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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2)

笑的攝影師。

克裏斯分不清此時迷茫的情緒是為了什麽,他獨自在大都會的街道上走着,不知道自己是在尋找什麽,腳步又将自己引領到哪裏。

反應過來的時候,停下來的地方卻不是自己的公寓,而是伊文?林恩以相館雇傭的攝影師的身份租居下來的別墅——也是他之前帶着其他同事将對方在泳池邊上抓獲的地方。

克裏斯只覺得狼狽極了。

這種失戀男人般失魂落魄的舉動要是讓其他同行知道,多半就要嗤笑他果然愛上了那個家夥,這點他絕對不能容忍。

但,正憤憤要回過身離開的腳步,卻突然頓住。

他看到了別墅的二樓房間裏亮起的燈光。

采取的舉動竟快于思想,克裏斯迅速抓住別墅外牆,充滿FBI特工迅捷的風格,敏捷地跳進別墅花園裏,向着二樓跑過去,飛一般地越過一級又一級的臺階,幾乎是狂奔着沖上了樓。

他在裏面!

——結果剛洗完澡的伊文被他吓了一跳。

他的身上除了包裹身體的浴巾外什麽都沒穿,一邊用毛巾擦着自己濕漉漉的頭發,一邊想着其他事,漫不經心地推開浴室的門。

結果那有着冰綠色眼睛,孤狼一樣的特工就這樣站在他卧室裏,緊緊盯着浴室的門,像是一只蹲在主人門口的大型犬,在看到他之後,就差搖尾巴了,眼睛閃閃發亮,也不知道是浴室的燈光照應還是其他什麽。

但伊文确實被這突然出現在自己家裏的家夥驚得下意識後退一步,在反應過來後,抽了抽嘴角。

“你……FBI的特工先生就可以這樣擅闖別人的家宅嗎?”

他以一個蘇聯人的口吻評價,“我記得美國社會對于私人空間非常看重,據說一旦有人非法闖進你的家裏,甚至可以開槍射擊,請問您是否具有搜查令?”

克裏斯心虛地移開目光,但卻不甘心在對方面前認輸,強行又把視線投了回來:“既然你安全回來了,為什麽不去總部報道?”

“我是雙面間諜。”

伊文坐在床上,繼續擦着自己頭發上的水珠,漫不經心地說,“蘇聯那邊的消息就是我還是效忠于KGB,如果你這麽希望他們得知真相的話。”

切。

克裏斯非常清楚,哪裏需要什麽真相。面前這家夥肯定是利用他那個近乎異常的魅惑能力才把高層的人哄得團團轉,不僅馬首是瞻,說不定還心甘情願地做他床上的玩物。

歸根結底就只是個不能信任的KGB特工。

所以他還是緊緊盯着伊文,靠着牆抱着雙手不說話,一眨不眨的眼神,仿佛只要移開目光,對方就會像白天那樣,從這個世界上人間蒸發。

“……”

這人這麽看着他,讓他怎麽穿衣服。

伊文無奈地嘆口氣:“我不會逃跑。所以,克裏斯,你就不能給我個私人空間,讓我把衣服穿上嗎?”

“……?”克裏斯楞了一下。

他盯着伊文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突然意識到對方實際上和裸體沒有任何區別,只是自從進來後他滿腦子一直在想着終于再次抓到了這人,結果完全忽視了這件事。

克裏斯就靜靜地望着他,沒有任何表情,可是臉就這樣一點點變紅。他的目光掃過青年猶帶着水珠的柔順發絲,含着微笑的俊秀面龐,還有從白色的浴巾下露出來的肌膚——

“我、我又不是沒看過你的裸體?!抓捕你的那天我就看見了!”

嘴硬地這麽說着,特工一邊迅速向着卧室外面撤離。

“你可別想逃跑,我就在外面等着!我聽得見的!”

砰!

門被砸上。

然後伊文聽見外面一聲疼痛的悶哼,大概是太過慌亂導致撞上了門邊的櫃子角。

……這家夥是不是變幼稚了。

伊文在心裏把剛才那家夥和初見面時那個斜睨着人、目光裏都是傲慢不羁的特工對比了一下,輕笑了一聲。

這不是很明顯嗎?就算是情況相同,只要當事人的感情不同,就能成為意義不一樣的東西。

他輕輕哼着調子,繼續擦着頭發上的水珠。

等伊文換上家居的衣服從卧室裏走出來,才發現等待得無聊的克裏斯很有主人精神地在他的沙發上無聊地調換電視頻道。

1954年第一臺消費級彩色電視機CT-100已經在市場上上市,只是由于售價高昂,反而導致銷量慘淡,所以伊文別墅裏的電視還是黑白。

不過這不過是用KGB的經費租用這棟別墅時留下來的臨時贈品,他本人對這個時代的粗糙科技并不感興趣,在新主人到來後,這臺電視還是第一次被打開。

在聽到動靜後,躺在沙發上的克裏斯懶洋洋地把目光投向他。

“你要吃三明治嗎?”伊文詢問他,“我回來的時候在便利店剛買的。”

“你就拿這個當晚餐?”克裏斯語氣懷疑。

伊文眨眨眼:“否則你要怎樣?請我吃東西?”

這個點美國大多數店鋪都已經關門了,又不是中國,還有能夠到三點鐘依舊經營得燈火通明的夜市。

克裏斯瞪着他,伊文回以微笑。

“……切。”克裏斯向他伸出了手,“給我錢。”

“哈?”伊文沒弄清楚情況。

男人移開了目光:“外面有便利店……我去買點食材,給你做點吃的,現在吃三明治都冷掉了。”

哇嗚,他都聽到了些什麽。

說起來,這家夥會做飯啊……也是,單身男性總不能每餐都去吃24小時快餐。

伊文不可思議地盯着克裏斯,直看得對方又惡狠狠地把目光投了回來:“同僚情義,你有什麽意見嗎?”

伊文笑了一聲。

“——那,謝啦。”

對他彎起嘴角的俊秀青年,就連眉宇間,都是溫柔的笑意。屬于亞裔的黑色眼睛,有着沼澤般神秘的陰影,深邃得似乎可以墜落其中。

克裏斯聽見自己的心髒重重地跳動了一下的聲音。就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過來,可回響依舊是如此明顯。他的心在瑟縮——因為冰冷而顫抖,就像是将自己的心枕在了冰層上,然後近乎痛苦地從這樣的冰冷中感覺到滿溢出來的溫暖,滾燙——或者說就像是池塘一樣,波光粼粼的。

以至于意識不到在因為站立着居高臨下的伊文眼中,呆呆凝視着他的克裏斯,像是一只被愛馴服的可憐的野獸。

被愛和被欲望指使的感覺,那是完全不同的。

同行們說。

因為那只是愛罷了。

——特工克裏斯?羅伯茨,在那一瞬間,明白了為什麽人們明明知道一切只是精心布置的陷阱,卻還是會放任自己墜落其中。

☆、烙下記憶的第六情報

克裏斯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新任搭檔有着讓人敬佩仰望的實力。

雖然由于伊文雙面間諜的身份, 他們合作的機會并不多,但是只要克裏斯出來執行任務, 伊文都會喬裝改變出現在他身邊。

克裏斯的工作并不強調隐秘性,久而久之,大多數同僚都知道那位向來只喜歡單獨行動、毒舌傲慢地把自己所有同伴怼成拖後腿的廢物的孤狼, 終于有了個神秘的搭檔。

——還是個看上去就美得讓人心神動搖的華裔美人。

“如果你再不下手的話, 就把她家裏的電話號碼留給我吧。”

“求婚了嗎?雙膝下跪的?”

但那些人越怎麽暧昧地笑, 克裏斯的心裏就越發煩躁。

既是因為自己的人生不知不覺中和那個家夥綁定在一起, 也是因為,那個間諜實力未免也太強了。

假設沒有那種異常地能夠被別人愛上的能力, 光憑那作為間諜的實力,就能讓伊文在這個圈子裏混得風生水起。每當看見他熟練地應付突發情況, 克裏斯甚至懷疑在對方心裏自己是不是才是拖後腿的那一個。

我的體術比他強,我的槍法比他強。

他自我安慰地這樣勸說自己,否則就真要質疑人生,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了。

在過去的克裏斯已經習慣高傲自大的蔑視自己拖後腿的同行一樣,直到現在,那個KGB也讓他品味到了曾經自己帶給別人的失落, 知道自己是累贅的感覺是怎麽樣挫敗。

一點都不好受。

在他某次鼓氣地對那個家夥惡狠狠說出來自己內心的沮喪憤懑時, 黑色的眼睛只是凝視着他,然後伊文就這樣露出一個微笑來, 在他呆愣地注視下靠近他的面頰, 在唇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然後還沒等克裏斯反應過來,就這樣迅速後撤, 摸着下巴感慨道:“嗯,至少你對自己的定位沒錯,果然一股肌肉味,估計抱到床上也還是一股肌肉味。”

“你……!!!”

他當時快要氣炸,卻無法掩飾自己确實消散的郁悶感。

再次截獲從遠東傳來的情報,克裏斯穿着如同路邊普通流行浪蕩青年的服飾,晃悠悠攜帶着重要消息從酒吧裏走出來的時候,就正看到對方正靠在路邊的鐵欄杆上,無聊地捏着手中剛買的巧克力熱可可,目光向高空中的白雲投去。

墨色長筒靴,小腿流暢地劃出弧線,過膝裙與綠色長風衣,披着黃色的長圍巾,而唇赤紅。那鮮明的色彩感和存在,哪一點都無法忽視。

她本身就是這街道上最為靓麗的風景。來往而過的男人,無不回頭張望。

就算由于經濟複蘇,物資匮乏實行的面料配給制度早就中止,反倒使更豪華的面料和鮮豔大膽的色彩成為主流。但,克裏斯還是意識到對方是他見過最能駕馭住時尚的……男人。

是的,必須強調男人這點。

說到底明明就是讓他望風而已,這家夥每次都這麽顯眼,真讓人咬牙切齒。

雖然克裏斯也不得不承認,就算有什麽小心謹慎留意異常的對手,看到這樣的美女也會被吸引得無法注意到周圍的任何動靜。

——但是還是沒法掩飾這家夥就是個男人這點啊?!他是異裝癖嗎?

克裏斯的瞪視吸引了那正悠閑看着天空的人的目光。對方将目光移來,看清他的樣子,便露出燦爛的笑容,沖他招了招手。

興高采烈的樣子,就像是等男朋友等久了的女朋友,本來決定對方一出現就要惱怒發火,但等到真正見到的時候,不滿卻又按捺不住高興的樣子。

在克裏斯不情願地慢慢靠近的時候,伊文還撲了上來,還用力抱了抱他的脖子,笑着把手裏的熱可可遞給他。

克裏斯覺得自己快要被身後的成堆男人目光給戳死了,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嗎?地對着吸管吸了幾口。

“你剛剛去哪兒了?”委屈的聲音。

“……丢了。”克裏斯抽了抽嘴角。

“下次再這樣的話,我就去撿你回來了。”少女不滿地抱怨着,然後,克裏斯聽見伊文壓低的聲音:“你被注意到了,等會兒跟着我走。”

“……明白。”

簡單扼要地回答,抱着他脖子的女朋友露出開心的笑容,說:“我們去吃東西吧?我餓了,克裏斯,我想吃披薩。”

伊文強拉着他的手向前走,一邊抱怨着:“你上次說要帶我珍妮去野營,結果到了地方又說什麽瑞肯要帶你去打籃球,結果把我們兩個都扔在那裏,太過分了,我花了好多工夫才和她解釋。”

他漫不經心地聽着對方杜撰的故事,嗯嗯地随口答應,卻突然感覺到手裏的拉力停了下來。

克裏斯立刻擡起頭,假裝詫異地往前看,實際上警惕地準備掏出槍來應對周圍可能的襲擊。

但在前面的女孩卻回過身,靠近了他。

“下次,不要再抛下我了哦。”

那張貼近的面龐帶着淡淡的微笑,仿佛某種陷入夢境中的錯覺,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裏,只倒映着他一個人怔住的臉。

“——因為我,太喜歡克裏斯你了。”

“……對不起。”克裏斯窘迫地回答。

他感覺到自己的臉滾燙,就算不照鏡子也知道現在會是怎樣的難堪,只能慌張地移開了臉。

幸好伊文不再看他,而是彎起眼睛笑了笑,就徑直拉着他走了。

只留下克裏斯順着他被拉拽的力道,覺得被握緊的手心就像是被針紮一樣,卻不疼,只是癢癢的。

這對顯眼得過頭的普通情侶,最終沒有引起這次目标的注意。

餐館裏人聲鼎沸。克裏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用手托着頭無聊地看着玻璃外面的車水馬龍,等待着說“我離開一下等會兒就回來的”的人。

餐桌上擺着的是披薩、牛排,還有據說是俄菜的基輔炸雞。他本來想點個中國菜肴,但是沒從菜單上看到,這裏畢竟不是華裔餐館。

對面的位置上有人坐了下來,他擡頭,對面坐下的人也回以平靜一笑。

那是個看上去溫和而且紳士的攝影師,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難以言喻的魅力,他将脖子上挂着的相機取下來,放在桌面上,眼睛冷靜地向着周圍掃看了一圈,而後收回視線,重新放在面前的菜肴上。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克裏斯心裏想。

在他已經習慣了那個俏皮卻讓人心甘情願忍受她的任性的少女後,這家夥又變成了他剛認識的時候那個冷靜自持的相館攝影師。

他心裏不知怎麽的就是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想起其他同僚說過的話。

——那個千變萬化的千面人,只要是能夠獲得目标的愛慕的話,就能僞裝成任何姿态。

但是這家夥的真實性格到底是什麽?或者說,現在出現在他面前這個淡漠平靜的間諜,真的是這人真正的樣子嗎?

他并不了解他,一點也不。

既是同僚,也是敵人。

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沖昏了頭腦,反正只要是在任務之外他也挺任性的,克裏斯直接開口:“我們來聊聊天怎麽樣?”

伊文訝異地看了他一眼,點頭。

“說說你的人生吧?”特工帶着些挑釁的語氣,“還是,就算對你的搭檔都不能說出口,因為畢竟是敵人?”

對這樣莫名的敵意,伊文只是看了他一眼,說道:“沒什麽好說的。”

酒館裏在放着某個不知名的歌手的音樂,悠揚散漫的吉他聲,讓人像是轉換到西部的某個小鎮裏,遠離了這大都市,只有黃沙吹拂着人的臉,來往的是腰間配着槍戴着草帽的無聊牛仔。

“我出生在德國的原普魯士地,二戰後被劃給了波蘭,如今算是蘇聯人,但是祖父一直感慨我們已經成為了失去祖國的人。母親是中國人,父親則算得上是德裔。”

“但和祖父不同,他始終熱愛和效忠于我們的國家,在我小的時候,我們家裏就總會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形色的神秘人,他們和我的父親商量的事情,我雖然不能理解,卻覺得興奮又自豪。”

回想着天真的小時候,那個間諜露出微笑。

“這就是我的童年,背負着祖父的憎恨嘆息和蘇聯的榮耀成長。父親雖然是功勳英雄,但和我母親一樣,在我還沒成年就死了。家裏經濟潦倒,幾乎無法供應食物,那時有個男人來到了我們家裏,問我要不要參軍,我答應了他,就進了KGB,然後被派到了聯邦德國。”

“在那裏遇到了自己的叔叔,然後,作為祖國母親的背叛者,我殺了他,交了投名狀,後面的事情,FBI應該有資料。”

青年的話語輕描淡寫。

不論是自己的人生,還是家庭的變故,或者是親手殺了血緣親人,對他來說似乎全都是無所謂的事。

看着那依舊微笑着的平靜表情,克裏斯莫名理解了,為什麽有人可以欺哄這麽多人的愛慕,卻也只将其作為純粹的利用,而将這一切的感情都漠不關心。

因為他對自己都無所謂。

“你……真的不在乎嗎?”

看着他的質疑,伊文似乎很是詫異,只是笑着回答道:“唯有祖國至高。”

不論到了什麽樣的程度,最終一切不如國家至上。這就是社會主義國家的道德,崇尚個人自由、合理愛國和國家為個人服務的美國精神來說是不同的,青年那漠然無情的樣子,與克裏斯曾經見過的很多蘇聯間諜相同。

但是,只有到了面前這個人,他才有種不舒服的感覺,皺着眉頭,覺得那冷淡的眼神就像是不論什麽東西在對方的心裏都是漫不經心的事物。

看見他一臉複雜,伊文卻撲哧一聲笑出來,說:“你真信了?”

“你……!”克裏斯愕然。

對面的間諜卻一臉漫不經心,用叉子開始叉披薩:“僞裝是間諜的基本要求,随便杜撰一個人生,你就會相信?沒想到FBI 的特工就這個素質。”

“……”

不爽。

克裏斯當然知道間諜的話可信度低,但是這家夥說着自己的人生的時候,那種淡漠卻又難掩憂郁的神情,卻讓他怎麽樣都無法挂懷,忍不住去觀察對方的言語。

結果就這麽相信了。

他居然完全相信了他,下意識地把那張臉說出來的話都當作真相。

明明就知道這人有多麽善于欺騙。

“不吃嗎?”嚼着披薩的伊文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克裏斯沒說話,惡狠狠地切着羊排,兇狠地把這食物當作某個人看待。

這就生氣了啊?伊文有些驚奇,一直盯着克裏斯看,直到他終于不自在地擡起頭,用小刀敲了敲盤子,不爽地問:“你想幹嘛?”

伊文笑笑:“我看看還不行嗎?”

“你……!”

就是看看,誰怕誰啊!

克裏斯鼓起精神勇敢無懼地迎向對方的視線,兩個人就這樣在人聲嘈雜的餐館裏一言不發地對視着。

然後,在伊文含着笑意的眼神裏,他的臉逐漸慢慢變紅,突然咳嗽一聲,捂着臉看向窗子外面,嘟囔着:“你別看了。”

伊文看着他的動作,無聲地笑了一下,突然說:“克裏斯,你有想過戰争結束的樣子嗎?”

“戰争已經結束了。”FBI特工不爽地回答。

“戰争才剛剛開始。”伊文用同盟國某個領導人的話回答了他,說,“雙方在冷戰,我們都是棋子。但是這樣的情況會持續多久?等到它停止的時候,到來的會是和平,還是真正的戰争?”

克裏斯不知道這人是哪根筋抽錯了,突然談論起這種他們沒有任何插手餘地的國家大事。

他從來沒想過這種問題,說到底,特工就是特工,執行任務就好了,就算冷戰哪一天真的結束,他也只是安心領退休金跑夏威夷悠閑度假,或者直接就倒在某個國外戰場上,甚至在美國的某個街區裏就死于幫派亂鬥。

戰争始終存在,戰争從不終結,人類不可能真的和平。

但是他沒興趣像個小孩子一樣談論這種話題。

“我不知道。”所以這麽說了。

“等到戰争終結的那一天……”黑色的眼睛在看着他。

他在笑,克裏斯再次意識到對方是真的很愛笑的,“你來我們的國家吧,我帶你去看紅場,還有列寧格勒。涅瓦河的夜景真的很美,情侶們會在河邊親吻,許下承諾,瓦西裏海濱天空悠長湛藍,會被夕陽染成金紅,夏宮和冬宮像是俄羅斯童話裏的古堡。”

“——就連FBI特工也可以随意進入我們國家,那時候我帶你去看。”

這家夥抽什麽瘋……

克裏斯不習慣地移開目光。

“我可不一定能夠活這麽久。”

“你一定能夠活到晚年。”因為這就是「命運」給你的意志啊,我的收件人,“相信我吧,克裏斯,冷戰會結束,那時候,去我們的國家看看吧。”

“……”明明特工不應該許下任何承諾。

但那個間諜在凝視着他,克裏斯皺着眉頭,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不情願地回答,“如果戰争結束。”

那時候就和你一起,像是現在這樣。

他被自己心裏湧出的念頭吓了一跳,然後低下頭努力刨着牛排,假裝什麽都沒想到。

☆、烙下記憶的第七情報

陽光照在臉上, 暖和得讓人犯困。

他躺在辦公室門口的躺椅裏,微微眯起眼睛, 享受着難得的閑暇。

畢竟今天沒任務。

既然這樣,不如晚上……去找伊文去玩吧?

腦子裏浮現出這樣一個念頭,就連克裏斯自己也吃了一驚。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他已經越來越習慣跑到那家夥的家裏去。有時候如果他已經竄進了伊文的別墅裏, 可對方還沒從相館回來, 等得無聊的他甚至會自己去超級市場買點晚上的食材, 或是幫忙照料草坪,直到那用攝影師僞裝身份的間諜回來。

他出現的頻率太高, 以至于有次伊文回來的時候就直接把鑰匙扔到他手裏。

“我剛配的。”那俊秀的間諜努努嘴,“免得你每次都翻牆。”

……或者撬我的門。

這點伊文沒說出口。

克裏斯拿着鑰匙, 楞了一下,只覺得手裏的鑰匙滾燙,立刻惱怒地說:“要不是為了和你對下次的任務情報,你以為我樂意來?”

“嗯嗯,要不是我苦苦哀求你,克裏斯先生多半不屑于光臨這個間諜的窩。”伊文敷衍地回應這口嫌體正直的家夥, 把相機放在桌子上, 第一件事就是一頭鑽進廚房裏,然後探頭出來, “你居然真的做了烤魚扒?”

“……有意見?”正郁悶的克裏斯語氣暴臭地回答他。

“沒意見。”伊文笑眯眯地, “只是——謝謝啦,你居然還記得我昨天随口提到的話啊。”

當時的克裏斯皺着眉頭, 故作厭煩,實際上卻是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

這到底算是什麽樣的相處關系,連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搭檔之間雖然要建立互相信任互相依靠的合作關系,但是本來就沒必要把工作上的關系帶到私生活裏,甚至形成現在這樣兩人在私生活比工作時還要親密的狀态。

那不過是個間諜。

還是個一個危險角色。

但是想到見面時那個家夥會露出來的“我就知道你會來”的那種讓人讨厭的笑容,克裏斯卻盯着天花板,無意識發了一會兒呆。

……算了,反正也就一個晚上,有什麽區別。

“羅伯茨?”

有人在叫他,克裏斯立刻從一尾晾曬的發呆鹹魚回複成任務時淩厲孤狼的狀态,從躺椅上蹭地一下翻坐起來,嘴角揚起笑容,懶洋洋地回答:“我在,怎麽了?”

面前的同僚露出有些複雜的表情,讓他心裏突然覺得有些不安,卻還沒等克裏斯發問,對方就說:“長官叫你過去。”

“……發生了什麽?”克裏斯從躺椅上直接站起來。

不好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從走廊的石磚外,可以看到院子裏的草葉茂盛,蜜蜂圍着花朵飛舞。這本該是一個暖洋洋得讓人整個都慵懶下來,連犯罪都不應該發生的白天。

“之前一直在調查的那個核武器研發計劃被蘇聯間諜活動洩露的事情……你也知道吧?”對方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麽?”

克裏斯的臉色難看得吓人,冷冰冰盯着對方的視線就連同為特工的同僚都慫了一下,然後才說,“……總之,等會兒進去記得聲明你對一切都不知情,然後做心理素質審問調查就行,別把一切都承擔下來。”

……

您最好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

在給予了這樣的話後,男人抛下他,從擋板的另一邊離開了。

在進來的時候,伊文終于感受到了什麽叫做高級待遇。

從突然抓捕時的謹小慎微,到一路上過來的隐藏和拒絕面對面交談,直到現在,他都被安置在一個保密性極強的房間裏。

目前看起來像是一個環境相當不錯的标準套間。但是,旁邊的并不是同樣的套間,而被用作了觀察哨。附近的走廊安置了半透明的隔板,以阻擋外界的視線。甚至當伊文進入這裏時,都能看到走廊裏設置的警戒标志,提醒任何人未得到允許,禁止出入該區域。

當然,就連剛才和他說話的人,伊文也從始至終沒看到過對方的樣子。

他們只是在隔着房間的牆壁說話,中間有可以被單向移動的金屬擋板。這樣感覺像是關押什麽奇怪的危險動物一樣的方法讓他有點想笑。

當然,就算是什麽都看不到,伊文還是成功利用自己(帶有萬人迷光環加成)的聲音,引誘對方說出了現在自己所在的方位。

——移民局的下屬機構。

他被以非法移民的名義轉入移民局受審,借此掩人耳目。

雖然這個房間裏設施一應俱全,但是說到底就是一個完善過頭的囚牢。伊文走到窗戶邊,看着下面遙遠的被鋼鐵圍起來的外部世界,心情十分微妙。

就算已經經歷了好幾個世界,他還是第一次嘗試到這種被人當做能夠蠱惑人心的惡魔對待的滋味,和那個光暈給予的所謂“誰看到你都會愛上”的萬人迷光環對比,簡直是一種奇妙的反諷。

正是因為清楚任何人只要接觸到他就會産生愛慕之情,所以到頭來反而把他關押起來不讓任何人接觸。要不是現在的時代不對,伊文甚至懷疑戒備成這樣的FBI會不會讓無法被萬人迷光環幹擾的機器人過來審問他。

不過說到底,雖然除了自己所在的位置以外都一無所知,他也差不多能夠弄清楚情況。

看來自己又被哪個豬隊友坑了。幾乎用不着多想,多半就是同處于一個計劃的KGB調查員海翰嫩,之前就察覺到他不僅不協助完成任務,而且還拖後腿,遲滞工作進展,最近貌似還沉迷美國生活方式的誘惑。雖然已經向KGB提出了将對方調回國內的意見,看來還是晚了一步。

現在還導致自己又被挖了出來,雙面間諜計劃宣告失敗。

他嘆口氣,反正也沒事幹,在被密封起來的窗臺邊無聊站了一會兒,伊文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來,随意翻看。

反正收件人總會來的,他有這個自信。

而克裏斯也并沒有讓他失望。

從時鐘上能夠看到的時間是下午四點。

從窗外外面透進來的是将近暮色的暖色光。在上午的陽光明媚後,今天下午一直都很陰沉,雲堆積在天空上,仿佛随時都要下起瓢潑大雨,陽光也是這樣穿透了層層的陰雲,才終于抵達了地面。

伊文就聽到對面的房間有了響動,然後金屬擋板被拉開,對面沉默,他也不說話。

終于、

“你就不能主動先說話嗎?”對面傳來不爽的聲音,“平時不是挺會說?”

伊文輕笑了一聲,把手裏的書放下,坐到那個木板的牆壁旁邊:“你生氣了?”

因為知道自己其實一直在被利用?

克裏斯冷冷哼了一聲,伊文聽見他在那邊用力砸了砸什麽紙質的東西:“你真應該看看這個,我來給你念念。”

“伊文?林恩具有對任何性別和年齡的對象的魅惑能力,當與他接觸後,65%的受測對象會對他産生深度的迷戀并十分願意為他滿足一切要求,不論他們原本的性取向情況。未陷入迷戀的剩餘35%似乎能夠取決于伊文?林恩本人的意志。”

“這種情況雖然能夠離開伊文?林恩本人後得到緩解,但受測對象都不吝啬用一切美好話語形容對方給他留下的印象。目前來看,除了避免直接接觸,沒有能夠解決的方法。”

“因此,只要伊文?林恩願意待在他的房間裏,就給他提供任何他需要的并确定安全性的物品,直到審判決定下達。在此之前,禁止任何人與他單獨相處,禁止任何級別的特工觀看或接近伊文?林恩,違反此項規定,将接受嚴格的紀律審查并可能被革職。”

嗯,明智的決定。

不過他還是問:“你們的警戒我清楚了,所以呢,關押我的理由?”

“因為你一直在搞破壞。”克裏斯咬牙切齒,“核武器研發計劃洩露了,蘇聯這次給我們造成嚴重的機密洩露破壞,如果不是中途被你們的人出賣截停,損失會更大。将你接入FBI的特派員已經被調回,接受重新審查。而我——”

他一字一句,“我花了一——大——堆——的時間才和他們解釋清楚,我并沒有愛上你。”

伊文笑了一聲。

雖然看不見對面的情況,但伊文的确聽到椅子動了一下,對面屋子裏的克裏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安:“你笑什麽?”

伊文并沒有直接回答。“你旁邊有人?”

“……嗯。”

“真可惜。”伊文遺憾地表示,“我看不到你那撒謊的時候目光偏移坐立不安的樣子,那挺可愛的。”

“……”

克裏斯深呼吸,審查員還在後面,不能生氣、不能生氣。

“我們只是一段時間的搭檔罷了。現在我還在接受審查,以确定和這次情報洩露沒有關系,但是,伊文?林恩,你的罪名已經被定下,涉嫌洩露國家情報罪和間諜破壞罪,但是在獲得确定證據前,我們還不能量刑。”

“我知道。”何況蘇聯會來救他,“所以你為什麽要來見我呢,克裏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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