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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文純松了口氣,用和剛才那種激動态度相比頗為冷淡的聲音,回答:“反正也不是一兩次。”

這樣真的好嗎?

伊文抽了抽嘴角,卻也心虛地反思了一下他還真的沒說錯。

比如無聊的時候就會用姬文純的身體出去遛圈,誘拐些他覺得有趣的對象聊天,看着他們戰戰兢兢的表情取樂,無聊翻着那些對外機密的文書,或是用草葉編織些小玩具什麽的——

古代的娛樂項目比起現代還是少得可憐了,他也不能用姬文純這某種程度上來說正直無比的身體,像那些纨绔子弟那樣去尋歡作樂,只能幹些這種無聊事。

但是,伊文的頻繁出現,依舊在某些特別親近少君的人裏,流傳了“少君在晚上有時候會變成另一個人”的說法。

只是因為姬文純平時實在是高冷過頭,給外人留下的印象無比深刻,還有嚴苛規定的限制,才使這樣的流言蜚語無法對外傳播,至今也只是讓他們自己蹲在角落裏懷疑這些全都是神經錯覺。

“說起來,”為了轉移對方的注意力,伊文趕緊扯了另外一個話題,他将手裏的冰糖葫蘆舉到兩人共用的視力都能夠看到的地方,帶着點讨好意味地說,“怎麽樣,味道?”

味道?

雖然現在是伊文在掌控他的身體,但作為身體主權的擁有者,姬文純還是能夠獲得自己身體的感覺。

只是他從醒來時都漫不經心,等到伊文提出來的時候,才注意到自己嘴巴裏一股甜味。

姬文純不禁微微愣了愣,對于這種甜味,感覺竟有些陌生。

自從自己從大琰的太子,變成了那任人欺辱的質子後,他已經許久沒嘗到過甜味。而複國的行軍途中,少君終日思勞軍事,哪有時間纏戀那點孩子氣。

到最後,甜味反倒成了一種與過去羁絆、十分久遠的感情。

因為答出太傅教過的國政,被父皇賞賜的糕點,會在長輩們都離開後,古靈精怪,警惕地四處看看,然後猛地竄到自己懷裏撒嬌搶食的小七八——

那些、全都,變成了久遠,更何況也無法追憶的事情。

姬文純在心裏微微笑了笑,他帶着對過去的釋然,只是平靜地問:“你覺得味道如何?”

“還挺不錯。”伊文誠心實意地回答他,順帶擡頭看了眼湛藍如洗的天幕。

那在旁人眼中溫柔眷足的貴公子,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将最後一顆山楂吃掉,然後把細棍子放下來,目光随意般地瞥了眼身後的暗巷。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文純。”

那隐藏在暗處的刺客,大概是那個賊心不死的僞朝臣子吧,派遣殺手暗中尋伺機會,卻沒想到好運居然會來得那麽及時,簡直就是天命佑助,新入京的少君,居然敢獨身一人,做所謂的微服私訪、體察民情。

——但也就是這種程度罷了。

伊文并不是那種自以為娛樂,結果就一股腦地搞出各種意外、險情的莽撞之人,對親兵許諾能夠保全自身,就是真的對那一兩個刺客視若無物。

不過,還是交給姬文純吧。

畢竟那曾經病弱而蒼白的少年,如今已經在六年的身先士卒中,長成了骁勇善戰而矯健敏捷的強者。

……

夜晚的宴席上,傳遞着分外凝重的氣氛。

曾經位于兩個敵對陣營的文武臣子們,如今就連坐着,也是隐隐形成陣營,面面相觑,不知道應該敵視,還是試圖拉點關系。

曾經站在僞朝一邊的臣子們心情自然沉重得要命,就連平時喜怒不形于色的老怪物們,也因為新君的遲遲未出現而心氣不定。有些心氣修煉不到家的,甚至直接帶着惶恐地四處環顧,生怕等會兒摔杯為號,從屏風後面沖出些劊子手。

而少君的手下本是喜氣洋洋地等着按功封賞,但是被對面的沉重氣氛一壓,也連帶着懷疑起這次宴席的目的來,不由得把原有的笑意和喜悅一壓,坐立不安地在那裏反思着自己曾經是否犯下些讓主君記挂的大忌。

當姬文純真的踏進來的時候,在場沉重的氣勢讓他楞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投在他身上,黑壓壓一片,又是期許又是慌亂。

他忍不住用手微微擦了擦嘴邊,懷疑是不是剛才和伊文吃糕點的時候,碎屑沾到嘴角,卻忘了擦幹淨。

最為親近他位置的幾個親信互相對看幾眼,其中一個人露出糾結而不安的表情,卻還是被旁邊人用眼神死命催促着,不得不從座位上站起來,鄭重其事說道:“如今大業盡歸,我等不得不請求少君再重……”

“嗯?”姬文純将目光投過去。

“還請少君考慮娶妻一事。”

姬文純的臉一下子就黑下來。

結果一場下來這些人才終于知道了什麽才叫做真正的低氣壓,姬文純直接忽視這個問題,面無表情地坐到上首,就開口要其他人呈事。

雖然少君平時就冰冷寡言,但現在這種滿臉都寫着誰敢再提這個問題就砍誰的暴君氣場,讓本來想要硬着頭皮陳言的下屬直接一屁股坐到座位上,不論旁邊的同僚再怎麽使眼色,都充當鴕鳥假裝自己什麽都看不到。

姬文純就這樣心情極差的撐過了一個宴席,冷淡地吩咐将要處理的事務,姑且調整好了新舊勢力的大致更替,就這樣走出大殿,向着寝宮走去。

“少君,請留步。”

又是要催他納妻?

姬文純不耐煩地回過身,看着在周圍的侍衛紛紛按住刀後依舊面不改色,只是站在侍衛守備範圍外,對他露出沉穩微笑的男人。

男人說:“在下是司星儀的國師。”

“……嗯,我知道。”姬文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回答。

就算時間已經流逝這麽久,他也已經從那個被僞朝牽制的弱小廢物變成了如今掌天下權的少君,面前的這所謂國師,卻還是維持着和當年施法鎮魂,告慰大琰皇宮中被慘殺的滿宮兇靈一般的相貌。

一個老怪物。

他并沒有興趣聽對方有什麽想說的話,但男人卻對他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說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姬文純還沒有回話,旁邊的侍衛已經按住了刀,向他看來,請求着少君的命令,顯然已經懷疑這人的目的。

男人卻并未畏懼,只是悠悠然道:“少君可否……正被鬼祟之事困擾?”

姬文純的神情一沉,黑色的眼睛冰冷地注視着對方,道:“這與你無關。”

能夠在背負着衆多殺孽的他身上停留的鬼祟,自然只有伊文一個人而已。他心裏略微不安地探查了一下自己的意識,卻沒有回響,這幾年來的經歷讓他自然清楚,伊文多半又去睡了。

男人卻從他一瞬間流露的神情裏察覺到了什麽,有些驚訝:“看來少君對它有所了解,貌似還頗有情義,但鬼祟之事……”

他欲言又止般停頓下來,對着姬文純笑了。

姬文純冷冷地瞥了眼旁邊的侍衛,他們自然能夠領悟自己少君的意思,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卻絕對服從地退了。

這時候他才說道:“你了解他?”

男人搖了搖頭:“我只是能感覺到少君您身上那股異常的氣罷了,如此強韌的鬼祟,實在是聞所未聞。更何況,它分明已經侵染了少君您全身,居然還容您占據主位,令在下十分驚訝。”

“他絕不會傷害我。”姬文純撫摸着自己的手背,冷淡地說道。

但那一瞬間柔和下來的語調,和撫摸着自己的身體時的溫柔,已經能讓男人察覺到他不同尋常的态度了。

“鬼祟皆是花言巧語,莫非少君……”

煩死了。

“他需要的只有大琰的國運。”姬文純冰冷地指出,“在我初識他的時候,他就已然對我說了這點,我心裏知曉,無需多言。”

國運。

這種沉重的詞彙,對于年少卻多謀且勇的少君而言,必然能夠知曉其中危險的含義。但他如此坦誠的态度,反倒讓男人一時啞口無言了。

毫無疑問,少君對于他身體裏那個本來人人避之不及的鬼祟,懷有強烈的眷戀和依賴情緒。以至于——就連将朝代國運奉獻給它都全然無所謂。

男人甚至浮現出了一個荒謬的念頭,若是那鬼祟不是寄生于少君的體內,而是托于其他任意男女,說不定……面前這英勇而有明君之姿的王者,甚至會心甘情願地将那鬼祟高高捧起,為對方堕落成無道且盲目的暴君。

他只能讪笑一下,道:“那就如少君的意。只是見這氣,那鬼祟多半也已準備離開少君的肉體,只是在下見您被異氣環繞,癡想您不知情,權做妄言而已。”

姬文純睜大眼睛。

離開?

他突然想起來,在他剛認識伊文的時候,對方就曾經說過,他的到來,只為了延續大琰國運,因此助他複國。

那……就是代表着,一旦他将國鼎重固,那人就會離開吧?

這段時間一直在忙着權力交割忙得暈頭轉向的少君,才突然再次意識到這點。

開什麽玩笑。

明明……這六年來一直存在自己身體裏,只有自己知曉,親密地擁有同樣的身體和處境,不論是最為淪落的時刻,最為艱苦的戰端,還是如今将要來臨的榮華富貴——

他分明想要将這一切都與對方共享的。

“少君?”男人被他暗沉的眼神注視得有點毛骨悚然,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那種眼神,太過可怕了。

姬文純沉默着。

……他在睡着,他不知道。

如果,現在做的話,一切還來得及。

快點,趁着一切還來得及,說出來。

——告訴我怎麽将他留下。

☆、奪取社稷的第八棋子

六年過去, 質子府裏已是荒廢多年的景象。

雖然京都地貴,但昔日質子逃離京都後,就成為名義上的“反賊”。昔日顯貴富商為了避嫌, 自然皆對這片土地避之不及。以至于當姬文純獨自一人回返的時候, 質子府裏只有雜草荒蕪的景象。

他走過自己少年時期習慣獨自砍柴的地方,又走過那曾經覆蓋着白雪的庭院, 那時候湖面剛剛凍結,某個來歷不明的魂靈, 就這樣降臨在他的身上。

在那個時候, 他已經深陷于熱病, 只覺得無比疲憊,所謂的大業都那麽遙遠,他甚至想要舍棄生命, 将至死亡。

可是那個人救了他,從當時那連他自己都要放棄的命運裏。

“今天你怎麽這麽沉默?”伊文在他的意識裏懶洋洋地輕笑着,“昨天晚上又被逼婚了?”

——那人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對一切都一無所知。

正凝視着水面的姬文純頓了頓, 平淡地說:“我對軟綿綿的女人沒興趣。”

結果他意識裏的人似乎還來勁了:“那葉家那個姑娘呢?雖然腹肌有點……嗯,但是長得挺可愛,還飒爽, 貌似戰場上還護過你幾次……”

葉家敢無視世人眼光沖到戰場上像男人一樣拼殺的女将就那一個。聽到伊文這麽興致勃勃地列着對方的優點,姬文純立刻回想起來,然後就是想到自己身體的共有者和她的關系相當不錯。

雖然初見那晚後,他從對方手裏把那個葉織品搶了過來, 卻沒能阻止雙方的關系在之後逐漸親密,每次伊文用他的身體出去晃悠的時候,都會去見葉家的大小姐,兩人還經常在戰事閑暇出去閑游。

他當然清楚這點。

有時候站在将帳裏布置戰局,諸多下屬将領環繞着他,那小姑娘就站在人群裏,分明總是飒爽爽朗的眼睛,卻羞澀得仿佛不敢看他,每次都能夠讓姬文純心裏不快。

然後就是覺得諷刺,明明那個女的,就連他和伊文不是一個人都看不出來。

所以他只是說:“她無法提供給你國運。”

“……?”伊文懵了一下。

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不過、

“難道你……崇男風?”猶豫着問。

雖然資料不會詳盡到連收件人的性向都包括在內,但根據他和姬文純相處的這幾年來看,這孩子最初就是個直男,現在貌似也沒有長歪。

就算要說行軍途中接觸男人多了所以對男人感興趣,可那些人滿懷期待給他介紹的大家小姐也不少啊?

姬文純沉默着,然後,搖了搖頭:“不。”

他帶着點煩躁地說:“你不用管這件事,我會讓他們別再這樣橫加幹涉。”他說,“易鼎大典已在籌備,約有半月我便能登基,近期要處理的事略多,若有什麽事情需要我的肉體,再告我知曉。”

還真是沒什麽特別還要做的。伊文想了想,發現他對這個世界的留戀感很低。

倒不如說,至今為止經歷過的世界,對他來說就只是一個生命中的旅程,只有不斷地前進,直到抵達歸途的時刻才能吸引他繼續前進。

一旦姬文純登基後,他在這個世界的快遞任務就已經達成,正如同在對方幼年病危時的許諾一般,江山已經送達。

然後他就會離開。

雖然伊文從未說過這一點,但根據這段時間姬文純不同尋常的低落情緒來看,他似乎并非毫無所覺,就算伊文借口自己是吸飲國運的妖怪,可對方已經隐隐意識到——

在他獲得江山的時候,就會永遠失去這身體裏的人。

姬文純走到湖邊,望着水中的自己,仿佛能夠透過這肉體看到藏在裏面的人一般,目光暗沉,不動聲色地問:“如果我将國運全部都給你,你能留下來嗎?”

當然不能了。

伊文心裏這麽想的,但是他突然察覺到了不對,聲音也冷下來:“姬文純,你在想什麽?”

姬文純沒回答。

我想……

我想占有你,我想擁有你,就像是此刻在我的身體裏一樣,永遠和你在一起。

如果一定要有什麽該死的東西把你從我的身邊奪走的話,我就要毀滅掉江山霸業也要把你留下來,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就把你囚禁在我身邊,像是養鳥人馴養着金絲雀一樣,将你養在只有我能夠看到的籠子裏。

姬文純靜靜地望着湖面中的自己。

“那并非毫無可能,少君。”夜色中,男人對他的疑問回答,“假如您需要的話,這天下的一切都會為您所用。祭天臺确實有些能夠囚禁魂靈的法物,能夠将鬼祟困于器物中。”

那時候他皺起了眉頭:“對他會有損傷嗎?”

“也許。”看到姬文純一下子就黑下來的臉色,男人只能無奈的攤開了手,“對于鬼祟來說,被囚禁在器物中,自然并非何等美妙的體驗,何況按少君所說,那位似乎還保持着相當的神智。”

它多半會恨你啊,少君。

男人輕笑着。

我明明從來就沒有看到過你的臉——

所以,只要你一直能夠在我身邊的話,就算恨我也無所謂吧。

姬文純在湖邊蹲下來,看着湖面上倒影出來的自己,突然嘆了口氣,将自己的頭埋在膝上,悶悶地說:“……我做不到。”

伊文一懵,感覺自己今天總是弄不清楚情況:“姬文純?”

姬文純十分混亂地說:“我還是做不到……根本不可能,如果你恨我,我——”

我會哭吧。他突然意識到。

明明就是連親眼見到自己的宗族被殘殺殆盡的那天,也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出血,卻從未掉過一次眼淚的亡國的太子。

能夠忍受諸多不幸,不論對于苦難還是戰亂,他都十分堅韌,但是,越是在意的事情就越怕受到傷害,這是人的常情。姬文純比起自己,更恐懼在自己身體裏的那個魂靈會感到不快和痛苦。

如果無法讓你喜悅的話,如果讓你恨我的話,我還不如在熱病的時候就直接死掉比較好。

你的出現——

不論是否存在,都讓人感覺痛苦。

但我自己承擔就好了。

雖然還是沒弄清楚情況,但姬文純似乎非常難過。伊文猶豫了一下,還是将對自己看着長大的孩子的擔憂放在優先,把聲音放得柔和,安撫着:“我們……把人叫過來,吃些糕點吧?”

他分明能夠感覺到自己的情緒,但平時的冷靜和掌控,在這時候反倒無措起來了,以至于在這個時候,竟然用着這樣笨拙的安慰,去掩飾着憂慮。

姬文純被他逗得忍不住輕聲笑起來。

是啊,就是這樣的人。

愛他的原因,如果只是因為表象的話,難道不是太傻了嗎,明明能夠察覺到對方的本質其實是怎樣的冷酷無情,卻還是……愛上了那點能夠察覺到的,溫柔啊。

所以他不會阻止。

就像是之前在水潭中,他忍受着那高空上無形而強大的冰冷眼睛,揭露開伊文的身份,不加思考地說出想要代替他,去經受永恒一樣。

姬文純明明是知道的——

他只是在利用他,利用後就會離去,但是最終卻不加阻止,也不能宣洩情緒。

明明知道會失去。

他最終只是放下這沉重的負累,任由那些難以言說的心思沉進湖裏,站起來,說:“嗯,你想吃綠豆糕嗎?我讓下人安排。”

易鼎大典在京都外的東山舉行,經過夾道的百姓,直到抵達山巒高處,那裏是古往今來無數帝王受封的祭壇。

盤踞在這高聳的山崖邊上,在平日裏,這裏只有飛鳥橫掠而過的拜訪。

山風很大,在山巒間撞擊呼嘯,吹起祭壇上早已褪色的幡布,沒有閃爍着的金銀玉石,那些龐大的石頭取代了它們的位置,反而使這裏變得更加滄桑而磅礴,歷史的痕跡悠久強硬到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将領臣子都已經在祭壇下等候,姬文純穿着繁複華麗的袍服,獨自站立在祭壇上,凝視着那不知見證過幾代人登基的幡布,低聲念誦:“王侯将相,盡歸塵土……”

這麽悲觀可不行啊。

伊文心裏想着。

雖然姬文純似乎做了自我開解,但是随着易鼎大典的将至,伊文還是察覺到自己收件人的情緒越加沮喪。

心情越來越差,到最後甚至不再顧忌伊文,直接不做隐藏了,比如今天給他換上這一身袍服的侍女,都被少君滿身的低氣壓吓得差點哭出來,連給他披着衣服的手都發抖得根本挂不上。

眼看着這個情況再繼續下去,不是姬文純要越發惱怒,就是在外面等候着的新任朝臣們要焦慮不安得在事後把這些和小雞一樣可憐得瑟瑟發抖的女孩子們給遷怒處理掉,伊文只能覆蓋姬文純的意識,自己掌握這具身體,給她們安撫了一通。

他要郵遞給姬文純的不過是江山罷了。只要他穩固王統,在這大業上能夠做成明君昏君還是暴君,本是無關的事。

但,這個人,實在是單純得讓他都産生幾分憐憫。

“姬文純?”

“……?”即将登基的少君沒說話,只是在心裏給他傳遞了一個小小的信號,示意自己正在聽着。

“等到你登基後,我就要離開了,我會安居在大琰國運的上方,陷入沉睡。等到下次醒來,就會先打聽你的名號。”伊文的聲音帶着笑。

等到我醒來,我會先打聽你的名字。

相信那個時候,你的名字一定會銘刻史書,甚至是人類文明的歷史中。

是歷史書裏的典範,是學生們課本裏和被反複引用改拍的傳奇,還有游人如織的博物館裏,誰都會停下來忍不住凝神注視的那個紀念,成為指引人們的光芒。

所以并不是離別。

就算對于我來說,只是稍微停泊了一下,然後接着向下一個世界邁進,接着,去走我自己的旅程,直到能夠抵達最後的歸途的時候。

而對于你來說,不過是等待着另外一個陷入了長夢的人而已。

所以,将這份希望送向未來。

為了那些未來的人們,即将誕生的這個世界。

姬文純楞了一下,然後別扭地将頭移向一邊,仿佛他們共用的不是同一個身體一樣,只是低聲地說:“我知道。”

反正從今以後,也不會再有他在對方面前需要用“我”來稱呼的人了。

祭天,禮樂,奉旨,宣言。

國鼎已固。

大典将至結束,夜晚也覆蓋了天幕。伊文借着姬文純的視覺瞥了眼天色,然後在他的心裏說:“時間到了,姬文純,我要走了。“

握在手裏,本應潑灑在地上獻給蒼天厚土的酒杯,一時失手跌落在祭壇邊上的水池裏,随着桔色酒水融進清澈的水流中,美玉制的酒杯撲騰一聲就沉進了水裏。

若是要讓祭天司的人看到,必然要帶着戰戰兢兢地對他說此絕非吉相,姬文純卻只是凝視着酒杯,說:“就到此處?”

伊文嗯了一聲。

“那……”姬文純猶豫斟酌着。

告辭、再會、後會有期、珍重、別過——

想要說的話,最後慎重地變成了、

“……永別了。”

“永別了,姬文純。”那回響于心中的輕笑,淺淺地回蕩在他的心裏,就像是湖面上的漣漪從邊緣逐漸變淡一樣,這個聲音也這樣越來越輕,也逐漸變得遙遠,“謝謝你啦,我還是挺喜歡你的……就像你愛着我一樣。”

這帶着笑意的聲音。

直到這時候,姬文純才猛然驚覺,原來對方其實早就察覺到自己始終隐晦難言、獨自自我折磨的感情,只是從來不曾言說。

而他竟然也就這樣緘口不語,直到這時候——

才察覺到對方已經離去。

……

大琰中興,以故朝太子姬文純為基點。

科舉大興,人才輩出,有高閥貴族運掌勢力,也有下品寒士起而拔世。民間中風俗開放,夜不閉戶,庫房中,陳陳相因。天下歸心,盛世之象,持續百年之久。

姬文純知道自己必然會被記載在史書中,以明君之名長存,而後在朝代更替中,史實和人生任由後人評說篡改。

雖然他身為帝王,卻在幼年的王朝覆滅中,早已領悟了王侯将相終塵土、萬代江山不可留的人人皆知卻秘而不宣的隐秘。

他的一生不曾做過一件蠢事。于史官的筆下,他必将光華耀眼地永世長存下去。

但是、

他卻在年少之時,做過最讓自己後悔的一件事。

未曾将心意告知。

因為他如此膽怯,以至于不願讓對方察覺自己的深情。

沒什麽奇怪的,于皇宮之中,太子姬文純本就是個沉默寡言之人,而後見證王朝覆滅,親眼見證血腥黑暗,再接着被作為質子,囚禁在那人人輕賤的府中。

他動蕩的人生裏,本就經歷了很多痛苦不安。

因為交付,就是讓對方明白,自己的真心能夠被傷害。而青年時期的征戰,兀自一人地承擔和指揮,也讓年輕多勇的少君習慣了不将自己的心意告知他人。

他在戰場上狂野征伐,于朝堂之上醒掌天下,在史家的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在感情上,卻偏生這樣膽怯不安。

不能說,不要說,才不會受到傷害。

回憶起來的時候,姬文純想起來,在他曾經在黑暗中顫抖、為了自己手上沾染的累累鮮血和罪孽痛苦的時候,意識就是這樣被黑暗的天幕覆蓋,卻無法逃避,難受又痛苦,思緒總想帶着自己去另外一個地方。

就是那樣,那個人會擁抱他,安慰他。

只要和他在一起,那個人就是他的安全之地。

可是現在不是了。

在悠久的時間裏,就連曾經珍視得仿佛寶石放在匣中,反複細數着的記憶,都被毫不留情的光陰給磨滅得模糊的時候,他毫無疑問曾經憎恨過的——

為什麽要到來,為什麽要拯救,為什麽要明明知曉他的情感,卻始終裝作一無所知,隐而不宣。

甚至在沒有任何人能夠真正信任的皇宮之中,貴為帝王的男人,也在種種的猜疑中回頭去看自己的記憶,懷疑過對方是不是一個同樣心懷着想要傷害的願望,才這樣來到他身邊的詛咒。

又或者是、

那個人的存在,根本就不存在,從來都是假的,不過是他自己在過于強烈的孤獨中,給自己鋪設構想的妄想和癡念罷了。

但是憎恨直到某種程度,突然就變成了釋然。

——“謝謝你啦,姬文純。”

真奇怪,明明到了結尾,那曾經給予他救贖的人,卻将這樣的言語作為最後的終結交付,以笑音說着。

謝謝你了,曾經能夠說過,明明知道我的來歷,卻還是期許過,能夠代替我的命運,去承受永恒的命運。所以,我還是挺喜歡你的。

那來自世界外的魂靈在微笑。

——能夠獲得歸途。

明明姬文純已經超越了自己存在的世界,隐隐察覺到了世界之外的存在,超越更替的王朝和歷史——

可是在那麽多的世界裏,那個人居然曾經有一次,選定到了自己。

“找到了。”

這麽多的世界裏,偏偏找到了這個存在。

獨自一人,被整個天下所抛棄,但,因為在這裏。因為想到你就能夠持續忍耐,就能夠相信,哪怕只是光芒。

我希望能夠牽着你的手。

若能夠觸碰到你的指尖,哪怕只有小小的一會兒,我也心甘情願。

不能的話,那也無所謂。

希望你前進,我也會一起前進。希望你別迷失,別忘了你來自何處,你存在哪裏,希望你能夠在永恒中繼續前進,哪怕我只是中途中的一個驿站而已。

假如能夠為了你的話,讓我舍棄整個天下,成為你的一部分也無所謂。就像是你曾經就這樣從虛無的混沌中而來,融入我的身體裏。

你便是我的本身——也即是我的全部——

“謝謝。”

☆、我的貓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系統提前吐出存稿,所以就幹脆寫成不負責任獨立番外了。

「由于出現故障,在世界線的中途中突然跳到某個世界中的伊文……」

如果之前就買過這章的可以随意看

角色OOC,劇情沒有邏輯,一章事一章畢,作者寫萌甜是殘廢,不要期待QAQ。

【假如是貓】

今天睜開眼睛的感覺不太對。

伊文醒來的時候, 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只貓。

它盯着自己的小短腿,沉默了片刻,明智地采取了行動, 靈活地在一個個房頂上跳躍, 在路人被吓到的尖叫中,迅速從圍牆一側跳到巷子的另外一邊, 終于抵達了河邊。

它望着水中的自己。

雖然渾身灰撲撲、毛發也全都不幹淨地雜糅在一起,卻還是能看得出原本優雅精致的姿态。水中黑漆漆的眼睛正回望着, 張開腿, 很好, 兩個完完整整的貓球。

唔,一只脊索動物門哺乳綱食肉目貓科貓屬動物。

——個鬼啊!不就是一只貓嗎!

想到自己突然變成一只貓,伊文就不禁感到絕望, 它獨自躺在那裏為自己的人生悲痛不已,難過得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直到聞到空氣中傳來的香氣。

油脂與濃郁的鮮味相互混合,變成了一種十分誘惑的香氣。

伊文揉了揉自己空空扁扁的肚子,抽了抽鼻子, 覺得吃飯果然才是超過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我要到哪裏去的哲學命題,是活着最重要的事,迅速蹬着自己的短腿向着香氣傳來的地方跑去。

海鮮飯。

它盯着那擺在臺上的炒得正香的海鮮飯。

因為還沒有客人, 所以負責照顧店面的小女孩正在後臺,背着身往碗裏倒着面粉。

沒有防備。

很好。

在觀察完畢人類的行動後,它當即趁其不備,後腿在地上猛地一蹬, 一躍而起——

“喵嗚——!!”

被人捏住脖頸提起來了。

伊文立刻死命掙紮起來,用尖銳的爪子張牙舞爪地想要擾對方一臉。

這膽大包天居然敢捏着它的後頸的人類微微皺着眉頭,将貓移得遠些:“脾氣倒是挺大的。”

這麽凄厲的貓叫,在後臺的女孩早就聽到了動靜,把沾了面粉的手在自己的圍裙上拍拍,趕緊跑了過來。

“別這樣提着小動物——太粗暴了,哥哥!”她慌忙從青年手下搶救下來了張牙舞爪的黑貓,雖然一不小心被貓爪劃了一下掌心,卻只是輕輕哎呀了一聲,把伊文抱過來,放到地上。

然後在伊文不安的注視下,把櫃臺旁邊冷了些的海鮮飯放到它面前,柔和着聲音:“是餓了嗎?”

伊文從喉嚨裏發出呼嚕嚕的聲音,然後悲哀的意識到他的脾性在詭異地和貓接近了。但是美食在前,他無心去想這件事,開始用爪子踩着盤子裏的海鮮飯吃起來。

結果還是有人不讓他安寧。

那個之前捏住他後頸的人類蹲下來,沉郁冷硬的深黑眼睛盯着正嚼着食物的它,突然開口說道:“導彈。”

伊文:“……”

沒想到對方還是堅定不移地繼續說道:“導彈。”

伊文:“……喵嗚!”

毫不客氣地劃了他一臉。

這人莫不是個傻子吧!

青年展現出了驚貓的閃避力,微微側着身子就避開了它的抓撓。伊文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不能理解剛才那招怎麽會失效。

但旁邊的女孩卻顯得比他更驚異,忍不住喊出來:“唉?哥哥你想要收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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