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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馴化薔薇的第五命令 (1)

無論面對什麽樣的強敵,也永遠不會懼怕。

将冰雪奉于胸前, 歌頌榮耀與光輝, 以花為徽的騎士。

仿佛永遠不知死亡, 追随着他的英勇騎士們,其鐵騎征伐疆土。而将一切的旗幟和粲然率領在前方,眼神冷厲,在血染的戰場上縱橫馳騁的——

北之薔薇。

“蘭奧斯?”

他睜開了眼睛。

迎着面頰吹拂着的微風,也同樣吹動着茫茫草原上的草葉, 帶動着漫山遍野的草随風一起搖動着, 整個世界都回響着沙沙的聲音。

他從半人高的草叢裏坐起來, 向着聲音傳來的地方望去。

“蘭奧斯?你醒了嗎?公爵……回來了。”

——他似乎從小就習慣了等待。

“蘭奧斯, 等着我回來哦。”

每次父親離開這北方邊境的城堡,前往那遙遠的帝都,面見皇帝, 或是前往戰場, 總是會這麽對他說。

他也就這麽乖乖聽話, 每當到了和父親約定好的時間, 就耐心地在城堡外面的大草原中沉睡着, 感受着草葉吹拂面頰, 聽着護城河的流水嘩啦嘩啦奔湧的聲音。

父親常常不能在說好的時間回來,他也能夠安安靜靜地等待。

終日守望, 直到聽到那踏踏的馬蹄,從草原的另一邊逐漸奔馳而來,他便會從草叢裏翻起來, 向着人馬裏的最前面跑去。

“你有沒有好好等我啊?”當那個男人彎腰抱起他的時候,一定會這麽問,“有沒有啊,蘭奧斯?”

可是這次直到仆役跑過來通知他的時候,他什麽都沒有聽到。

城堡裏有顏色的裝飾都被摘了下來,只有灰白色的家旗依舊覆蓋着城牆。他感覺到蒼冷的火焰輕觸着他的肌膚,如同在這北境的初秋,就已經輕吻着面頰的雪花。

人們全都沉默不語,就連仆人們,都面色悲戚,穿着黑色的罩布。

進門的地方放着巨大的黑木匣子,他聽到人們說,你的父親就在那裏面。

可是為什麽要躺在那個冰冷的黑木匣子裏?快點出來啊,父親,我想要帶你去看我的小馬,那是你在我的命名日上送我的禮物。它已經長大了,雖然還不夠大,但是總有一天它會長成如同你的馳電一樣威武的戰馬,那個時候,我就可以跟你一起去征戰。

“蘭奧斯?”

身後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在他茫然而悲切地回過身來的時候,半跪下來,伸出手,在他胸口鄭重其事地佩戴上了一枚灰白色的薔薇花勳章。

“你必須成長起來,承擔這個家族。”男人溫和說出的話語,多年後他才明白那卻是詛咒般的言,“你必須要成為這北境的薔薇。”

蘭奧斯記得那個景象。

那時候倉促而冷淡的一瞥裏,站在庭院盛開的百花中的少年。

孤獨的身影,寂靜的眼神,在只有一瞬間的對視中,就像是被星辰點亮一樣變得明亮的黑色眼眸——

然後他回想起來了,會為這樣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向着皇帝請求将對方從私生子扶正的原因。

雖然他們的人生經歷和出身都截然不同,但少年在那一瞬間露出的眼神,卻讓他仿佛看到了過去那個孤獨而倔強的北境少年。

他們都同樣無所依托。

——只能自己去救自己。

……

“他只是發了高燒。”

過來治療的牧師帶着安撫地對着伊文說道,并以此隐藏自己對于一個主人居然會讓地位卑賤的奴隸睡在主人的床上的驚異,和若有所思的暧昧猜測,“只要好好調養就好。”

伊文送走了牧師,沿着自己的花園,再次返回卧室。

在那日突然發生的爆炸中,除了及時跳進池水的他們,還留在大廳中的貴族和騎士們都傷亡慘重。

就算是實力強悍的一流騎士,在突然的變故中也來不及運劍氣應對防禦,更何況是身體素質某種程度上來說比普通人還差很多的貴族們。

關于這起爆炸的真兇,始終無人能夠查明。只是無論是教廷還是皇室,都在慘重的傷亡中匆忙調整了勢力的分布,抓緊時間相互角鬥、相互蠶食。

于是也就只有那掌握着一切的黑色眼睛,在暗中冷冷觀察着這權力場上的變幻莫測,于棋盤上輕輕敲擊着自己的棋子。

躺在奢華的毛絨毯上的男人不着一縷。就算昏迷着的時候,也還是皺着眉頭,一副冷酷鄭重的表情。

伊文走到床邊,手指輕輕觸碰着他的肌膚。

上面本來布滿了作為角鬥士受到的種種傷痕,如今卻都奇妙地突然消失了,只剩下小麥色的肌膚和肉體,幹淨而且強大,充滿了男性的力量美。

他靠近,将溫熱的呼吸靠近對方的胸膛,随着手指在腹部輕輕地滑動,察覺到自己身下的身體突然變得急促的呼吸和努力試圖壓抑的平緩,不禁微微一笑,表面上卻裝作什麽都沒有察覺。

他松開手,坐下來,沉沉地注視着明明已經醒來卻還是裝作昏迷的男人。

“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蘭奧斯?”

少年充滿憂郁的低語。

男人的睫毛明顯微微抖了抖,卻依舊什麽都沒做。

“你欺騙了我,你愚弄了我,你拯救了我。你高高在上,向我投來冷眼,視我如塵土,卻又跪伏在我的腳下,為我編織謊言。”

少年已然察覺——

他的真實身份。

阿海雨塔,或者說,蘭奧斯心裏想着。

他心裏并不為這件事感覺到訝異,在那于池水中千鈞一發卻終究是解除了封印他力量的詛咒的時候,蘭奧斯使用了那過去的能力,就做好了自己會被認出的覺悟。

可是他是真的沒想到自己居然還能醒來。

在那盲目地将所有的防護交給對方,而放任自己墜入水底的時候,他就做好了會死去的覺悟。

分明還未來得及複仇,卻已經願意去死,真是愚蠢。

可是此刻還能夠聽到少年并非虛弱而依舊傲氣的聲音,卻讓他産生出幾分卑賤得讓自己感覺到悲哀的歡喜來。同時又因為必然要睜開眼面對這命運,而感覺到沉重。

伊文沉默片刻,卻還是回身,手撈着旁邊仆人剛剛送過來的水盆,微微擰掉毛巾上面過多的水,将質地昂貴的毛巾在對方的身上輕輕擦拭着,感覺到那因為發燒的高溫而滾燙的肉體在沾了溫水的毛巾下微微顫抖着。

震驚全國的慘劇發生不久,伊文顧忌蘭奧斯的身份,不能再讓其他仆從過于接近他,以至于發現對方的真實身份。

更何況,現在這種情況,可謂是與收件人親近關系的最好時機。

他的毛巾最初只是在胸口輕輕擦拭着,但随着擦拭部位的向下,蘭奧斯的呼吸也越發粗重,眼看着難堪的事情就要發生,他最終還是克制不住,伸手拉住了伊文的手腕。

少年露出了一瞬間驚慌失措的眼神,怔怔地與他冰藍色的眼睛對視。

然後,回想起了什麽,伊文的神情變得冷淡下來,毫無感情地望着他:“将軍閣下,你醒了。”

“……主人。”他開口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說話的聲音已經變得嘶啞。

“我的奴隸是角鬥場出身的普通人阿海雨塔,而不是您,”對方并不接受他的稱謂,“您太過尊貴了,請不要這樣叫我。”

他并不願意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明明……作為北之薔薇的蘭奧斯是絕對不願意成為任何人的奴隸的。

但是當此刻少年露出這樣冰冷厭倦的表情,他卻有些複雜地想要觸碰對方的手,想要察覺他的存在。

“你認為我欺騙了你?”他聲音嘶啞地說,“我被皇室的人陷害,中了詛咒,然後被扔進獸潮裏,差點就要死了,為了複仇,我流浪了多久,觀察誰可以信賴。直到被角鬥場的人抓起來,成了奴隸——然後你來了,伊文·凡達伽,你買下了我,強行和我簽訂了奴隸契約,現在卻認為這都是我的錯?”

直到話音落下,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并不應該用這樣尖銳的語氣說話。

在服侍、或者說是照顧的這段時間裏,蘭奧斯已經充分認識到了這在外輕慢桀骜的貴族少年,本質上是怎樣一個懶散得就連甜食到了嘴邊都要求喂,同時又孩子氣得過分的人。

他的善惡全憑着自己的标準,也十分不樂意接受別人的指揮。假如這樣直白地指責對方的過錯,反而會激起對方的怒氣。

但是、

此刻注視着他的眼睛,

卻充滿了悲傷。

“所以你不知道嗎,你看不出來嗎,蘭奧斯。”

少年一字一句地說。

“我愛上了奴隸阿海雨塔。”

“一個傲慢的貴族居然愛上了他的奴隸,盡情嘲笑吧。”

因為得到始料未及的答案,蘭奧斯驚愕地睜大眼睛,近乎帶着慌亂地掃視着對方的臉,試圖從那慣于欺詐和漫不經心的玩笑的俊秀面容上,看出惡意嘲諷的意味。

但是沒有,明明已經像被撕裂般,卻還是強撐着冰冷的倔強的面容,曾是他無法挂懷的,現在卻讓他覺得憎恨起來——

憎恨着自己。

“為、什麽……”聲音生澀。

“在初見的時候就買下你,當然,是因為你給我的感覺和蘭奧斯太過相似。然後卻漸漸在意起你的笨拙和眼神裏透露出的溫柔來。我很痛苦,我不知道我愛上的到底是因為執念而在意的蘭奧斯的影子,還是屬于那個卑賤卻堅強的奴隸——”

“直到我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

“我想了很久。然後明白了,我真正愛着的是那個會在花園裏,跪下來呼喚着我,在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将我抱在懷中的人。我愛的是你,阿海雨塔,可現在不是了。”

蘭奧斯覺得難以接受:“為什麽,我并沒有背叛你……”

“你覺得呢?”

少年吐露的話語冷冷的,“你難道不是想要利用我嗎?”

……當然。

雖然奴隸契約的确存在,但是蘭奧斯始終沒有試圖逃離的原因,就是因為伊文。

他雖然始終拒絕去相信,實際上卻早已察覺到了少年對自己越來越強烈的依戀。

魔法師、帝國最為富饒的家族之一、透露出來的野心。

——對于他的複仇而言,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他分明知道是對方是如何的驕傲和倔強,以至于對感情中的任何欺詐都無法容忍,卻還是利用了他。

可我救了你。

蘭奧斯心裏想。

……在那個時候,明明以為自己會死,我還是救了你,因為我想看見你活着。

你怎麽不相信我呢?

伊文,我的主人,你為什麽不相信我呢?

他心裏竟湧上了些極為複雜的委屈來,但從小習慣了擔當和冰冷堅定的意志,卻讓強硬驕傲的北之薔薇把內心的話語說出口。

他只能沉默,閉口,獨立在內心裏品嘗着自己的苦痛。

伊文默默看着他,許久,說:“我始終在觀察帝國的權力布局,同樣,也知道誰還在忠誠于你。拿上名單,從這裏離開,去複仇吧。你得到你想要的了,我以此作為曾羞辱你的賠償。”

蘭奧斯驚愕地看着他。

“契約結束了,你走吧,蘭奧斯。”

“——我不再見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世界HE啦~

☆、馴化薔薇的第六命令

蘭奧斯從不相信任何人。

少年時期的經歷, 讓他習慣由自己承擔一切,而北之薔薇的實力,也證明了他完全有能力去做到他任何他想要做到的事情。

榮光的北之薔薇。世人都熟絡于仰望他,他的下屬們都慣于依賴他、聽從他,因此蘭奧斯本人,也已經習慣身處高處,冷淡地瞥過一切低于他的事物。

但是, 這樣的男人,卻遭受背叛, 跌入了人生的最谷底, 墜落成了最為卑賤的奴隸, 淪為以生命相搏來讓人取樂的角鬥士。

在那個時候, 唯一一個把他從那随時可能死亡的地獄深溝裏拉出來的,是精致而驕傲的貴族小少爺。

如果是這樣的話, 居高臨下的奴隸契約依舊可能釀成仇視。畢竟不是先天的抖S, 很少會有人喜歡被人調訓和壓迫的屈辱滋味。

——更何況是對于高傲的北之薔薇,那種痛苦便更加強烈。

可是那個小少爺卻愛上了他,愛上了奴隸阿海雨塔。

明明是那樣輕浮得傲慢的家夥, 卻卑下自己的心意, 滿懷着赤誠,對自己的奴隸交付了愛慕。

只是他的驕傲, 或者說,傲嬌,讓那驕傲的小少爺不會說出口, 而當隐瞞的真相曝光的時候,也使這一切越發無法挽回。伊文主動切斷了聯系,将自己昔日的奴隸推開,快得對方完全反應不及。

但是蘭奧斯會回來。

伊文很清楚,不論驅使着他的是什麽,他都會回來。

愛是沉默不可言說,是持續隐忍,是追逐虛幻,虛幻本身就是欲望。

——現在,主動權在他的手上了。

“伊文?”身邊的貴族看着他,帶着好奇地詢問道,“你在笑什麽?”

“不,沒什麽。”貴族小少爺回答,他指着下面競技場,那上面站在各處,警惕地向着四周的競争者觀望的奴隸們,說道,“看到這次白百合角鬥的參賽者們了嗎?他們看上去都很強大。”

貴族看着下面,點了點頭。

白百合角鬥是帝國的盛會,雖然名義上起着弘揚帝國榮光的名頭,實際上還是以血腥和暴力讓人熱血沸騰的肮髒角鬥舞臺。

在那場震驚全國的爆炸發生後,在始終無法找到兇手的焦頭爛額的情況下,皇室只能将這三年一度的盛會提前,以期轉移民衆和貴族們的注意力。

如今在下面的這些角鬥士,雖然名義上是帝國選中的勇者,實際上都是在層層選拔中以殺戮同類為代價才攀爬上來的奴隸,他們被許諾一旦勝利就會獲得自由之身。

但是勝利者只會有一個,絕大多數人今天必定倒在這血腥累累的沙地上。

“你要壓誰?”身邊人問。

伊文的懶洋洋的目光在那些奴隸中間繞了一圈,而後漫不經心将他的手指指向左邊的方向:“就那個吧。”

“那個只穿着布衣的家夥?”

貴族在驚訝之後就是好笑,“他沒有防禦的铠甲,卻偏偏戴着頭盔,就是個連臉都不敢露出來的廢物。看起來雖然矯健,但是四肢太過脆弱了,你看到血屠夫了嗎?他正在打量着那廢物,他的手臂都比那家夥的大腿粗,我相信比賽一開始血屠夫就會把他的脖子擰斷。”

“誰知道呢?”伊文含糊不明地說,然後微笑,“我倒是願意為了他的勝利壓上整個家族的財富,然後相信自己會賺得盆滿缽滿。”

他的語氣意味深長。

角鬥場裏回響着人們的笑聲,歌聲,祈禱聲。

先行的項目是舞者起舞。樂者搖鈴、擠壓氣囊發出奇異的調子,歌手用晦澀的語言吟唱古老的情歌。葡萄酒湧動——飽滿甜美的陳釀以及夢幻葡萄酒,有奇特的香料調味,一切掩蓋了即将開始的血腥。

站在沙地上,場中那遮擋着面容的角鬥士,一直在凝望着某個固定的方向,以至于當那高處懶洋洋微笑的貴族将手指指向他,偏頭對身邊人說什麽的時候,他的身體忍不住僵硬住,匆忙移開了目光。

蘭奧斯不知道伊文是否認出了他來,但是就算認出了他,恐怕投來的也只是冰冷漠視的眼神。

真是荒唐。在城市的街道上徘徊了整個晚上後,他還是回到了角鬥場。

明明想要複仇的憎恨,曾經在無數個夜晚裏折磨他,但是和少年那固然冰冷,卻仿佛随時會将眼中的冰層融化,化成水珠落下的神情相比,蘭奧斯近乎苦悶地意識到,這一切對他來說都毫無意義。

他想要重新回到他身邊。

想要看到他剛睡醒時迷糊卻溫柔的神情,看着自己的奴隸為了廚藝手忙腳亂時站在窗戶外的偷笑,看到他坐在花園裏,凝視着不遠處的花朵,任由帶有香氣的和風吹過他的面頰時,那莫名孤獨的神情。

想要靠近他,想要縱使地位卑下,卻依然能夠牽住他的手,将他抱在懷中。

唯獨對他跪伏,看着他抿嘴微笑。

可是那驕傲倔強的小少爺不會見他,在苦思之後,曾經的北之薔薇只能想到這麽一個方法。

白百合角鬥是帝國的盛會,就算過去的他再厭惡奴隸制度,也從來不會拒絕出席。

那麽伊文就一定會出現在這裏。

在這場角鬥中勝利的奴隸能夠獲得一個任其想象的願望。自由、財富、女人——只要不是狂妄得沒有邊際。

他要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奪得那至高而卑微的榮耀,然後提出那個即是卑下、也是狂妄的願望。

——“請讓我重新成為你的奴隸。”

蘭奧斯還記得自己剛回到角鬥場的時候。

負責招錄的人員已經習慣了家室覆滅的平民為了那點財富出賣自己成為奴隸,但随着他低沉的聲音說出自己想要參加白百合角鬥時,對方很快辨別出了過去曾在角鬥場上盛極一時的角鬥士。

“藍寶石?是你嗎?”對方驚愕地看着他,“我記得有個貴族買下了你,你還要重新成為角鬥奴隸?”他猶豫片刻,“額,叫你藍寶石行嗎?”

依舊未曾習慣對陌生人微笑的臉上露出一個冷淡怪異的笑容: “給我一把劍,你想叫我什麽都行。”

這種笑容讓對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意識到什麽:“你……他把你趕走了……”

“我回來了。盡管說我是個白癡吧。”

一個掉進愛河的白癡。

伊文看着随着號角的吹響,迅速展開厮殺的奴隸們。

鮮血潑灑在沙地上,迅速帶動了在場人們的狂熱。不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都高聲吶喊着他們壓注奴隸的名號。穿着铠甲的奴隸砍翻了沒有防禦的男人,下一瞬間就被身後的标槍貫穿了身體,還握着劍柄的身體被釘在地面上,而殺人者不久又被人赤手活活撕裂。

這血腥而無情的景象讓他厭惡得皺起眉。不管看了幾次,伊文還是無法習慣這個國家的奴隸角鬥制度。

他只能将目光放在僞裝着的蘭奧斯身上,察覺到對方在感覺到他的目光後身體一瞬間的僵硬。

還真是敏銳啊……

也是,在那個危險的時候,蘭奧斯已經破除封印,恢複了自己的實力,而北之薔薇的實力與他的名聲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就僅以鬥技來說,整個大陸都難有他的一合之敵。有這樣敏銳的洞察力也并不令人驚奇。

可是因為察覺到伊文的注視而心慌意亂的蘭奧斯,卻沒有注意到身後偷襲來的另一個奴隸。随着一聲悶哼,他捂住自己的側腹,看到那個因為殺戮而面相兇狠而且瘋狂的奴隸正将刺傷他身體的劍柄收回去,高聲叫喊着,想要發動下一次襲擊。

鮮血從他捂住傷口的指縫中流出,要不是因為蘭奧斯及時察覺,那道傷本會撕裂他的腹部,将他開膛破肚。

遠處的那精致而美麗的貴族看到這場景,皺了皺眉頭,将目光漫不經心地移開。

蘭奧斯克制住自己心情的複雜,再次恢複了平時的冷靜,迅速将對手解決。

就算是沒有動用不應該屬于奴隸的劍氣,僅憑着鬥技,那個冷酷的角鬥士也迅速解決了一個又一個的對手。

雖然圍觀的觀衆為那并不血腥的動作感到不滿,但随着蘭奧斯在沙場上所向披靡,還是再次陷入了對力量的狂熱中,大聲呼喊着他的名號。

“他很強大。”身邊的貴族誇獎着。

伊文點了點頭,冷眼瞥到角鬥場旁邊的栅欄方向,随着戰局逐漸走向結束,看來那些家夥又要從裏面放出些什麽東西。

無聊的保留節目。

不過是想要看着本以為終于能夠得到自由的奴隸,在最後的時刻被野獸絞殺的絕望罷了,希望在一瞬間滑落至悲慘的破滅,大概能夠給無聊的貴族們增加點趣味的佐料吧。

就連這種分明有辱一切榮耀的事情,都能夠誇耀為是神賦予地位卑賤的奴隸的光榮,真是荒唐得可以。

可是,當那長着三個頭、有兩人高的巨蟒從打開的栅欄裏噴着惡臭的氣迅速爬出來時,蘭奧斯只是回頭冷冷瞥了一眼,便将手中的刀刺進面前面目醜陋憎恨的壯漢胸口,然後從對方僵死的手中奪來了那把槍。

回身,随着被抛高的投槍,在蟒蛇的怒吼和痛苦嘶鳴中,槍身貫穿了那兇狠野獸的眼睛,将巨蟒牢牢釘在地上。

腥臭的綠色血液從受傷的蛇眼湧出,仿佛流水一樣潑出,洶湧着倒在沙地上,在滾燙的地面上發出滋滋的響聲,并冒出讓人懼怕的白霧。

可是它最終還是停止掙紮,死了。

全場在片刻的安靜後,響起了如潮的歡呼。

“我贏了。”伊文扭過頭,對着同樣為精彩的戰鬥興奮不已、大聲喊着的貴族微笑道,“他一定會贏的。”

男人十分欽佩:“看來你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實力。”

伊文摸摸下巴,思考了一下,認真回答道:“怎麽說呢,畢竟愛情是魔法吧。”

看着對方一臉茫然的表情,伊文笑了笑,也不解釋。

按照傳統,黃金和白銀制作的白百合徽章将被授予這次的勝利者,與此同時,還會為他獻上一束尚且沾着水珠、嬌嫩欲滴的百合花。

純潔無暇的潔白與沾滿鮮血的雙手相襯托,蘭奧斯手捧着百合花,站在沙地上,靜靜地看着歡呼他勝利的民衆。

仿佛歡呼着那過去凱旋歸來時,夾道歡迎着率領大軍,榮光四射的最強騎士,如今同樣的人們卻也同樣為了一個殘殺了他人而活下來的卑賤奴隸而高喊,真是諷刺。

按照傳統,決鬥的勝利者本應該走向皇室成員所在的特別席位,向他們下跪,致謝,并說出自己的請求。

——自由、榮耀、妻女、金錢。

然後皇室便會将高貴而矜持的頭微微一點,施舍這願望。

可是蘭奧斯卻繞開了皇室專供的席位,而是在衆人的目光中,登上觀衆席,一步步走到伊文的位置前。

雖然人們已經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但當蘭奧斯将那代表着榮譽與光輝、卻是由鮮血奪取來的白百合坦然放在那個貴族少年的膝上時,沸騰的歡呼聲都驟然凝結。

在伊文的注視下,他的雙膝跪下來,然後擡起頭,坦然與對方黑沉沉的目光對視。

然後,在伊文的膝上,那嬌嫩欲滴的白百合,卻散發着柔和的光芒,最終幻化成一束凜冽而美麗的霜雪薔薇。

伊文挑了挑眉,注視着這個奇妙的魔術。

“我将我的榮譽全部奉給你,也将我的劍與生命共同放置于你的腳下,”蘭奧斯低沉聲音說,“我以女神密涅瓦的名字發誓,或你就是我的神,願神的誓約永遠不變,也願我們之間的契約也不變。我過去如何侍奉你,今後終生也依然。”

他最初是那個少年的奴隸,後來是對方的寵物。

現在則想要成為騎士,甚至更進一步的——

我的主人,我所愛的人。

“太陽、月亮、戰士、女神、星辰,以諸天中最為鄭重的五者的名義起誓,我願成為你的劍,也護衛你的盾,願我成為你的奴隸,願我能在那戰場和床上共同侍奉你,滿足你的一切願望,從今開始,直到盡頭。”

蘭奧斯沉默片刻,還是擡起頭,凝視着伊文的眼睛,十分堅定地說了:“我愛你,伊文·凡達伽。”

……這家夥還是這樣啊。

伊文微微揚了揚嘴角。

明明是跪伏在別人腳下,姿态卻還是坦然地近乎于傲慢——就連臣服也都是坦率而驕傲的。

要不是蘭奧斯對上他的眼睛卻在不斷閃爍,一副努力克制自己移開目光的樣子,他還真以為他尊敬的北之薔薇已經無所畏懼了。

“你是誰?”他不動聲色,以沉靜的聲音發問。

是奴隸阿海雨塔,還是那北之薔薇?

蘭奧斯本以為自己在對方膝上奉上薔薇花已經是代表自己的心意,卻被這樣咄咄逼人地壓迫,不禁露出一絲難堪的神情。

現在他們畢竟是在衆人的目光之下,而他還不能暴露身份——

但是、

“我以北……”

開合的嘴唇被一只手指所覆蓋,蘭奧斯怔楞地看着面前越來越靠近的面龐,然後是附着在自己嘴唇上手指被移開,直到附上另一種溫暖與柔軟。

“我接受你的誓約。”

溫熱的呼吸交錯。

☆、馴化薔薇的第七命令

蘭奧斯很清楚, 那表面上驕橫跋扈的貴族少爺,其實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危險角色。

對于自己魔法能力的隐藏,還有對政治的算計和野心,都說明這輕浮的小少爺,絕對不會甘于待在現在這個就連爵位都沒有的尴尬狀态下。

假如是沒有淪為奴隸前,秉持作為帝國的騎士的身份,保持着對皇室的忠誠, 對于這樣的人物,他大概會警惕敵視吧。

但是現在不一樣。既然已經向對方宣誓了忠誠與愛慕, 他便舍棄了過去, 作為只為少年而存在的劍和盾。對于蘭奧斯而言, 只要少年的意志在哪裏, 他也盡可以将劍鋒指向哪裏。

可是,當伊文平靜地對他說了句“晚上來的客人不要讓任何人見到”後, 依言去接待這深夜的來客的蘭奧斯打開門, 看到外面站着的神秘兮兮的訪客,卻還是完全沒有料到的,懵住了。

但是對方看上去比他還要錯愕:“蘭奧斯?”

“……叫我阿海雨塔。”

雖然很驚愕, 但蘭奧斯還是意識到, 在這個不能弄清楚情況的時候,必須警告對方說出具有隐蔽性的名字。

他引導着那穿着兜帽長衣卻掩蓋不住身上聖潔氣息的年輕人向着後室走去, 忽略身後的人忐忑不安的窺視。

“——主人。”

穿着一身質地柔軟的睡衣,在這深夜中本應該入睡的少年正站在窗邊,撥弄着窗臺上盛開的月季柔軟的花瓣, 聽見蘭奧斯的聲音,這才回身點了點頭,平靜地說道:“聖子殿下。”

教廷中有三位聖子,其中只有一位能夠成為教皇。

在如今的教皇表面上高潔,實際上卻與皇室相互勾結,肆無忌憚地向着帝國的平民兜售着所謂的贖罪券以獲取暴利,而另外兩位聖子也奢侈無度的情況下,伊文物色觀察了很久,才向面前這位教廷最為年輕的聖子投出了橄榄枝。

聰明、敏銳、溫柔、受人民敬仰和愛慕——

唯一遺憾的是,并不是貴族出身。

但對于伊文來說卻正是最好的優點。

按照帝國現在的情況,就算對方的人望再高,只要沒有貴族的出身,也依舊不能繼承教皇的位置。雖然聖子的下屬向着對方表達了憤懑,但那溫軟柔和的聖子,卻依舊是笑着撫慰,說自己對于教皇的位置沒有任何興趣。

但是,伊文卻看出他隐藏在淡然外表下的野心和不甘,迅速就和對方勾搭起來。

在這種神權地位終究居高不下的世界裏,擁有這樣一位盟友,于他的目标有利。

但平時縱使以溫文爾雅隐藏着淩厲野心的聖子,顯然一副無法處理面前情況的表情。

看着他那樣,伊文頗有趣味的一笑,對着蘭奧斯說道:“把下午茶拿過來,啊,我想吃巧克力藍莓餅,記得是你做的吧,上午還有剩的嗎?”

“是,還有三枚,主人。”蘭奧斯想了想,回答。

“給我拿過來。”

蘭奧斯稍微有點警惕不安地看了看聖子,又瞥了眼伊文的神情,最終還是離開了。

見到他走出房間,聖子終于克制不住:“喂,伊文,他……”

“你不是認出他來了嗎?”伊文微微一笑。

蘭奧斯雖然用特殊的方法隐藏了自己的相貌,但是對于聖子和教皇這種具有對特異的洞察力的存在來說,只要認真去看,就能夠察覺到其中的問題。

只是過去這些尊崇的人物顧忌着教廷的聖潔,壓根不會前往角鬥場那種肮髒血腥之地,也根本不會仔細去看地位卑下的奴隸的容貌。

“我就是因為認出他了!北之薔薇……他、”聖子斟酌了一下用詞,“他叫你主人。我聽說蘭奧斯已經死了,可是現在他卻出現在你這兒,難道他就是那個角鬥奴隸?”

他無意般暴露出對自己盟友的關注,“我聽說有個奴隸在白百合角鬥中帶上了桂冠,并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向你效忠,要求成為你的私人奴隸。”

“他被皇室的人忌憚功績,所以被處理掉。但是沒死,反正現在又回來了。只要蘭奧斯一心要對他們複仇,我們就有共同的利益。”伊文回答,“但是你說的不錯,他的确是我的奴隸。”

伊文瞥見蘭奧斯拿着放着茶杯和餐盤的托盤進來,就在聖子一臉懵逼的注視下,揮手示意對方靠近。

他坐在座位上,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蘭奧斯非常理解自己主人的意思,瞥了表情簡直呆掉的聖子一眼,就雙膝觸地跪了下來。

“觸碰我的手,蘭奧斯。”

對方确實地執行了他的命令。

“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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