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25)
猛地驚醒過來,窘迫地移開目光。
但是身體裏的熱度還是無法消退,炙熱讓他難耐地動了動腿,哪裏還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麽。
——這些人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與他嬉鬧,不過是用這加了藥的酒水,純粹想看他在這大庭廣衆之下丢醜罷了。
只是雖然清楚這件事,等到酒杯再次傳到他這裏,姬文純看看他們那看好戲的眼神,猶豫片刻,還是說了“不會”,将酒水一飲而盡。
如此就是三輪下來。
他很驚訝自己居然還能好好站立在那裏。空氣于他而言似乎變成了黏糊糊的火焰,灼燒着他的肌膚,偏偏又黏膩依戀,讓他的肌膚滾燙。那些纨绔子弟盯着他,嬉笑念出來的淫詩浪詞,都成了戳進他肌膚裏細細地、卻滾燙的一根刺,又癢又疼。
姬文純從來不曾這麽狼狽過。
就算是在國破之後,他整日軟弱沉默,任人欺辱,但心裏始終是冷眼旁觀着他人的行為,在心裏估量着可以利用的價值的心機深沉之人。
可現在就連他的心都像是被灼燒一樣,衣服的摩擦讓人感到難耐的滾燙。
伊文察覺到不對,在他心裏用那依舊清冷平靜的聲音,疑惑地叫了他一聲:“姬文純?”後,姬文純終于忍不住悶哼一聲,狼狽地向後退了一步,後背狠狠抵在牆上。
他的呼吸粗重,臉上像是發燒一般滾燙,因為不停滲出來的汗水,就像是上了一層蠟一樣光亮亮的。兩只腳不能控制地輕輕相互摩擦,布料間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腿間那鼓起來的部分非常明顯。
他感覺到自己下面因為那人剛才低聲的呼喚而變得粘稠的感覺,用手壓住頭,啜泣般的發出了低低的聲音。從未想到自己有天居然會淪落到這樣的境地,以至于根本沒有臉去回答那人的疑問。
感覺到這素來倔強的少年難堪的沉默,伊文嘆了口氣,只能說:“交給我吧。”
然後他在姬文純反應過來之前就奪走了這具身體的掌控權。
其他人聽到剛才廢物太子發出的聲響,正互相努着眼睛笑嘻嘻地等着看好戲,卻見到那個廢物突然站起來,在所有人的幸災樂禍裏,冷淡地瞥了他們一眼。
那是一種,非常冰冷的眼神。
分明還是少年的年紀,這般冷酷的神情,其實是和他的外表不搭的。但只要是他顯露出那樣的眼神,卻就有種自然而然的适宜流露出來。
他的神情,冷峻得像是北地蒼郁清冷的大片大片覆蓋着雪的針葉林。明明低垂着眉眼,該是柔軟的樣子,但卻顯得過于淩厲,何況又幽深,結果就仿佛鞘一樣狹深,也仿佛鞘一樣,一生只聽聞劍的秘密。
他們為那眼神悚然地打了個冷戰,驚悚得想要後退,但下一刻,那冷銳的眼神就低垂下來,重新顯露出懦弱廢物的樣子,之前那種凜然冷淡的表情,不過是外人的錯覺。
纨绔子弟們驚疑不定地互相對視着,正估量着這是個什麽情況,卻聽到“姬文純”低笑一聲,說道:“繼續吧。”
酒又過了幾輪。
每輪過去,那廢物質子都從不吟詩,只是飲下摻了藥物的酒,明明每次都顯露出垂垂将倒、醜态盡出的樣子,卻總是在他們的希望裏重新站起來,重新對他們微笑。
這些人肚子裏的墨水本就近乎于無,腦子裏就能記住這麽幾首淫詩浪詞,在幾輪過去後就被掏得差不多了。偏生能被家族寵成這個樣子,自然性格高傲,也不是能夠随便認慫的人,被那廢物質子若有若無地激上幾句,就只能硬着頭皮把自己心知肚明摻了東西的酒喝下了肚,于是——
酒杯落在地上的聲音。
接着就是砰地一聲倒下來的人,意識混沌中手胡亂向周圍抓扯着,旁邊人罵罵咧咧你別帶我一起啊,卻同樣控制不了自己發軟的腳,被拉扯得倒在地上。
滾燙的呼吸相互交錯,空氣滾燙得讓人窒息,昔日的纨绔子弟們,胡亂拉扯着彼此的衣服,在奢侈軟和的毛毯上滾動。
多好看的集體宣淫。
看着這出鬧劇的伊文輕笑了一聲,眼睛瞥見不遠處的官僚貴族們停下了對話,似乎已經察覺到這裏的不對,就立刻離開場地,從偏道裏跑了出去。
姬文純對于皇宮其實比這些搬進來還不久的新朝官員還要熟悉得多,畢竟孩子的天性就是好玩和喜歡探索,整個皇宮在他幼年時就是一個可以探索的大樂園。
因此,一邊詢問着他路線,一邊用自己的能力小心繞開明面上的護衛和暗處裏的暗衛,伊文總算跑到一個偏僻的大概能算是冷宮的地方,在确定安全後,重新将身體交給了姬文純——
然後就是一聲悶哼。
之前一直被壓抑着的快感轟地一聲,一瞬間沖擊了精神,強烈得讓人窒息,來自身體內部的欲望讓人面紅耳赤,而情動的反應更是早就存在,根本無法克制。
姬文純接手身體的第一瞬間就直接摔倒在地上,情迷意亂,捂着自己的臉低聲喘息,努力讓自己混沌成一片的大腦回複理智。
“你……”
伊文輕笑一聲:“你還太年紀了,姬文純。”
不管心性有多沉穩,他終究是個不到十五的少年而已,再加上經歷國仇家恨,幾乎沒有時間去思考情愛上的事情,以至于這樣的欲望随着藥物被完全引誘出來之後,姬文純青澀得完全束手無措。
在伊文掌控着身體的時候,他也同樣能夠感覺到姬文純身體裏的躁動,但是伊文已經習慣了僞裝和欺詐,所以就算身體分明不由自主的興奮和燥熱起來,卻還是能夠披着一張風清正直的高冷臉,繼續和小孩子們玩游戲。
所以說孩子就是孩子嘛。
想到這點,伊文在姬文純的錯愕中,引導着他的手向下,然後在他已經不能更加通紅的臉的慌亂中,在那孩子心裏低聲說道:“我現在來教你一些你的那些臣子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的事情,比如——欲望的纾解。”
他果然知道這些事。
心裏的第一反應是如此,但警惕和懷疑,還有,難以言喻的複雜,還來不及升起,随着對方的動作,姬文純的腦子又重新墜入了漿糊的狀态。
世界上事物,又綿軟又輕盈。分明是在灼燒着的熱度,卻又不同于之前那樣難堪讓人憎惡的狀态,帶出些溫熱而焦灼、分明讓人痛苦卻又心甘情願一般難以掙脫的暧昧來。
觸碰着的身體明明就是他自己的手,那份觸感簡直不能更加熟悉,但是……
但是就是讓他産生了荒謬的,異常的感覺。
只是因為此刻掌控着的是那個不知名的存在,他竟然覺得正在纾解着的竟然就是對方的手了。
于是情動更加支配肉體,他不禁惶惶然地感覺到,這個念頭竟然讓他更加絕望地擁有了些多餘的念頭來,然後那些念頭更無可救藥地拖着他墜入了另外一種深淵。
“這樣可以了嗎?”
那清淡恬靜的聲音,與現在狼狽不堪的他相比,更加顯得讓人窘迫。
“——姬文純?”
那帶着笑意的聲音,讓他徹底地、狼狽地看到了白光。
☆、奪取社稷的第四棋子
結果接下來的好幾天裏, 姬文純都沒和伊文說過一句話。
在差不多調查清楚這次收件人在背後的布局後, 伊文已經改變了最初認為他軟弱又傻白甜的認識, 在心裏倒是覺得對方雖然年紀輕輕,卻是個冷酷到就連自身都能算作利用的工具、冷靜陰沉精于算計的人。
但是,他沒想到這頗有年少王者之風的少年,在年紀尚青澀的時期裏, 居然也有這樣別扭又容易感到害羞的一面,讓伊文從心裏覺得有點好笑。
不過這也不是能夠允許他們鬧別扭拖着的時候。
皇宮犒勞百官的宴席上鬧出這樣的動靜,那些人必定會查明其中的緣故, 也會清楚這一切來龍去脈。
雖然那些任性妄為的纨绔子弟肯定會收到責罰, 但是姬文純在戲耍中表露出來的,不同于之前那任打任罵的軟弱可欺表象的特別之處, 一定會遭到懷疑。
必須要在他們察覺到其中的不對前,讓姬文純離開這裏。
——這個陳腐的京都,已經不足以容納亡國質子的夢想。
于是, 當姬文純一如平時那樣沉默地撬開湖面上凍結的冰層, 正打算從裏面取出今天做飯的用水時,卻發現自己的腳釘在原地, 生生動不得了。
他詫異地瞪大眼睛,而後意識到是自己身體裏的那人掌握了這具軀體。
“雖然你還不願意搭理我……”
那含笑的聲音帶着善意的嘲諷, 讓努力想要忘記那天的事情的姬文純産生了一種說不出來的羞憤。
他蒼白的臉浮上暈紅,眼神游離,咬緊了唇,心裏亂成一片, 不知道要怎麽回應對方的話。
但不等姬文純反應過來,伊文已經繼續說了下去,“但是我們必須離開這裏,文純。”
“可、”姬文純察覺到自己終于能夠開口說話,“我們能去哪兒?”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第一反應不是說“我”,而是說了“我們”。
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将自己身體裏來歷不明的存在當作共處的同伴看待了嗎?
“聯系你的舊部,找到能夠信賴的人,他們會幫你。”
雖然舊朝覆滅之後,牆頭草們紛紛順風倒,縱使有堅貞不屈得剛烈愚蠢的人,也已經被新朝皇室處決。
但總有些一時間忍辱負重,卑躬屈膝地歸附在新朝之下,卻依舊不得重用的家夥。
依舊忠誠舊日王朝卻懼怕死亡的家夥、隐于市朝等待時機的聰明人,乃至于一心渴望權力、以混亂為樓梯,卻沒有從新的朝代獲取利益的野心家——
這些都是姬文純能夠利用的力量。
但算計着怎麽樣才能幫年少的太子籠絡人心的伊文,還是沒想到對方表現得比自己想象中好得多。
姬文純不久之後就聽從了他的安排,去聯系了這些年幫助他在京都裏勉強為生和籠絡舊部的将軍。
他們以如今門可羅雀的将軍府為接應點,按照計劃,調整時間,在将軍的安排下一對一接待了那些确定值得信賴的人,并與這些将很有可能成為自己下屬的人商談着。
每個到來的人幾乎都穿着灰撲撲不起眼的衣服,從偏門裏小心地進來,若是些武功高強的昔日将領,甚至會突然就在庭院裏出現。沒有人知道這些人是怎麽進來的,也沒有人看見。
他們只是逐一出現在密室裏,目光暗沉地打量着這除了昔日高貴的血統外就一無是處,軟弱廢物、任誰都看不起的質子,在心裏估量評判着對方值得自己效忠的價值。
觀望。
評價。
警覺。
伊文本來擔心沒經歷過這種陣仗的姬文純在這些危險人物的面前會慫,卻沒想到,那個總是軟包子樣的少年,在這時候卻表現得和過去沉默寡言的質子截然相反。
在那些用不易察覺的眼神打量着他的人的注視下,姬文純只是靠在密室的牆邊,無聊地把玩着手裏的玉器,時不時用眼睛瞥過這些心思莫測的家夥。
蒼白病弱的少年,微微擡起的眉眼,漫不經心,卻又如同孤狼一樣帶着泛着血氣的危險味道。
那些人也無疑注意到了他的情況。
被下放歸鄉的揚威将軍口氣傲慢地要求,集齊軍隊後應該由自己全權統領;還掌握着三萬軍隊的京都副統,看上去不過是個文弱書生,笑意盈盈,說話德爾語氣也像是稚女般柔聲細氣的,與這昔日太子說話,心裏卻懷着相同的野心;桀骜不馴的異姓王直接把酒杯砸在姬文純面前,嘲諷說他不過是個體弱多病的毛頭小子,身上都是藥味和奶香味,壓根沒資格壓過他,當統率天下的皇帝……不過,他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補充,他倒是有個女兒,令人驚訝,正和姬文純年紀相合;而要不是将軍府的主人極力勸阻,前太常寺卿已經把他的孫女一起拉過來了。
這些耍弄着的算計讓吃瓜路人擔當的伊文看得驚嘆不已,也服氣姬文純居然還能夠一一冷靜而禮貌地回答這些人的試探,逐漸收複他們的心。
冷酷桀骜,陰沉善于算計,還有王者風範。
明明外表看上去不過就是個蒼白的病秧子……
這次的收件人倒是很有意思嘛。
而當那個有近乎一個半人高,軍中都傳說他曾經徒手殺過熊的凜肅軍首領,傲慢地要求自己絕不和京都副統的軍隊共同行動,否則就立刻将此事告發新朝皇帝時——
姬文純只是将那價值高昂的玉器輕輕叩了叩桌子,漫不經心地回答,任君随意。
“只是當我們殺入京都的那天,将軍您的頭顱,就會被懸挂在城門上,被站在城牆上的破城士兵,用尿水淹沒。”
然後,他露出一個很淡的微笑,微微揚起眼睛,冷冷瞥了眼男人。
哇塞,好作死。
伊文在心裏吐槽,吃瓜吃瓜。
想來也是心氣高傲的男人聽了這話,立刻惱怒得拔出了腰間的巨刀,就算是藏在姬文純身體裏的伊文都聽見這把大得驚人的刀劈裂空氣,即将砸在頭上的風聲。
好像下一刻頭顱就會被砍成兩半——
可姬文純動都沒動一下。
他只是用始終冰冷的眼神凝視着對方,看着那把刀在距離他額頭不到一指的距離上停住,轉而,柔和地微笑了。
“臣子絕不會在他的主君面前拔出利刃……但我相信您不過是想要為我劈開這玉器,看看這其中的成色,不是麽?”
“何老将軍費心。”
語畢,姬文純直接将手裏那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的玉器扔在地上,随着一聲尖銳得刺耳的碰撞聲,那美玉就這樣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男人依舊将巨刀放在姬文純頭頂,一動不動地看着他。
年少的太子用手枕着頭,眼睛漫不經心地掃了眼地上碎裂的美玉,淡淡道:“這種玩意,終究只是小孩子的玩具罷了,怎比得上玩弄這大好河山,能給人帶來的樂趣?”
壯漢盯着姬文純,伊文看了看他的手臂,覺得看上面的肌肉,光靠臂力都能把姬文純撕裂,又看了看頭上的刀,懷疑對方一松手,姬文純——連同他——就要被劈裂成兩半。
男人的臉色還是陰沉得可怕,卻沒想到他突然大笑一聲,把手裏的長刀扔在地上,“不愧是太子殿下!”他大吼的聲音如此雄壯,似乎連将軍府外都能聽見,“不如且試天下!”
……霸氣側漏。
所以說這次的收件人真的需要他的幫助?
伊文不得不懷疑人生。
只是後來在行軍的某天,已經長成了依舊蒼白卻英俊堅韌的少君的姬文純,凝視着軍帳外的篝火,和伊文談起那晚的事。
“我當時以為他會把我殺了。”他輕笑着。
那時候他麾下的勢力裏,已經幾乎沒有人聽過姬文純的笑聲,軍營裏甚至傳言,少君是天生就不會笑的。
可是他在伊文面前從不吝啬微笑。
“那把刀,看起來就重的要死,如果他脫手,不用砍,砸都能砸死我了。我當時吓懵得連恐懼的表情都露不出來,連扔玉器的手都在抖,差點就砸在自己的腿上。”
“可是你在這裏——”
冷厲凜冽的少君按着自己的胸膛,低聲說。
“你就在我身體裏,我想到這個,突然就不害怕了。”
直到那些要一一收複的人全部都離開後,姬文純才輕輕地舒了口氣。他躺在椅子上,輕阖着眼皮,聽見自己的師長走進密室的腳步聲。
“……将軍。”質子輕聲道。
男人看了眼周圍,說道:“殿下莫不是已将他們全部收服了?”
“有些渾水摸魚的家夥,還有幾個是那沐猴而冠的逆賊的奸細。”姬文純淡淡道,“只是,若能給予足夠的利益,就少有忠誠不二、明知死路還一心往上走的小人。”
男人的臉色微微變了變,然後嘆口氣,道:“太子果然英明神武。”
姬文純卻只是低笑一聲:“将軍未曾料到?我還以為這些人,都是經過您精心擇拔。”
伊文藏在他的意識裏,安安靜靜地不說話。
他的語氣頗有深意,而且極為危險,本來就心虛的男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然後意識到自己的弱勢,重新向前,同時握住了腰間的刀,口上卻還是說道:“臣不知太子殿下,又有何等隐喻?”
“是麽?”
姬文純只是意味不明的說了一句,然後在男人變得驚怒的眼神裏站起來,面向他,“在我被逆賊僞朝禁锢後,昔日臣子裏,人人避我如蛇蠍,唯有将軍您在暗中主動向我示好,傳授我為将之道、帝業之術,使我習文能武,讓我接觸父皇的舊臣——”
“對于一個內奸而言,您實在是盡效忠誠了。更何況為了我這個扶不起來的廢物,明明已經獲得僞朝的信賴,您本可以高居廟堂之上,卻為了我忍辱負重,當真是,可惜可嘆。”
他還在那裏說着,男人卻已經是臉色大變,幾番神情變換後,終于克制不住心裏的驚怒,正要沖過來,卻在踏出第一腳的時候就驚恐地察覺到自己的腳下已經沒了力氣。
他的身體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變得軟綿綿,當下忍不住吐出一口黑血來,眼睛死死瞪着姬文純,充滿難以置信的眼神,就這麽倒了下去。
姬文純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微笑:“辛苦您了,将軍。”
雖然在笑,少年的神情卻是如此平靜,近乎于冷漠。深黑色的眼睛如同幽泉,只是冰冷地注視着瀕死的人。
男人咳着血,緊緊盯着他的眼睛裏滿是憎恨:“你……居然誰都不信賴,真是……無心無肺。”他詛咒,“縱使能高居九五之尊之座上,你也必将孤獨一生,直到死為止,姬文純——!”
“……誰知道呢?”
姬文純仿佛自言自語一樣地回答他。
他無意識地撫摸着自己的臉,隐隐帶着癡迷,那種動作,甚至浸透一些甜美的病态。
誰看了那樣的神情,都會覺得他在撫摸着最為心愛的人或者事物,可是他偏偏摸着自己的臉,露出這樣的表情,就充滿讓第三者驚恐的詭秘。
——你誰都不信賴。
——你必将孤獨一生。
然後,微笑了。
“有……在,就足夠了。”
姬文純低聲呢喃。
男人帶着驚慌的眼神,就這樣停止了呼吸。
姬文純卻沉默地看着,然後在現在只剩下他一個活人的密室裏站起來,對那存在他身體裏的鬼魂說話:“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死。”
“嗯。”伊文簡單地回答了一聲。
在看到那個一直教導着姬文純的所謂将軍的時候,他就隐隐感覺到有些不對勁,所以一直利用着姬文純的身體,在暗中試探對方的身份。
果然,名義上說是一片丹心向舊朝的男人,其實不過是受新朝派遣,名義上照顧姬文純,實際上卻是想要察覺到王朝中還有誰心向舊朝,心懷不軌——
将被囚的廢物質子當做誘餌,和工具。
然後這次就是最後的收網了。
在姬文純拜訪将軍府時,伊文就察覺到有點不對,他用自己的手段試探了一下茶水,果然裏面含有致死的毒物。
多半就是要在這次逐一接觸後,就将帶着風險的前朝太子毒死,而後以暴斃之名對外宣稱,再一一解決掉那些對舊太子宣誓效忠之人。
所以伊文就暗中告訴姬文純怎麽調換杯中的茶水,成功讓對方無意識地喝下了自己下的劇毒。
姬文純沉默片刻,道:“我視他如師長……在父母親人皆身死後,我便是孤獨一人,直到他在暗中尋了我,給我教導,讓我希望。于我而言,他曾是師長,又是父兄——”
在這個只有他一人的密室中,年少的前朝太子的聲音不自覺地帶出幾分脆弱來。
伊文沉默不語。
那高居廟堂上的皇室,多半想不到,因為謹慎而不願走漏風聲,只有将軍一人知曉,正等着将前朝太子殺死後告知聖上的名單,如今卻成了死人口中的秘密了。
在離開之前,姬文純将燭臺扔向床帳,然後走到将軍府外,凝神看着那裏面逐漸冒出來的濃煙。
拔高而起的火光在黑夜中直沖天空,姬文純聽着那些在将軍府裏慌忙奔跑,喊着“走水了!走水了!”和“大人在哪?”的聲音,感受着北風的冰冷和火海的熾熱,一同侵襲着他。
“我……只剩下你了。”
太子輕聲說。
“不要抛下我。”
——不要背叛我。
但是,這句真正的話,并沒有說出口。
雖然他并未指名帶姓,但是現在和兀自一人站在暗處窺視的他在一起的,也只有隐藏在意識裏,那來歷不明的鬼魂而已。
伊文嗯了一聲,當做回應。
反正他本世界的任務就是把天下重新帶回給姬文純,只要不違背這個基本前提,還真沒什麽事情要把他抛下的。
然後他感覺到姬文純的嘴角微微上揚起來,那一整天都陰沉得讓他驚訝的太子,卻在此刻,露出了一個孩子一樣,單純輕快的微笑。
真奇怪——
伊文忍不住想。
他分明幼狼一樣堅韌冷酷,其實又那麽容易受到傷害。
--------------------------------------------------------------------------------
作者有話要說: 作為一個古風苦手真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麽,經常陷入我瞎寫你們瞎看吧的自暴自棄狀态,但又覺得這樣對不起訂閱的天使,只能努力修文(躺。
以及終于考完雙學位,多出一點時間了,打算在要考N2又要準備專業課考試的修羅12月前迅速完成這篇文的存稿,也就是說——我要在兼顧學業的同時,兩周內爆肝14萬(沉重。
順帶開了新文的文案,有興趣的話可以預收一下,沒有興趣的話……嘤。
☆、奪取社稷的第五棋子
以京都冬日那場焚城大火為轉折點——
舊朝的太子公然宣布複辟, 如今已是六年過去。
被統治者所抛棄,哀鳴着的百姓,眼看着昔日尚且算得上英明的舊朝新主崛起, 便懷着近乎絕望的希冀, 紛紛依托奔向昔日的王統。
而對新朝的統治感到失望、具有遠見的士大夫、或是郁郁不得志卻還是對舊朝懷有眷戀的人,也随着他一路展現出來的威能, 也或是遲疑、或是赤誠,投效于那年少英雄——某種程度上來說, 也可以說是乳臭未幹——的太子旗下。
任人唯賢, 卻也能如臂使指地權衡投靠旗下的寒士世族之間的矛盾, 使每一方都感覺到自己是被主君重視。
在戰場上,則同時兼具先鋒和指揮者的風範,雖是身先士卒, 也能縱覽大局,及時給予指揮。
六年以來,少嘗戰敗,甚至在敵軍中傳出不死不敗的名聲。
若是中興的朝代, 就必然是這樣的王者才能統領吧。
——何況他的确是長大了。
伊文凝視着溪水中的那英俊而冷酷的臉,心裏想着。
那昔日京都中性格軟弱、任人欺辱、身體羸弱的廢物,已經從少年長成了冷酷桀骜的英俊青年。
但是明明在戰場上如同惡鬼, 危險得可怕,昔日的臭小子,長大後卻得帥得可以。
六年的時間和戰火的歷練将他的身體抽拔,宛如刀鋒般筆挺而淩厲, 雖然因為身體原因,臉色依舊蒼白得厲害,卻也因此成了蒼白而冷酷的戰神。
毫無疑問,少君的下屬軍中,不知道有多少待字閨中的少女,在暗中愛戀着這父親/爺爺的宣誓效忠的少君。
但偏偏姬文純不通情意得可怕,每當看見他的下屬借口勞慰少君,趁機把他帶到自己的府中宴飲,無論是隔簾琴挑或是錦繡傳情的手段都全然無效,反倒是姬文純緊皺着眉頭,疑惑而不快地看着那些人的時候——
藏在他身體裏當吃瓜看戲的路人的伊文就超級想笑。
有次有個妹子甚至鼓起了伊文都佩服的勇氣,直接假裝走錯房間,一頭撞上姬文純懷抱,卻被他當作行刺的刺客,本能一個過肩摔摔到牆上時,伊文承認自己是真的沒控制住,直接在姬文純的意識裏爆發出了喪心病狂的大笑。
據當時的圍觀者稱,當時少君的臉,要多黑就有多黑,瞪着那個充滿勇氣的大家閨秀的眼睛,又黑又沉,冰冷銳利得差點就讓對方哭出來了。
“我不喜歡這種事。”
事後,姬文純在意識裏對他說。
“我知道她們在想什麽,但是我無需多餘的人插進我的生活裏,那些軟綿綿……一生中從未經歷過挫折磨難的士族大小姐。”
“但是你總得聯姻。”伊文懶洋洋地回答他,“婚姻能帶給你最堅韌的盟友,而當你擊敗僞朝正式稱帝,臣子也不會允許聖上的後宮裏空無一人。別這麽孩子氣了,你是少君,文純。”
結果姬文純又是一整天都沒和他說一句話。
那個明明已經不是孩子的青年,極端依戀他——
這點伊文也很清楚。
外人只知道少君的冷酷與才能,卻沒人知道他也會在黑夜裏抱着自己的身體沉默不語,為自己殺過的手上的鮮血和沉重的壓力痛苦。
毫無疑問,姬文純善于忍耐,可是一味忍耐是會病态的。
每當這個時候,伊文就會掌握他部分的身份,用他的手輕輕撫摸着他的額頭,溫和地安慰他。
倘若是以外人的眼光,只有暗淡的燈火的房間,還有以一人的身體,卻仿佛兩人一般自言自語的少君,這必定是一副恐怖的畫面。
但姬文純卻會在他的撫慰下,将本來緊繃着的身體崩得更緊,然後冰冷的瞳孔散開,身體輕輕顫抖着,終于放松下來,依靠在身後被下屬奉上的毛皮毯子裏,仿佛依偎在某個人懷中。
“……真想,看到你的樣子。”
姬文純的聲音很低。
——而不僅僅只是我身體裏的那個聲音。
“你只是把我當作父親來依賴敬仰了,姬文純。”伊文随意地回答他。
結果某個只在他面前孩子氣得一塌糊塗的高冷少君,又是沉默不語,一整個晚上沒和他說一句話。
伊文沒什麽興趣照顧耍性子的小孩子,既然姬文純不願和他說話,無聊得不行的伊文,幹脆就在他睡着後直接披着少君的皮子跑了出去。
第二天,醒來的姬文純臉色黑得可怕,緊緊盯着面前向來幹練敏銳的将門女傑。
而後者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有生以來第一次說話磕磕絆絆:“可是……昨晚的确是我和少君您一起吃的烤地瓜,是夜巡的時候您過來慰勞的,那個,樹葉結也是少君您給我的……”
姬文純的表情微微動了動。
他沉下呼吸感受着體內的意識,确定對方已經睡了之後——
“給我。”
英明神武的少君幹脆地伸出了手。
“唉?”
一臉懵逼的本質年方十八青蔥純潔少女的女将。
姬文純一字一句:“昨晚那個,樹葉結,還給我,我不想送給你了。”
……少君你這樣真的好嗎?女将滿臉茫然。
等到伊文睡醒的時候,姬文純正坐在軍帳裏看着最近的軍情,察覺到他的醒來,很輕地說了一聲:“你醒了?”
這不是廢話嗎?
伊文還困着,就沒理他。
姬文純沉默片刻後、
“以後,如果實在無趣,盡可以用我的身體出去玩樂——但務必事先讓我知曉你要去哪裏。”這幾年已經習慣了命令、而非請求的少君別扭地補充了一句,“拜托了。”
“嗯。”伊文答應了他。
反正顧忌姬文純的名聲,他也不會用這個身體跑到什麽拿不上臺面的地方,做出什麽過分的事。
在姬文純的眼神餘光裏,半夢半醒的伊文瞥見案臺旁邊露出來的綠色,突然楞了一下,詢問道:“那個東西……”
“那個是我做的。”
姬文純幹脆利落地打斷了他,然後把目光移向另外一邊,不讓和他共用視野的伊文看見,“我正在學習編綠葉結。”
但怎麽看,都和他昨晚送給那個輕快敏捷、實際上卻充滿着少女純情的女孩子的綠葉結是同一個……
算了。
免得他又耍小孩性子。
不久前正和姬文純大軍對決的新朝軍隊的将領,曾傳來秘密文書,請求暗中對少君投誠效忠,多半是看到了這邊的如日中升,想要另投新主。
姬文純對這種不好把握的牆頭草沒什麽興趣,更何況查了一下,對方還曾是曾經攻破京都屠城的前鋒之一,更是冷下臉,直接制止了下屬的進言,一心決定一口回絕,順便将其羞辱一番。
卻被伊文勸阻了。
姬文純現在的兵力确實比不上新朝,更何況還是已經将近殺回京都的關鍵時刻,不能浪費任何一分力量。既然有能夠利用的軍力,就不該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