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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6)

戰場上白白浪費将士們的鮮血。

而姬文純向來聽從他的話。

在收編了這支軍隊後,于這奔馳在複國道路上的少君面前,天下已經只剩下了最後一道天塹——

攻破京都。

軍隊在行軍途中稍作修整,姬文純從山林裏發現了一個水潭,就讓親衛到遠處去守衛,自己褪盡了衣服,跳進水潭裏開始清洗身上在行軍時留下的污穢。

“……姬文純?”

有點迷糊的聲音在意識裏響起來,姬文純的手上動作頓時一僵。

剛睡醒的伊文沒太弄清楚情況,借着他的視野,正好看見了這具寄宿的身體,嗯,裸的。

還有一眼就能看到的下面那個——雖然剛睡醒就看到這種東西,有點辣眼睛吧——不過分量看起來頗為不錯,果然是真的長大了啊——

然後還不等他感慨更多,姬文純已經意識到他在看什麽,慌忙移開了眼睛,磕磕絆絆地問:“你睡醒了?”

在少年時期的京都事情後,姬文純就紅着臉反複警告,一旦他洗澡之類特別私密的事情時,伊文必須把自己的感覺收起來,不能再對外窺視。

考慮到他的隐私,伊文倒是答應下來,可是這次也是姬文純察覺到伊文入睡後不久才放心過來洗的,卻沒想到對方居然會突然醒來。

伊文悶笑一聲,說:“我倒是在意很久了,小時候還好,現在文純你都長這麽大了,怎麽還和個孩子一樣容易害羞?”

“……?喂!”

向來沉穩冷酷的少君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慌張地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再次脫離了自己的控制,墜入了意識裏另一個人的掌控。

然後,就是一股腦沖上來的感覺。

“嗚——!”

雖然正是血氣方剛年少氣盛的時候,但姬文純別說接觸女性了,因為整日忙于處理軍事,就連自我慰藉都少有,這時候被觸碰着,竟然直接就有了感覺,整個人都像燒起來一樣,臉頰爆紅。

“不要……”

“一直憋着對你的身體不好。”伊文十分誠懇地告訴他。

他既然要幫助對方獲得江山,那考慮收件人的身體狀況也是很重要的。

咳,雖然更多程度上,無法否認,他的确是懷着對這個始終冷着一張臉又格外不坦率的臭小子的戲耍心态。

姬文純當然能夠敏銳地察覺到自己身體裏的人其實在玩笑的态度,但這種被對方玩弄在鼓掌中的感覺,反倒讓他的身體更加炙熱起來。

眼前被朦胧的水光所覆蓋,英明神武的少君,還真是極為罕有的再次墜入這樣就連身體都不受自己支配、本應該是絕望的境地——

偏偏伴随着的又是超出他慣常習慣掌控一切的理智的,快感。

“不要……這樣——啊!!!”

在遠處守衛的親衛們被這突然的大叫吓了一跳,慌忙提着武器跑過來,大喊着“少君,發生了何事”,一邊警惕着随時可能出現的刺客。

但姬文純在他們接近水潭前就已經慌亂地命令他們停下來。

“無恙,回到原位,沒有我的命令,不要過來。”

親衛們猶猶豫豫地應了是,心裏雖然懷疑少君是不是被挾持了,卻終究不敢違背他的命令,只是在離開前用目光小心翼翼地掃視了一眼周圍。

水潭裏确實只有少君一個人,看起來水裏和樹林裏也都沒有隐藏任何身影。

他們效忠的英明主君将手臂壓在水潭邊的石頭上,身體都浸在潭水中,黑沉沉的眼睛帶着點奇怪的警惕,緊緊盯着他們。

沒什麽異常的……但是感覺好像有點不太對。

他們頓了一下,意識到是因為少君的臉紅得不太正常。

明明潭水應該是冰冷的,他的臉卻像是浸在熱水中一樣,就連蒼白的唇瓣都帶了些奇怪的紅潤,就連注視着他們的樣子,都像是……做某些事情的時候被打擾了一樣,帶着些嗔怒。

要不是主君向來沉默高冷,以至于讓他們都懷疑對方不近任何情愛,親衛們都懷疑他剛才其實在水下做了些什麽——雖然放在其他人身上非常正常、但放在少君身上就,咳咳的事。

姬文純警惕地盯着親衛們走遠,這才松了口氣,将手從石頭上松開,重新把自己沉在水裏。

這時伊文才真情實意地說了聲:“抱歉。”

他是真的沒注意到姬文純腳下踩的那個石頭不穩,結果掉進深水裏的時候兩個人都懵了,還好姬文純反應及時,趕緊把身體主權搶了過來,這才游上來。

但是那種暧昧氣氛是真的被突然的事故弄得全無。

姬文純沉默着在水裏搖了搖頭,示意沒什麽,卻沒說話。

為了表示歉意,伊文說道:“要不我給你講故事,嗯,謝罪?”

在他面前的姬文純實在是太像一個孩子了,以至于伊文都有點想開玩笑地給他講床(?)邊故事的沖動。

“……故事?”姬文純有些茫然。

伊文想起他現在畢竟身處于一個古代位面。

故事對于古代人來說,還是一個等同于“舊制度”的詞語,哪怕有些聊齋志異、微草堂筆記一樣的怪談,卻還是鬼神之事,終究顯得遙遠。

他只能笑了笑,說道:“不過是一個旅人,還有他在旅行途中不斷的經歷和看到的奇聞……”

“我不想聽。”姬文純打斷了他。

他的聲音很輕:“你還在這裏……就夠了。”

伊文楞了一下,沒想到自己還沒說什麽,姬文純就已經敏銳地意識到他在說的就是自己本人的事情。

這位少君對別人情緒的掌控能力确實很強。

“我……有時候很害怕,”姬文純說,“如果你真的依托着我的身軀,要求我複興大琰的江山,多半就會在我登上帝位的時候離去。有時候,我甚至想要把這些軍隊完全抛棄,尋個江南小鎮歸隐,就算是無法複仇也行,你就會一直待在我這裏。”

“但是,不行,你對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早已察覺。

“可,我于你而言,卻只是悠久的生命裏,那個旅人罷了。”

伊文猶豫着:“……文純?”

他至今為止已經經歷了六個世界,但大概是在此之前的收件人,都沒有姬文純這樣能夠和他如此親密地接觸的程度,以至于居然察覺到他和這個世界不同尋常的地方。

“你有漫長的旅程——”

姬文純将自己浸沒在水中。

“你會疲憊嗎?”

“我好想把這個江山完全抛棄掉,代替你,替你去經歷那些。”

然後姬文純就感覺到他意識裏的那個人突然沉默下來,不再說話。接着就連內心裏的感知都被對方切割,另一個意識如此唐突地就沉下底層。

“……”

——結果,還是說出來了。

水潭的周圍被密林所覆蓋,只能看見山巒與叢林,有被樹葉濾過的日光,灑在如鏡的潭面上,能聽見遠處的親衛們在閑談的聲音。

除此之外,就只有地下河流動的時候輕微的水聲。

他本應該明白,不應該說破這件事。

但是……對方,太過孤獨了。

忍不住将言語吐露,以至于觸碰到了不該有的禁忌。

姬文純在說出剛才那些話的瞬間,就感覺到了這明明不該有任何其他存在的高空中,有什麽東西在高處凝視着他。

被那種目光凝視,就像是被某種甚至高于王統的,真正的所謂蒼天注視一般。

寒冷而浩瀚,非人的存在,讓飽經戰場的他都不禁戰栗,卻還是強行按捺住寒冷的感覺,只是強撐着注視着天空,以此向對方挑釁。

想把自己意識裏的那個人,從那個存在那裏搶過來——

或者是,至少是,代替他,去受苦。

可是,大琰少君姬文純,最終也只是活在這個世界裏的人罷了,最後能夠做到的事、能夠做到的最多的事情,也只是,登臨帝位、執掌天下。

于是明明知道對方已經離開,他也只是自嘲地微微上揚起唇角,将自己的身體從水中探出來,讓背部靠着水潭邊的石頭,忍不住将手向下,觸碰着在剛才就已經情動的身體。

那分明是自己的手,也是這麽多年來已經習慣的,或者是劈砍柴火、或是緊握着武器殺人的手,但是因為那隐藏在自己身體裏的人,竟然讓他産生了幾分荒謬的,其實是對方正在撫慰着自己的錯覺。

“嗚……”

壓抑的低聲喘息。

少君那原本冷冽的聲音,這時候也變得低沉而沙啞起來。

他仰起頭,一時間呼吸急促得喘不過氣,喉結上下起伏顫動着,如同被利箭射殺在水池裏的飛鳥,在最後時刻只能掙紮着把最為脆弱的脖頸暴露出來。

渴望被撫慰。

渴望得到。

想要去奪得的野心和想要得到的欲望交織在一起,讓人從難耐的苦悶中察覺着愉悅。

——然後達到頂點。

姬文純靠着石頭,喘着氣,許久,露出一個苦笑。

但是,只要不是那個人的話,就毫無意義了。

姬文純想起對方曾經說過的,自己只是把他當作父親來依賴敬仰的話,忍不住自嘲地撇了撇嘴。

有哪個兒子會對父親有這樣病态依戀的感情,還有……這病态的欲望?

“啊……大人!”本應該在那裏盡忠職守的親衛,還在胡扯玩鬧着,看到從水潭裏出來的姬文純披着濕漉漉的黑色頭發一路走過來,立刻吓了一跳,趕緊做出一直在盡忠職守的樣子。

将全身都清潔幹淨的姬文純瞥了他們一眼,對他們剛才究竟在做什麽心知肚明。

但是行軍路上确實疲憊,明明是修整時期,還讓他們來這裏守風。想想最近幾場戰役中自己親衛們的骁勇善戰,對這小小的差錯,少君就姑且不提。

他只是從一個親衛手上接過披風,将黑色的披風高高揚起,系在身後,冷淡地說。

“下令整軍,出征。”

☆、奪取社稷的第六棋子

初秋的夜晚還沒有入冬時的寒意, 在微醺的夜色下,晚風吹起人的發絲,頗帶着讓文人雅士吟詩作對的詩情。

但在場者中, 卻沒有人有欣賞眼前這些美景的心情。

姬文純派給他的主軍将三百精兵, 派他趨前掩護主力部隊的行蹤。

“僞朝的逆賊不知情,”負責刺探軍情的郎将回來報告, “屬下願以此職和性命擔保。京都中依然夜夜笙歌,全視我軍為無物。他們盲信了守軍, 卻不知道我們已将東門的守将收買。總而言之, 我軍将于夜間出軍的消息, 絲毫未曾走漏。”

“守軍規模如何?”被衆人圍着的少君冷靜地問。

“約三十六萬,分居三處營地,散于城堡周圍, 彼此間有河水相隔。”男人露出爽朗的笑,“從京都內發動夜襲,這将成為他們的死期。”

“他們的兵力是我們的五倍。”旁邊的将領提醒,“我們的後續部隊無法在今夜趕上。”

“言之甚是, ”姬文純淡淡道,“但僞朝比我軍更缺一物。”

“呃,什麽?”

姬文純只是以黑色的眼睛凝視着軍營外遙遠的京都:“……不破即滅的野心。”

這曾經讓自己出生和長大的京都……還真是好久不見了啊。

也不知道當初城牆和街道的鮮血, 是由誰染紅的,如今又要使誰的血液再次浸染。只是被夜風吹涼的護城河,今夜畢竟要由鮮血再次讓它溫暖。

——如今,決戰時刻已經來臨。

一心率領大軍出征的姬文純已經上馬, 親衛為他拉住了缰繩。頭盔遮擋了他的面容,只有一雙黑色的眼睛從下面露出來。

為了秘密行軍,火把暫時沒有點起,在月光侵染的黯淡黑夜中,聞訊匆匆趕來的将領們只能看到駿馬上那漆黑的身影。

他們請求姬文純在這場戰役中絕不要親臨戰線。

“這是最為重要的戰事。”姬文純對他們宣告,“破城之戰至關重要,一旦斬獲京都,天下各處便會聞訊對正統臣服。我需要讓他們看到自己效忠的主君的勇氣,少君必要與他們同在。”

将領們請求着:“萬軍皆向往着與您并肩作戰的名譽,但請務必看重自己的身體。破城之戰生死危亡,如今少君正是大琰留下來的最後血脈,倘若您……有所不及天命,則大業危矣。”

危嗎?

姬文純百無聊賴地看着他們,心裏冷漠地想着,就算自己死在戰場上,也總有人會再次挑起大旗,試圖奪取天下。

這世界上從來都不缺支配者,熱土總是熱切地等待飲用尋求建功立業者的血液。只是在從野心家裏選拔出真正的支配者的時候,必定又是一場逐鹿天下的亂戰罷了。

“別去。”眼看着這些人壓根無法動搖姬文純的決定,伊文只能插口,“這場戰役太危險了,你不能身先士卒,別忘了,文純,一旦你身亡,所有會建立起來的朝代,都不再叫做大琰。”

而姬文純一向聽他的話——

就算在這麽重要而他又壓根不情願的事情上也是一樣。

結果将領們就這樣看着本來一意孤行的少君皺起眉頭,露出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卻答應了他們的請求。

順帶接受了圍在營帳外的三千守軍的保護,獨自留在将帳裏指揮軍情大局。

姬文純站在營帳前,看着大軍在夜色中沉默地向着那遠處的都城跋涉,心裏暗暗想着,倘若真到了軍破事敗的生死關頭,這三千守軍夠嗎?那數萬大軍夠嗎?

就像是此時高居京都之上,自诩着繁華未盡的僞朝貴族們一樣,國鼎覆滅時,命運絕不會讓任何人看見。

森林裏突然能夠聽到一聲清脆的鳥鳴,那種高亢而尖銳的顫音,有如冰冷的利刃,戰栗般刺穿了他的脊背。

然後姬文純聽見了另一邊又有一只鳥顫鳴應和,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

這是整軍出征的信號,作為這支軍隊的統領,他相當清楚。

只是在暗哨們的互相應和後,高空中突然有一只白鳥飛過枝桠,發出一聲顫抖般的悲鳴,仿佛被箭矢射穿一樣,讓人覺得哀絕。那聲真正的鳥叫竟然讓姬文純硬生生地打了個冷戰。

反映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居然在顫抖。

那個聲音太過陰森。一時間,他竟然對那遠處京都城內的人們産生了一絲單薄、也無緣由的憐憫。

“死亡之聲。”伊文在他的意識裏評價道,“進營帳裏吧,文純,等待消息。”

姬文純聽從了他的要求,下令讓親衛們留守在外,自己進入了營帳。

一進入封閉的環境中,周圍立刻變得安靜下來。

明明就是寂然,但在只有他一個人的空間中,姬文純卻奇妙地聽見了遠處的響動。

那些本應該遙遠得讓他無法聽見的聲音,卻在迅速逼近。萬馬奔騰之聲,槍劍铠甲交擊,士兵喃喃自語,祈求着能夠返回故鄉與親人團聚,壓低的粗重呼吸。

聲音越來越大,他聽見了京都裏的笑鬧聲,貴族們撕裂開價值不菲的綢緞,護城河的水花飛濺開一朵浪花,守城的士兵無聊地打了個哈欠,困惑卻也無所謂地看着自己其實早已被城外的敵軍收買了的長官,向着能夠封鎖厚重城門的門閘走去。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然後他聽見了號角。

姬文純猛然睜開了眼睛。

複仇的號角聲已經吹響,低沉渾厚,充滿哀悼之音,相互呼應,加入了這場黑暗的大合唱。軍士們高聲叫喊,馬兒前腳踢揚,箭雨與尖刃銳利無比,殘酷開始殺戮。

叢林用力吐出按捺多時的氣息,整個夜晚頓時充斥人馬哀嚎。

他聽見馬蹄奔波,鐵靴濺起淺水,劍劈鋼鐵盾牌的鈍音,鋼鐵碰撞的摩擦,弓箭呼嘯,戰鼓雷鳴,一千匹馬同時發出驚叫。人們或高聲咒罵,或乞求饒命,或得免一死,或劫數難逃,有人得以生還,有人則命喪于此。

有一次,他仿佛從身邊聽見了那僞帝的聲音,清楚得好似他就站在身邊,痛苦喊叫着,狼狽地滾落在泥土裏,慌張地想要從宮殿裏逃走,卻被人一手抓住,慘白的刀鋒惡狠狠地貫穿了他的身軀,帶着血濺出來。

血液噴湧而出,炙熱滾燙,讓他發自內心的覺得痛快。

“——下雨了。”

伊文側耳聽了聽外面風雨錘擊的動靜,對姬文純說道。

“這對我們有利,你最好好好休息一下,文純,等到城破之後,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

從幻覺中猛然清醒的姬文純搖了搖頭,沉默不語地拒絕。

現在正是決戰時刻,他哪有心情入睡。

伊文放緩了聲線:“睡吧,等到醒來的時候,你就會成為這天下的共主。”

那個柔和的聲音對他有種奇妙的魔力,他從來無法拒絕對方的任何要求,哪怕在他如此不情不願的時候也是。

姬文純努力想要克制着那種困倦的感覺,卻還是淪陷在對方那對他來說從未想過想要戒備的聲音裏,墜入了冗長的夢鄉中。

他又夢到了過去。

破城時的鮮血,母後将刀刃刺進自己的脖頸,免得淪落成為敵人手中的玩物。當他被士兵拉扯着頭發,掙紮着拽出宮殿時,看到的就是一個個堆疊起來的屍體。

鮮血潑灑在宮牆上,曾經的侍衛們都成了地上毫無聲息的身軀。

淪為俘虜的宮女們,努力克制住哭泣聲,抹着地上的血跡,若是有士兵看上她們中的一員,就直接将其拉出來,施加淩虐。

中間曾有個宮女死命反抗,一直站在幼年時的姬文純身邊的将領就走過去,随着刀刃滑過,還在嚎哭着的女人就仿佛肉塊一樣,掉在地上無聲無息了。

直到那将領收刀回來,始終看着這一切的姬文純,眼睛也一直在盯着對方腰間那把滴落着熱血的匕首。

整個皇宮遭遇的死亡的悲涼慘痛,可怕得讓人心驚,以至于當新朝皇帝搬入皇宮中,也連續做了三日噩夢,最終苦惱之下,只能請來國師,驅魂鎮法,清肅宮廷。

穿着灰麻布衣,手持着一只帶水的白百合,赤着腳踏過屍體層疊的深溝的光頭男人,祭祀詠唱悲歌的聲音,作為質子被押解的旁觀。

那一切都成為了姬文純小時候永遠的噩夢。

就算是後來接受了那本意心懷不軌的師長的教導,充滿着希望,想要将自己的國家再次召在蒼天厚土間的姬文純,也依舊對外界充滿不安定感,如果不是……

那個人的話。

——那個人。

在意識到這點的下一瞬間,姬文純就突然驚覺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站在祭壇邊上,沉默着看着祭祀的男孩,而是再次獲得成年男性的體魄,擁有高大矯健的青年身體。

他正站在營帳裏。

燭火許久沒有添加蠟油,搖晃着明滅黯淡。

外面沒有任何聲音。

但是他什麽都意識不到,只是凝視着營帳後面那個面目沉浸在黑暗中的模糊身影。

他看不清對方的臉,卻心知肚明對方到底是誰。

他聽見自己心髒在快速跳動的聲音,覺得這個場景竟然比戰場上最生死一線的時候,都更讓他恐懼。當那只箭矢射中他的胸口,差一點都能命中心髒時,姬文純還能握着露出來的箭柄,冷靜指揮下一步進攻。

可是,現在,他卻像是已經被射穿一樣,心髒被攥住,死死地,說不出一句話來。

能夠做到的只有一步步向對方靠近。

那面目模糊的身影察覺到了什麽,沖着他的方向微微擡起頭,但卻依舊沉默着什麽都沒說,只是坐在案臺後面。

直到姬文純跪在他面前。

用臉去貼近對方的面頰,去親吻他的唇,親吻赤誠熱烈,甚至近乎撕咬,交錯着兩人炙熱的呼吸。

就算是行軍六年,姬文純的臉還是蒼白,放在普通人身上,大概會顯得有些病态,但他偏生長得極為好看。因此,這樣的蒼白在小時候是軟弱可欺,長開後就是一種色彩鮮明的冷厲凜冽感,銳利得不能逼視。

可偏偏在這時候,向來冷酷銳利說一不二的少君,卻在另外一個連臉都看不清楚的人面前跪了下來,用溫柔得近乎虔誠的态度,親吻着對方,抓住對方的手,讓他胡亂解開自己身上的衣服。

“我終于觸碰到了你……”

很輕的聲音。

正因為能夠觸碰到對方的身體,而非在意識裏只有自己能夠聽到的那個聲音,才鮮明地意識到這一切不過是夢境。

——那麽,如果只是夢的話,做什麽都是合理的。

姬文純的呼吸越發粗重,他感受着對方身上模糊的氣息,拉着對方的手,讓他拉扯開自己身上的衣服。

“……給我。”

“操/我,幹我,只要你願意,怎麽說都行。”

他似乎隐隐聽見對方的低笑,和平時在意識裏直接聽見的聲音,聽在耳朵裏有種不同的感覺。

這份笑聲仿佛在譏諷他的放蕩一樣,姬文純的臉刷得一下變得通紅。

但到了這種時候,就連這種善意的嘲笑他都不以為意了,持久的渴望已經折磨得他在現在忘記掉了其他的一切。

是的……我從來不需要那些女人。

我只要你就夠了,只有你就可以。

他攀着對方的脖頸,張開口,想要叫對方的名字。

“少君!”

——姬文純一下子吓醒了。

他呆呆地瞪着營帳的頂部,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真的睡了過去。

來不及回想剛才夢中的經歷,他蹭地一下坐起來,趕緊嘶啞着聲音說了一聲“進來”。

踩進來的人,在毛皮覆蓋着的地面上留下了很鮮明的雨水和鮮血混合的腳印。

那是前線的下屬指揮。

姬文純沉下臉,聲音冰冷:“戰況如何?”

“我們已經抓獲了僞朝的大批官員,包括那僞皇帝。”來人興奮地呈報着,然後突然意識到什麽,猛地跪下來,低下頭對姬文純恭敬說道:“這天下已然歸于您,殿下……不,陛下。”

“嗯,恭喜啦,陛下。”

伊文懶洋洋地在意識裏對姬文純說道。

這次的收件人實在是太靠譜了,結果除了剛過來的時候給他治療熱病,伊文大多數時候都可以縮在對方的身體裏混日子,現在只要姬文純把統治鞏固下來,他就可以離開這個世界。

但姬文純卻沒有回答他,而是若無其事地和那個将領商談着接下來要處理的事。

“文純?”

歪頭,困惑。

姬文純頓了頓,眼睛游離。

伊文意識到什麽:“你剛才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夢?”

“……不是。”

“哦。”看來就是了。

明明只是這麽簡單的回應,姬文純的臉卻可恥地變紅了。

那在他對面還興奮未消的将領暗暗瞥了眼少君的臉,感慨着,果然大勢在手,就連素來沉穩的少君也極為喜悅啊……

☆、奪取社稷的第七棋子

天下更新換代, 從此昭日明月,都要改換新主。京都上下都在忙着迎接新的征服者,而掌握着權力的官僚體系, 更是亂成一片。

百姓雖然早已習慣了在統治下麻木不仁, 但眼看着在大軍進駐後,姬文純下達秋毫無犯的命令, 并且迅速踐行軍法,平定了由于戰亂導致搶劫和強迫的混亂和慘劇, 也不由得産生了模糊的希望。

帝業重臨不過一旬, 京都中卻已經處處心悅誠服, 正所謂衆望所歸。

那位少君……大概不日就将恭稱為聖上了。

秋高氣爽的時節,飛鷹掠過天空,有長鳴。

少君已于大殿前看了許久的天空。

站在遠處的親衛擡頭看了看上面, 卻只能見到蒼冷湛藍的長空,和平時相比也沒什麽特別的,只能心裏暗搓搓地感慨主君的深思果然不是他們這種馬前卒能夠揣測的。

但其實伊文只是很無聊地想着今天晚上的宴席上吃什麽。

為了犒勞于大業中為他奮戰的将領,少君将在今夜于大殿中開席, 同時還邀請了那些正縮在家裏,為天地大變而戰戰兢兢的僞朝官員們,多半就是劃功封賞和重新論輩、陟罰臧否的意思。

這日的京都都沉在一種介乎于喜悅與驚恐的微妙氣氛中, 就連吐露在空氣中的呼吸都分外沉重。

伊文頗有趣味地在心裏暗自猜想,此時有多少曾經一腳下去整個京都都會抖三抖的高官,正慌亂地在正廳裏來回踱步,計劃着晚上的計劃和讨好, 又有多少湊上去的下屬,因為今夜的事而獲得提拔,或是沒眼色而慘遭遷怒。

當初那個小少年,終于也成為能夠被整個天下仰望的真帝王了啊。

莫名的老父親欣慰感。

不過權力的本身也意味着壓力,能夠行軍打仗和能夠執掌天下可是兩回事,如果姬文純那小子不想成為一代昏君或是庸君的話,也得做出很多犧牲和努力吧。

……嗯,反正那時候也已經不關他的事了。

伊文從階梯上直接跳下來,無視遠處的親兵一臉“少君萬金之體請萬分小心!”的驚駭表情,身形敏捷地向着皇宮外面走去。

親兵慌忙跟了上來。

“不用安排暗衛,我一個人出去看看民情。”

實際上是……找點好吃的。

大概是因為這個世界上的收件人實在是太讓人安心,蝸居在這個世界的六年裏,伊文也開始有些懶洋洋起來。這個時候時局将平,眼看着完成任務離開世界的時候就将到來,他幹脆就打算着用姬文純的皮子出去,找點有趣的事物。

古代的市集和美食,感覺會很有意思。

畢竟至今為止還是第一次來到中國古代的世界,雖然根據目前看到的情況,确實是與他最初的那個世界的歷史裏,所知道的任何朝代都截然不同的背景。

可就算是快遞員的辛勞工作途中,也總得允許員工勞逸結合、以逸待勞吧?

親兵不得不抗議:“破城未久,現在城中正亂,少君萬金之體……”

“我自能夠保全自身。”伊文打斷他的話。

為了防止對方再多做糾纏,他微微上揚起唇角,露出一個在之前世界裏向來殺必死的微笑,溫柔眷足,仿佛美夢,“你的盡忠職守,我已全然了解。只是……”

伊文本來想繼續玩點欺詐騙術,但這次的反應卻有點不太一樣,他看到對方呆滞的表情,瞬間就覺得有點不對。

然後才遲鈍地意識到他現在用的是姬文純的身體。

而且,高冷少君在外面的設定貌似是——

好幾年都沒有笑過。

所以說現在雙手按住對方的肩膀,鄭重其事地催眠對方“你其實什麽都沒有看到”真的有用嗎?

伊文最後能做的就是非常尴尬地強行冷下臉來,學着姬文純平時說話的語氣,冰冷淡漠地說了一句:“我自有安排,無需置喙,若至日落時分仍未歸,便封鎖城門。”

“……是。”

“若非将領們詢問,此事不必對他者多言。”

“是。”

“走吧。”

“……是。”

看着對方失魂落魄離去的背影,伊文只能抽抽嘴角,在心裏槽着自己看着長大的孩子的高冷面癱人設是多麽鐵打結實,連笑一下都能讓人覺得天崩地裂。

等姬文純醒來的時候,伊文正咬着冰糖葫蘆,走在人潮擁擠的街道上。

軍隊剛破城時,城中人心惶惶,人人皆是掩蔽房門,抱着妻小在房中顫抖,向老天爺哀求着天命。可姬文純雷厲風行的措施采取得迅速,很快就以軍法狠狠處置了進犯百姓的士卒,又在能夠迅速安排政策的範圍內實行修生養息。

漸漸地,眼下的京都,倒是比僞朝的統治下更顯出幾分安定平和。“盛世之象”,文人稱頌着,雖然有吹捧抱大腿的嫌疑,卻也并非純粹的僞物。

只是這些希冀着未來的百姓,卻全然不知道這天下新換的主人,正仿佛誰家富人公子,懶懶散散地走過他們身邊。

為那質樸的手藝編織品驚訝,對價格廉價的小食物充滿興趣,對那路邊叫賣貨物、在看到他之後膽怯含羞的後退一步,卻還是帶着驚嘆傾慕的眼神暗暗凝視着他的貧家少女,回以溫柔一笑。

姬文純一眼就知道現在自己不在皇宮裏,但是他還是藏在身體裏,什麽都沒說。

伊文的确對他說過自己是吸飲大琰的國運活着的怪物,因此才會協助作為大琰的最後末裔的他複國,但姬文純對依托着自己的身體存活的共宿者,卻總有些十分奇妙的歉疚,覺得自己是不是限制了他活動的空間。

所以,無論伊文用他的身體做什麽事,姬文純向來不會質疑。

不過伊文确實是挺抱歉的。

“對不起。”

“?”姬文純有些疑惑。

“嗯,那個,我方才做了些不符合你性格的事。”伊文試圖尋找“崩人設”的替代用語。

少君立刻激靈,從剛睡醒的困意裏呼啦一下清醒,從意識裏傳來了不安的感覺:“你……做了什麽?”

他平時的性格是如何?不近女色?

姬文純緊張地在心裏回想。

這反應也太大了吧。伊文槽了一句,老老實實地說了:“就是用你的臉,嗯,對你下屬笑了一下。”

……原來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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