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制止犯罪的第二行動
東都大學。
作為全國最有名的側重于理工業的大學之一, 這裏彙集了來自全國各地的精英, 在整個世界上都很有名氣。來到這座城市的大學生常常覺得自己便擁有了這個城市的未來, 因為對于這個城市來說, 這個大學便是一個耀眼的明星,始終閃爍于國家的東端。
時間是中午12點。
基本上所有的課程都已經下課, 學生們興高采烈地離開教室, 呼朋喚友地去吃飯。
空氣裏洋溢着年輕的氣息, 在昨夜那場突如其來淹沒了整個城市的暴雨之後,上午溫柔的陽光, 讓空氣中充滿清爽的感覺。正是最适宜的天氣,沒有寒風,也沒有烈日。
“伊文,之前的作業謝謝你啦!”
年輕人招着手喊道,“要不是你的話,教授肯定會弄死我的。”
已經走到走廊裏的青年回頭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說,“沒關系, 反正又不是多難的作業, 我只是把筆記借給你而已,下次來記得別老缺課, 否則教授肯定會發現你根本就沒到幾次。”
“天才的筆記對我們這些人來說就是不一樣啊。”年輕人嬉笑着誇了他幾句,在伊文揚了揚眉、故作惱怒的表情裏大笑幾聲,揮了揮手就跟着其他朋友一起離開了。
那個青年毫無疑問, 很受歡迎。
俊秀的容貌,安靜的姿态,還有一種不知道為什麽總是能露出一些危險、卻又使人更加被引誘般的感覺。
更何況在這生物工程學院裏,他依舊展現出了比誰都要強大的才華。假如身處于這個學校的人是天才的話,那他就是一種更加讓人琢磨不定的感覺,模糊不定,就像是霧氣。
卻不驕傲。
他其實是很好接近的,基本上,學院裏的學生都挺喜歡自己這個看上去安靜而溫和的同學。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太遙遠了。
與處于在象牙塔中的學生不太一樣,他總有種已經走進社會的感覺,只是卻又從社會中退了出來,身上卻還是留着硝煙,以及一種沉寂的氣息。
他明明接近任何人,向任何人微笑着,但是卻又像從來沒有真正親近過誰一樣,總是感覺非常的遙遠,以至于就算他們想要接近他,卻又畏懼他,到最後只能帶着遺憾地猜想,到底會有誰能夠把他那身上溫和的表皮剝開,露出真正的自己。
然而對于伊文來說,真心是無所謂的,現在他經歷的,不過是又一個世界當中的又一個階段。
他所來到的這最後一個世界,看上去是現代社會,但是卻和他所了解的現代社會有些不同,那就是,這個世界裏存在着所謂的異能。
說是異能,卻不是什麽能夠淩空駕馭飛檐走壁的事情,而是各種各樣的像是放火放電,又或者是扭曲時空,秘密殺人之類,各種各樣的技能。
與此同時,也充斥着各種各樣危險的犯罪者。
雖然看上去與他過去了解的現代世界相似,實際上卻和那些平和的世界有些奇妙的差異。危機四伏的陰影下的社會,隐藏着的犯罪者,和為了解決這些犯罪者,而在黑夜中行動的犯罪調查官們的世界。
很有趣,這種罪孽的感覺。更何況,這個世界裏他和收件人的相處方式還真是有點奇妙。畢竟,在這之前的世界,在開始任務前都是任由自己肆意做些事情,但這個世界他卻是從一開始就和收件人認識。
打了個哈欠,他随意地沿着走廊向外走去,卻突然在拐角處站住,靜靜地望着那不知何時站在大樓前的人。
伊文其實還站在二樓的階梯上,只是居高臨下地下瞰這大樓前來往穿梭的人流,那靠着大樹的人卻已經瞬間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注視,迅速擡起頭,然後就這樣看見了站在走廊上的他。
男人看上去似乎是愣了一下,明明應該做好了準備,卻依舊對于突然會面手足無措,就這樣呆在原地,沉默不語。
伊文上下打量他。那是外表看上去就十分英俊的男性,與這個大學裏熱情洋溢的大學生不同,他的身上充滿了那種,來自于社會——或者說,來自于黑暗和陰影,還有血腥——而被洗出來的沉穩、冷酷。
卻偏偏還是爽朗的。
不論是經歷過多少的犯罪和肮髒的欲望,男人還是能夠努力維持着自己的本心,始終保持着堅韌。在伊文與他相處的那段時間裏,這個人就是這樣,和其他任何在大學裏的學生一樣,爽朗又開朗,相信着希望。
就連踏進那個不可對外言說的黑暗世界的目的,都是為了履行所謂的正義。明明是懷抱希望,卻偏偏浸泡在血腥累累的罪惡裏。哪怕伊文都從那個世界裏離去後,卻還是堅定不移。
所謂的理想和憧憬嗎?
只要人認為自己的行動能夠抵達好的結局的話,就算是過程的痛苦和疲憊都能夠當做必經來忍受,特別是對于他面前的這個白癡來說,更是不會去考慮正義行動是否會造成非正義的後果。
伊文站在高處,俯視他片刻,然後沉默不語地,放棄了自己本來要往食堂裏去的想法,直接轉身離開。
下面的人察覺到了他想要采取的行動,愣了一下,然後不再遲疑地站在那裏,趕緊追了上來。
他的動作太過快速,很快就追到了伊文身後,本來想要伸手拉住他,最後卻猶豫了一下,只是叫了一聲:“伊文。”
結果下一瞬間他的瞳孔就突然放大,下意識地止住了腳步,定在原地,如臨大敵地看着伊文。
雖然周圍的景象沒有任何變化,但對于異能者來說,足以察覺到在他喊出對方的名字時驟然收縮的空氣,就像是無數條看不見的鋼鐵絲線在空氣中密布,只要做出一步多餘的舉動就是絞殺。
“你忘記我說過的話了?”伊文冷淡地警告他,“還是說你覺得我做不到?我說過別來找我,不然我會殺了你,霍銘。”
“我……”他的聲音無比苦澀,“我知道你能做得到。”
“那你還來?”伊文嗤笑了一聲,轉身正要離開。
眼看着他離去得毫無留戀,雖然明知道自己的行為是多麽危險,霍銘還是撐着那種咽喉發涼的感覺和本能想要反擊的欲望,伸手拉住他的手臂,說:“可是我有一件事找你,拜托了,請把事情告訴我。”
伊文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還是那種糾結卻依舊正氣凜然,仿佛自己正在堅守什麽大業而忍辱負重的表情,一眼就看出了他想要說些什麽,冷笑說道:“又是案件?你來找我,怎麽,懷疑我?”
“不是。”霍銘猶豫了一下,“我只是懷疑有人采取了你過去的手法。”
如果他說其他的,也許伊文就直接無視了,“模仿”這個詞卻讓他挑了挑眉,說:“模仿?”
“空想。”男人告訴他,“有人用引誘受害者內心的負面情緒的方法,直接具現了他的內心疾病,以自殺的方式讓他去死。這明明是你的異能,但是現在不知道是誰利用這個手段進行犯罪。資料已經登記進部門裏,如果什麽都不做,他們遲早會重新找到你,我必須要在這之前抓獲兇手。”
“嗯,那你加油,我沒興趣。”伊文點了點頭,敷衍地鼓勵了他一句,冷淡地轉身走了。
“伊文,”男人不得不拽住他,聲音裏帶着懇求,“你還是恨我嗎?”
讨厭的表情。讨厭的聲音。仿佛受害者一般的态度,就連現在說話的時候,都像是在努力包容他的任性一樣。
——這家夥還真是沒有覺悟啊。
伊文想。
“所以,你是不打算松手了?”他說。
然後下一瞬間霍銘就感覺到腳下突然失重,手中拉住的手臂也從手心裏消失,身體只是向着無盡的黑暗墜落下去。
四周是無數的鏡面。倒映出人的身影的,卻不是正常人的樣子,而是一些奇形怪狀的野獸,猙獰而迷茫地在霧氣中游走着。他下意識看向鏡中,與鏡子裏那個渾身都是腐爛的血肉長滿蛆蟲的自己對視。
那鏡中人對着他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血手印啪啪啪打在鏡面上,下一刻,所有鏡子全部咔吱咔吱地碎裂。
那些悲鳴着死去的怪物,是周圍不斷循環的詭異景象。
封鎖的牢籠。荒山的鬼屋。棋盤的玩具。蠕動的怪物。隐形的螞蟥。幽閉和高度恐懼。虛拟的精神世界。
無法呼吸,連空氣也靜止,拼了命地張開嘴,吐出來的是黑色夾雜着血的氣體,明明身為人,卻好像作為死者看着這個世界。
霍銘是這樣了解那個人,以至于他很清楚現在的情況是怎麽回事。現實裏的他還站在原地,但是精神卻已經墜入了伊文的異能中,即內心的負面情緒的引誘和空想具現。
眼前所能看到的,都是他曾經經歷過的案件在精神上的扭曲折射。
他本應該反擊,卻沒有動。伊文不會傷害他,不知為何,他就是确定地相信這點。
但是,這種堅信在看到呈現在面前的身影時,卻驟然崩塌。
那個和伊文長着一樣的臉的人站在他的面前,對他微笑着,但是鮮血卻從他的臉上不停流下來,仿佛破裂的陶瓷玩具,盛着的水不斷從縫隙裏滲出。無數濃重霧氣形成的觸手在他的身邊交織,纏繞青年的身軀,向着周圍不斷擴散。
霍銘瞪大了眼睛,忘記了自己到底身處現實還是空想,只是拼命向着前方伸手,想要拉住那個人——
但能夠握住的卻只有粘稠厚重的霧氣,冰冷地纏繞着他的手,明明看上去那麽近,實際上卻如此遙遠。
他永遠都無法觸及。
直到另一只較霧氣更加溫暖的手拉住了他伸出的手,将他向前拉拽,霍銘才覺得激靈一下,察覺到自己已經回到了現實中。
走廊灑進來的陽光無比溫暖。
伊文站在他面前,收回手,聲音冰冷:“你是白癡嗎?”
雖然他的異能确實能夠将人的負面情緒放大和具現,但那也只是對普通人通殺,只要是有點經驗的異能者,都能夠察覺到他的異能入侵并進行抵制。可在感受到精神力量的侵入後,霍銘只是僵了一下,最後還是主動放松了精神上的防衛。
在主人自己的背叛下,這種精神入侵比主宰一個普通人都要容易。
霍銘眨了眨眼睛,沒弄懂伊文的煩躁情緒——簡稱為傲嬌——卻還是強行撐着說:“我到底要怎麽做,你才願意和我面對面地說話?”
沉默。
兩個人就這麽對視着,任由周圍的人來來往往,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們。伊文沉默着,最終還是将視線望向地面,冷淡地說道:“去外面的餐廳說吧。”
就算是在學校外面,但是在放學的時候,餐廳裏的人還是很多,伊文看見霍銘給他們兩個找了個位子,然後拘謹地先替他把椅子拉開,用不安的眼神望了望他。
就像是擔心他下一瞬間就會改變主意,拂袖離開一樣。
伊文在心裏犯了個白眼,表面上卻裝作不太愉快的樣子,只是面無表情地坐了下來。
“冰咖啡。”霍銘對服務員說,“另外,再拿一杯葡萄汁就行。”
他們之間的交往過于深了,以至于霍銘極為了解伊文的習慣,就連兩人明明已經絕交這麽久之後,還是能夠做出這樣越俎代庖的舉動。
只是這樣的行為并不會讓人感覺愉快。
“……我會買單的。”伊文說。
霍銘楞了一下,似乎想要說什麽,但伊文已經先行打斷了他,“現在直接開門見山,告訴我,既然我們已經沒關系了,你過來幹嘛?”
霍銘讓自己假裝沒聽到兩人已經沒關系那句話:“就像之前所說,我接手了一起新的異能犯罪案件,有人使用類似于你的手法進行殺人。”
“要看看嗎?”明明身處于平常的世界,卻進行着非日常的交流,霍銘坦然地從他身上的外套裏抽出了幾張照片,将其攤在桌面上。
伊文低頭看了一眼,那全是一些可以列入恐怖片截圖集的圖片。比如說滿是鮮血的房間,塗滿了牆壁的血字,還有躺在床上被釘死的人。
于是冷淡地說了一句:“哇唔,類似我的手段。”
這句話的嘲諷不言而喻,霍銘有些窘迫:“不,我的意思其實是,能夠做到這種手段,和你的能力有些相似,不是說你會做這樣的事情。”
對方看上去顯然已經準備和他交代這次案件的案底了,伊文卻打斷了他:“所以說呢,你要招安我嗎?霍銘。”他帶着一個嘲諷的笑,“我現在已經是一個自由人了,就想過普通人的生活。”
“我、只是……”霍銘頓住。
“我淪落到今天這種境地,難道和你完全無關嗎?”伊文帶着惡意般地戳破他的痛處,“你非要把自己弄得清清白白?直到如今才來求我。”
霍銘也只能苦笑。
他們之間的關系沒什麽複雜的。
不過是,同樣被父母抛棄,一起在孤兒院裏長大的青梅竹馬,然後,都發現了自己在異能上的天賦,最後同樣加入了那樣一個奇妙的專門處理異能犯罪的組織裏。
他們曾經是最為合拍的搭檔,但是他現在成為了能夠帶領一支隊伍獨立行動的領隊,對方卻已經從那個組織裏脫出,最終回到正常人的生活裏。
伊文的能力本來就不可控,過于危險了。在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後,周圍人更是不停向他投來異樣的眼神。無法忍受那樣的目光,霍銘心裏清楚對方有多驕傲的青年,就這樣離開了這個暗影中的世界。
“不要再來見我了,霍銘。”在他追上去的時候,青年說,“否則我會殺了你的。”
在夕陽下,揚起的嘴角是一種怎樣諷刺的笑意。以至于霍銘的眼睛和心都像是被刀割傷了一樣,只覺得無比疼痛。他分明是想要去拉住他的,卻發現自己已經喪失了力量,也不知道能夠說些什麽話。
所以他雖然清楚伊文在離開那個世界後的住處,卻始終不敢來見他。霍銘這次主動過來找伊文,也不是沒有利用這個機會,重新讓兩人的關系緩和的意思。
不可能是伊文做的。
他這麽堅信着。
所以對于那個模仿了伊文的異能手段來進行犯罪的家夥,霍銘感到十分氣憤,也期望能夠在短暫時間裏将兇手抓獲歸案。
為了,他的友人。
可是對方的身上卻充滿了拒絕,也許,沒有殺他,真的已經能夠算得上是好的待遇。
他只能露出一個苦笑,說:“抱歉。”
他的手捏緊了紙杯,任由着杯子裏的咖啡濺在手上,卻沒有察覺,只是低着頭,然後深吸口氣,正要再次道歉,然後離開。
“真難看。”伊文冷冷地打量他,在霍銘一頓的錯愕中,平靜說,“但是既然真有人利用我的手段去殺人,我就會讓他知道自己做了多蠢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