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23)
”
明明在這個時候,假如真的對他沒有任何好感,這家夥應該對他避之不及才對,卻偏偏要冒着被革職甚至軍事法庭論處的風險,第一時間趕過來申請與他會面。
這段時間的相處,已經足夠讓伊文明白克裏斯是一個多麽讨厭麻煩的人。
克裏斯沉默片刻。
理由?他自己也不清楚。
就像是某一天他們執行任務回來,在酒吧裏喝着酒,無聊地聊着一些生活瑣事,因為感覺實在是太悠閑了,在說到FBI某個特工的笑話時,兩人忍不住笑起來。
燈光和音樂都恰到好處,那冷靜淺淡的間諜就這麽看着他,然後突然把他推在吧臺上,在他錯愕緊張想要反擊之前,将頭壓在他的脖頸處。
那時候的呼吸是溫熱的,卻讓他的脖子像是被火燒一樣炙熱,只覺得滾燙。
“你對我有些着迷了嗎,克裏斯?”對方詢問,幽深的黑色眼睛,明知道是陷阱,卻還是會墜落其中。
他好像是魔怔了一樣,被惡魔所蠱惑,只是緊緊盯着那雙眼睛,遲疑地想要點點頭。
但是他看到了伊文在那時彎起嘴角露出來的笑容,瞬間清醒過來,惱恨地移開目光,謾罵:“滾蛋。”
但臉卻不知何時變得通紅。
久久沒有得到他的回複,伊文在牆壁的對面笑起來,他在笑,雖然看不到,但是那聲音裏就能聽得出笑音,那微微上揚的、漫不經心的聲音,詢問:“難道不是因為你愛着我嗎,克裏斯?”
“你——!”
都這種時候了,這家夥在這時候說些什麽啊?
克裏斯咬牙正要反擊,卻突然感覺到不對。
然後他意識到了是哪裏不對勁。
伊文這時候說話的聲音,和平時怎麽都不一樣。
如果那個特工平時言語的時候,是非常自然的,充滿了人的情緒的聲音,不論是作為間諜扮演着攝影師、少女,或者任何他願意扮演的角色,說話的語氣都能符合那個人德爾身份。
但是,現在的聲音完全不一樣。
只要聽到他真實的聲音之後,就能夠突然察覺之前的那些聽起來再真實,終究只是虛假的扮演。就像是幹淨的磨砂玻璃,冷冷淡淡的,沒有感情波動,就連那笑音,都是隔離在玻璃外虛假的表層,一聽就能聽得出來,什麽感情都沒有。
“作為美國人,坦誠點嘛,你不是已經愛上我很久了嗎?”
簡直就像是,惡魔在黑夜裏低語着竊笑一般,血紅色的眼睛挑撥着欲望和愛慕。
“——畢竟,我也是,有點喜歡你的。”
于是那樣沒有感情的語氣突然就帶出了一點溫柔,卻還是冷冷淡淡地,就像是細雪落下來,飄在絨絨的草地上,又軟又冷,終究淪落成為了蠱惑。
腦子裏是一片空白。克裏斯咬緊了牙,不願喉嚨裏變得粗重的聲音被後面的審查員聽到,更不願被對面看不到面容的人聽到。
那種,有些渴慕,卻終究是絕望的喘息,要壓制,要把情緒竭力抑制。
但是沒用,明明對方應該看不到自己才對,卻好像能夠透過牆壁,幽深的黑色眼睛帶着笑意注視着他,溫和地觀賞着他在察覺到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再無法放下的人內心的冷漠時的情緒。
把那些拒絕去承認、抗拒去接受的感情從主人都不知道的什麽地方一點點剝離出來,就像是把衣服褪去,卻沒有反抗的能力。
于是伴随着的是羞恥,還有恐懼,但是造成這一切的人卻依舊只是冷眼旁觀,像是馴獸,欣賞着他此時的醜态。
“你……別說笑了,伊文?林恩。”他得強行按捺住自己的情緒,這不是時候,“我只是過來确定你沒有問題,接下來會由CIA負責。”
對面沉默了片刻,那種讓克裏斯窒息的感覺消退了,他還來不及舒口氣,聽見伊文說:“你不打算來救我嗎?”
“我的榮幸。”依舊驚魂未定的克裏斯沒好氣,“如果這段時間FBI會允許我單獨行動的話。這一切真是托您的福。”
伊文輕笑了一聲,說:“好吧,真可惜。”
他好像真心實意地帶着遺憾。但是在聽到剛才那種聲線後,克裏斯就不再信任這個間諜的任何僞裝,只是哼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還是不會忘記約定的,克裏斯。”伊文在牆壁後面說,“直到戰争結束為止。”
這不是應該說這種話的場合,在現在的情況下,只要有任何FBI沒有聽懂的話,他們都會在事後進行盤問,以免這句話成為什麽暗語。
克裏斯很清楚這件事,也很清楚這會給自己帶來什麽麻煩,但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還是停下了腳步,用似乎只有自己能夠聽到的聲音輕聲說。
“……直到戰争結束為止。”
——如果真的,能有這麽一天的話。
☆、烙下記憶的第八情報
伊文·林恩。
蘇聯間諜。亞裔蘇聯人, 母系中國血統。檔案年齡21歲, 真實年齡不明。
精通8門語言的天才, 冷靜,謀斷,善于在各種環境中僞裝身份,而成為KGB最出色的間諜之一。
于二戰後局勢混亂的聯邦德國上, 在諸多間諜特工活動的舞臺上,奪取欺詐情報,将對蘇聯有利的情報傳回國內。而後被派遣到美國, 以攝影師為身份, 于冷戰的無火硝煙中刺探美國的軍情。
雖然曾因為一枚藏有暗碼的縮微膠卷被發現,卻以此為契機, 接受FBI招攬,化身為雙重間諜,将美國核武器研究的情報傳回國內, 直到經歷一連串事件暴露, 才轉入移民局受審,掩人耳目。
但這場間諜案, 在蘇聯剛剛宣布已經取消了對美國任何間諜計劃的敏感時期,被作為政治事件, 得到了全球性的關注。
但政治舞臺上的硝煙對伊文·林恩本人來說都沒什麽意義。關閉監察期間,他一直在只有自己的監獄裏保持情緒冷靜,積極鍛煉身體。
——相信一旦有機會,祖國就會來救他。
……
就算在監牢裏生活的時間也沒什麽不同。
雖然見不到任何人稍微有些無聊, 但是想想自己終究只是世界中的一個過客,最終的歸宿還是那個無定型的虛空,伊文便覺得這樣也無所謂了。
主要是審問。
FBI和CIA的審問技術絕對不少,諸如水刑之類的殘忍手段,便是能夠在不觸犯國際法的前提上進行的審問策略。就連伊文自己,也曾經看到過逼迫被審問人脫光褲子,然後讓受過訓練的狗上前啃咬。雖然明知道不會真咬,但那種陰影,沒有真正接受反審訊訓練的人絕對無法克服恐懼。
更何況這些都不會留下痕跡。
但他們似乎忌憚伊文那種莫測的萬人迷光環忌憚過頭了,就沒有敢真上來用嚴刑逼供他的。至于稍微溫吞點的手段,比如在這個時代還被盲信其能力的測謊儀,伊文也能夠在監視下,平靜地說明自己并沒有參與任何間諜活動——
測謊儀也當然沒有任何數據起伏。
接下來就是試圖利誘,看着他們帶着誘惑性質的給自己開價,如果轉投美方就給予一年多少美金,伊文聽得只想笑,他們大概是真的不清楚KGB一年到底給了自己多少酬報。
所以他很淡定地反倒引誘起對方加入KGB。
雖然沒有直接見面卻加持了萬人迷光環的聲音,充滿了引誘力,讓對面試圖說服他的人,在事後就向FBI提交了辭呈——當然沒成功,反倒被關起來做了心理素質情況調查,從此之後特工們看着他和看怪物一樣。
事情在很長一段時間後才終于發生了轉機。
蘇聯在自己的領空上擊落了一架侵犯其領空的美國U-2間諜飛機,并活捉了其中一名飛行員,在這場名為“鐵幕”的小型間諜活動中,本應該用以刺探蘇聯軍情的活動最終造成了口實。
駕駛員在蘇聯領空發生事故墜落,被以間諜罪關押審問,由此一事轟動世界,并引起美國公衆的極大關注。為了在美國國內改善政府形象,權衡利弊之後,1960年,肯尼迪總統還是決定同意蘇聯方提出的交換俘虜的要求。
“交換人質?”伊文詫異地看着面前的美國軍官,“蘇聯提出來的?”
“是的,上校。”對方回答。
然後,他終于得以好好換了一身衣服,感受着自由的氣息。
和風吹拂着面頰,讓人心情舒暢。
站在橋梁的對面,伊文掃視了一眼周圍,安安靜靜的,被特別封鎖起來的地方,就連一個外人都沒有。
他已經悠閑地享受自由即将到來的味道了,旁邊的美國軍官卻還在試圖說服他:“上校,難道你不擔心他們會把你送到西伯利亞去?”
畢竟被放回國內後,說不定就要以間諜罪被審問,誰知道被囚禁的特工在異國他鄉都經歷了什麽,又洩露了什麽?
但伊文只是笑着回答說:“為什麽?我問心無愧,沒有什麽好擔心的。”
何況,這個世界就要結束了。
在準備遣送回國前,伊文曾經單獨申請了和克裏斯的會面,對方也很快答應了申請。
出現在面前的人,和他當初在美國街頭相館裏初見對方時沒多大區別。依舊是英俊得過于淩厲的臉,冰綠色的眼睛深沉地注視着別人的時候,就會讓人産生本能的畏懼,看上去就是心高氣傲拽得要命的家夥。
但人不可能永遠停留在一個階段上。流逝的時間不僅洗淨了男人眉宇中屬于年輕人的輕浮,變得更加英俊,卻還有一種随着經歷而增長的沉穩冷靜。縱使槍口指向眉間,也依然能夠面不改色。
當然,就算在他被關押前,克裏斯本就是在任務時還能算得上挺冷靜沉穩的一人——但只要在伊文面前,就會暴露出自己各種幼稚暴躁不成熟的一面。
“……你不會回來了嗎?”
在沉默之後,克裏斯先開了口。
只在意着未來,他已經無所謂過去。
“一旦到了和平時期,我就會回來見你,克裏斯。”那KGB的特工露出微笑。
那是陽光傾瀉的城市中心廣場。附近有FBI的人在警惕地監控。
美國東南大都會的陽光充裕富足,時間散發着迷人的香氣,如同沿着街道走過的美女身上散發出來的流行前線的昂貴香水的芳香。是臨別前最後申請的一次再會。
“說起來,之前我答應過你,要給你拍一張照片……怎麽樣?”伊文突然想到這個。
克裏斯默不作聲地點頭。
在交換的條款确定後,大多數确認沒有問題的私人物品就已經歸還給了伊文。
很可惜,那臺CIA特工贈予的相機被認定為嫌疑物品處以沒收,伊文只能對着廣場那裏晃着的街頭攝影師招了招手,示意對方走過來。
然後在克裏斯以為他要向着對方借用攝像機的時候,那個俊秀的青年突然抱住他的脖子,對着鏡頭展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喂,你……”克裏斯楞了一下,立刻炸起來。
“笑笑嘛,克裏斯!”青年壓在他的肩膀上,扭頭看着他的臉,笑,“這張照片可是要留給你做紀念呢,我的先生。”
“你……”
FBI的特工先生瞪着他,最後還是放任這家夥的舉動,偏頭看向鏡頭。猶豫片刻後,展露出一個不太習慣的微笑。
時間便于那個時候定格。
交換程序開始得迅速而且嚴謹,伊文一眼就看出了蘇聯那邊接應的人正是克格勃第一局局長德羅茲多夫少将,但對方既然已經隐藏在人群裏喬莊改扮,就沉默着不揭露了。
直到他走了過去,對方才拍了拍他的肩,以作勸慰。
“辛苦了。”少将簡明扼要地說道。
“當然。”伊文微笑着回答他,“我拿到了一些有趣的情報……要看看嗎,長官?”
飛機騰空而起,向遙遠晴空中飛去。
蘇聯傳奇間諜伊文·林恩,在被美國囚禁數年後,再次返回了祖國。
其獲得的成就,在公開後,得到了世界級的關注。在回到蘇聯後,新興的蘇聯英雄立即被送去療養,而後在蘇聯克格勃繼續留用,負責培訓年輕一代偵察員。
他以顯赫功勳,被樹立為功勳英雄,繼承了父親的榮耀。于被捕期間,蘇聯領導人葛羅米柯和美國總統肯尼迪都曾經過問此事。
既是特工,也是攝影師。伊文當年攝影的作品,為當時的美國總統肯尼迪所喜愛,他向伊文要求攝影,對方也欣然允諾,肯尼迪獲贈後十分高興,并将這幅相片放置在美國總統橢圓形辦公室中。
就算于克格勃工作的時間裏,他也忙裏偷閑地繼續從事攝影創作,但已經鮮少再涉及國際名人,轉而熱衷山水風景等自然主題。
所謂間諜,即是只身一人紮根于異國他鄉,隐姓埋名,将自己的過去舍棄,只順着唯一條線,與祖國建立聯系之人。
對于間諜而言,唯有死亡才是其職業之路的終結。
但他卻最終獲得了平穩的歸宿。
——而後,于返回祖國的第二年死于飛機失事。
就算在某次任務返回之後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克裏斯也只是愣了一下,心裏想着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是對我的仁慈還是殘忍呢。
他并不感到驚訝。
因為和平地度過到晚年,對于他們這樣的人來說,本就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到最後,約定從出口的時候就注定不會發生,承諾也無法履行,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事情本來就是如此。
越是傳奇的故事,就越是必定不能像那《我愛露西》的肥皂喜劇一樣,迎來輕松愉快的結束。到最後人們得到的一定是平平淡淡的收尾,而英雄則是轟轟烈烈的結束,死亡會是最後的答案。
接着時光就會流逝。
50年代、60年代、70年代、80年代、90年代。
跨越這個世紀,直到下一個世紀為止,現在發生的一切就會成為歷史,人們知道的只有書面上那寥寥數千字就能說明的傳奇。
唯有冷風中的聲音,會永遠記住故事。只要人類不會廢棄歷史,記憶就會永遠保存,他也永遠活在人們身邊。
「我将永遠在此處,與你知曉我的時間一樣長久,在你的記憶裏,當你的夢終結,時間就能夠被重新複寫,宛如保持燃燒的星辰,這樣的明亮,是最後的光芒。在落日的餘晖褪散後,和無論何時,當你說起,有關于我的事情」
但在那些流傳在歷史中的各種傳奇故事下面,隐藏作為人的人生,還有當時人們的想法,就永遠不會在歷史中流傳了。
就像此刻的他,心裏想着的也只是,再也見不到了啊。
這句話,是永遠不可能記載在任何故事裏的。
——約定還是,不可能的事。
他本來就該十分了解。反正也見過了不少的生死,人類會面對生死離別,這是人之常情,就算能夠相伴到晚年為止,最終也必定會有一方先于另外一方死去。
這就是作為人類的人生的價值。
沒什麽奇怪的。
像是過去一樣踏上別墅,鑰匙還能夠打開房門。暫時沒有人搬進裏面居住,這裏就像是廢棄了一樣,留下來的只有記憶。
獨自一人經過那個人的卧房,克裏斯突然被一種奇妙的空虛感所包圍,周圍的一切都被記憶所籠罩,仿佛那個人只是還在相館裏工作,一會兒就會回家一樣。
——我一直在等着你。
——晚餐也做好了,晚上想和你聊的話題也準備好了。
——可是你為什麽就是不回來呢?
然後過一會兒理智就把他拉回現實裏,那個人已經走了,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間房間以後也會這麽空蕩蕩的,要迎來的主人也不會再是那一個。
沒有什麽不同,沒有什麽故事消失了就會有什麽事情發生不下去。只是當初那個人彎起眼睛對他笑着的時候,心裏到底在想着什麽啊?
他其實從來沒有弄懂那個家夥的本性,就連曾經那唯一一次的真實流露,也像是隔離着冷冷的玻璃一樣,冰冷而且遙遠的,陌生的音調。
到最後除了那張相片之外,他什麽都沒有。也只有那張照片,除此之外伊文·林恩剩下的只有「記憶」。
鮮明的神态和言語一瞬間撲散不見,你留給我的到底是什麽。
克裏斯想起了某次他們執行任務的時候。穿着長裙的黑眼睛少女靠着路燈撕開着一袋剛在超級市場買來的薯片,放在口中吃得清脆。而他倚着鐵護欄,在旁邊無聊地等待着目标開着汽車出現。
不遠處是教堂,唱詩班正在裏面唱着聖經。
那天的曲目是舊約裏的雅歌,所羅門的曲目。
「你我可以往田間去,你我可以在村莊住宿。我們早晨起來往葡萄園去,看看葡萄發芽開花沒有,石榴放蕊沒有;我在那裏要将我的愛情給你」
那時候他側身看了眼身邊人在陽光下的面容。伊文正将一塊薯片打算往嘴裏喂,看見他看過來,對着他露出一個笑容,仿佛女朋友對待自己的男友一般,在他嫌棄的注視下靠近,把手裏的薯片硬塞到他嘴裏。
嘴巴裏的是鹹味和軟掉的味道。
「風茄放香,在我們的門內有各樣新陳佳美的果子」
「我的良人,這都是我為你存留的」
就這麽空空落落的。
無法概括。難以記住。什麽都沒有。
“到此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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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謹以本卷向蘇聯著名間諜大師,“多面人”魯道夫·伊萬諾維奇·阿貝爾致敬,一切原型和榮耀歸于你。
還有那些泯滅于歷史中的人們,你們的記憶。
——
其實寫這個世界的初衷就是為了阿貝爾,當初看了他的報道真的是帥炸,特別是那句怼美國人的“你知道蘇聯政府每年給我多少嗎?每年100萬美元!”實在是23333(這筆錢在當時物價來說的确很高)
順帶一提,第一個世界最早的靈感也是關于機器人出現機器型精神分裂,科學家通過讓它學習哲學思想治愈病症的新聞。于是就想寫患有創傷後應激障礙而變成內向自閉死宅、但是國家需要他的冷酷元帥,和僞裝成家居機器人、其實是精神分裂後被哲學治愈的機器人伊文。至于為什麽會成現在這樣……我也不知道惹ORZ以及這篇本來的預告是“美國一九五五,一杯苦咖啡,子彈已上膛”,結果最後都沒用上啊。
——
以第五個世界為轉折點,接下來的世界會逐步開朗點(霧預告:
大琰亡國,輪轉之間,已有三年之久。
從錦衣玉食的太子到如今任由仆役欺淩的質子,霜花墜雪,萬物果常。
然後這位亡國太子在某天發現自己得了鬼疰。
“這只是第二人格而已……算了,那不重要。騷年,你要和我簽訂契約開始複國之旅嗎?”
☆、奪取社稷的第一棋子
這次回來的感覺有些不對勁。
伊文想了想, 才反應過來是因為他至今為止都沒聽到光暈那活力滿滿的聲音。
他有些疑惑地擡起頭, 看到那團光暈和個會在陽光下融化的軟膏球一樣, 軟塌塌地平攤在半空中,讓他想起了在平底鍋裏被煎平攤開的黃色雞蛋。
——他喜歡吃那種煎蛋邊緣煎焦的部分,脆脆的,雖然很容易鹹, 但很好吃。
不,等等,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吧。
“怎麽了?”
光暈的精氣神像是霜打的茄子蔫蔫:“我們的伊文醬已經成功跑完了一半的任務呢~”
“如果沒精神就別強行賣萌, ”伊文回答它, “何況從來就沒萌過。”
光暈:“……QAQ”
“所以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他帶着點關切地詢問。
他現在的人生就和這個詭異,還貌似來自于危險又不可捉摸的「宿命」的東西聯系在一起, 如果這東西真的出了什麽事,他自己也沒法從這裏面逃開。
所以伊文的語氣變得更加鄭重:“告訴我。”
“嘤,之前申請、申請的員工獎勵, 其實沒有批下來, 明明說好的,如果伊文醬沒有得到員工獎勵的話一定會超級失落的, 所以,我就只能用自己的能力……”
……那種讓他走到哪裏都覺得自己是個五光十色瑪麗蘇的獎勵, 不要也許比較好。
伊文把心裏的這句話默默地咽下:“所以你變虛弱了?”
光暈繼續哭哭啼啼地說:“還有……”
“還有?”
“因為沒有能量了,下個世界的投遞可能會出現問題……”
原來這個需要充能啊?伊文驚訝地盯着半空中的光暈,心裏再次驚嘆這個世界真是神奇。
“我會死嗎?”
“不、不會!快遞員的傳送和生命安全是被優先保護的啦~但是傳送的話就有可能會有問題發生。”光暈向他做出保證。
伊文心裏有不妙的預感。反正在他看來,只要是有可能發生的不幸的事, 在他身上就絕對會發生,他似乎總能撞上墨菲定律。
但是不死就行。
“開始下一個任務。”
“唉,可是?”
“這樣就行了。”
比起無謂的等待,他還是更希望脫離這個被濃霧覆蓋,虛空中除了那些游離不定的鬼魅外只有自己站立的無形世界。
結果到最後,那些經歷着的世界和人生,往往竟然成為了一種停泊的驿站般的救贖。能夠支撐他的,是結束這一切,返回自己應有的人生。
無論光暈所許諾的一切,是真,還是假。
……
琰朝開國四百三十六年。
百年王朝,消亡之時,不過是三年輪轉,就轉瞬覆滅。
自從北國異族率領大軍南下,将這個沉迷于奢靡酒樂的舊日王都占領後,過去的廣袤國土,就盡皆淪陷于南朝貴族昔日輕蔑嗤笑的蠻族手中。
傳聞城破那日,皇宮裏的血甚至流到了宮門之外。唯有被俘虜的宮廷女眷和侍女們遮遮掩掩被撕扯開的殘破衣裳,強忍着從沾滿鮮血的臉頰大滴落下的眼淚,擦拭着那些流淌在地面、濺在宮柱上的同族血液。
昔日的南朝貴族們,女性充妓為奴,男性凡身高過車輪者,皆被砍頭,最後留下來的,不過是年齡不滿六歲的孩童,懵懵懂懂,為仇敵奴仆娈童。
唯一的例外,便是舊王族中昔日素來沉默寡言的太子。
那日殺進宮裏時,本是要跟着母後飲毒自盡的,結果卻被殺入宮殿裏的異族将領一刀劈死了旁邊的仆役,而後拉着那小鬼獻給了新王。
——然後他就成為了整個南朝貴族裏唯一的幸存者,如今軟禁在這蕭瑟王都中,如今都已有三年。
太子畢竟是昔日的正統王位繼承人。北方異族這一手,明面上說是對舊王室的尊重,然而誰心裏都知曉,北狄素來只通騎射,終究要舊臣文人治理朝綱。
那廢太子,名義上說是懷柔的座上賓,其實終究不過是個對天下人挾持,也是天下人盡知之的質子罷了。
當然,自來惡仆欺弱主。
太子式微,那些一心想要投靠新朝貴族,卻被困于這質子府中侍候那與廢物無異的孩子的奴仆,自然個個心生抱怨,暗地裏譏嘲着,聖上不過是看那廢質子貌美,想要當那奇木鳥籠裏的金絲雀,養個幾年,等到長成了,充作娈童罷了。
畢竟質子體虛多病,身體羸弱,性格又軟弱可欺,每當在外被重武好騎射的北朝貴族欺淩,終究只是捂在被子裏黯然哭泣,關于他的狼狽,是質子府裏常傳的笑話。
廢物。
人們評價。
但是終究是各人自掃門前雪。
主仆之間的事,貴族門閥之間的事,于這個始終在死寂中滋長着陰霾的質子府而言,太過遙遠了。
卻是冬季。
天地間的雪白茫茫落下來,把人的視線渲染成一片銀白。明明雪地裏的積雪已經有沒小腿深,一腳踩下去就是濕漉漉的融雪粘在鞋子上,飛雪卻還是一刻不停地紛紛揚揚飄落着。
院庭裏的小湖,沒從突然轉得嚴酷的氣候裏反應過來,還停留在秋季世界那波光粼粼的樣子,寒冷且蕭條的質子府裏,那秋季的殘荷在湖面上随着冷風瑟瑟發抖,卻終究是無人打理。
只是有白日剛結成的薄冰覆蓋在水面上,年少貪玩的侍女用手指一戳就碎了。
大抵等到今夜過後,湖面就會化成一片寒冷的冰面,等到春天回暖之時,才會消融成暖洋洋的清澈湖水。
繞過湖面,位于庭院旁邊的小房間裏,住着的就是質子。
不到十三四歲的小少年,見人也不太愛笑,雖然長得賞心,但脾氣卻壞得可以,看上他容貌的小侍女們都被他冰冷的眼神吓退後,也就無人靠近這庭院了。
名義上說是服侍,其實不過是孤立輕蔑。
所以,就算此刻,這庭院已經三四天沒人搭理,那小少年又有好幾日沒去東廚要過吃食,又有什麽打緊?
就像是那前朝的太子,此刻其實發着高燒,在單薄的破被子裏瑟瑟發抖,卻終究是無人在乎。
——姬文純覺得很冷。
身體已經冰冷到感覺不到溫度,僵硬得青紫,偏偏他又生了熱病,渾身滾燙,更覺得難受。手指痛苦得伸展,觸碰到自己的肌膚的時候,是寒冷帶來的隔離般的麻木感,同時又是火熱的腫脹。
饑餓,感覺不到,夢魇在他昏昏沉沉的時候反複地折磨他。
他總能在夢裏,看到自己的母後微微一笑,把刀鋒刺穿了她自己的脖頸的時候。
那不是劃過去的、如同鮮血親吻般流下血絲的自刎,而是将尖銳的短刀的刀鋒就這樣紮進咽喉裏,深深地刺入。
他看到母後臨死前模糊的笑容,虛無的青空般的眼神,仿佛就能從高空中看到父皇的面龐般。
——她沒有看到自己。
沒有看到那個獨自站立在宮門外,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母親将刀鋒刺穿了咽喉,耳邊聽着遠處被北方蠻族攻破的宮廷裏傳來的慘叫和狂笑的孩子。
就像是……這些年來,大多是因為寵愛後宮三千佳麗的父皇一年也不會來幾次,而母後一個人坐在梳妝臺前,緩慢地梳理着自己一頭黑發,等待着那個并不會歸來的人的時候……
從不曾……将目光投注給站在門外的我。
就連此刻死亡的時候,也是這樣。
雖然貴為太子,他卻從來沒什麽存在感。
就連這三年來,同族的人們不斷流下鮮血的時候,自己卻還是緊閉着嘴,冰冷地打量着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時,也是這樣。
可是現在他終究還是要死了。
明明就是,什麽意義都沒有留下,卻已經,就要死了。
困。
凝視着那破敗天花板的眼睛,越來越困乏,少年輕輕合上了眼睛,等待着終于降臨的,恒久的黑甜睡眠。
“醒醒。”
幻覺……嗎。
但是居然是陌生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奇怪。
“你不能睡。”
姬文純睜開了眼睛。
他勉強撐着眼皮,打量着四周,卻沒有從周圍看到一個人影。
整個房間裏空空蕩蕩的,只有他一人躺在床上,還有窗外的飛雪拍擊着窗戶那細碎的聲音,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寂靜得可怕。
難道是……勾魂鬼魅?
他從未想到過自己居然會相信這種不切實際的事情,不禁嗤笑自己的愚蠢起來,正要重新閉上眼睛的時候,卻再次聽到了那個聲音。
“沒聽見我說話嗎,小鬼,別睡。”
“誰——!”少年愕然地叫着那個聲音,再次環顧四周試圖找到周圍的人。
還是太子的時候,姬文純也不是沒見過自己父皇的暗衛,他們神出鬼沒,潛藏在暗影和房梁中。只是在他的國家滅亡後,那些暗衛就全部消失了,多半不是作鳥獸散,就是被新朝的力量處理掉。
難道還有一個人還活着?一直潛藏在暗處裏?
可他為什麽在這些年來從來就沒有出現過?
他心裏突然産生了一種莫名的委屈來,再加上因為熱病産生的意識恍惚,只能暗笑自己到底何時變得這樣軟弱,莫非真的被展現在外人的那虛僞表面給影響到了?
“別找了。”
那個陌生的聲音提醒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那個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我就在你的身體裏。”
伊文覺得現在的情況簡直傻爆了。
雖然光暈已經警告過他這次傳送可能出現問題,他也非常、非常地相信自己人品地,直接把“可能”替代成了“肯定”。
但沒想到居然能夠出現這麽囧的情況。
所以為什麽這次會出現和收件人共處一個身體的情況啊!這下他要裝作什麽,精神分裂的第二人格?鬼上身?鬼疰?主角外挂的白胡子老爺爺?根據目前得到的資料,古代人能夠處理這個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