離漂蕩在地上——
薩拉米戰役上的喋血,在溫泉關上見證血性,舍棄雅典,寧願外敵焚燒自己的城市,而後在海洋上以輕船戰勝波斯強大海軍。邁錫尼→希波→同盟國→馬其頓→羅馬,時代一一運轉,文明史見證鮮血與榮光,消逝如灰的人(/注定一死者),恒久的偉大。
格拉納達的城市,文明在其上不斷奔馳更替:凱爾特伊比利亞人→希臘人→西哥特人→莫爾人→茲裏德王朝,直到西班牙的雙王驅逐異族文明,将浩瀚領土重新封疆。
貝伊加齊,聖主旗下戰端萬千,四處延展而鐵騎馳騁世界,戰士鮮血鑄就數十年勝利,在黑夜中照耀世界的星月,輝映百年的輝光。
加法之濱,禍端擴散,細菌、死屍、無望漂浮的活人鬼船,黑色的死神在愚昧中竊竊私笑,哈梅林的吹笛人走過湖壩,穿着花衣,念誦着那折磨整個歐洲的聲音,“收死屍了!收死屍了!”
塞勒姆,異端至極的女巫,以及那避無可避的相互告發,司法的潰散伴随混亂的審判儀式,狩獵魔女的愚蠢行徑,最終帶來浩大災厄,七樁絞刑,人類相互欺詐殺戮,你死我活的下場。
白百合的祖國,激進、煽動、欺詐、執念、謊言的形狀,背叛者←→愛國者,高貴支配法則和王權絕對性逐漸喪失的時代奔流,今天清除敵人,明日清除朋友,披着理想表皮,本質絕望的惑星。
時間一刻不停地流動,人類文明不斷發展。
于是那寄托在生前困于從未見過太陽的黑暗房間的少年身上的惡魔,在與初擁了自己的“父親”流浪的途中,見證了大得讓他驚嘆的人類文明歷史。
“晚安了,父親。”
在躺進黑棺之前,少年對自己的尊長行禮。
這時候男人已經停下了腳步。
他殺掉了血族中地位最高的親王,以遠勝于所有血族的強大實力,不容置疑地繼承了這個位置。
少年想,那麽他也該停下來好好休息了。
就算至今為止已經經歷了好幾個有趣的世界,但唯獨只有在這裏,他見證和體會到的比之前的世界都多很多。
他要好好咀嚼這千年的經歷。
男人給他的額頭以溫柔的晚安吻。那歷經千年依舊保持着不死的容貌,是被神詛咒的非人俊美。
他回答說:“晚安。”
少年的聲音開始帶上困意:“父親,我……醒來後還能見到你嗎?”
“當然。”男人說,“我永遠會在你需要的時候趕到你身邊,伊文。”
☆、吮飲脖頸的第八滴血
伊文睜開了眼睛。
雖然睡眠的時間不長, 但他睡得很安穩,足以把之前的疲憊和疼痛恢複了。
他翻身下了床,在完全陌生的房間裏翻找一通, 找到了鏡子, 然後看着鏡中的自己。
臉色還是過于蒼白,但與那孩子逝去時的狀态已經相差很多。在被初擁後, 那種血脈缺陷裏的白化病也被治愈。
現在的蒼白,更多是屬于血族的天生特性。
沒什麽特別的, 但還是有些奇怪。
伊文想了想, 意識到自己的血裔不見了。
西蒙絕對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就這樣抛下他。伊文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周圍, 推開房門走出去,這才看到那雜草叢生的院落裏的情形。
西蒙,還有, 之前在血月宴上見到的那個有如希臘雕像一樣美麗的勒森魃血族,兩人正站在那裏對峙。
這個情形看上去真是微妙的,并且相當喜歡的。尴尬。
優雅微笑的血族看上去沒有動手的意思,只是悠哉地負手站立, 看着如臨大敵的西蒙。
而他對面的,則是不知道因為雙方交談了些什麽而臉色冷峻,卻又顧忌着房屋裏還昏迷着的伊文而沉默着的前吸血鬼獵人。
伊文不得不敲了敲房門, 以吸引他們的注意,然後對着那不速之客揚了揚眉:“我說,你在我身上下了追蹤?”
他的話是對那個血族說的。
西蒙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個血族, 一邊緊緊盯着男人的動作,一邊走到房門,站在伊文旁邊。
對方微笑着繞開這個話題,禮貌地欠身:“我對之前血族對您的冒犯深表歉意,或許,您能夠給我一個證明自己與他們差別的機會……?”
他雖然彎腰行禮,卻依舊擡着頭注視伊文的動作。
西蒙盯着他。
“西蒙?”伊文試探地問自己的血裔,心裏好奇剛才在外面都發生了什麽。
“你的想法。”西蒙簡單地回答。他看上去對這個血族真是不爽至極,卻還是優先聽從了伊文的安排。
于是伊文最終還是同意這人進房間了。
男人自稱海德·勒森魃,在得到名字後,伊文倒是不顧忌社交禮儀,直接把目光轉向了西蒙,目帶詢問。
而後者的回答和警惕的眼神也十分明顯地說明這個暗影生物的威脅力:“勒森魃家族的議員繼承人,危險角色。”
伊文要求他告訴自己關于血族親王的事,而海德也坦誠地告知了在二十年前親王就已經失蹤的事實。
“他的力量在近幾十年裏出現了明顯衰弱,以至于到了無法隐藏的程度。所以當被議會的人聯手迫害的時候,受了重傷,按照那個傷勢,親王殿下不可能活得下去。”
“所以你想要什麽。”伊文說,“如果你帶着誠意前來,就開門見山。”他已經預料到了這件事,所以就算此刻得到了消息,也依舊保持平靜。
“您的父親非常偉大,即使是衰退成那樣,還是報複了當時所有參與謀殺的人。由于強者的大批死亡,血族在黑暗議會的勢力也消退得極為厲害,我們急需尋找一個新的親王,來帶領血族重新回到巅峰。”
“你希望這個人是你,對嗎?”伊文問。
海德微笑着,不回答。
“真可惜,我以為你會很清楚,議會的人為什麽要在我醒來後就派人追殺我。”
他是目前重傷失蹤的親王的唯一血裔,也是新任親王這個位置的有力競争者。
但是,一旦他醒來後知道了自己父親的死亡原因,就必定會對當時參與謀殺的家族憎恨報複,議會正是因為恐懼這點,才對在他恢複實力前将其清除寄予希望。
可惜,他沉睡的那個城堡裏有血族親王施加的保護,所有黑暗生物和可能對他造成傷害的存在根本無法靠近。
……說起來,當時西蒙怎麽闖進來的?
光暈收件人采取的特殊掩護?
海德依舊溫和微笑着,回答:“如果親王已經死亡的話,當然。不過您也許會對這個消息感興趣?”他說,“關于……親王的下落。”
伊文凝視着對方。
西蒙感覺到不同尋常的氣氛,他皺起眉,稍微有些不安,坐在伊文身邊握着他的手,想要安撫對方。
然後他卻驚訝地從自己尊長的手心裏感覺到濕意。
那少年面無表情地回答:“嗯,我很有興趣。”
整個霧都之城旁澤,已經陷入了黑幕遮蔽天空而産生的混亂。
它暗中的支配者已經敲響了夜的晚鐘,那是對于整個暗影世界的示威,也是在呼喚着與自己相伴兩千年的血裔。
但是那個被呼喚的後代并沒有回應。
下落不明的子嗣,還有在他消失時教廷的逼迫,讓那黑暗中的君王感覺到不安。若非感受到那與自己相連的血脈的力量依舊存在,産生的重要事物即将逝去的恐懼,甚至會讓他采取瘋狂的舉動。
但是摻雜着血色的黑色幕布已經覆蓋了天空,将整個旁澤墜入地獄般的黑暗。
——于是所有潛藏在平靜日常的人類生活下的黑暗生物、光明代行者和獵手們,都知道了血族親王歸來的消息。
黑暗議會緊急啓動,卻在一小時之內遭到鮮血的清洗,所有不服從者,皆被屠殺。教廷的力量被生生驅逐出旁澤。而獵人工會的高層,則宣布了對那暗中支配者的臣服。
當伊文回到旁澤的環城高速道時,面對着看到的一切,還是不得不承認海德對他說的那些就是事實。
他那父親不知道什麽時候掌握了獵人工會,恐怕被搶奪的聖物和黑暗生物鮮血浸染的儀式都和此有關。
——他的父親想要複仇。
在此刻呈現于面前的,根本就不再是那個繁華喧嚣的人類城市。旁澤已經被一個黑暗秘境所覆蓋,從環城高速道以內,可以用肉眼看到有形的黑暗包裹着這座城市,割裂了白天與黑夜,太陽與星辰。
那黑暗的罩如同黑夜,天空的黑暗中流動着血紅色的光,像是鮮血在流動。
他聽見古老的鐘聲正在都市裏不斷敲響。仿佛現代的大都市在此時已經變成了中世紀的古城,鐘聲蒼涼,撞碎夜色。
伊文估計這時候用地面衛星在高處看,旁澤就是一個被黑暗籠罩的大球,他真難想象現在其他地方或者說國家如何報道這裏的異常情況。
想想就覺得這個世界要被玩壞了。
由西蒙駕駛着汽車,兩人沿着環城高速道進入了這個黑暗版的旁澤。
反正這個平時能夠産生近三十英裏長的塞車長龍,因為每天産生無數暴躁情緒乃至殺人沖動而被旁澤人民譽(nu)為(ma)撒旦之路的環城高速,此刻空蕩蕩得像是只為他們修建出來的專屬貴賓通道。
至于海德?他說好要一起進來,看到這個黑暗的旁澤就溜得飛快,勒森魃的家夥就是這麽狡猾。
發生的一切已經足夠詭異,所以當他們将汽車駛入市中心,在旁澤中心空無一人的廣場上,看到那位住在他們旁邊好幾天的小鎮神父時,伊文一點都不感到驚訝。
——才怪。
這人到底在想什麽啊?
伊文心情複雜地看着那位面容和藹的神父。
對方用深沉的目光凝視着他,然後對他微微一笑。
他也看着這位僞神父的臉在陰影中不斷變換,然後僞裝被去除,最終成為記憶裏熟悉的樣子。
那是超乎人類想象的非凡俊美,與海德那種美得讓人脊背發冷的容貌不同,這個血族的面容根本不是應該屬于人類的美貌,卻偏偏危險而邪惡,有被神詛咒的刻痕。
雖然說他本來就不是人類。
相同的猩紅色眼睛望着他,男人嘆了口氣,說出的第一句話是:“我很抱歉。”
伊文沉默不語地望着他。
“我答應在你醒來的時候去接你,結果卻失約了,我很抱歉。”男人真誠地表示了歉意。
他伸出了手,“但我履行了我們相遇時的承諾,我答應傷害過你的一切,都會成為化為血的河流,他們都消失了,現在,伊文,到我這裏來。”
伊文卻沒上去,他靠近身後的西蒙,搖了搖頭。
“你瘋了,父親。”
男人像是有些困惑:“我差點就要看不見你了,伊文。”
他看上去就像是被什麽壓抑着,是即将瘋狂的前兆,偏偏還帶着平靜溫和的外表,更讓人心生恐懼。
“我現在就在這裏。”雖然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消失,反正不論他在這個世界上存在多久,終究是此界的泡影,“讓這一切回複原樣,父親,很多人不該就這樣死在這裏。”
他已經見過文明的更替,見過很多的戰争。
見過戰士握着兵器的手甲不停向下滴血,見過等待着遠方之人的少女餓死在饑荒中,見過在動亂年代遭遇男性暴力的不滿六歲的女孩。
也見過相信愛與善良,相信黑暗永遠是短暫的而死亡永存,相信人應該為某種更高的理由去奮鬥而不僅僅只是為了生存,并且親身去踐行着一切的人。
見過相逢和別離,憎恨與愛慕,喜劇與悲劇。
伊文不在乎世界。
就算光暈說過每個世界都是真實的,但是最終都會變成和他無關、從此再無交際的地方。所以就算他有時會為了某些人感慨,卻絕不會如同光暈所期望的那樣在某個世界停下。
但是他不會做必要之外的事情。
男人沉默片刻,倒是意料之外地答應下來:“我知道了,現在,伊文,過來。”
他還是搖頭。
“我覺得不對勁。”伊文說,“你現在的狀态不對勁,父親。”
雖然外表看上去确實和他昏睡前一樣俊美而強大,但是對方的存在……
是了,存在感卻很稀薄。
感覺就像是漂浮在虛空中的亡魂一樣。
有念頭在心裏轉了一圈,伊文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的臉色微微一變,心裏知道了答案。
“你已經死了。”
确鑿無疑地揭露了真相。
“你已經……被議會的人殺死了,為什麽還殘存在這個世界上。”
“的确,我早就應該死去了,”男人回答,“詛咒已經進行,持續的流浪終于結束——但是是我還沒有看到你,伊文。”
他的眼睛冰冷陰沉。
“我答應過你。所以我一定會去接你。”
伊文突然想起了什麽,卻又無法确認,只是下意識看向西蒙的方向。
他伸手想要拉住西蒙,但是這樣的反應時間已經來不及了,紅色的欄杆從地面上拔地而起,高大密集的尖刺直沖上天空,将他們兩人隔離。
西蒙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他被強大的無形力量撞到了牆上,然後憑空出現的四道利刃将他的手和腳釘在了牆上,讓他動彈不得。
看上去就很痛。但是西蒙強行克制住了這種痛感,他狠狠咬緊了嘴唇,把慘叫聲克制在喉嚨裏,雖然汗水不停滴下來,他也只是看了眼伊文,然後向男人望去。
“你……!”伊文猛地看向自己的父親,“到底……”
“不必為他心疼,伊文。”
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溫和,倒不如說,他對伊文一直很溫和,就在他們流浪大陸的那千年裏,男人一直用這樣的聲音在夜晚的篝火旁邊給他講那些流浪在大地上的故事。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等到我成為我,我就會恢複。”
伊文只覺得嘴巴幹澀:“我不明白,父親。”
但是他其實是明白的。
血魔法。
在親王被圍攻受到重傷脫逃的時候,他為了緩解将要死亡的痛苦,而把自己的本源精血滴落在西蒙長大的那個地方,于是那滴血成為了繼承他的血的人類之子,被人類收養,作為人類長大。
這就是西蒙為什麽能夠進入他沉睡的那座城堡的真正原因,不是因為光暈的背後推動。
只是因為西蒙就是他的父親。
男人需要西蒙。
他需要西蒙的身體,也就是他的本體來複活,否則現在的他不過是茍延殘喘的亡靈而已。
所以他派人殺掉了那孩子的養父母,以此為契機将他收容在獵人工會——自己掌握的勢力範圍控制內,讓被污染的聖物進入西蒙的體內,那是通道,也是強大的力量。
那個孩子,那個吸血鬼獵人,是血族親王的胚胎。
但是他沒想到西蒙會在這麽巧合——或者說光暈的安排下——逃進了伊文沉睡的地方,還被伊文初擁成了自己的血裔,結果他本想要借助那個吸血鬼獵人的身體重新返回這個世界上,但在此之前,伊文卻已經和那個人結下了羁絆。
一切都是被計劃好的事情,但是光暈的存在本身就是破綻。
伊文甚至明白了為什麽當時在古塔上慌亂的随機傳送,卻偏偏會掉落到那個小鎮上去。
因為他的父親在那個地方隐藏身份潛伏着,而血脈的本源召喚着他。
西蒙還沒弄清楚情況,他只覺得很疼。
那些血做的利刃形成了一個個細小的棱角,開始刺入他的體內,它們重新變成了流動的血液,在他的體內流淌,那種被侵入的感覺絕對不好受。
但是他看到了伊文迷茫的神情。
看到那個俊美的男人在向自己靠近,他繞開了僵硬地、凝視着西蒙沒有動作的伊文,身體穿越了那些紅色欄杆,然後将手伸向了西蒙的胸前。
他的手穿過了肉體的身軀。
他們的身體在融合,以旁人的視角去看,一定是非常詭異的景象,但在這個已經被黑暗秘境覆蓋的奇異城市裏也算不上什麽了。
然後——
西蒙就這樣清楚了一切。
☆、吮飲脖頸的第九滴血
很喜歡的, 某個小小的平安夜。
興奮地紅着小臉從商場裏出來,第二天是聖誕節,不需要去學校, 商場的服務員笑着給他的口袋裏塞了巧克力, 讓這個迷路的孩子快點回家裏去。
商場的燈幕效果模拟了煙火,很漂亮。樹上挂滿了亮晶晶的彩燈, 光在白氣中顯得模模糊糊。商場正門前是馴鹿和聖誕老人的裝飾塑像,也挂了彩燈。
然後有人說“還有幾分鐘了”, 再然後有人說“還有一分鐘了”, 最後有人說“聖誕節到了”, 四周響起歡呼聲,遠處是更大的聲音。有情侶在拍照的聲音,也有孩子的笑聲。
好像是很好的聖誕節。
他直到八歲為止都一直在做着孩子的夢, 就連世界地圖都像是可愛的餅幹,八歲的時候,夢醒來的原因是因為他走進了家門,然後看見了滿屋子的鮮血。
然後他意識到, 從此以後這個世界再也不會有父母的存在了。
于是,孩子執起了槍。
再然後,他成為了聲名遠播、冷酷沉穩的吸血鬼獵人。
……
西蒙持續地在夢中觀看着那個誕生于蠻荒山村中的少年的人生。
如果說最初的視角還是在高空中投射下來, 後面的場景卻變得越來越奇怪,他漸漸覺得自己開始變成了那個始終跟在少年身邊,帶着他沒有停止地在大地上流浪的男人。
我不該停下。
西蒙想。
如果不是看見那孩子已經疲憊的神情的話,他不會選擇殺死了血族的親王, 那些他曾經創造出來的吸血的怪物們,繼承了那個親王的位置。
他終于還是停下來,他不再流浪,然後腳踏上了地面,而停留觸發了神留下來的詛咒。
「你腳下踩過的地面會變成荊棘,凡見到你的都會殺你」
但就算如此,能夠死亡也是一個很好的結局。
西蒙已經疲憊,從亞當從伊甸園被驅逐,人類誕生的第二代以來,他被神詛咒,在有毒素的永生中,始終無休止地在土地上流浪,不知見證多少,看到多少,但沒有任何地方能夠留下他。
「我的刑罰太重,過于我所能當的」
可現在,死亡終于降臨了,死亡要留下他。
他已經看到了那黑甜的、寧靜的永恒死亡夢鄉。
但,在彌留之際,西蒙想起了那個少年的面龐,想起那時候答應過他的承諾。
我應該看着他醒來……我不應該,抛下他。
于是他茍延殘喘地活了下去。計劃、算計、征服,就算在殺親而被神靈詛咒的堕落後,更加向下卑賤地堕落,他還是堅守着那個承諾。
直到現在,他終于成功。
西蒙,不,擁有留在聖經裏的名字的男人想。
他要對那個孩子微笑,然後帶着他繼續在大地上流浪,如果那孩子已經厭倦的話,就放他自由。那孩子其實相當讨厭束縛,但他卻活在生前一直被囚禁在囚牢裏的人類的肉體中。
男人睜開了眼睛。
然後,他的胸膛被血做的劍刃貫穿。
他詫異地看着貫穿胸膛的劍刃,這把劍刺穿了他的魂體,阻止了最後的融合。
“為什麽?”男人困惑地問。
站在他對面的伊文只是握緊了劍柄,用力刺得更深,冷靜地說:“請放他出來,父親。”
相同的猩紅色眼睛複雜地注視着他,一直以來茍延殘喘的最後的些許生命在流失。
但是男人卻沒有在意,他呢喃着:“為什麽,我和他明明都是同一個人,難道你更加在乎他?”
“我答應過會保護他,就像是你答應過絕對會保護我一樣。”伊文回答,然後拔出了劍。
明明刺穿的是西蒙的身體,劍體卻沒有鮮血帶出。
因為被釘在牆上,男人的身體放得很低,伊文将額頭貼向他的額頭,感受着那冰冷的氣溫,他沒有聽到男人的呼吸,血族是不需要呼吸的。
只有男人凝視着他的血紅色眼睛,其中的神采在不斷散開,如同鮮血滴落在水中時,顏色也是這樣一點點越來越淡。
——這下就真的結束了,做個了斷吧。
死者不需要複生,已逝之物無法追回。無論是怎樣的奇跡,最終能夠救贖的就只有現在存在的事物。
被神詛咒的人,也許你能夠在末世的審判日裏迎來救贖,但是在此之前,就這樣陷入死亡的沉睡,在安穩裏卸下那沉重的罪孽,而絕非——繼續貪婪。
伊文是确實考慮過要不要殺死自己的父親。
但是,在男人和他交流的時候,他确實地看到了對方的眼睛。
在他的眼中,并沒有過去千年裏的那種情感,不論是對于神的敬畏和憎恨也好,對于大地和人類的敵視與愛也好,對死的恐懼也好。
除了最後的偏執——想要見到并伴随自己子嗣的願望——
什麽都沒有。
那只是,發了狂的男人,虛無的眼神。
“晚安了,父親。”他說,溫柔的聲音,和數百年前那個臨別吻一樣。
到了這個時候,一般人都會無言地死去,男人卻突然睜大了眼睛。
在這彌留之際,他想起了什麽,然後數千年以來,男人第一次露出驚恐的神情:“不,不,你……你不可以,偏偏是你不可以!!!七倍報——!!”
「凡殺該隐的,必遭報七倍」
“沒關系,父親。”少年微笑着回答,“我會和你一起……和過去一樣。”
倘若已經有了飲下永生的毒酒的覺悟,現在就來握住我的手。
但是我們都沒能永生,就像是神的詛咒既然産生,就必定會在某一天實現。
……
農夫,那是哥哥。
牧民,那是弟弟。
無休止的流浪,在大陸上,他見證了無數的喜劇和悲劇。
比如在最初的憤怒中瘋狂吸食人類血液而創造出的血族,比如各種各樣宗教的興起,比如人類再次脫離神的手,創造出的無數戰争。
然後在那一日所見的,卻是他所見過的最大喜劇。
簡直就是一個神所創造的最大的笑話。
以白化病的身體誕生于異教徒的村莊,生存在黑暗的屋子中,被異教徒的父親砍死以奉獻給異端的神的十歲孩童。
然後召喚來的惡魔,站在地獄之火中,仰頭看向天空時的猩紅色眼睛,雖然已經與記憶中不同,卻還是讓他第一眼就脫離了肉體的表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