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綴亮夜空的第九流星
伊文去參加議事的時候就感覺到有點不對勁。
雖然人們都在交談, 但四周的空氣, 卻隐隐顯出有些奇怪的東西在浮動。他皺着眉頭打量了周圍一圈, 卻沒有看出什麽異常。
但他最後還是沒有沿着正路, 去前面參加那個本應該由他一起出席的會議,而是沿着直覺所察覺到的那個異常氣息傳來的方向走去。
周圍的人越來越少, 空氣中幹涉的感覺也漸漸消退, 閉上眼睛, 将自己的異能沿四處延展,伊文隐隐意識到了這是什麽。
前面的……是專門針對他的陷阱。
大概是敵對勢力安排的引誘吧。先用異常的異能波動吸引他過去, 而那邊正蓄勢待發的異能場,就在短暫的時間爆發開,通過多種異能的對撞沖擊他本來就敏感的感官,結果反倒是越強的異能者就越容易被擊昏過去。
雖然策劃得很好,但是也太無聊了,這種手段。
伊文有些意興闌珊地想要轉身離開, 卻突然頓了一下,想起大概已經趕到這個星球上的收件人。
這或許是個機會,徹底地解決這些事。
他這樣想着, 便心裏微笑, 做出一無所知的樣子,邁進了那些被設置好的陷阱中, 接下來也一如隐藏于暗處的人們的願望一樣地昏了過去。
穿上深藍色的軍裝,胸口佩戴着閃閃發光、莊嚴而冷峻的勳章,就連眼眸都像帶有雷光, 踏入場地中的艾維,毫無疑問地吸引了人們的視線。
人們蜂擁而來,一個個明明殷勤卻還是強做矜持,與這昔日的帝國之星、如今卻是掌握了真正壓迫一方的實權的領袖,攀談着。
但艾維雖然與他們交談,卻漫不經心,只是在別人注意不到的時候,眼睛四處努力打量着周圍。
他沒有在場地裏看到伊文。
也許對方只是還沒來?惴惴不安地這樣想着,但另外一件事實又讓他無法以此寬慰自己,平靜下來。
因為他同樣沒有在這裏看到三皇子。作為這次休戰和談的主要角色,作為新政府的統治者的三皇子最應該出現在這裏,也不應該遲到。
更何況,以那家夥野心家的性格,居然會缺席這樣重要的場合,必定是因為有對于他更加重要的事情出現了問題。
艾維能夠夢到未來和過去,自然能夠知道一些他本不能夠了解的東西——
所以,他非常清楚,對那個讓人讨厭的皇子而言,這個世界上比霸業還重要,能夠讓其舍棄掉其他一切的,只有那個人。
心裏無法确定的不安猜測還沒有得到答案,人群外圍就有一個人毫不客氣地擠了進來。
她美麗得就連發絲都能讓人愛上一個輪回,雖然平時總是矜持而且華麗,不論是僞裝歌姬時的淡然溫柔,還是身為女皇時的驕傲猖狂,都保持着作為美人那自矜的風度,如今卻無暇去關照自己的妝容風姿,從眉眼裏透露出惶惑擔憂來。
看到她這個樣子,艾維心裏的不安更加強烈,所以當緋麗兒拉住他的手,完全無視周圍其他人把他拖拽出來的時候,他也并未阻止。
“他不見了,修萊。”女人聲音冰冷地告訴他。
用不着說明艾維就知道“他”指的是誰。
能夠獲得的最後定位被确定在宴會廳的外圍。在監控中,伊文是走向那個地方,然後才失蹤的。但是接下來的數據就被一種顯然準備已久的數據流強烈幹涉,結果全成了一堆混亂的畫面。
雖然現在技術部門給出的猜測是大概被敵方的人用顯隐型的運輸艇帶走,但現在正是各大勢力會面的關鍵時期,各種運輸設備來往穿梭,根本無法确定伊文在哪艘星艇上。
“他……是白癡嗎?”
艾維低聲呢喃着。
明明這麽強大,這麽就會任由別人帶走呢。
三皇子的久久未曾露面已經引發了種種猜測和其他勢力的不滿,但皇子急于從龐大的數據裏找到伊文的下落,不論是誰請求會面,都會被那人粗暴地拒絕。
如果再這樣下去的話,那個家夥一定會直接撕破臉皮要求所有大人物的星艇都開放檢查,強行進行搜查,這樣勢必會引起強烈的不滿和反彈,說不定還會爆發流血沖突,對于即将開始的大決戰來說,必定是極為不利的舉動。
明明比起那個完全失去了理智的家夥,他還能夠這麽冷靜地思考其中的利弊。但是……
伊文。
艾維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才意識到自己來到這裏明明是想要見他的,最後卻什麽也做不了。
……或者說,難道是因為我的到來,才給他到來了這樣的悲劇嗎?
艾維想起自己總是在夜裏做到的那個夢,夢裏那個身體崩裂消失掉的人,感覺胸口像是被緊緊抓住了一樣,疼痛到讓他無法呼吸。
知道對方會死,卻始終夢不到他死去的原因,難道就是因為這場事件?
不,未來還沒有發生,既然能夠夢到未來的話,未來就一定可以改變——!
他一直是這麽相信着。
艾維盯着天花板,突然意識到什麽,從座位上跳起來,對着桌子對面正在緊急聯系各地監察的緋麗兒說道:“給我一張床,越容易睡着越好。”
緋麗兒驚愕地看着他,滿臉“我真是看錯你了”的震驚。
“到這個時候了,你居然還想着睡覺?!伊文他……”
“我當然知道!”艾維第一次粗暴地打斷了女士的話。
我當然知道。
所以,如果我能夠用這個能力,夢到……夢到你的死的話,我也一定能夠掌控住自己的夢,知道你現在在什麽地方。
雖然軍人的素質就是哪怕在爆炸聲四起的戰場邊緣都能夠睡着,但焦慮感實在是強烈得讓艾維翻來覆去無眠,結果躺了三分鐘,他就翻起來給自己注射了一針強烈催眠藥物,才終于克服住那種痛苦的感覺,墜入了睡眠。
夢未并不是艾維能夠控制的能力。
他不能确定自己夢到的到底是未來還是虛假的夢境,不能掌控做夢的內容,不知道那是明天的早餐還是能夠影響整個帝國的局勢的戰略布局。
但是在此刻,他的心裏只有一個比起打贏戰争都更加重要和沉重的祈求。
請讓我找到他。
請讓我見到他。
……我真的,已經等待很久了。
他的心充滿惶惑不安,近乎于絕望的凝視着霧氣缭繞的夢境,然後,在艾維睜大的眼睛裏,眼前朦胧的霧氣都逐漸散開,漸漸顯露出他周圍的一切的輪廓。
這是一個銀白色的房間。看上去應該在某艘星艇上面的卧房,大概是為了防止引起搜查的懷疑,所以沒有準備專門的囚牢,只是全都上了嚴密的鎖。
床上正安安靜靜躺着一個人,艾維慌忙跑過去的時候,才松了口氣。
那安靜得仿佛只是入夢的睡顏,沒有他記憶裏面無表情的冷酷,反倒更加符合那曾經在夢裏見過的溫柔。看上去似乎沒有受傷,只是昏了過去,穿的衣服也是今天參加典禮時應該穿着的标準軍裝。
艾維将心放下來,因為不知道夢境會在什麽時候結束,他只能匆匆瞥了周圍一眼,看了看窗戶外面。
能夠從窗戶外看到原定要舉行會議的大樓的頂端,距離并不算遠,艾維冷冷地哼了一聲。果然是以和談名義前來的元老院的人。
因為身處夢中,他估計着現在的方位離大樓的距離和點鐘方向,又擡頭看了看卧房裏的電子時鐘,确定了現在大概是他入夢後的三小時左右的未來。
這段時間足夠行動了。
打定主意,艾維正打算讓自己從夢中醒來,卻瞥了眼躺在床上的伊文,猶豫了。
他當然知道自己應該離開。
現在就該離開,既然已經達到了目的,知道了對方所在的方位,就不要拖延時間,以免造成更多的意外。
可是……
他真的,很久沒有見到這個人了。
艾維慢慢走到床邊,坐下來,凝視着對方的面容。
纖細而且長的黑色睫毛,微微撲朔着,讓人心裏癢癢的,想要附身親吻。那淡色的薄唇,在他們曾經于通訊網路交流着的這些時間裏,總是冷冷淡淡地回答他的話,卻從來沒有拒絕過他的通訊請求。
是的……明明看上去是很冷的,實際上卻不堅硬,甚至是,柔軟。
艾維忍不住将身子壓下來,靠近,輕輕合上了對方的唇。
就像是現在這樣。
不過是雙唇相合罷了,他的心卻像是被灼烤一樣,滾燙滾燙的。身體裏流淌的電流也是這樣一點都不客氣地洶湧在他的心裏,渾身都又軟又麻。讓他的心就像是浸透進蜜糖一樣,太甜了,甜到以至于覺得疼痛。
這不過是夢。
他在心裏警告自己,掙紮着混亂的思緒,才終于分開唇,立起了上身——
但下一瞬間卻被拉住了手臂,在艾維猛地瞪大的眼睛裏,他的腹部被頂住,随着一個敏捷的提起和打滾,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被人摁在了床上。
身上的人用膝蓋頂着他的腿,手中則擒拿着他的手,防止他接下來會采取的舉動,淩駕在他的身上,用冷冷的目光打量着他。
其實雖然事發突然,但艾維也依然能夠反擊。但他呆呆地看着壓在自己身上的人,因為某件事實而腦子一片空白。
伊文應該看不到他的。
艾維已經接受了不論自己是幾次夢到未來,只能是未來的窺視者的事實,沒有人會察覺到他的到來,他也不可能幹涉和改變未來,就算會有人偶然碰到他的身體,也只會像是觸碰虛假的鬼影,從他的身體裏穿過。
而不是……現在這樣,能夠像是碰到常人一樣碰到他。
但是現在可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伊文?!是我!”艾維趕緊叫他的名字,“你還記得我嗎?身體狀況怎麽樣?”
“……”冰冷的眼睛望着他,然後,睫毛低垂下來,和平時相比,聲音略微顯得有些嘶啞,“對于昨晚剛在通訊頻道騷擾過我的人,我還沒那麽健忘。”他的神情帶着疲倦,“你怎麽進來的?”
艾維卡殼了一下。怎麽說呢,我其實是來自于過去前三個小時的艾維,這個世界的艾維正忙着救你?
但伊文似乎沒有閑心關心這種事情,他的神情顯得非常疲憊,在确定艾維不是有敵意的人後就整個人趴在他的胸膛上,微微合着眼睛,似乎随時就要睡過去。
這個姿勢其實頗帶暧昧,但現在也不是容許艾維腦內開車的時候,他握着對方冷冰冰的手,緊張地問:“他們對你做了什麽?”
“……營養液。”就像睡夢中的人被人叫醒時,伊文安靜了一會兒,才輕輕地說,“我的異能……”
的确,他身上的異能非常薄弱。艾維很快掌握了事态,多半是對手用強大的異能場幹涉了他身上的異能爆發,導致伊文的自我損傷,但缺乏營養液的補充,就導致這作為最強的人形兵器存在的人,居然陷入現在這樣從未有過的虛弱狀态。
但房間是閉鎖的,艾維也不知道要怎麽樣才能給他補充營養液,偏偏伊文的身體又非常虛弱。
“你還能夠堅持嗎?”艾維只能努力安撫着他。
“……我需要補充。”伊文很輕地回答他。
艾維突然睜大了眼睛,在他沒意識到的時候,伊文的手居然已經伸進了他的軍裝襯衫裏,輕輕地撫摸着他身體的肌膚,仿佛在估量着從哪個地方下手會更加合适。
這算是……什麽情況?!
但面前人也未免好看過了頭。那被整個帝國所驚嘆的外表,帶着一種非人類般的秀美,精致而美麗,令人窒息。他毫無意識自己到底在什麽時候已經屏住了呼吸,怔怔地擡起頭,與那雙竟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眸對上。
“你……”瞠目結舌,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需要你,艾維。”伊文輕聲說,“你身體裏的電能,能夠補充我的損害……你能夠把你的身體交給我嗎?”
但、但但但根本不應該是這個時候吧?
艾維的腦子裏一團漿糊,臉燒得厲害,感覺自己就像是過載的量子芯片,整個人都快爆炸起來。就連手腳都不知道要往那裏放才好,或者也根本不需要他考慮自己應該做些什麽,伊文已經掌控了他的一切。
那略微顯得柔和的眼睛輕輕瞥着他的通紅的面頰,然後頗帶暗示地繼續向下,輕聲地說道:“可以嗎,艾維?”
但是就連這樣沙啞得冷淡的聲音在現在的艾維聽來也是性感得可怕。
這種時候根本不是能夠說可以的時候吧?!
……但他有可能說不可以嗎?
艾維捂着自己的額頭,仿佛哀嘆,喘息着,自暴自棄地說道:“只要你能夠恢複。”
得到了準許,青年冰冷的面容上露出一個很淡的微笑。他将手探進艾維的衣服裏,感覺着身下本應該是強大而英挺的男人随着他冰冷的手指的觸碰下無可避免地顫抖和喘息,那眼睛裏漸漸籠罩上了一層說不上來的水光,明明是羞恥的,卻又像是帶着某種難以言說的期待。
就算在這個時候,艾維的眼睛也還是緊緊盯着伊文,無法移開,只是戰栗地打開自己的身體,任由接下來的任何對待。
伊文靠在他的面龐邊,感受着對方急促而熾熱的呼吸擦過自己耳邊,由衷地說道:“你真可愛,艾維。”
不,這個時候說這種話也太羞恥了吧!
艾維還來不及窘迫地阻止他,就感覺到身體上強烈的陣痛——
而且那可不是什麽暧昧的痛苦。
從伊文按在他的肌膚上的手指傳來了劇烈疼痛,他就這樣感覺着自己身體裏的能量就這樣不斷地被抽走——粗暴、冷酷無情地被抽走,疼得他的臉色一瞬間就蒼白下來,汗水不停流下,真正感覺到了作為一個電池是什麽樣的感受——
然後,等到伊文終于感覺到滿足,或者說,感覺到再這麽抽下去,自己的收件人就真的要跪了而松開手的時候,艾維已經躺在床上,痛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但比起這種能量被強行抽走的劇痛,最讓艾維感覺悲傷的,其實應該是剛才那陷入暧昧中無法自拔、滿腦子混亂的自己。
明明知道面前這個人就是個冷淡而不通人情的人形兵器,卻在想些什麽啊,感覺自己就是個笨蛋QAQ被用那種悲痛的眼神盯着,莫名心虛的伊文忍不住瞥了眼被自己壓在身下的軍人。
因為被過度汲取的痛苦而臉色蒼白,卻還帶着一絲暧昧的緋紅,因為在剛才的動作中被拉開而顯得十分……咳,不正經的軍裝,硬生生從原本軍人的禁欲裏,帶出一種仿佛被“欺負”過之後的暧昧。
看起來倒是真的很可口。和自己當初看到這次的收件人時就感覺到的一樣,太坦誠了,簡直就是被認定的人就能夠将一切敞開交給你。就算經歷過這段時間的苦難和榮耀也沒有變化——
或者說,在自己面前依舊沒有變化。
“我會回去,艾維,告訴他……我很快就會回去。”
他是誰根本就用不着思考,想起那個在這個時間點上不知身處何處的皇子,艾維還沒來得及咋一口自己口中的醋味,就突然意識到什麽:“你……”
“到時候,離開吧。”
他……到底知道什麽?
艾維呆呆地看着突然松開他的手的伊文,突然有種将要失去什麽格外重要的東西的感覺,下意識向着對方的手臂伸出手——
但伸出的手指,最後也只能觸碰到一大片虛空。
——他的世界,再次墜入了看不到未來的夢境的霧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