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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馴化薔薇的第一命令

“這次的世界不錯。”

在返回了那片霧氣籠罩的虛空後,伊文難得主動和光暈說話。

他一邊漫不經心地說着, 一邊去看那些虛空。經歷了這麽多世界, 他已經能夠确定, 那些霧氣的淡化,并不是自己由于精神不定而産生的錯覺。

在無定形半透明氣體萦繞的地界中,那些沒有頭也沒有身體的東西在蠕動着,當被他凝神注視的時候,朦胧虛空中的怪物們就會膽怯般地瑟縮一下, 退到霧氣的深處, 讓他再也看不到。

“呃, 如果快遞員能夠拿出工作的幹勁當然是好事啦~”

這次的光暈似乎有點蔫蔫的。

伊文驚奇地看着這景象, 擡頭,注視着那似乎黯淡了點的光芒,然後想了想, 雙手合攏, 将手心伸向高處。

光暈似乎被驚到一樣抖了抖, 卻在伊文的注視下, 猶豫片刻, 從那個伊文手伸到最長的地方也無法觸碰的高度上降下來, 輕輕落在他的手心裏。

結果還沒有一個巴掌大。

伊文驚訝。

而且在手裏感覺涼涼的,就像是……在冬天的大風中人的肌膚被寒風吹得冰涼的那種溫度?

最讓他驚奇的是, 這團光暈居然有實體,比起仰望時能夠感覺到的那種耀眼、仿佛光體組成的球體,現在拿在手裏感覺就是個軟塌塌的橡膠……

或者說橡皮泥?

“我突然有個疑問。”伊文說。

“?”

“說起來啊, 現在的一切都是真的嗎?雖然我能夠感覺到世界都是真的,但……經過那種事,我對世界間的邊距也不是很确定了。”

伊文思考着,“要不你告訴我,這是不是什麽‘因為我發生了車禍,所以被冷凍起來,用黑科技讓我在不同的世界裏穿梭,靠着跑任務逐漸複蘇身體機能的橋段?’”

——聽起來就超狗血的。

“不是……嗚!”

伊文用手拉了拉光暈,感覺在手下軟乎乎被拉開的手感,彈性還挺好的。

“你……!”

再扯了一下。

光暈幹脆就直接蔫在他手裏郁郁不動了。

大概是知道和他說話也沒用,所以就幹脆地放棄了,但不知為什麽就是讓伊文想起被扯了扯臉頰的人,明明是很不好意思,卻打不起反抗的精神,讓他有點想笑。

“別再對我撒謊。”

不知覺的時候,他已經開始用上了命令語氣。

“不管是不是真的有人再等着我,開始下一個世界吧。”

反正等到走到結局的時候,就什麽都能知道了。

……

天空藍得近乎無情。

目光所及的地方看不到一絲雲,炙熱感如此強烈,日光似乎能夠把人徹底烤焦,就連空氣都像是要蒸發一樣,散發着熱度。

而赤腳踩在地上的角鬥士,最能感覺到腳下被曬得近乎融化的磚石傳來的熱量。

那種滾燙就像是踩在沸油上讓他痛苦。每當拼殺過後,他踩着滿腳的鮮血,重新回到黑暗的囚牢裏,那殘留的灼烤的疼會讓他渾身的皮膚一整個晚上都痛得難受。

但這段時間經歷下來,男人對于這一切已經能像是其他奴隸一樣熟視無睹了。

畢竟可憐的角鬥士們終究只是用自己的性命相互搏殺,來給貴族們玩笑取樂的奴隸,怎麽可能享受到高貴魔法師才會施舍的降溫魔法。就算死掉,拖下去再換一個就行了,奴隸價值輕賤得還不如一只家狗。

走出黑暗密閉的走道的瞬間,他的眼睛因為直射的滾燙日光而疼痛。

但男人卻依舊強行克制下想要伸手遮擋的沖動,只是握緊了手裏那作為愉悅觀衆的諷刺戲劇,而給予的僅有的一根又小又細得仿佛只是樹枝的木棍。

角鬥場觀衆席上的呼聲在瞬間貫穿進他的耳朵裏,猛烈而尖銳的興奮喊聲,讓習慣了這段時間幽閉的他的耳朵感到鎮痛。

直到環顧四周一圈,男人才明白為什麽觀衆會如此興奮。

——那位于角鬥場正中央,縱使五個壯漢合抱都無法把它的腰圍住的魔豬,正在拱食着地上躺着的那個角鬥士的肚子。

他還活着,掙紮着,在慘叫,用悲慘取悅着那些喋血的觀衆。

被尖牙拱出來的內髒的味道讓人無法忍受,炙熱的溫度,瘋狂喊叫的人們,手中僅有的細長木棍,這一切都讓他煩躁不安。

但正如同這段時間以來,經歷的任何不足以稱為戰鬥的不名譽的殺戮一樣,他只能沉下心思,告訴自己,冷靜。

——在角鬥場中,奴隸是最不值錢的消耗品。

一個用作角鬥士的奴隸能夠存活的生命不會超過兩天。

可是他已經在這裏活了五天了,就是靠着這樣明明喪失了一切特殊能力,卻還是冷靜沉着、不同于那些出身低賤的角鬥士的戰鬥技巧。

還有,幸運。

可是命運女神(Moira)不會始終眷顧他,在她拂袖離去之前,他必須憑借着自己的力量逃出去。

更別談男人的心中還有另一種不能對任何人言說的沉郁。關于那些正在觀衆席上興奮喊叫、宛如瘋子一樣的貴族們,是否會察覺到他的真實身份,是他始終擺脫不掉的憂慮。

魔豬已經吃光了躺在地上、喪失了不久前還充滿的鮮活生命力的死人,将瘋狂的眼神向正站在被關閉的栅欄前的他投來,利齒下吐出腥臭的熱氣。

它在渴望着他的血肉。

在意識到這點的同時,男人只是握緊了手中那根只有手指粗的木棍。

對于戰士來說,戰鬥往往只能夠通向兩條路,要不是死亡,要不是生存。

貴族所喜歡的鮮血——

這場賽事的舉辦,大概又是哪個貴族遇到喜事的紀念吧,這帝國扭曲的傳統。

在幾年前,他也曾經接觸過。

在得到那至高無上的受封時,也有貴族谄媚地笑着,請求他召開一場角鬥賽,讓其他人共同沐浴着他的榮光。結果他幹脆利落地拒絕了,當時對方的表情,因為尴尬而顯得醜陋扭曲。

是啊,榮光。

召開一場角鬥賽,然後不論是戰士的光榮,還是少女新婚的喜悅,都将其浸泡在鮮血之中,這是何等充滿榮光的賜福,榮光到讓人想要諷刺得笑出來。

密涅瓦(Minerva),我的女神啊,願我沐浴着你的光輝,縱使在這充滿着鮮血和悲哀的戰鬥中,你都始終将我的敵人的鮮血潑灑在面前。

願你眷顧我,讓我逃脫這無情絞殺生者的牢籠。

願你降臨,賜下化身,讓我的槍尖貫穿那使我淪落至如今境地的背叛者們的胸膛,願你給我複仇的黑炎和烈火。

我以憎恨——

和“北之薔薇”的聲名起誓。

“對抗魔豬還沒落荒而逃,是挺勇敢,但尖叫得如此大聲就不是勇敢了,那家夥讓我的耳朵疼。”身旁的貴族一邊捏着一只葡萄——它在這麽炙熱的陽光下依舊保持着仿佛剛從冰室中取出的晶瑩和水分——一邊抱怨着。

同樣坐在看臺上的伊文也只能微笑。

他并不喜歡這個世界的貴族感興趣的血腥禁忌。

老實說,看見那個奴隸的肚子被捅穿,然後骨頭和血肉一起嘎巴嘎巴嚼碎了往野獸的肚子裏吞的時候,就算伊文已經習慣了這個世界的邏輯,卻還是感覺到厭惡。

凡達伽的小少爺向來驕傲自負,露出厭煩的表情直接甩手離開也不會引起什麽懷疑,但這次的情況不同尋常,他還是得忍耐住不耐煩的感覺,在這裏等候着。

因為他這次的任務對象,就在下面的奴隸中。

“新的角鬥士來了。”身邊的貴族提起了精神。

随着瘋狂的歡呼聲,伊文看到從短暫打開的走道裏走出了一個身形精瘦矯健的男人。

他的全身近乎于裸/露,只是被一塊殘缺的布欲遮欲掩着,小麥色的肌膚仿佛豹子般帶着野性和桀骜,流暢的肌肉線條縱使創傷累累,也充滿着強者的美感。

就算是奴隸蓬頭垢面的狼狽,也無法遮掩住他那棱角分明的英俊。毫無感情的冰藍色眼睛更是帶着一種強悍的傲慢,縱使成為被人以鮮血玩弄的奴隸,也依舊充滿着堅定,冷漠無情地俯視着明明高居于他之上的貴族們。

一個下賤的奴隸本不應該露出這樣的眼神。

否則,這充斥着強者感官的外表,就只能讓人生出想要把他踐踏的渴望。想要看這矯健而強悍的獵豹,露出惡狠狠又脆弱的眼神,卻伴随着他無法克制的欲望的啜泣,在華麗的綢緞上,被羞辱、馴服、折斷。

“這個藍寶石很有意思。”

貴族直接以他的瞳色稱呼那個奴隸,帶着輕浮的味道,“他很強悍,戰鬥能力出衆,雖然每次都差了一步,但每次都能夠活下去,很多人都想看他什麽時候才會死。”

然後,他鄭重其事地說出現在誰看都知道的廢話:“今天,他會和這頭魔豬決鬥。”

“嗯。”伊文應和說,“我壓他八千金幣,讓侍童記上。”

貴族看他的眼神詫異得好像他的腦子壞掉了:“這只魔豬至今為止已經殺了二十七個奴隸,您……”

“我喜歡。”伊文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然後眼睛繼續專注地盯着那個男性的奴隸。

凡達伽家族的小少爺,平時總是憊懶得提不起精神的樣子,現在卻滿臉都是感興趣的光。

貴族愣了愣,卻也無可奈何于這位聞名的浪蕩和自負,只能聳聳肩,不再幹擾他的決斷。

“魔豬的速度非常快速,”貴族點評,“當它向前俯沖的時候,半米長的利齒就會貫穿那個奴隸的腹部,如果他躲避得及時,只會被傷到手臂,但是不論怎樣,都是鮮血噴湧的下場,您很快就會看到。”

但是下一瞬間他的表情就停滞了。

魔豬的确如他所說地向前猛沖,但是在同一瞬間,那個奴隸展現出驚人的戰鬥技巧,快速向旁邊閃避開,然後将手中那軟弱的木棍——或者說,樹枝——舉起,狠狠插進了魔豬的眼睛裏。

他身上的汗水在陽光下閃爍着光芒,宛如寶石一般閃閃發光,在快速地跳躍中迅速躍上那只因為致盲而發出痛苦喊叫的瘋狂的魔豬身上,然後将手狠狠插進自己身下的野獸肉體中——

然後伊文聽見了魔豬的悲鳴。

他看到鮮血從那個男人的身下不斷滴落下來,順着他的腿和魔豬的腿不停流出,整個不久前還沸騰的角鬥場變得鴉雀無聲,只能聽見奇怪的嘎吱嘎吱的聲音不斷傳來。

然後,魔豬才終于發出一聲慘烈的喊叫,身體撕裂成兩塊,在半空中高高抛開,摔在沙塵飛揚的地上,鮮血這時候才像是要淹沒整個角鬥場一樣不斷湧出來,在滾燙的沙地上不斷浸染。

這只兇悍無匹的野獸,竟然就這樣被男人徒手撕裂成了兩半。

一聲可惜的悲嘆從在場所有人的喉嚨響起。但随着男人輕盈的落地,面無表情地擦拭着他臉上濺上的鮮血時,全場又爆發了激烈的叫喊。

“藍寶石!藍寶石!”

他們高聲歌頌着這個名字,如同歌頌神靈,為了他的強大和血腥而歡呼,也熱衷于看見神靈的鮮血。

但是多可愛,簡直就像個給女孩子的外號。

想到這點,伊文微微笑了笑。

他在身邊貴族的狂熱吶喊中站起來,拍了拍對方的肩,在後者停下來,疑惑投來的目光中,笑着說道:“他的臂力很不錯。我很好奇,當他躺在床榻上,因為無可克制的愛念只能抱住我的脖頸,哭泣喘息到發不出聲音的時候,是否還能有一個孩子的一半力量。”

“告訴主人,那七千金幣,連同我獲得的勝率一起,都用不着還回來——”

“我買下他了。”

“如果有哪個家夥想要和我搶,就告訴他是凡達伽家族的伊文,将這個男人買下,從此成為我的奴隸。”

那角鬥場中的男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麽不同尋常的注視。

明明全場的人都在看着他,卻只有那一道目光,竟然比剛才在和魔豬對決中看似輕松實際上卻是生死一線的戰鬥,更讓他生出背脊發涼的恐懼。仿佛被觊觎為所有物般,充滿着輕蔑和貪婪。

他忍不住皺起眉頭,将目光向那裏投過去。

但目光帶來的威脅感已經消失了,在那個地方,除了一個大腹便便的貴族,和一個正離去的模糊身影,什麽都沒有。

只有寒意纏在脖頸後,揮散不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本世界:低魔西幻(無非人種族、魔法神秘論),本世界收件人:冷酷堅毅的角鬥場奴隸(暫/表)

本世界玩主仆play,本來是用來練車(無誤)的一個世界,幹脆改了一下原來的腦洞,重寫了,雖然有些地方還會看出它原來就是用來飙車(正直臉)。

另外,結局會和之前的世界有點不一樣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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