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24)
嗎?
所以想了片刻,在得不到對方的回應的情況下,伊文選擇了直接采取行動。
于是姬文純就驚愕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竟然脫離了自己的掌控,強行從高溫狀态下那種昏沉中拖起來,向着屋子外面走去。
“等一下……”他強撐起精神,忍不住說話。
聲音還在自己的掌控裏。
“怎麽?”那不知道何時出現的人詢問。
現在他才察覺到那聲音确實與聽聞他人言語不同,不是從任何方向傳來,而是竟如同直接從自己的身體裏發聲一樣。
明明如此詭異,卻又偏生和悅動聽,那是種非常清冽但柔軟溫和的聲音,就像是——
姬文純想。
就像是窗外現在灑落下來、踩上去柔軟的白雪一樣。
看上去軟和,其實是涼冰冰的。
妖怪的聲音都這麽好聽嗎?
于是他不說話了,只是很輕地搖了下頭,在意識到對方也許看不到之後,輕輕說了一聲:“沒什麽……”他把頭偏向一邊,黑沉沉的眼睛注視着白雪飄落的湖面,水光如同鏡面。
軟包子。
伊文心裏吐槽,和光暈給他提供的數據一樣,性格怯懦,沉默寡言,就連遇到這種鬼神作祟的狀況,都不能表示對自己身體的主動權的抗争。
反正要是有天他發現自己的身體裏進入了一個陌生人,早就想盡辦法把對方的底全都掏出來再欺哄出去了。
走出屋子後,雪花觸碰到少年露出來的手臂,小小絨絨,在體溫高得吓人的肌膚上融化成水滴。
因為隔着身體的主權,伊文只是覺得有點冷,姬文純卻已經打了個小小的噴嚏,本來就滾燙的臉燙得更加厲害,身體在迎面吹來的寒風裏不停發抖。
這人的身體素質是有多差啊?
伊文呆了一下,突然意識到是自己考慮不周,不得不無視姬文純的詢問,返回屋子裏,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件勉強能夠取暖的長衣,試着穿在身上時,才察覺到已經小得有多麽不合身體。
這次的收件人正是瘋狂長個子的年紀。雖然資料顯示身體羸弱,但于他的身高似乎無關,這件明顯是給孩子穿的絨袍,已經不适合少年的體型了。
這時候姬文純才聲音虛弱地問:“你要去哪裏……”
“給你治病。”伊文回答他,“小鬼,你不能死在這裏。”
他沿着雪地一路走到了大概是後廚房的位置,但是竈臺旁并沒有人,只有黑漆漆的臺面和餘燼明滅的殘灰。
伊文試着想要生火,才發現自己對于這種事情完全是一竅不通,折騰了半天,還是姬文純在心裏輕輕說了一句“我來吧”,才窘迫地把機會讓給他。
伊文就這樣看着這次的收件人的前太子熟練地從黑乎乎地火櫃下面找出取燈,在餘灰上擦了一下,才把那個在他看來完全是一堆廢渣的灰燼給點燃起來,把手靠在火光上,給冰冷得發紫的手取暖。
被溫暖中還透着冰冷的火光照耀,姬文純的呼吸越發粗重,他的臉散發着不正常的滾燙熱度,頭暈乎乎的,要不是伊文及時阻止,差點摔倒在煤灰裏。
這種狀态可不是取暖就能解決的啊。
“你先睡吧。”伊文說,“我等會兒會出去給你買點藥。”
作為質子,姬文純雖然不被重視,就連仆役也能随便将其欺辱。但想要跑出去卻是沒那麽容易的。
不過穿越了那麽多個世界,伊文還是有着自己的手段。
“你是誰?”姬文純問,他凝視着那燃燒着暖色光芒的小小炭火,“你是仙人嗎?來救我嗎?”
嗯,這個腦洞不錯。
伊文的聲音帶着很輕的笑意,在姬文純的腦子裏回響着:“你猜?”
姬文純沒說話,只是把身體蜷縮得更小了,蹲在火光旁邊,把頭埋在膝蓋裏沉默着。小小的孩子,就像只在寒冷裏瑟瑟發抖的倉鼠。
伊文只能嘆了口氣:“我是不會傷害你的。你是天命之子,姬文純。如今大琰血脈,只剩下你一人,我必須保證你活下去。”
“……你想要的,是什麽?”姬文純再次問。
伊文微微楞了一下,和資料裏顯示的軟弱可欺不同,這時候姬文純的語氣,有種冰冷銳利的感覺。他稍覺不安,至今為止,收件人的實際情況和資料上顯示不符,結果反倒把他坑害的事情一點都不少見。
“我只要你活下去。”
他半真半假地說。
“還有,把大琰的江山還給你。”
姬文純發出了一聲很輕的笑聲,他将頭偏向窗外的湖面,卻突然微微僵住。
他感覺到自己的左手,放在右手的手背上,仿佛安慰他的情緒。
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自己的身體,卻因為做出動作的是另外一個人,姬文純心裏突然有了一種說不上來的別扭。
“你現在還很弱小,但是你會長大,姬文純,在此之前,我會守護着你。這是我和姬家的先祖結下的承諾,大琰的血脈和國脈決不可中斷。”
“……因為你是以此為食的妖怪?”姬文純也很驚訝自己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是。”伊文回答。
“直到大琰複國為止,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窗外的北風拍擊着紙糊的窗布,從破敗的漏洞裏,不時飛進來如絮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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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本世界:架空古代,背景偏五代十國時期,山河亂世;本世界收件人:表軟弱可欺內陰沉冷酷桀骜廢太子(暫)
因為作者古風苦手,所以這個世界原背景其實是東歐(……),然後被基友勸回來了。我會謹慎努力地寫的,但是有什麽問題……貌似也沒辦法QAQ——
注1:清朝入關後幾乎将明皇室斬草除根,相比之下,新中國建國以來對于愛新覺羅氏的待遇真的沒得說,如果關注當代畫界的,或許會知道其實有一脈很有名的愛新覺羅畫派,幾乎都是當年皇族後裔。但是這個世界容許前朝太子活下來有其他原因,到時候再說。
注2:古代的确存在有所謂“鬼疰”的情況,不同于“狂病”,似乎更傾向于現代定義的精神分裂(并非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即多重人格),《能改齋漫錄》裏就記載過一個以為自己身體裏住着一個女人,和始終和她說話飲酒的官員。
——
最近很喜歡的一個作者爆發式更新新坑(感覺也許有人知道是誰?),每天三四更的那種,特別是那篇文我還相當喜歡,感覺真開心啊,每次從繁忙學業裏擡起頭,能夠刷到他的更新都會由衷微笑,感覺到小說帶給人的溫暖了。以至于刺激得我都想雙更……不過想想自己越來越薄的存稿QAQ,算了吧,下本再說。
☆、奪取社稷的第二棋子
因為目前跑的任務已經過半, 伊文偶爾無聊的時候也會回想一下目前的經歷, 然後突然察覺, 有一點事實挺有意思的。
比如說,作為快遞員的自己其實很少真正運送過具體的、能夠拿在手上的物質實體。
——治愈、境界、永生、救贖、記憶。
所謂的快遞,大都是一些無定型的概念體。送達的過程并不困難,方法主要都構建在他與收件人之間的羁絆上, 而建立這種羁絆的方法,最為便利的,就是愛。
如果, 能夠獲得收件人的愛, 能夠獲得這些不知為何被所謂的“宿命”所注視和青睐的人們的愛意的話,如同吮吸着他人的愛意而存活下去的怪物一樣, 作為時空難民的他就能夠把自己的任務完成。
畢竟這個世界上能夠不付代價、互相給予的,就只有“感情”罷了。
——雖然感情本身就是代價。
然後,他就能不斷地、更加接近歸處。
當姬文純醒來的時候, 伊文正靠在門欄旁邊, 無意識地望着湖面上的飛雪發呆。
身後的藥罐正在火上不斷冒着熱蒸汽,裏面的藥液大概等一會兒就能拿來飲用, 然後讓姬文純身體上本來會讓他死亡的熱病緩和一些。
他感覺到收件人已經醒來了,卻只是微微擡眼看了眼暗沉沉的天空, 沒有說話。
就像是任何本來以為一切不同尋常只是一場夢,可是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還活在夢中的人一樣,姬文純同樣陷入了自己身體裏确實存在有另外一個不知名的存在的認知,充滿驚愕訝異, 遲疑着,無法開口。
伊文只能嘆口氣,主動向他說話:“等到藥做好了,就自己吃吧,我有些困了,稍微睡一會兒。”
一直沉默着的姬文純的手突然握緊,他捏着自己的手臂,用力到只是共享着這具身體的伊文都能感覺到輕微的痛覺。
少年抿緊了嘴唇,不說話。
伊文楞了一下,卻理解了他的意思,微微笑起來:“你在害怕嗎,姬文純?”
身為太子時就沉默寡言,而後又經歷了國破家亡的悲劇,姬文純的少年時光幾乎都在寄人籬下和對自己命運的惶恐中度過。
他沒有朋友,沒有同伴。
雖然這亡國的質子現在還不能确定伊文的存在對于自己來說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但那終究是和他擁有着同一個軀體、共同生存着的人。不會恥笑他的境地與軟弱,不會對他拳打腳踢、加以傷害。
截然相反,對方竟然會關心他的身體,在意他的疾病。
他在害怕這個突然出現在自己身體裏的人沉睡,然後就徹底消失,再也不會出現。全都是自己在熱病中意識不清裏做的一場大夢。
“就以這大雪許諾吧,姬文純。”
伊文的聲音逐漸變低,大概是因為這個世界傳送異常的影響,藏在別人的身體裏,他也開始變得嗜睡。
剛才跑出來給這次的收件人找藥材實在是太累了。
“和這雪地一樣,大雪覆蓋的茫茫江山,以後都會成為你的國土。”
姬文純屏住呼吸,靜靜地等,卻沒有再聽到任何聲音,這才意識到對方已經睡着了。
他沉默片刻,走到竈臺邊上,把藥罐移開,等到溫度降下來後,才把裏面的藥汁倒進碗裏,一口飲盡。
藥很苦,而且燙,但是他任由那滾燙的苦水倒進自己的胃裏,卻不覺得苦澀了。
在城破之日後,姬文純已經習慣了沒有絲毫甜蜜的日子。
但是,當他喝幹那苦得讓人作嘔的藥,任由自己的面頰因為發病而散發着不正常的熱度,卻下意識舔了舔嘴唇,有些留戀那只有他明白的甜味。
——亡國質子姬文純,從那天起擁有了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大雪綿延不絕已經有半月之久,在這南國的國土上,已經是百年難遇的異象。大地被厚重的白雪覆蓋,縱使晚上将門前雪掃盡,第二日清晨時打開門,門前還會有厚厚的積雪倒進房子裏。
新朝的統治者們在奢侈柔軟的毛皮裏抱怨着南國刺骨的濕冷,但對于平民百姓而言,這場不絕的大雪,已經成了一場不知何時才會結束的悲劇。
就算是這段時間因為熱病沒能花心思去關心府外的世界,也一直活得像是質子府裏的幽靈的姬文純,都從府裏下人的低聲議論裏,得知了這場百年不遇的雪災正在覆蓋國境的消息。
百姓接連凍死,城裏缺乏過冬的糧食,更是使這本應冠絕天下的魚米之鄉發生不少易子而食的悲劇。人們議論着京都的東市,在那裏,人肉的價錢比狗肉還要賤五分。
荒亂如此,蒼生将無噍類。然而縱使如此人間慘劇,那高堂上的統治者,卻還是冷眼俯視着下方的民衆,輕慢不肯開倉放糧。
“這是你的機遇,姬文純。”伊文對他說,“亂世最能出英雄。新朝不仁,正是舊朝天命複興時。”
然而讓伊文失望的是,姬文純只是搖了搖頭,注視着雪花不願說話。
雖然從熱病中恢複過來的身體,已經在臉上漸漸恢複了健康的紅潤,他卻還像是畏懼着冰天雪地一樣,瑟瑟縮縮不願向外走出去。
這孩子……還真是他做任務以來最難下手的收件人。伊文心裏想着。
他實在是軟弱過了頭,而伊文拿這種被動型的人最沒辦法。
嘆了口氣,他只能再次瞥了眼外界,再次縮到姬文純的身體深處,陷入了沉睡。
經過這段時間的經歷,姬文純已經可以捕捉到意識裏感覺的微妙差異,察覺到自己的意識始終沒有波動,他便知道自己身體裏的人已經睡得熟了,沒有向外看。
猶豫片刻,姬文純拿起床上的大衣,快速跑了出去。
府裏最初其實是有人在看守的,不論是明處還是在暗處,都是守衛密布。只是在他軟弱廢物,任由府裏的仆從欺辱多年後,就連看守他的人都已經變得怠惰起來,天氣又冷得驚人,早就跑到哪個地方喝酒烤火自得其樂。
姬文純便在這時候展現出與他一直表現出來的體弱多病不相符合的敏捷身手,迅捷地跳過那些假山和圍牆,在誰都沒有察覺到的時候,翻出了質子府。
白雪覆蓋的街道上,躺着些倒在牆邊喘息哀吟,意識恍惚而衣衫褴褛的人,在看到姬文純走過他們身邊時,紛紛哀嘆哭泣着伸出凍得冰涼發紫的手,乞求着:“公子……賞點吃的吧,給半塊餅就行,就半塊餅……”
而卧在躺在白雪地上一動不動,多半已經死去的母親懷抱裏,那年紀小小的女孩子,就連眼角的淚水都已經成了小小的冰,喘着微弱的呼吸,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姬文純已經聽聞了前幾夜的大雪已經把西城的民房給壓垮,使百姓流離失所的消息,但是親眼見到這些人,和光是聽聞消息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他望着那向着自己伸出來的青紫的手,腳步頓住,露出複雜的表情,卻在男人可憐希冀的目光裏,向後退了一步,然後迅速向着小巷子裏跑去,把那些人甩在身後。
翻過圍牆和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廢棄小道,還有那些在新朝攻入京都時破毀卻還沒有修繕的廢墟,姬文純繞過了所有可能的監視,從後門翻進了某個破敗荒涼的府邸。
那在新朝軍隊攻破京都時無可奈何屈膝臣服,卻還是被發配得賦閑居家,被風骨正直的文人在背後譏諷“奴顏媚骨不得報償”的前朝将軍,卻已經在密室裏等候多時了。
對方看到他穿着褴褛,禁不住一聲長嘆:“唉,太子殿下……”
“無需多言。”姬文純冷靜地打斷了他的話, “時間緊促,為防北狄之人察覺,還請将軍盡快把最近遼東之地的時局教我知曉。”
他從未放棄複國——
呈現在外面的軟弱可欺,不過是放松新朝監視的表象。
見他雖然年少卻神情堅毅,将軍搖了搖頭,不再多話,轉過身去拉了地圖,将上面的局勢一一說了。
姬文純始終凝神聽着,直到對方停下話語,将地圖收起,才回過神來,感覺到頭腦暈眩,忍不住扶着桌子,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将軍立刻緊張地看着他:“太子殿下莫不是得了熱病?這天氣寒冷莫測,如今京都裏受患死者衆多,如今太子正是我等複國之望,還請保重貴體。”
姬文純搖了搖頭,他将殘破的外套拉了拉,遮掩寒冷:“只是前幾日,偶感風寒,如今已經将愈。”
但若不是那個人的出現,無法聯系外界的他,大概就會死在那間破爛的房子裏吧。
想到這點,姬文純忍不住詢問道:“将軍昔日親近父皇,可曾聽說皇室中是否有什麽不傳之秘?”
“不傳之秘?”對方回以他茫然的眼神。
姬文純頓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問得可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道:“只是祭祀天命之類的鬼神之事。據稱大琰命脈延續,是有蒼天保佑,可惜父皇未及将之使我知曉,如今若能察覺其中隐秘,或許于複國大業有益。”
将軍失笑道:“所謂祭祀,不過是裝神弄鬼之術,太子有天命護佑,是蒼天恩德,但人之事人謀之,終重人為,不可迷信鬼神。”
看到姬文純情緒似乎略顯黯然,他又撫慰:“倘若太子真在意此事,微臣會盡量查取。”
少年搖了搖頭。
在經過家國之變後,男人在風雨飄搖中将他掩護,有如師長有如父兄,教授他複國的大業和為王者的見識,才使他沒有真正淪為那質子府中孤立無援的落魄前朝太子。
因此,姬文純對他素來尊敬。
只是在對方此時表現出對鬼神之事的不以為然後,年少的質子卻突然不願意将那出現在他意識裏的來歷不明的人的事情使對方知曉了。
在和對方告別後,他繞過密室,就要從後門走出這昔日門庭若市、如今卻門可羅雀的将軍府,卻恰好在偏院裏撞上一個丫鬟。
她正在打掃庭院,一眼就撞上姬文純,驚得低呼一聲。
少年的心一沉,前朝太子與如今賦閑将軍有瓜葛的事,一旦被外人知曉,就是大事盡毀。這時候看見她扔下掃帚,下意識想要沖過去将其立刻擒獲,然後告知自己的師長處理時,卻看到對方竟然主動跑了過來。
“你怎麽又跑到這裏來了,要是讓大人看見了,那可就了不得了!”在雪地的寒冷中,丫鬟的臉紅撲撲地,明明是想要做出生氣的樣子,卻掩飾不住透露出來的高興,以至于使那不過是清秀的面龐,都帶出少女嬌憨的妩媚之色,“可莫告訴我,你又從圍牆上掉了下來!”
對方表現得對他分明熟絡,姬文純的記憶中卻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麽一個人。為了防止事情走漏,他向來不接觸任何将軍府裏的下人。
心裏帶着警惕與迷惑,姬文純抿起嘴,低聲嗯了一聲。
丫鬟用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奇怪:“你今日情緒不佳麽?”
想了想,她還是沒在意,而是轉身跑到庭院那邊,在姬文純目光黑沉地注視下折了朵梅花過來。
梅花花瓣上還沾着白雪,更顯得幽香清冷。那少女就這樣紅着臉将梅花遞到他面前,強行撐住害羞得都要燒起來的臉,說道:“喏,給你,你莫不是又因為看上了這府裏的梅花才翻進來的?”
姬文純沒看梅花。
他依舊用深深的眼睛盯着丫鬟,在對方有些疑惑地歪頭望着他的時候,才微微笑了。
然後用那本不應該屬于他的——不論是呈現在外人面前那個懦弱無用的質子,還是某些人眼中冷酷桀骜、肩負着複國重擔的太子——的和悅動聽,清冽柔軟的聲音溫和說道:“謝謝你。”
姬文純看到對方的臉在他故意模仿着某個人的柔和的聲音裏變得更紅,就連耳朵都燒了起來,便露出了更加溫柔的微笑。
“你……既然折到了給你娘的花,就快點回去吧,被侍衛發現會打死你的。”丫鬟紅着臉,不好意思正眼去看他,只是在說完話後,迅速瞥了一眼,然後就從他身邊繞開,從地上拿起掃帚,快速離開了。
姬文純望着她的背影,拿着梅花,轉身沿着小徑走去。
——真蠢。
那個女的,連這身體裏并非一人都看不出來。
人分明就是會被肉身的皮囊給蒙蔽的存在,愚蠢得無可救藥。
落雪還是紛紛然地下着,他已經對将軍府附近的路徑都已經熟練了,出了後門後就一路挑着偏僻的小路走,看着那些窸窸窣窣的雪花不停落下。路邊的枝桠承受不住承擔的重擔,抖了一下,上面白色的負重就全落在了地上,重新露出青黑色的枝幹,在一片白色中頗為顯眼。
姬文純撚弄着梅花的枝,心裏覺得他分明是應該為了那他至今沒有發現其真身的鬼怪,居然已經察覺到了他并非表面上表現出來的這麽無害,甚至查到了他和将軍府裏的聯系而前來勘查感到警惕的。
但真奇怪,他心裏更大的,卻是憤怒。
……還有,一些說也說不上來的,奇怪的情緒。
就像是小時候,明明是他贏得了那射進箭靶的第一箭,夫子卻因為三弟年紀比他更小,而将更多的贊譽交給了自己的弟弟一樣。
那是,不愉,和委屈啊。
“你是屬于我的麽……”
無意識地将心裏的想法念了出來。
然後姬文純突然意識到,他竟連對方的姓名都不知曉。因為從來只在心裏說話,他并不需要特別稱呼那人的名氏。
他将被折下的花枝舉到面前,深深凝視着那朵清冷幽遠的梅花。
本該軟弱廢物的質子露出一個輕蔑的淺笑,下一刻,将花擲在地上。
——然後,穿着布鞋的腳将那朵花枝深深地踩入白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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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姬文純表面上表現出來的是軟弱無害、人盡可欺的廢物,本質是個黑。
不過,伊文已經察覺到了這點,所以在他睡着的時候用他的身體出去秘密探查過,因此和侍女有過短暫的交流,直到侍女看到姬文純時上來交流而暴露——
☆、奪取社稷的第三棋子
大雪以來, 黎民深受其害, 眼看着各處死者報告紛紛其上, 新朝的統治者們,卻還是醉心于曼妙歌舞,在聽聞災情時露出厭惡表情,仿佛天災悲嘆, 于耳朵有害。
于是那各地的災情,也就被輕飄飄地扔擲,置之不理了。
既然是寒冷的時日, 比起賤民哀嘆, 果然還是适合在華毯美衣中,通宵暢飲。皇帝邀請了留在京都中的官員貴族, 來到皇宮歡度一夜美宵,為了表示慰勞——于姬文純看來,也是有着勝利者始終不會厭煩地對于失敗者的輕蔑羞辱——就連舊朝的貴族也一并邀約。
作為舊日皇室的最後成員, 他自然也在其中。
通知消息的來人看着他穿得一身褴褛, 發出很輕的嗤笑,一臉不屑于隐藏, 也無所謂姬文純到底沒有聽見。
他只是仿佛膽怯地縮在牆角裏,冷眼看着對方側頭對身後的下人說了什麽, 之後就拂袖離開。直到下午的時候,才有人把一套寬袍拿了過來。
衣服尺寸其實是不合的,偏大了一些,但是姬文純已經習慣了穿不合身體尺碼的衣服。更何況伊文看了看, 倒是說他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難得的好衣服,穿上一段時間就會合身後,他就更加沒意見了。
坐在皇宮裏安排來的馬車上,馬蹄晃晃悠悠地踩過雪地,很久沒有再感受過的感覺有些陌生。姬文純拉起車廂裏的簾布,向外看去。
街道上依舊是覆蓋着層層白雪,昔日的百姓在街道邊衣衫褴褛,沿街乞讨。
就算看到他,那些人也依舊是麻木不仁的冰冷表情,似乎早就習慣無法從貴族那裏獲得吃食,只是已經沒有力氣慌不擇路地避開。
倒是有個乞丐正好對上他的目光,于是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側頭往雪地裏吐了一口痰,惡狠狠罵道:“天殺的北方蠻子。”
姬文純微微一愣。
在他反應過來前,自己的手已經遮蓋住了眼睛,姬文純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拉得後退——
他靠在身後的很多塊軟毛堆得暖洋洋的墊子裏,聽着車廂裏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呼吸,還有意識裏那人清冽柔軟的聲音。
“——不要去看。”
姬文純其實是想笑的。
那個人是把他當成怎樣的軟弱,明明就算聽到自己曾經的子民将他當做外來者嘲諷、厭惡、羞辱,他的內心也只是感覺複雜難言,其實并沒有真正的消沉失落。
——總有一天,我會改變這一切。
比起悲傷,更加強烈的卻是憎恨和複仇的渴望。
但感覺着附在眼睛上的溫度,他的心像是被細細的絨毛撥了一下,又軟又燙,于是只是低着頭,小聲“嗯”了一聲。
與一路上所見生靈塗炭般的災情不同,宮廷內被暖色的燈光照耀,各色的毛皮披挂在牆上,整個皇宮都顯得暖洋洋,還留着北人的習慣。
新朝建鼎以來,貴族官僚之間攀比不休,驕奢淫逸之風盛行。五米珊瑚敲擊取樂,以人乳喂養幼豬,江州繁華之地呈上的絲綢,權作擦腳布,就連奴仆也身着華服,蠟燭炊飯,饴糖刷鍋。
姬文純許久沒見過這樣奢侈的場面了,就連這曾經讓他長大,在他幼時可以随便奔跑、嬉笑取樂的皇宮都變得如此陌生。
那些錦衣華服紮得他眼睛疼,姬文純默默看了片刻,便往角落裏藏起來,不願意與那些新朝貴族交流,以免獲得無端羞辱。
他只是冷眼看着那些北方口音、輕浮猖獗的貴族們,還有少有幾個陪侍在旁邊、強顏歡笑的帶着南方口音的官僚,就像是觀看着薄紙隔離開的戲畫,上演着看似接近實際上卻無比遙遠的劇目。
但是破落皇子想就這樣熬過這場宴席,好事者卻不肯放過他。
姬文純看到不遠處有人叫了一聲,“他在這裏!”,然後就有幾個嬉笑着的公子哥跑到他這裏,強行扯着他的手,叫道:“太子殿下,您可實在讓我們好找!”
太子殿下,這個稱呼不過是這些慣于羞辱他的那些無聊的纨绔子弟的故作取笑。
姬文純低着頭,沉默不語,做出膽怯害怕的樣子。聽見他們中有個人“噓”了一聲,說道:“閉嘴,聖上就在那裏,什麽太子,嫌活得太長嗎?”
“啊……那就小癟三好了。”
拉着他的那只手用上了力量,姬文純心裏不好的念頭剛起來,手腕就被那人拽着,對方直接拉着他的頭發往前一拽,疼得他微微皺起眉頭,聽見笑聲:“你說是吧,小癟三?”
姬文純沉默不語,只是瑟縮起頭來,任由對方拉扯着他的頭發,冷眼聽着那嘲弄:“說話啊,小癟三?”
伊文頗為新奇地看着這場某種程度上可以稱為古代霸淩的戲目,同時感嘆姬文純也真是夠能忍的。
遲遲沒有得到回應,對方頗覺無趣,卻又不肯放棄,就硬拉着他跑到角落裏,對着狐朋狗友努努眼睛,然後向姬文純笑道:“公子,不如和我們在這裏對詩飲酒?”
旁邊人立刻捧場:“是啊,要是答不出來的人,就滿飲上一大杯!公子覺得如何?”
他們雖然在詢問他的意見,但那不以為意的态度,卻是無所謂怎麽表态都要他強行參加了。
在經過家國之變後,姬文純就很久沒有上過學堂,對詩之事,于他而言更顯得久遠。但縱使環境惡劣,他也并未放下學業,就算表面上在質子府中終日昏沉,放松了看守者的戒備後,姬文純也經常到将軍府去,借着對方滿屋聖賢書,翻閱學習些典籍。
對詩一事,他自然是不懼的。
但是這些不學無術的纨绔子弟在這時候出來,口口聲聲說要對詩飲酒,倒是讓他心生出警惕,目光微微瞥了眼那些高處的貴族,心裏猜想着莫非這是試探,新朝還沒放松對他的疑慮?
但等到那對詩在他全然沒法阻止的情況下無可奈何地開始,正猶豫着要不要表現得像個蠢材的姬文純,才發現都是自己想多了。
那根本不是什麽正經詩,這些纨绔子弟念的,全是些“一倒一颠眠不得,雞聲唱破五更秋”“花心柔軟春含露,柳骨藏蕤夜宿莺”的詞句,多半都是從哪家青樓教坊裏學來的淫詩浪詞。
算他素來冷靜驕傲,在聽到“金槍鏖戰三千陣,銀燭光臨七八嬌”這樣的話語時,也面頰通紅,低着眼睛不好意思去看對面這些人,可又因為羞惱而嘴唇顫動,強行按捺着憤怒,去咬自己的唇。
看起來倒是和外人眼中那個軟弱可欺的廢物質子相合。
等到酒令傳到他這裏,姬文純拿着酒杯,咬緊嘴唇,眼睛茫然地向着周圍看了一圈,但在這處處敵人的地方,他根本看不到會救援他的人。
于是下意識去向心裏那不知名的存在尋求援助。
他聽到那個人聲音很輕的說:“做你的選擇即可,文純。”清淡溫和的聲音,就仿佛此時在庭院裏窸窸窣窣落下來的白雪般。
姬文純看了眼那些笑嘻嘻盯着他看的纨绔子弟,低聲說了一句:“我……不會。”
然後擡高了酒杯,一飲而盡。
“唉!公子!怎麽不試試呢!”旁人故作遺憾地感慨着,卻一點都不客氣地從他的手中把酒杯搶來,迫不及待地将其滿上,繼續做下一輪的傳遞。
姬文純聽着他們繼續念那些淫詩浪詞,面頰紅潤,漸漸覺得有熱度從身體裏傳來。空氣炙熱得讓他不适,連身體都在不停冒汗。
他無意識地盯着那些人說話時的張閉的嘴唇,直到伊文疑惑地問了一句“文純?”,才如大夢方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