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馴化薔薇的第二命令
被囚禁在黑暗裏,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身體被困在鐵制的牢籠中, 身體也被鋼鐵的鎖鏈捆綁住, 動彈不得, 就算想要去看周圍的動靜,卻就連眼睛都被眼罩覆蓋住,世界墜入黑暗中。
如同野獸一般盤踞在裏面的他,只能聽到覆蓋着牢籠的布料摩擦的聲音,還有外面人在壓低聲音着說話。
但不論他怎樣努力去偷聽, 也聽不見他們究竟在說什麽。
沒有留神而食用被角鬥場的管理人員混雜在食物裏的藥物, 男人現在只能懊惱自己居然因為缺乏警惕, 而中了這樣淺薄的陷阱。
在中了藥物後,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不知多久,醒來的時候就只能像是籠中困獸一樣躺在這裏,感受着牢籠的颠簸, 獨自品嘗着焦慮不安的滋味。
如果不是過去習慣在戰場和生活中保持沉着, 現在的局面, 就能夠讓他失去冷靜。
奴隸沒有人權, 現在他被人們囚禁, 并且似乎是運輸到某處, 必定是因為從只是消耗品的角鬥士奴隸轉換身份,被作為私人奴隸買下。
但他不知道這搖晃的牢籠最後會停在哪裏, 又或者說,是因為他在角鬥場上被那些人察覺了身份。想到這點,他就不得不咬住唇, 以疼痛讓自己更加冷靜。
就算是遭遇最為糟糕的情況,他也必定能夠抓住機會反擊。
男人告訴自己。
終于,牢籠被放下了,聽到人們離去的腳步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聽到了厚重的布從牢籠上拉開的窸窸窣窣聲,然後又是被專門用來困着猛獸的鐵架門被放下來的沉重的聲音。
他想要抓住這個機會迅速擒住打開牢籠門的人,但試着動了一下手臂,估計出這個距離無法讓他成功掙脫手腳上的枷鎖。
更何況還看不清外面的情況,他只能警惕地向後退去,避開眼罩透過來,隐隐能夠看到的光亮。
外面傳來謙卑讨好的聲音:“就是他了,少爺。”
少爺……?
但是被稱作少爺的人并沒有回應,他聽到鐵架門被拉上來的聲音,然後是布料的摩挲聲,越來越靠近,直到停在面前。
他渾身的汗毛都繃直,緊張而冷靜地等待着對方會采取的行動。
“少爺,太危險了!”
那看不到面容的少爺伸出手,在男人因為太過錯愕而完全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輕輕撓了撓他的下巴,讓他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聽到陌生的聲音笑着說:“初次見面啊,以後你就是我的奴隸了,小狼狗。”
那是十分清朗的少年音,雖然有着輕浮和傲慢的感覺,卻并不讓人讨厭,反倒覺得适宜,是很好聽的聲音。
可男人在心裏緊張地和自己過去認識的人對比,卻一個都對不上。
不是可能認出了他的真實身份的人。
難道真的只是一個無知無覺,純粹買他下來當作私人角鬥士的貴族?
發現就算說“小狼狗”也無法讓對方産生任何反應,少年無趣地嘀咕了一聲:“還真是什麽情趣都不懂啊……”
然後他突然輕笑了一聲,像是找到了什麽樂趣一樣,向他靠近。
被當作野獸一樣的角鬥奴隸久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敢這麽靠近他,這家夥也未免太膽大。
男人詫異地睜大眼睛,卻感覺到那溫熱的呼吸越來越近,讓他被熱氣吹拂的脖頸感覺有些發癢。
他不禁微微縮了一下,為不知為何越來越強烈的奇怪感覺皺了一下眉頭,卻感覺到少年突然側頭,将唇瓣突然貼近他的耳垂上,微微舔了一下。
被這個在他看來無比可怕的動作吓到,男人蹭地一下炸起來,随着被拉扯的金屬鎖鏈相互碰撞的聲音,本能就要向對方回擊。
這麽近的距離,明明就算被囚禁被虛弱也能絞死對方的力量,他的試圖反抗卻在剛剛觸碰到少年的衣角時就感覺到一陣劇烈的痛感,渾身上下就像是被雷電貫穿,痛得他騰地向上撞去。
“嗚!”
撞到了本來就狹小的鐵牢籠的上方,腦袋和金屬狠狠相撞的感覺讓男人痛得忍不住悶哼一聲,但察覺到某個事實的震驚,卻完全壓下了這短暫的疼痛。
他無法相信自己所察覺到的事情,心裏滿是驚駭,和,明明淪落至此卻還是保持着冷靜,直到現在才突然出現的——
恐懼。
——奴隸契約。
剛才那種因為具有攻擊傾向而直接被警告和懲處的身體本能反應,是奴隸契約。
但怎麽會有人将這種珍貴的東西用在一個作為角鬥士的奴隸身上?!別說簽訂時需要的苛刻條件和需要付出的寶石數量,這種條款嚴厲的奴隸契約,更是一生只能簽訂一次的珍貴條約。
在簽訂之後,就意味着被視為奴隸的一方将必須對主人永遠馴服,不可攻擊主人,當主人用命令的語氣說話時,也永遠不可反抗。貨真價實,不折不扣的奴隸。
明明就算淪落到如今境地,也堅信着自己終有一天能夠重新複仇的他,難道——
看到那個因為眼罩看不清外面世界,一邊忍受着頭上的疼痛,一邊滿臉不可思議地瞪着他的方向的男人,少年貴族愉快的笑了笑,
“奴隸契約很有效。”他對着身後的仆從說道,“向德萊修法師表達我的感謝,然後把預先說好的價格翻一倍給他。我要去用下午茶了,把我的小狼狗打扮好再帶到後花園來。”
“是。”仆從謙遜地回答道。
他在男人瞪大的眼睛裏摸了摸他的頭,仿佛訓狗一樣揉了揉他的頭發,用命令語氣下令:“把自己打理好,聽話。”
他咬着牙,卻無法違背身體的意志,點了點頭。
然後那個仆從壓低聲音,似乎小聲地說了些什麽,他警惕地豎起耳朵,卻只聽到少年用清朗的聲音平靜地回應道:“是的,就這麽教育他。”
讓人毛骨悚然的愉快笑聲。
……
“你的名字?”
“……阿海雨塔。”
“阿海雨塔……真是個奇怪的名字啊。”
房間裏的仆役正翻着巷子裏的衣服,一邊給他整理着等會兒要穿的服飾,一邊詢問他的信息。
剛剛被從粗魯而毫無情感的強制洗浴中出來,男人揉着自己被鎖鏈铐得發紅的手腕,赤身裸體地站在那裏,任由自己身體上殘留的水珠墜下腳底踩着的華絨毛毯,緊皺着眉頭。
被好幾個遠比他弱小的仆役強制清洗身體,簡直就像是在清洗食材般的待遇,對他來說簡直就是莫大的恥辱。但就算中途想要反抗,未消的藥物作用也足夠讓他的掙紮被那些仆役輕而易舉地鎮壓。
——更何況那個該死的契約的作用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強得多,光那個少年的一句話,就足夠讓他現在都沒法違背“打理好自己”這個命令。
可是現在身體裏的力量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男人環顧這裝飾華麗得讓人驚嘆主人家族的富有與奢侈的房屋,又望了望窗口,暗自猜想着擊昏這個仆役,逃出這個地方的可能性。
……不行。
在能力被封印後,他能夠利用的只有身體的戰鬥技巧,這不過能夠應付角鬥場上的拼搏,還是無法對抗一流的騎士。一旦被貴族的府邸裏都會雇傭的騎士發現,他就會被當作試圖逃跑的奴隸處理。
雖然既然簽了主仆契約,那個少年應該不會直接浪費到殺了他,但主人懲治逃跑奴隸的手段有多嚴酷,他在過去也有所耳聞。
更何況……這該死的主仆契約。
光那個少年離開的時候所說的“聽話”就能讓他只好乖乖地站立在這裏了。
他心裏想着,小心翼翼地向仆役試探着自己所謂主人的信息。
“啊,也是,你應該知道自己主人的身份。”仆役笑着說,“少爺他啊,是凡達伽家族的家長哦。”
凡達伽……那個伯爵?
“凡達伽的族長不是凱昆茵……”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出了正常奴隸不應該知道的信息,立刻皺着眉頭,閉口不言。
但仆役正苦惱着挑選那些讓小少爺看見了會開心的衣服,以至于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只是随口接下去:“凱昆茵伯爵在一年前病逝了,所以現在接手的就是小少爺,伊文·凡達伽,不過,不論是當面還是現在,你作為奴隸,都不能直呼他的名字,稱呼主人就好。”
他善意地提醒。
……真不知道該是幸或不幸。
男人想。
雖然他勉強改易了容貌,但憑着戰場上的情義,凱昆茵伯爵一定會一眼認出他來,到時候他所付出的一切屈辱都白費。
可是……伊文·凡達伽,這個名字,就算回憶起來,也沒什麽印象。
他只記得似乎是凡達伽家族的獨子。一個嚣張肆意的纨绔子弟,沒什麽特殊才能,除了那些奢侈到讓人厭惡的行徑,在帝都社交圈裏也沒什麽存在感。
可是他為什麽要買下自己?還簽訂了那樣的主仆契約?
那個小少爺應該沒有認出他,所以是……看上他在角鬥場上的能力,想要拿去當作宴會上奴隸決鬥的武力?
男人一本正經地思索着,卻冷不防仆役突然高興地喊了一聲,跳到他面前,把手裏的衣服遞到他懷裏。
“給,快點穿上,少爺看到了一定會高興的。”
“……”男人驚愕地看着自己懷裏的衣服。
小小的布片,讓他腦子一瞬間都沒反應過來到底要怎麽穿上,好半會兒才意識到居然遮擋的全不是身體上本應該遮擋的位置。暧昧的粉紅和綠色,繡着的花蕾充滿暗示。
偏偏還有一件薄紗式的長衣,女性的款式,穿在身上,必定是半掩半露的效果,明明是穿着衣服,卻更像是什麽都沒穿一樣,更讓人覺得羞恥。
這種衣服……居然是讓他穿的?!
男人的身上放出低氣壓,整個房間也随之瞬間墜入陰冷的感覺。
但那單純無邪的仆役卻完全沒有意識到,只是為突然的寒冷打了個冷戰,疑惑地看了看周圍,懷疑是不是冬天強行跨越夏季到來後,就繼續高興地對男人說:“這件衣服很棒吧?褲子後面是敞開的,如果等會兒少爺有需要,你就直接趴在後花園的躺椅上……”
“我想問個問題。”男人生硬地打斷了對方的話。
“嗯?”仆役眨了眨眼睛,“說吧。”
“……伊文·凡達伽買下我,到底目的是什麽?”
“床上奴隸啊!”
仆役理所當然地回答他,“雖然你的戰技很不錯,但少爺從來只對風月感興趣,床上奴隸看臉讨主人歡心就行了,戰技不過是增加主人征服感的輔助嘛!”
他好心地勸告:“适當的反抗對于主人是情趣,但切記不要過度,用你的力量去取悅他,讓他看到你的臣服,愛好戰技的貴族最喜歡這一口。”
“……”
深呼吸。
“砰!”
……
花園裏的百花有濃郁的芬芳。
由于施加的魔法,縱使在炎炎夏日,依舊有微風輕輕吹拂着花園裏的園木,穿過開敞的房門,伴随着紫羅蘭的馥郁,玫瑰的芳香。蔓生的忍冬花呈現金色,靜寂地低吟着故事,與遠方傳來的遙遠的喧嚣相呼應和。
伊文就這樣坐在花園裏,悠閑地凝視着那蜜蜂打轉的百花,時不時拿起茶杯,悠閑地将裏面濃郁香味的午後茶,輕輕抿上一口。
直到那不懂得風情的奴隸直接推門撞進來,站在對面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的時候,他也只是微笑着擡起眼眸,仔細打量着對方的打扮。
和角鬥場那蓬頭露面的奴隸不同,将全身清洗幹淨的男人更顯出那份獵豹一般的沉着和俊美。棱角分明的面容上,銳利的神情能夠把人割傷,更何況毫無感情的冰藍色眼睛,果真如同藍寶石一般,美麗得讓人想要賞玩和觸摸。
明明從哪個角度看起來都不太像的。
黃金的眼眸。
那個殺害了他的家夥。比起面前人的桀骜冷峻,更強烈的是一種溫柔到讓人厭惡的感覺。
但……他們的本質都是相同的。
——無可救藥的騎士病。
那種自以為是的讨厭感覺,到什麽處境下都沒法隐藏。
“聽說你把我給你買的衣服都泡進水裏了……”伊文帶着可惜的表情說,“那些可花了我不少錢才買來,賣家熱情地給我推薦了它們有多少種花樣和玩法。”
他慵懶地笑着,仿佛庭院中的百花般美麗,“剛才還有人過來說,你打傷了我下令去阻止你的騎士?”
伊文上下打量了臉色沉得可怕的男人身上穿着的騎士內衫和馬褲,筆直的黑色長筒靴,讓他顯得更加挺拔和驕傲——這些估計就是從那些騎士身上扒下來的——不由得微笑:“不過現在看起來,你确實适合這樣的打扮,比起穿成女人,更應該穿得像男人。”
那暧昧的語氣仿佛耳邊的低語,男人緊皺着眉頭,不發一言,也懶得指明對方話語中的問題和隐含的惡心含義。
但那少年卻放緩了聲音,将那柔軟的暧昧色彩淡化,冷淡地下令:
“那麽,現在,我的奴隸,過來給我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