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綴亮夜空的第六流星
第二十二方面軍, 是流浪在帝國邊境, 為了守衛帝國的國境和民衆的安全, 而駐紮于這遙遠而危險的荒蕪國境中的鬼境軍團。由于環境條件惡劣, 軍團的組成成員,主要是兵工、技術人員和因為犯罪而被判處流放者。
至少在得到來自第二十二方面軍關于異獸神秘消失的報告前, 艾維從來沒想過自己居然有要親自過來調查的一天——
以因為貪污腐敗罪而被判處流放的罪人身份。
托他的副官的福。
在這個荒蕪得寸草不生的星球上, 士兵們僅有的娛樂, 就是在酒館裏喝點小酒,看着公共頻道上放送的星網新聞, 以對于他們而言無比遙遠的帝國中心的事情消遣取樂。
“元老院最近很亂啊。”
新聞裏正在說着元老院近期正不停爆發出貪污腐敗的醜聞,甚至還有政黨間相互迫害謀殺的駭人事件。雖然最初還有想用一手遮天的權勢隐藏的痕跡,但随着醜聞的逐漸增多,對于甚嚣塵上的民衆質疑,已經漸漸分/身乏術。
雖然輿論社評都在認為必定有內部人士不斷洩露消息,卻因為都是匿名舉報和風聲, 縱使元老院咬牙切齒,也确定不了來歷。
“聽說東部的叛軍又開始趁機活動了……那位殿下不是已經死了嗎?”
人們竊竊私語着。
從酒吧門口進來的人穿着軍裝,滿身淤泥和鮮血, 面無表情地瞥了眼浮在半空中的全息屏幕, 對于帝國中心發生的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
但是仿佛要刻意刺激他的神經,屏幕轉而放送了下一條新聞。
那是正在鏡頭前說話的記者, 随着她踏進白色的病房中,那穿着單薄而神情蒼白的青年的姿态也映入畫面中。
他的樣子看上去還沒有轉好,臉色蒼白得吓人, 越發顯得眼睛黝黑深邃,只是靜靜地凝視着遠處,直到聽見記者的問詢,這才轉過頭來,蒼白的神情中,竟然有種明明如此堅硬,卻反倒薄冰般一觸即碎的孤獨感。
他曾經……的确是為了這樣的樣子感到難過的。
握着酒杯的手無意識捏緊。
他曾經想要救他的。
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的荒唐。
坐在吧臺的士兵們還在竊竊私語着。
“伊文閣下的傷勢還沒有好啊。”“要不是為了不傷害當時正在兵演的人……”“雖然看上去高冷,實際上卻好溫柔……”
……溫柔嗎?
“啪”地一聲,坐在吧臺議論紛紛的士兵被突然狠狠砸在自己桌子上的激光槍吓了一跳,滿臉惱怒地以為這是哪個喝醉酒的家夥又出來找事,可正要發火的臉,卻在看到扔下這把槍的人的時候僵硬了。
“上、上将……”
上将?
不過是個被流放的貪污罪罪犯罷了。
艾維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沒說話。
士兵有些茫然地弄不清楚自己在哪裏得罪了這位前大人物,環顧了周圍一圈,終于像是意識到了什麽,指着屏幕說:“那個、伊文閣下是上将你的副官吧?”
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艾維終于冰冷地說了一句:“別提他,閉嘴。”
然後回頭瞪了一眼屏幕中伊文的臉,惡狠狠得像是要把那家夥從屏幕裏拽出來質問為什麽一樣,最終卻只是重新拿起槍,連還沒喝過一口的酒都不動,直接離開了。
但身後的人卻不願放過他,酒吧裏有個看清了全場的人匆忙地追了上來:“修萊!”
他本來不願意停下腳步,但身後的人卻始終堅持不懈,一副不追上他今天就不罷休的樣子。
艾維終于不得不停下來,帶着冰冷的怒火回頭看來的表情卻微微一頓:“希博加?”他突然意識到什麽,嘲諷地彎了彎嘴角,“你也犯了貪污罪?”
同為帝國軍部高層軍官的男人自然知道他被流放到這裏的原因是什麽,聽到這樣充滿火/藥味的話,只能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抱怨着:“修萊,之前怎麽從來不知道你有這麽孩子氣的一面?”
上将的呼吸一窒,惱怒地說道:“孩子氣?看來你是很樂意待在這地方了?”
“我倒沒有一個讓我如此牽腸挂肚的副官。”男人吐槽了一句,趕在艾維發火離開之前趕緊岔開了話題,“等等,修萊,你知道我們為什麽會被流放到第二十二軍團嗎?”
因為犯罪被判流放的軍人必定會被發配到這裏,還有其他答案嗎?
艾維一言不發。
男人神秘兮兮地看了眼周圍:“我去調查了異獸消失的原因……雖然線索在G18星系中斷了,但是那裏有什麽,你知道吧?”
艾維本來不打算理他,但作為上将的習慣,還是讓他回憶了一下,說道:“元老院運輸帝國各地呈上的供奉的專用通道……”
他突然頓住。
在這個晝短夜長的星球上,白天只有短暫的三小時,整個世界迅速地墜入了漫長的黑夜。
回到自己的房間——雖然已經被流放,但是他姑且還是有着不用去睡公共宿舍的特權——将滿身髒污的軍裝脫掉,任由冰冷的水流沖刷着自己的身體,艾維的眼神卻是迷茫困惑。
雖然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但元老院似乎對那些異獸下了手……并且似乎是進行了什麽實驗,并且想要把實驗品送到帝國的中心來。
異獸的血液對環境具有毀滅性的破壞,除此之外,其研究并沒有什麽好處。
艾維完全不能理解這是怎樣喪心病狂的行為,就算元老院向來自以為是,也沒必要毀滅自己治下的國境吧?
“我不明白……”任由自己的身體被冰冷的水流浸泡,将體膚變得如同冰塊一樣發白而寒冷,艾維的眼前又浮現出那雙冷淡無情、毫無波動的黑色眼睛,他不禁嗚咽着一般将自己的頭沉在水裏,懊惱着自己為什麽又想起了那個背信棄義的人。
這一切會和你有關嗎?
你知道這一切嗎?
無論他怎麽想要忘記,艾維還是在睡夢中夢到了那個人。
死亡像是黑色的河流,在他完全無法挽回的時候向着那個人洶湧而去,沒過力量和肉體,将一切都消磨殆盡。他看到對方仿佛一無所覺,無視着自己身體上不斷崩裂的傷口,不斷向前走去。
在那麽多次的夢未中,艾維已經知道,如果自己再不伸出手去拉住他,那個人就會這樣渾身崩裂死去。
他明明是知道自己在做夢的,但是一次又一次降臨的死亡的恐懼依舊濃雲般籠罩着他。
他分明是那樣恨那家夥的——
利用自己的信任,獲得了秘密情報,篡改種種資料,不惜身負重傷,也要讓他被以貪污罪這樣最讓人不齒的肮髒罪名被流放。
但那曾經露出溫柔微笑的人,如今卻将要死去。
艾維的心兀自戰栗着,只為了自己覺得諷刺,明明就是想要恨他的,分明就是想要忘了他的——
卻總是在夢中看到那個人的未來,将到死亡的命運。
他試圖堅定地站在那裏,卻又如同被死亡的長河的黑色河水給濺濕,濕漉漉的,無法克制地瑟瑟發抖。
習慣信任友人、習慣作為領袖去背負。但是這個作為帝國之星奪取了無數榮譽的男人,卻在如今才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居然有着這樣明明強大到不需要自己去背負,卻讓他怎麽樣都放不下的人。
想要看到他的笑容。
想要他活着。
你還沒有見到真正美麗的世界吧?不是作為人形兵器活着,任由別人的指揮和吩咐,而是以自己的意志,去做出選擇,然後就能夠像過去那樣,露出溫柔又燦爛的笑容。
瘋狂的念頭折磨着他,艾維終于忍不住高聲喊出“伊文——!”向着對方伸出了手。
而那方才都還沉默不語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向着他的方向看來,任由艾維的手伸出,想要拉住他的手臂,從将要死亡的未來裏拽出來。
但也就是這樣,每當要拉住他的手臂的時候,夢未者的夢境就會在真正觸碰的前一秒破碎。
只留下獨自從黑夜中驚醒的男人,呆呆地看着床鋪對面的牆壁,終于克制不住地捂住了臉,驚魂未定而懊惱地喘息着:“為什麽……你就是不能放過我呢?”
但是就算伊文聽到了這句話,也只能挑起眉,莫名其妙。
畢竟,他雖然能從資料上了解到收件人的夢未能力,但對于這種神秘兮兮的能力,可是他怎麽樣都沒法幹涉和改變的。
不管怎樣,艾維還是逐漸在這個星球上紮根起來。
但他也漸漸發現,一切并不像是他所認為的、因為自己被誣陷為貪污罪,所以被流放到這個星球上這麽簡單。
他雖然只是在履行自己被判處的刑罰,卻經常遭遇一些莫名其妙的襲擊。身份不明的殺手、飲食中的毒物、在協同作戰中突然反戈一擊的同伴,甚至還有明明消失卻突然出現,目标似乎只有他一人而完全無視了其他人的異獸——
有人想要他死。
很顯然,而且那必定是一個龐大的勢力。
艾維曾經考慮過,這一切背後的推手是不是伊文,但雖然他怎麽樣都無法琢磨那個人的真正心思,可這樣卑劣的手段,并不應該是對方會采取的策略。
如果伊文想要他死,大可以在自己傷勢痊愈後自己過來暗殺他,而不是做這些雖然危險、卻終究會被他一一化解的手段。
這種花樣百出的陰狠,在他的印象中,更像是元老院會采取的策略。
想到這點時,艾維驚訝地睜大眼睛,卻突然意識到只有這個答案才最為符合他目前經歷的一切。
但元老院為什麽要殺了他,因為帝國之星的實力和軍隊中的威望已經掩蓋了元老院的權威和榮耀,還是因為……他的夢未能力。
直到有一次他終于趕在對方自殺前抓獲了以個莽撞的暗殺者,依靠着同為流放者的同僚的酷刑盤問能力,才終于确定了這一切的真相。
元老院想要殺了他。
元老院越發膨脹的野心,已經無法容忍帝國之星的名譽淩駕于元老院的權威之上。他們早在軍演前就已經想要先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采取策略,即,通過那場帝國矚目的軍事演習,讓帝國之星在沒人注意到的喧嚣時刻死去。
卻沒想到伊文突然的異能暴走吸引走了所有的關注,直接打斷了整個軍演進程,而不久之後,艾維居然自己爆發了貪腐醜聞。
整個帝國的輿論目光都集中在此處,最終雖然迫于輿論,無可奈何地維持了司法公正,但元老院在暗地裏,卻始終沒有放棄暗殺的計劃。
最讓艾維感覺驚愕的是——
“三皇子沒有死。”
被酷刑逼迫的俘虜哭泣着告訴他,“他在刑場上逃脫了,那是假的。”
在軍隊不能信任時,比起自己國家的軍隊,居然寧可損害平民,也要維護自己的權威和利益。
荒唐、愚蠢。
艾維揚起一個諷刺的笑容,卻突然意識到一個事實。
将他栽贓陷害,将他流放到此處的伊文——
是否知道這一切的真相?
因為洞察了在帝國中心即将開始的大戰和糾紛,所以在更大的損害前,不得不以更小的損傷方式,将他從那個即将絞殺權力者的中心舞臺上調離?
怎麽可能。
那個人……怎麽看都不是會去在乎別人在想着什麽,對于自己的長官,也只是維持着只有軍規限制所以才聽令的情義吧?就算除此之外還有着什麽,也不過是恨不得讓他去死,昔日敵人的仇視。
但坐在荒蕪廣袤的廢土上,凝視着夜空中無數飛逝的星辰,心裏的複雜、期望和恐懼得到某種答案後,只能更讓自己痛苦的混亂的心,卻無法隐瞞。
到最後,帝國之星的上将,只确定了一個事實。
他要回到帝國的中心。
不斷地努力着,然後——
艾維呢喃。
然後就讓我,回到你身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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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過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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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我也忙于學業,完全開不動新文存稿orz等到1月份大概會松些吧,但是沒有存稿就開文真讓人心裏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