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7章 馴化薔薇的第四命令

明亮的白晝,花瓣內側的世界, 膨脹的欲望和自我意識在肆意橫流。人造的昏暗, 聚集的淑女, 還有明亮的七彩燈光。流行的發色配上流行的發飾,流行的服裝配上流行的笑顏。

按照帝國的慣例,夏天到了之後,消暑酒會就會變得多起來。

璀璨的黃金、散發着光亮的綠色寶石、來自遠東古國的柔軟絲綢。

昂貴的白絨鋪滿地面,貴族們則躺在紅酒流淌下來的餐桌上面尋歡作樂, 就算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上演淫靡的劇目, 也只是帶着微笑就能夠當作娛樂旁觀的事情。

奢靡而又淫悅的習俗, 是這個國家的傳統。

就連自诩正直的騎士也不介意在人們的紛然歡欣中融入人群。

因此, 過去那個堅硬冰冷的薔薇騎士,就總是與這一切格格不入。他只是獨自站立在一處,冷眼旁觀這場內的劇目, 偏偏因為地位尊顯讓人無法忽視, 徒增尴尬。

——可是現在已經沒人會關注一個微不足道的奴隸的感受了。

阿海雨塔瞥了眼身邊穿着黑色禮服的少年。

綴着藍色的流瑛寶石, 簡潔的打扮反讓他流露出古典歌劇中的英雄般的典雅氣質。眉宇間有着屬于少年的桀骜不馴, 卻又略顯牧手般的狂野。那輕浮的眉眼和微笑, 明明是輕慢得想要淩駕他人, 卻也讓人心甘情願跪伏在他的腳下,渴求其垂憐。

所以, 也自然成為了全場矚目的焦點。

如同孔雀般穿着華美的衣裳,走過大廳的貴族們。

餐廳裏陳列着各種各樣氣味誘人的美食。

在音樂中翩翩起舞,人們暧昧的笑容和逐漸上升的唇齒間的熱氣。

“阿海雨塔!”走在前面的少年突然停下腳步, 在他疑惑地注視下坦然伸出手,“拉着我。”

那并不是命令的語氣,卻更像是撒嬌。

阿海雨塔愕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四周。

但這段時間養成的對于對方命令的服從,讓他雖然沒有感覺到奴隸契約的約束力,卻依舊聽話靠近,将對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

柔軟。

手心裏的柔軟,像是一旦用力一捏就會被扭斷,和他過去曾經觸碰過的堅硬兵器,乃至燦爛冰冷的劍氣都不同。

他的心裏微微一動,卻在察覺到那心湖裏泛起的漣漪是什麽之前,就聽到了旁邊傳來的聲音。

“凡達伽!”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姓氏,伊文歪過頭,笑着回應:“爵士。”

出聲喊住他們的就是邀請伊文的柏籁爵士。

他用暧昧的眼神瞧了瞧阿海雨塔,目光中毫無掩飾的淫靡之意,明顯到後者都忍不住皺起眉,努力克服住自己心裏的不快的程度上,才揚起笑容,對着伊文說道:“他的味道如何?”

伊文依舊微笑着,用模糊而且暧昧的語氣說:“如我想象,一股肌肉味。但喘息的時候的确有趣。何況……意外柔軟,而且溫熱。”

最後一句話顯然有所指,至少爵士也随着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然後伊文在阿海雨塔錯愕的目光下突然将他的身體拉了過來,在後者的驚駭注視中,撫摸着他的唇瓣,突然親了一下。

阿海雨塔感覺到對方的舌頭親親舔了舔他的唇,但是在他空白的腦子反應過來前,伊文已經再次看向柏籁爵士,彎起嘴角,“還有這樣,對愛欲的不通世故,也很有趣。”

爵士看着呆滞掉的男人,充滿遺憾地說道:“畢竟是你的興趣。在我看來,既然是男人,果然還是足夠懂事才有玩的樂趣。”他看着阿海雨塔露出來的身體,啧啧兩聲,“也可以玩更多花樣。”

阿海雨塔沉默着不說話。

若非感覺到伊文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明顯是在安撫他的情緒,就算是在角鬥場裏也從未受到如此侮辱,習慣了用武力解決問題的男人,差點就要采取偏激行動。

為了防止這次的收件人因為惱怒而破壞他的計劃,伊文環顧了一下四周,對着爵士詢問道:“這次似乎有很多騎士出席,最近帝都的騎士似乎越來越多了?”

他帶着點慵懶的微笑,譏諷道,“連我去玩的時候都滿屋子汗臭。”

他說話的時候特地在“玩”上加重了語氣,又帶着黏糊暧昧的語氣,于是對方便也帶着你懂我也懂的意味,跟着一起笑了。

——不是。

阿海雨塔想。

作為專屬奴隸,他始終陪伴在對方身邊,侍候着少年,當然最清楚這段時間自己的主人從未外出過。

可他卻在社交中,不斷編造着自己沉迷于堕落娛樂中的謊言。

“蘭奧斯已經失蹤了三年,按照帝國的規定,已經足以選出新一任的首席騎士,如今整個帝國的騎士彙聚于此,都只為了這個目的。”

爵士解釋道,帶着笑容補充了一句,“不過,雖然名義上是失蹤,但誰都知道,在獸潮裏找不到人也找不到屍體,多半就是死在魔獸肚子裏了。”

阿海雨塔陰沉下臉,沉默不語,卻突然察覺到少年握着他的手捏緊,收斂起笑意,冷淡地說道:“他絕不會死。”

然後、

“——就算他是失蹤了,也無人能夠替代‘北之薔薇’的榮光。”

斬釘截鐵。

爵士無奈地瞥了伊文一眼:“随你的意,反正誰都知道,你可不容許任何人在面前說蘭奧斯的壞話。”

對方顯然無意在這種尋歡作樂的場合下談論那些無聊的政治事情,繼續和伊文閑扯幾句就離開了,只留下伊文帶着他的奴隸繼續站在宴會的邊緣,注視着場內的情況。

阿海雨塔還是沒克制住自己對于剛才那件事的在意。

“主人。”

“嗯?”少年向他投來目光。

“蘭奧斯、”他頓了一下,更改了措辭,“蘭奧斯将軍,是您在意的人嗎?”

伊文似乎顯得有點詫異,但看了看阿海雨塔,卻又轉而微笑了。

“嗯。”他說,“蘭奧斯将軍是帝國的榮光。就算是最底層的平民,都知道他的名字和業績。‘北之薔薇’、‘劍的榮耀’、‘最為完美’,光輝高潔的騎士。對我們這種帝國的蛀蟲來說,真是不可仰望之人。”

他說起“蛀蟲”的時候隐隐帶着些自嘲意,阿海雨塔暗沉着眼睛,說:“将軍閣下或許并不喜歡您這麽說。”

他說出這樣的話,伊文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個輕慢的笑容:“反正他已經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他拉着阿海雨塔的手,沿着宴會的邊緣走,穿過奢侈華美的庭院,仿佛自語般說着:“除了我以外,誰都認為蘭奧斯将軍一定死了,只有我還在堅持。但是我确實相信,真的會有人能從那樣的獸潮裏活下去?”

“教廷剝削無度,貴族沉迷于奢侈享樂,明明帝國的外敵正在醞釀着風暴,整個國家卻像是什麽都意識不到。本應該捍衛着國家榮譽的騎士們,也在争奪着那無妄的權力和名譽。像他那樣的人,已經再也看不到了。”

“——直到我為止。”

一直沉默不語聽着的阿海雨塔心裏一驚,下意識擡頭去看他,卻正見到少年凝視着他,就算注意到他看了過來,也只是回以一個傲慢冰冷的微笑,“而真正的榮耀正等待着我。”

他突然意識到,雖然和這人親密相處到了這樣的程度,他對于面前的人實際上卻仍然一無所知。

這個少年就像是一個過于危險的謎語,是暗色的咒文,深入接觸就會掉下深淵。

這裏是一處僻靜的花園。

珍稀的植物在土地上生長着,顯示出春天的勃勃生機。高大的樹木遮蔽了夜色,只有從遠處投射過來的酒會的燈光。高大的圍牆将城府裏的花園與外界隔離,而花園的僻靜又與酒會的喧嚣相合,顯出一種不同又相似的感覺。

阿海雨塔問:“您對将軍的……憧憬,是因為他的光輝嗎?”

“當然不是。”

伊文十分輕松地回答了他。

然後,他說起了過去的事。

“雖然我的父親喜歡男性,從未娶妻,但作為偶然誕生的私生子的我來說,終究只是伯爵的陰影罷了。不受重視,也沒人在意,就連自己也看不起自己,終日消沉着過日子,就這麽作為一個私生子度過一生吧。”

“可是我見到了他——”

他的嘴角揚起微笑,“直到蘭奧斯将軍拜訪伯爵府的那天。他被那麽多光輝耀眼的騎士環繞着,卻比起光芒,更像是鋒芒畢露的冰棱,讓人無法移開目光。偏偏神情又帶着理所當然的傲慢。我就這麽看着他,無法移開目光。”

“可是他只是冷冷瞥了我一眼就離開了,那種冰冷到不把我當作存在的眼神,如果不是确實對上了眼神,我都要懷疑他的眼睛已經穿透了我,只看到了後面的空氣。”

“阿海雨塔,我崇敬他,卻并不是崇敬他的人。”

少年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平時幾乎不會流露出來的,陰沉冰冷,“我羨慕他,嫉妒他,崇敬他的光輝,是他讓我見到了擁有力量的人能夠怎樣為所欲為。那個時候我就發誓總有一天要讓他在我之下,不得不正眼去看我,甚至是仰望我,祈求我的注視和垂憐。”

陰狠的語氣。

“可是很有趣不是嗎?明明就是一眼瞥過去,根本沒有看到你一樣,第二天卻在陛下詢問他這次出征要求的獎賞後,請求将我從私生子扶正。作為一個陌生人來說不是太奇怪了嗎?“

“我想要成為會被那種傲慢的家夥正眼對視的存在,站在他面前,問他為什麽。”

“為什麽……要幫我。”

聽着那陰冷的話語,阿海雨塔只覺得心情複雜。

仔細回想起來,那件事,他卻沒有任何印象。

對于不受重視的貴族私生子來說,那是過去只瞥見一眼就永生難忘的光輝,可對于那高高在上的北之薔薇,卻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随口一提的經歷罷了。

但或許是對方提及的語氣太過深刻,腦海中突然有什麽碎片快速劃過。

站在庭院百花中的少年。

孤獨的身影,寂靜的眼神,仿佛燃燒過後的死灰,卻在只有一瞬間的對視中,就像是被星辰點亮一樣,迅速明亮起來的黑色眼眸——

“阿海雨塔?”少年拉着他的手,詫異地叫他的名字,“怎麽了?”

他這才察覺到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下了腳步。帶着些慌亂地擡起眼睛,看了少年一眼。

他想起來了。

在那次随便一瞥後向帝王進言的理由——

但對于這高傲得過了頭的少年來說,一旦說出來,就必然成為一種侮辱。

“你怎麽停了?”伊文嘀咕着,仔細地打量了阿海雨塔一眼,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

他就這麽在阿海雨塔的緊張中靠近,近得幾乎是鼻尖相觸。

然後,伊文說:“雖然最初買下你就是因為……”他含糊了一下,“但現在仔細看,你和蘭奧斯真的很像,像過頭了。明明外貌不同,但是,這個眼睛,還有眉峰——”

随着話語,少年纖細的手指在他的臉上劃過,伴随着過于接近而撲在肌膚上的溫熱呼吸,阿海雨塔聽見自己心髒劇烈跳動的聲音。

然後,是少年輕聲的話語:“将軍閣下。”

男人的心劇烈地咯噔一下,強烈得他以為下一瞬間自己的心髒就會從喉嚨跳出來,但看着伊文在自言自語之後突然綻放開的如花笑顏,就懊喪地意識到只是這人興頭來了想玩角色扮演。

“将軍閣下?果然就是你吧?”

無論何時都要讓主人開心,滿足主人的願望。

所以當少年撲過來抱住他的脖頸時,阿海雨塔并未後退,任由他念叨着:“果然這眼睛,這種無可救藥的高傲,就是将軍閣下啊。明明是将軍閣下,卻會為了我去學習下等仆役才需要掌握的技術,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給我服務,甚至還被別人認為是我的床上奴隸……真棒,多有趣。”

他要求:“将軍閣下,叫我主人。”

“……主人。”

“您喜歡我嗎?怎麽樣,我的身體是不是帶給您足夠的快樂?”

“……是。”

他雖然能夠意識到這人不過是在歡笑取樂,卻還是忍不住感到羞恥。聽着那個人歡快的碎碎念,只覺得自己像被徹底剝開一樣,心裏暗自惱怒這個小少爺怎麽這麽會玩。

卻不知道伊文正在心裏偷笑。

他們那裏無聊閑扯着,卻突然聽到宴會廳裏傳來了一陣尖叫。

阿海雨塔楞了一下,長期戰鬥帶來的經驗讓他仿佛野獸般敏銳的直覺被刺激,下意識将抱着他脖子的少年的腰合攏在懷中,另一只手則捂住對方的眼睛,迅速向着花園裏的水池跳下去。

砰——

随着劇烈的爆炸聲,他的雙眼被強烈的紅光覆蓋,爆炸的熾炎是如此滾燙,就連藏在水中,都能感覺到池水在一瞬間就被燒得沸騰一樣滾燙。

綠色的光亮。

那是……高溫的爆裂烈焰。

如同垂死野獸露出來的肚腸,綠色且燃燒着的死神閃耀綠芒,光彩奪目。

他只能用力抱住懷中的少年,不斷地下沉到水中的深處,試圖避開水面的滾燙。

炎熱導致他的呼吸急促,但懷中的少年的臉色卻比他蒼白得多。

即将溺亡的本能恐懼支配了人的軀體,阿海雨塔感覺到身體裏的力量正在蠢蠢欲動,它們呼嘯着要吞沒那封存了他三年的封印,強大而蠻橫。

他忍不住痛苦地眯起眼睛,幾乎要被那種力量暴走的感覺吞沒,卻感覺到少年向着他的臉伸出手。

明明水是這樣滾燙,少年的肌膚卻依舊冰冷。

“蘭奧斯……”

男人讀懂了他開合微弱的唇語。

“救我。”

但這時,他卻不知為何有了種說不出來的複雜悲哀。

直到這生死存亡的時候,少年模糊的視線裏能夠看到的也只是那冷漠而光輝的騎士,而非陪侍在他身邊,那卑微低下,只能作他人陰影的奴隸阿海雨塔。

他的內心一半是因為自己的主人請求對象的錯誤,而無法使奴隸契約生效的冷眼旁觀,一邊卻為那出身角鬥場的奴隸不知何時難以言說的心意,感覺到痛苦。

——真是荒唐。

他在心裏想着。

——真是愚蠢。

然後任由身體裏的寒流在體內激烈洶湧,直到在周身形成尖銳的冰刺,阿海雨塔在少年的身邊圍起層層冰淩,直到确認這樣密閉的程度不會被火焰所灼燒,這才放手,任由那被圍起來的冰層上升,前往安全的地域。

而用盡力氣的自己,向着水池下方沉去。

水流撲擊臉龐,灌進鼻子和嘴巴。

他嗆水,淹溺,不知身在何方。

直到黑暗遮蔽了他的眼睛,流水淹沒了眼前的一切。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