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綴亮夜空的第八流星
戰争的開幕總是這樣措不及防, 卻又在某些特定人群的預料之中。
反反複複焦灼的戰局。來自元老院的刺殺, 臨時獨立政府的解散, 重要政治人物死亡命令的宣告, 皇宮的爆炸案,誣陷與毒害, 英雄屈死于獄中, 七月十三日的夏季事件, 還有伴随着鮮血被染紅的新年,兇殺與叛變。
新首都的建立, 第三次的星域會戰,而後的二次戰争,死于重傷的人,被保留的資料,揭露的沸騰民意,為了政治犧牲的婚姻, 平民的同盟起義,血腥屠戮鎮壓的混亂,徹底癫狂的局勢, 中央監獄的暴動, 政治犯的被殺,和最終大火中奠定的基業。
戰争永不停止, 人類的野心也無告終。
就算是邁入了星際時代,除了場面更加宏大,造成的毀滅越發洶湧而可怕, 這個世界和伊文所見到的其他的世界也沒有什麽區別。
當緋麗兒從開滿了紫色鳶尾花的庭院的那頭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
那美麗而冰冷,宛如寒冰般的青年,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在庭院的躺椅上,微微合着眼睛。
大概是因為處于暫時休戰階段,與平時穿着的軍裝不同,他難得穿了一身略微寬松的帶着細尾碎邊的白色襯衫,是新政府中最近新流行的款式。鳶尾花的紫色花瓣從架子上垂下來,正迎着他的眉眼,便仿佛記憶的朦胧一般,這景色能夠刻入畫中。
當他察覺到你的到來,擡頭看你——
他的眼神中有花盛開。
但仔細去凝望,才發現那只是幻境。
他就連眼睛裏都籠罩着一層冰冷和若即若離的孤獨,仿佛在告訴你,若有任何意志,只用對他施加命令,除此以外都是多餘的東西。不要去接近,去避免受到那強大的傷害,卻讓你又遲疑地覺得,是否是因為他外表堅韌而內心實際上十分脆弱,其實是害怕自己受到傷害。
緋麗兒向來自豪于自己的美貌,而身邊人的一切眼光也毫無疑問地證明了她的魅力足以像裙擺一般覆蓋世人,可是只有在這個家夥的身邊,才能讓她感覺到那種強烈的挫敗感。
只要和他在一起,幾乎所有人都會把目光投向他,而并非自己,仿佛她不過是塵世的美人,這個男人卻是淩駕于這世界上孤獨的冰雪之花。
就連……自己最感興趣的兩個男人都為這家夥神魂颠倒。
“緋麗兒……你……幹嘛呢?”伊文冷不丁被靠近的緋麗兒狠狠地捏了捏臉,皺着眉頭,維持着高冷臉看了她一眼。
“我生氣了!”歌姬氣鼓鼓地說,然後又輕輕捏了一下手裏的臉蛋,覺得手感好到爆,更加手癢癢的。
伊文趕緊在她采取下一步猖狂行動前側身避開,緋麗兒在他身邊總是毫無顧忌。
“殿下又讓你過來?”他只能提起正事去轉移對方的注意力,“金馬星旋座的戰争不是勝利了嗎?”
由于戰争的持久,最近簽訂了短暫的停戰協議,據說以元老院為首的、名義上的正統帝國打算派人來到新政府進行外交訪問,不過伊文向來只在戰場上在展現他的功能,所以對這件事情也不是很感興趣。
“你求我我就告訴你。”
“……”伊文瞥了她一眼,直接移開了視線。
“喂,你……”緋麗兒跺了跺腳,“你還真是沒一點好奇心啊?你的帝國之星要來新政府訪問了。”
艾維……
說起來是很久沒看到他了。
雖然艾維的勢力已經和三皇子簽訂了同盟關系,由于同一個戰場上沒必要用兩個大殺器,兩人雖同處于同一個陣營中,卻至今沒有正式會面。
但也不是毫無交流,伊文經常被他的插入通訊騷擾,也就習慣了和艾維在通訊頻道裏聊一些最近兩人身邊發生的事情,雖然更多時間都是艾維在說而他在聽,但某種程度上,也有點像是異地戀。
“他不是我的帝國之星。”伊文冷淡地指出緋麗兒話中的問題。
女人悶悶地笑了一聲:“那麽到底是誰呢,每次軍事會戰的時候都繞着我到處轉,問什麽伊文啊伊文最近去哪裏了伊文的異能承載力怎麽樣營養液按時服用了嗎我好喜歡伊文啊我日思夜想……”
後面絕對是私貨吧。
伊文面無表情地回答:“所以呢?”
緋麗兒興致勃勃看好戲的表情一楞,正色看着他,然後嘆了口氣,槽道:“我忘了,你果然就是你。”
伊文沒說話,遵守着自己只為了戰争而生的冰冷的人形兵器的人設,面無表情,也對他人的任何感情都毫無興趣。
真可憐,緋麗兒都忍不住同情起那兩個男人了,愛上這種冷得抱在懷裏都嫌太硬的家夥,最後也只有把自己凍傷吧。
嗯,雖然說按照陣營的原則,她怎麽說都應該幫自己的主君一把就是了,總好過讓自家養的大好白菜被那個從來沒正眼看過她的帝國之星拱走。
不過正事終究是正事,緋麗兒總算嚴肅下來,說道:“我們這邊的局勢已經被壓下來很久了,大反攻正在準備中,只要經過這場戰争,”她蹲下來,纖細美麗的手放在伊文的膝上,凝神注視他,“你就再也不用戰鬥了。”
“戰鬥就是我的意義,緋麗兒。”伊文輕聲說。
“你是笨蛋嗎!”緋麗兒一下子就炸了,“你的身體機能已經越來越無法承擔膨脹的力量,如果繼續戰鬥下去,你遲早有一天會身體崩裂而死,你明白嗎?徹徹底底的粉末,星海裏的殘渣,連骨灰都沒有……!”
“不用為我擔心,緋麗兒。”
冰冷得讓人恐懼的手撫摸着她的面頰。
青年低垂下眉眼,素來毫無表情的冷漠臉色,露出一個很淡的溫柔微笑,“從實驗結束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緋麗兒沒說話。
她埋在伊文的懷裏,其實是想哭的。只要是了解伊文的異能本質的人,都知道那種強大的力量是怎樣透支他的生命。就算伊文什麽都不做,也只剩下幾年的生命而已,更何況他始終在像戰争機器一樣不斷戰鬥。
皇子殿下始終恐懼着這件事,不擇手段地想要查明能夠治療這種情況的方法,近乎于絕望地探尋着任何可能的途徑。
伊文從來沒對此發表過意見,但最後反倒是總是親近着伊文敵視着伊文的緋麗兒,最了解這是什麽情況。青年安靜平和的眼眸,已經顯示出他知道這一切都是無用功,只是溫柔地不去揭露罷了。
明明只是個沒感情的高冷冰塊——
這樣不是太犯規了嗎。
緋麗兒悶悶地說:“你知道殿下為什麽會這麽恨元老院嗎?”
伊文一怔,搖了搖頭。
“當初元老院占領了整個皇室的權力,陛下是這樣信任他們,寵信他們,結果卻被囚禁在宮殿裏,所有人都被限制去給他送飲食……你知道嗎,直到蛆蟲都從牆縫裏爬出來,其他人打開房門,才知道皇帝已經死在裏面。”
緋麗兒輕聲說,“殿下是親眼看到那個場面的人之一。”
所以那個人拒絕一切旁人,對于自己下屬的懷疑,甚至比對敵人的敵視更加強烈。能夠獲得他的信任,是一件多麽困難的事情,而有人能夠獲得他的愛,更是讓人覺得不可置信。
可皇子的愛偏偏又如此分外炙熱,以至于會将自己燃燒殆盡。
雖然她隐隐能夠意識到帝國之星艾維對于面前人的感情,但那是不相同的。
艾維對伊文的感情是重視、依戀和她并不能理解緣由的責任,他固然喜歡伊文,但這樣的感情并不影響他同時愛着他的親人、朋友乃至于民衆,憧憬并維護着世間的正直和善良。
可三皇子的心裏只在乎他這個寡言又冰冷的下屬。他的心只愛着他。這種愛超越于他對複仇的渴望,超越他對王權和霸業的野心,他為敵的兄弟姐妹,甚至是超越于他自己。倘若是為了那個人的願望,他甚至能夠放棄手中所有的一切,與世界為敵。
“……要我做什麽嗎?”伊文說。
緋麗兒輕輕推開他的手,站起來,笑着說:“只要你活着就足夠了,你的存在對于那個男人來說就是救贖。”
然後,輕聲說道:“他愛你,勝過對這整個星空的愛,你不知道嗎?”
伊文一言不發。
緋麗兒只是深深注視他一眼,轉身離去。
“就算我知道,又有什麽意義?”這時候,伊文才低聲自語,“我又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更何況……他連收件人都不是啊。”
說到這裏,他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只是這個笑容卻更像在嘲諷自己。伊文擡起頭,凝視着白晝時看不到星辰的湛藍天空。
如果艾維确實要來進行訪問的話,他的星艦應該就在這萬千星辰中快速運行着吧。
伊文想。
而艾維也确實正看着舷窗外散發着遙遠光芒的萬種星辰。
戰争中的戰事總是頻繁而激烈,短暫的停戰時刻也無法支持他在遙遠的光年裏進行大範圍的跨越,到最後,不管再多麽想要見到那個人,最後也只是能在通訊頻道裏進行交流罷了。
雖然說,就連這樣遠距離的交流,都讓他從最初認為只是對下屬和一個本應該是人卻變成了機器的人的在意,漸漸變成了自己也不能掌握的,模糊的,卻讓人心髒難以克制地跳躍的東西。
終于能夠見到了。
來自同盟者的消息已經得到,這次訪問某種程度上也能算作最終決戰的預備,忙碌着向下屬的将領們安排着計劃,直到現在才能終于安心地站在舷窗邊,期待着不久之後的會面。
已經隔了這麽久,見面的時候要說些什麽呢?
只是,艾維的心裏始終有一種無法去掉的不安。
他能夠夢到未來,也就清楚這場決戰的最後成果确實是自己這方的勝利,可是,他已經很久沒有夢到伊文身體崩裂,被死亡的黑河沖走的畫面,那到底是因為他已經改變了未來,還是因為未來已經向他逼近,所以不願再向他展示那悲慘的畫面?
我不想讓你死。
“伊文……”低聲地呢喃着那個人的名字。
你知道嗎?我們已經掌控了來自元老院最後行動的策略了。
另一個比較有趣的話題是,科研所研究的星文觀測技術已經成熟化,也許等到見到你的時候,我也能帶你去看那立體的浩淼星空。
我每天晚上都在夢到未來。
你也有對未來的想法和憧憬嗎?
我一直在等待着今天,無論如何都想與你相見,告訴你,我自從被流放荒星後所經歷的一切。
要問為什麽——
要問為什麽的話。
算了,等到見到你的時候,再告訴你吧。
反正你的長官,那個總是沒法放下對你的在乎的家夥今晚就要回來了。
“帝國軍部上将,艾維·修萊,正式抵達。”
“上将閣下,”接待的軍人對久久遠離故土星球的男人微笑,“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