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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制止犯罪的第八行動 (1)

相比起霍銘的憂慮惶恐, 身處現場的伊文倒是感覺挺安全的。

就算, 這是一種讓人有點不太舒服的安全。

他知道現實世界中的自己還在醫院裏, 但是, 眼前呈現出來的景象,就算對于異能者來說也顯得怪異至極。

白色的燈管、幹淨到冰冷的白色走廊, 已經消失一空。伊文的腳下踩着鵝卵石鋪成的地面, 周圍全都是深沉黑暗, 看不到任何活人的蹤影。

就算擡起頭,頭頂上的也不是天花板, 而是無數的、看上去應該是醫院病房的房門,以詭異扭曲的樣子在天空中飛舞着。

而取代了漫天星辰的,則是無數把手術刀、鉗子和各種各樣的手術器材。它們全都這樣懸浮在虛空中,從冰冷銳利的金屬器身上,滴落下來的無數粘稠血液,形成漫天的血雨。

那些血雨就這樣落在地上, 與地上的淤泥交融成一團。

感覺真惡心。

“你不應該淪落成這樣。”伊文看着不知何時站在他對面的人,遺憾地說,“能夠在東都大學就讀, 更何況還這麽聰明, 你注定能有廣泛前途,鹿鶴。何況你還是一個異能者, 沒必要淪為一個肆無忌憚的殺人狂。”

站在他對面的人,正是鹿鶴本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看上去一塵不染, 哪怕身後就是天空中不斷滴落的血雨為幕布,也依舊顯得陽光開朗、純潔無暇,面帶着燦爛的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直盯着伊文。

仿佛只要目光移開,對方就會從他的世界裏消失。

“我從很早的時候就知道了自己的能力,也知道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樣。”他說,“我無法感覺到正常人的情感。”

他仿佛生來就無法感覺到大多數的事情,不論是小時候父母在車禍中死去,還是能夠考上對于整個村子來說,簡直遙遠得像天國一樣的大學。又或是,在大學裏不斷扮演着他人眼中的天才,因此受到衆人的憧憬羨慕。

習慣于将自己自身虛化,無聊地扮演着各種各樣的自己,不論是小學時因為父母雙亡被鎮上不良少年欺淩的軟弱廢物,初高中時陰沉自閉的書呆子,大學時陽光開朗被學妹們追捧,卻莫名其妙突然留級的高材生。

對于鹿鶴來說,其實都沒有任何區別。

因為他無法感覺到他人的情感,不停地改變自己,只是純粹覺得無聊和希望能夠察覺到一點趣味罷了。

情感總是遙遠的,事物也是遙遠得模糊不定,真實的存在沒有定數。他仿佛看到過去一般清楚看到未來,對于現在也沒有絲毫的期待。

就這麽度過罷了。

直到那天,他看到了那個在圖書館裏的身影。

真奇怪,這麽大的一個世界裏,只有那一個人具有顏色,只有那一個人具有聲音,只有那一個人的呼吸,為他所清晰可聞。也只有那個人的微笑,就仿佛星辰般,照耀着他的心,卻又生生墜落,把他的心戳得生痛。

在暗中窺探那個人,有關于他凝視着書頁的樣子,被陽光照過的側臉,窺視他和其他人說話的時候,不,只有這點,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的,逐漸變得讓人無法忍耐。

直到瘋狂的嫉恨湧上心頭,他才突然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無法忍耐其他人注意那個人的目光。

明明是在他仿佛黑白默片的世界裏唯一具有色彩的人,卻能夠被其他人所注視,也點亮其他人的眼睛,會對那些無聊的人微笑,與那些無聊的人說話,這一點,他開始——根本——完全——始終地——無法忍耐。

然後對第一個人下手了。

沒什麽特別的,看到對方崩潰嚎哭、被痛苦逐漸扭曲的臉,心裏也依舊是如此的平靜。

反正除了那個人而言,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對于他而言,就沒有任何意義,不過是“他者存在”。

緊接着,對第二個人下手了。

那種涕淚橫流的痛苦哀求和撕裂開的皮肉讓他察覺到了滿足,帶着微笑地注視着那流淌到自己腳下的鮮血。

在那個人身邊的家夥,又減少了一個。

然後對第三個人下手、第四個人下手。死亡和殺戮,漸漸習以為常。

接下來去試探他的過去。

逐漸了解他、熟知他,如同背誦課文一樣,去觀察和記錄他。對于鹿鶴而言,伊文本人就是一本厚厚的大部頭的書,他的腦子和筆記裏充滿了關于他的資料,整個世界裏全部都是他的身影。

他已經偷偷地錄下了關于他的許多聲音,常常偷偷躺在宿舍的被子裏,用耳機聽着他說話時柔和卻又冷淡的語調,無可抑制地撫慰着自己那青澀的沖動,直到達到滿足。

——但是還不夠。

想要更加接近他。就像是現在這樣,和他面對面,讓他的眼睛裏只能看到自己。

雖然伊文差不多能夠了解到局面,但是他的目的又不是在這個世界裏,給心理疾病患者做心理診療。

哪怕被這樣充滿不再掩飾的貪婪的眼睛緊緊盯着,讓人覺得毛骨悚然,他也依舊是冷淡的樣子,淡淡地說:“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鹿鶴怔了一下。

“如果每一個喜歡我的人,我都要回應的話,那不是太辛苦了嗎?”毫無情感,就這麽冷淡地拒絕了,無關于輕蔑,不過是一種平靜。甚至沒有對他所訴說出的那扭曲的心意有任何回應。

還真是就那麽無情的人吶。

鹿鶴反而笑了出來。

——反正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已經明白了。

伊文的面容十分俊秀,甚至帶着近乎于少女般的秀美,唇也很薄,據說薄唇是無情的象征。笑起來的時候會顯得很溫柔,偏偏不笑的時候又十分冷酷。他是淩厲的,漂亮如同刀鋒。或許只有不笑的時候才是他的本質。

“我知道,所以我不需要你的回應,我只要把你周圍的人,都殺掉就好了。”

伊文卻皺了皺眉,說:“霍銘也是?”

——霍銘。

鹿鶴楞了一下,突然想起那個本來是自己的目的,卻在看到對方之後已經完全忘記的人,然後他的神情變得十分難看:“你是為了保護他才站在這裏?”

“他是我的朋友。”伊文淡淡地說道。

“但是他對你心懷不軌,你不知道嗎?”鹿鶴帶着惡意,去戳破那個真相。

伊文沉默片刻,說:“我知道。”

“可是他明明已經這樣子,卻連自己都不願意承認,你也願意忍受他?”鹿鶴的情緒變得激動起來,“明明在發生當初那件事情的時候,他是怎樣對你的,你也依舊願意原諒他?”

在利用自己作為異能者的身份,了解了那個他本來完全不感興趣的世界裏後,鹿鶴也已經知道了伊文身上發生過的事。

對他來說,伊文所經歷的固然讓他痛恨和厭惡,但是那個一臉道貌岸然的家夥對他所深愛的人采取的行為,卻更讓他感覺憎恨。

“那只是他的選擇罷了。”伊文沒什麽興趣。

鹿鶴卻掙紮着不願放棄:“就連你變成了比我還要可怕的怪物,也依舊無所謂?!”他露出一個扭曲而猙獰的微笑來,“我會殺了他的,誰都不能阻止,你也是。”

伊文突然頓住。

周圍的空氣在發生變化,他敏銳地感覺到了這一點。

在此之前,這一整個世界都在鹿鶴異能的掌握之下。伊文并不是沒有掌控住局面的實力,所以,就任由着鹿鶴把這個世界扭曲得詭異又惡心,卻還是自信一旦爆發沖突,自己就能夠重新掌控。

但是,現在他卻突然感覺到了,這一切正在發生變化。

如果說之前這裏存在的,是血腥和黑暗,現在四周卻傳來純粹的陰冷。在陰冷之外,是無邊的混沌。

天空中淅淅瀝瀝降落的血雨開始慢慢停下來,黑暗中卻彌漫起了無邊的霧氣。

鹿鶴同樣感覺到了不對,有些迷茫地向着周圍看去,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立刻扭頭看向伊文:“你……!”

“我是真的不願意談論過去發生的事。”伊文冷淡地說。

但是他的臉上,卻開始不斷地浮現各種各樣紅色的痕跡。

“因為那些對于你來說沒辦法掌控?”鹿鶴呆呆地問。他已經開始弄不清楚面前的情況。

伊文厭倦地說道:“只是因為到時候了。既然已經察覺到了真兇,為了阻止我完成最後的任務,這些家夥就會重新醒過來嗎,把我纏上。”

他的周圍開始浮現出各種各樣的霧氣,那些霧氣在他的身上不斷纏繞,逐漸形成了向對外延伸的觸手,向着四面八方張舞爪牙。

越發膨脹,越來越大,直到成為一棟高樓般的形狀,将周圍完全蠶食。

那些濃色的霧,卻比夜色的漆黑更讓人覺得恐懼。然後它們也開始慢慢有了形狀,有些更加凝固的成團霧氣,就在周圍蒙色的霧氣中慢吞吞地行走。

它們沒有頭,只能看得見怪異的四肢不停蠕動,向着這裏逐漸接近。

“真讓人厭惡啊。”伊文低聲說,“明明就是最後一個世界了,直到現在,才打算阻止我嗎?”

鹿鶴沒弄清楚眼前的一切到底是什麽,也聽不懂伊文的話,但他卻知道,面前的情況絕對不對勁。

他楞了一下,突然意識到什麽,慌忙向着伊文沖了過去,想要拉住他的手。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霧氣向着周圍無邊無際擴散,很快就将整個黑色的世界撕裂成支離破碎,露出了外界本應該是黑夜中的走廊的地方。

但是這時的現實已經被空想所占據,整個走廊裏也同樣彌漫着無邊的霧,還有那些在霧氣中的怪物。

“伊文!”

能聽到鹿鶴高喊着他的名字,似乎是想要掙紮着從霧氣中找到他,試圖去救他。不過到了這個時候,不論是收件人還是任務目标,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伊文的嘴角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

雖然在剛剛成為快遞員的時候就感覺到那個虛空中的霧氣有點不太對勁,但是現在的一切還真可笑。

明明已經窺視他的靈魂那麽久了,結果等到最後一個世界才終于沉不住氣,居然想要通過這種愚蠢的途徑留下他?

早點下手不是更幹脆嘛。

伊文知道自己的異能不是這個世界上那種純粹的異能,因為他的異能裏,混雜了和他本人一樣,“來自世界外的東西”。

大概是利用了世界的BUG,在他投入這個世界中的時候,那虛空中的霧氣就這樣跟着他追了上來,然後化身成為他的異能的組成構件之一。

通過這種方法身體滲透進來的唯一目的,只有一個:窺視他,奪取他,留下他。

貪戀新鮮的靈魂的陳腐家夥們,這些曾經死在了送達快遞的路途中,因此被“命運”剝脫了靈魂的怪物——昔日的快遞員們。

而這個世界的異能,最終就成為了這些東西滲透進來的途徑。

——就算是霍銘不願意讓任何人提起的所謂黑歷史,也沒有什麽特別的。

不過就是在一次普通的執行任務裏,這些東西第一次嘗試掠奪伊文的靈魂,而導致他的異能暴走,讓這些霧氣全部覆蓋整棟大廈。無數的蒼白色觸手彌漫,大廈裏的普通人瘋狂尖叫,生命垂危,整個異能世界差點被暴露在正常社會面前。

如果不是霍銘在千鈞一發之際,硬把對他微笑着、已經開始被侵占的伊文擊昏的話,也許這些東西就會将在場的所有人給蠶食。

但是不管最終是否造成傷害,在異能暴走中顯露出這樣可怕的不可控性的伊文,在特別執行部的名聲确實因此盡毀,他也就幹脆利落地辭職,離開了那個陰影中的異能世界,隐姓埋名,重返正常社會。

雖然他做這些的目的不過是想要尋找方法克制那些試圖吞噬他靈魂的怪物們,順帶完成這次快遞——連環殺人案真兇的清除,徹底擺脫它們的糾纏,但霍銘不知為何,總是顯得頗為內疚。

似乎在他看來,伊文本來不至于被逼出走。他确實被趕走了,不僅是被特別執行部,更主要的是霍銘自己的錯。要不是自己在那時候将伊文擊昏的話,或許自己的友人就不至于被逼離開。

雖然懶得吐槽這家夥的邏輯,但如果他始終懷着這樣的看法,伊文也覺得沒什麽不好。只要順藤摸瓜地将這個案件解決,并且将兇手處置,他就能擺脫這些霧氣的糾纏,徹底離開“命運”的掌握。

以自己為誘餌,将兇手抓獲出來也挺好。

但是沒想到,伊文已經下定決心直接解決掉鹿鶴的時候,這些鬼東西要在任務将要完成的時候冒了出來。

他們在他的身體上攀爬着、束縛着,不讓伊文去靠近那個任務目标。

或者說,他們的意圖已經不只是制止他的靠近,而是想要直接把他的靈魂從這具身體裏抽離出來,從此徹徹底底地束縛在那個彌漫着無形霧氣和黑暗空洞中的世界。

真是可悲。

這種貪戀生者的存在。

——醜陋到無可救藥。

鮮血在不停地滴落,伊文無法辨別那到底是他的血,還是,又是空想具現時流下來的虛假血液。

不過,不管是哪種,都讓人惡心和讨厭。

更何況他已經受困其中,無法擺脫了。

伊文聽見了霍銘的聲音,他在高聲喊着伊文的名字。

看來到了這個關鍵時候,自己的收件人終于還是趕到了,不至于像是經典電視劇裏那樣,總是發生所有事情都被解決後警察才終于趕到現場的喜劇。

——但還是來不及了。

在死亡降臨的時刻,他聽見細小的回響。

意識朦胧中,伊文看到周圍的霧氣在不斷擴散,在黑暗閃爍着銀亮的光芒,仿佛刀刃一般,穿透——

溫柔得就像是一個附身親吻。

就像是在他曾經長大的夏季裏,他躺在教室後排的椅子上昏昏欲睡,那個人就低下頭來,對他偷笑,偷偷地在班裏所有同學都看不到的時候,低頭去親吻他。

那霧氣的刀鋒也是同樣地,這樣輕柔而不容拒絕,将他的脖頸親吻。

伊文感覺到一瞬間尖銳的疼痛,卻又只有這樣短暫的一瞬間,死亡就像是身體被抛高在雲端之上,但是因為人類無法飛翔,最終也只能在最高處,這樣感受着刺痛而墜落。

他感覺到了冷,卻又異常的平靜。

流逝是一種緩慢而迷失的感覺,伴随着意識漸漸麻木,仿佛掉進睡眠的夢鄉。

我想要活着。

我想要回到你身邊,去一起經歷我們體會過的季節。在被數千本、數萬本書掩埋的圖書館裏,或是夏季傾瀉下來的陽光下的操場上,感受刺痛肌膚的炙熱太陽。

——我們必将再見。

還真是,好冷啊。

作者有話要說: 修文時回頭看這章果然又亂七八糟,總之概括是:伊文在每個世界間中轉站遇見的那些霧氣,它們在最後一個世界追上來把他殺了,就這樣,嗯。

……騙你的啦。

不可能虐主,伊文醬(X)要做的是蘇蘇蘇就夠了(霧,所以這個世界沒有結束——

感謝的言語總是顯得匮乏,讓我十分困擾,總之真的是非常感謝。以及平時經常在評論區裏說話的也是,比起天使,更像是朋友呢,雖然想寫小劇場感謝,但是我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是萌甜廢orz那麽,下次就在結局見啦。

“那就是,終點。”

☆、制止犯罪的第九行動

整個醫院都被吞沒在徹底的黑暗裏, 被扭曲的異能和世界之外的東西創造出來的黑暗,與平日肉眼所見到的夜空中的深沉墨色不同, 而是徹徹底底, 看不到星辰也無法見到月亮的永黑。

更何況那種黑暗那并非又是純粹的黑色。黑暗中無形的鬼祟, 正駕駛着黑夜中的腳步,任由霧氣彌漫, 攜帶着它們前行, 将一切生者——所渴求之物吞噬殆盡。

牆壁上滴落綠色的東西,像是膿水。

牆壁上滴落紅色的東西,像是血液。

黑暗中彌漫着無數霧氣, 帶着陰冷和一種莫名惡心的甜膩膩的味道, 連觸感都粘稠膩人,站立在霧氣中四處張望的霍銘, 只能聽到霧氣中傳來些不知何處的破碎聲音,它們在不斷呢喃着些不知道是否應該屬于人類言語的片段。

他無法判別他們在說什麽,只能通過那些支離破碎的語言,能夠聽到一些,“他是我的”, “我的所有物”之類的話。

它們在纏着那個人,渴望着把他占為己有, 渴望着将自己侵入那身軀中,擁抱着他的靈魂,永永遠遠,不讓其他人知曉。

就算霍銘完全沒有弄清楚眼前的這個情況是如何出現的, 卻不知為何,已經了解到這個事實。

他驚愕地看着被霧氣所吞沒的伊文。眼前的景象,和他曾經在大樓中所阻止的那個局勢是多麽相似。但是這一切卻似乎比那時更加糟糕,至少現在的伊文只是站在那裏,看上去仿佛已經失去了神智。

他感覺到對方已經被奪走,卻不知道要被帶走到哪裏去,內心裏只有恐懼驚惶。就算想要伸手去拉住抓住那個人,但是明明看上去如此接近的距離,實際上卻無比遙遠,那些霧氣纏繞着他的腳步,霍銘壓根就無法向伊文靠近。

不論邁出多少次步伐,卻始終停留在原地,根本無法去接近。

然後在那些混亂呢喃的話語中,他只聽清了一句話。

那句話,唯獨只有那句話,特別清晰。

——“所有人都想殺你,吻你,或者成為你。”

他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醫院裏的護士病人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裏,至少在周圍滴着血的黑暗裏,霍銘還是清楚地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那是本應該追殺他的鹿鶴。

鹿鶴正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從小到大,他已經習慣了掌握周圍的一切,他的才能和特殊的能力,讓他從小到大很少有無法處理的情況和無法了解的事情。

但是面前出現的情況,第一次讓他完全無法理解,卻也是第一次如此恐懼。

那些黑暗的霧氣。

他能夠感覺的只有那些不是應該降臨在這個世界的東西。

可是,他們卻纏繞住了那個人——

纏繞住了那個對于他而言,唯一具有色彩、最重要的人。

他心裏不知為何生出了一種強烈的預感,仿佛自己即将失去對方。那是徹徹底底的失去,甚至比死亡和離別還要可怕,是徹底地、永遠地,無法前往哪個地方,都再也找不到了。

但是更讓他如此驚怒的卻并非是這樣離別的預感,而是因為在這個時候,他近乎絕望地感覺到了伊文的情緒。

他對那個人的情緒總是如此敏感,仿佛摹寫般窺探和翻閱,以至于能感覺得到對方此時此刻的不情願,還有那份迷茫。他們在逼迫他,逼迫他做他不願意做的事。

“伊文!”

已經意識到已經不到自己在做什麽了。

在察覺到那個人的離去的時候,鹿鶴的理智就已經被混亂吞沒,他無視了所有可能的危險,睜大着眼睛,就這樣直直地向着那些一看就詭異不祥的霧氣沖進去。

他的身體在一瞬間就被那些霧氣吞噬。失去神智的“它們”急不可耐地進入他的身體裏,試圖占據他的魂魄。雖然被撕裂一樣的痛楚壓迫,鹿鶴卻還是強撐着,努力維持着自己意志。

從這痛苦而迷失自我的入侵裏,他仿佛與這些東西漸漸融為一體,然後驚駭地意識到呈現在面前的狀況的緣由。

那來自于世界外側的人。

那不應該屬于這個世界的人。

對方來到這個世界的、目的。

他本來應該為自己帶來的、死亡。

還有,他在此時此刻被強行阻止的原因。

明明已經了解到這個人是為了奪取自己的性命的任務而來的事實,鹿鶴卻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他被這些東西帶走的話,或許自己就再也見不到了吧?

不,那并不是或許,而是了然的答案。

鹿鶴在震驚和迷茫中了解了一切,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然後眼淚就在瞬間飚出來。

上天,請原諒我吧,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屬于我的寶物——

請你不要奪走他。

他在此時此刻,向着自己從來沒有相信過的上天和神靈,祈求着。

對于鹿鶴而言,世界上所有的感情,向來都是不明确,又模糊的。對于他來說,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和理論都是如此清晰,結果反倒是情感違背常理,成為了完全不能理解的東西。

不能理解愛的人,與那個擁有他人的愛卻輕慢一切的人,單方面地相遇。

懷抱着自不量力的渴望,希望能夠得到對方的注視,貪戀着在自己曾經缺乏色彩的單調世界裏,終于感覺到、僅僅以注視便能得到的溫暖。

因為那樣的溫暖是如此強烈,到某個階段就成為了忐忑不安和恐懼,以至于不知何時開始嫉妒他人也能夠得到那同樣的目光。

假如從來沒有得到過,也就不害怕失去。可是只要感受過溫暖,就再也無法兀自邁向深淵。

是嗎?

如果——

這樣能夠讓你活下來的話。

我會做出選擇的。

人世中并沒有什麽特殊的事情,哪怕就是生命和死亡,對于鹿鶴來說也因為慣于毀滅和見證哀嚎,而習以為常,所以生死之事,對于他來說總覺得很輕松。

但是只有伊文是不一樣的。

只有他的消失……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還愛着伊文。

這點毫無疑問。

只要對所謂的愛還有貪念,甚至相信對方的顏色會給自己蒼白并且毫無色彩的世界帶來救贖,那便永遠無法擺脫。

他的愛并不幹淨,近乎貪婪,充滿占有,也滿是血腥,令人畏懼,更讓人憎恨。

——但是那依舊是,非常重要的,愛。

怎麽可以被人奪走?

鹿鶴已經了解到了這個事實。

如果要讓那個人不被奪走的話,唯一能夠做到的,就只有他自己的死去。搶在這些東西帶走對方前,完成那個人的任務,讓他平安,讓他獲得自己的歸宿,那便是鹿鶴想要得到的答案。

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正常的人,至少他肆無忌憚的殺戮行徑,本就是無可救藥的猖獗和罪惡,比任何人都要自私。

但是那個人是不一樣的。

他想要讓他活下去,想要他幸福,哪怕實現這一切的代價,是他自己的消失。

鹿鶴露出了一個笑容。

反正他本來就是瘋子,反正對于傷害這麽多人的他來說,哪怕從人類的道德方面,他也是不折不扣,最後必定不能得到救贖,只能,以死向一切謝罪的人。

那麽就這樣吧。

只要你能夠得到幸福。

只要你能夠得到歸宿。

鹿鶴輕輕合上眼皮。

就像是從睡夢中醒來,伊文安靜地睜開眼睛,在四周無聲的寂靜中,突然感覺到了不對。

他居然沒有消失,而且腳踏還在原地,甚至就連意識也像是剛從睡眠中醒來一樣慢慢恢複,身體漸漸從通體寒冷中再次感覺到溫暖。

那些霧氣發出不甘的聲音,它們在試圖想要拉住他,卻已經離他越發遙遠。

哪怕對于它們來說,本不應該存在的願望是如此強烈,但是任務已經完成,“命運”的意志,是誰都無法違背的,縱使這些曾經為“命運”付出了一切的快遞員們也是一樣。

伊文只是看着那站在他面前的人。

如此近的距離。

仿佛只要稍微靠近些,就能觸碰到一個吻。

伊文看着他睜開眼睛,在笑。

“對不起。”

“再見。”

“……我愛你。”

然後空想凝結的刀刃在剎那間貫穿了他的胸膛,飛濺出來的鮮血沾到了伊文的臉頰上。鹿鶴看上去小心翼翼,似乎想要靠近親吻他,最近卻只是伸出手指,小心地想要觸碰他的面頰,為他拭去他臉上的鮮血。

但那手指還未曾觸到,就已經消融,他的身體就這麽在無數撒下來的血雨中徹底融化。

由鹿鶴本人自殺式的夢境坐落于現實。

空想達成。

伊文察覺到了那個明明沒有光暈去提醒,卻小小地回蕩在他心裏的聲音,知道自己已經完成了全部的任務,他終于可以離開這一切,前往他的歸宿。

所以,就算他看着面前血肉模糊融化的人,也只是睜大了眼睛,一言不發。

「之後,時間迎來了淩晨六點整」

「我死去,而他重生。」

“伊文!”伊文聽見霍銘大聲的喊叫聲,然後周圍的霧氣全部揮散開,徹底遁入了無形之中。

“消失了嗎?”低聲自言自語。

他感覺到霍銘沖了進來,緊緊地擁抱着他,他的力道是那樣重,緊得讓伊文皺起了眉頭,無奈地瞥了他一眼。

“對不起。”霍銘說。

——我應該更多地注視你,我應該讓你留下來,我不應該做那一切。

“你居然終于能夠這麽坦率的道歉了?”伊文輕聲笑着。

這時候周圍的一切已經全部都消失了。不論是漫天飛舞的手術器材,霧氣,血腥,還是融化掉的屍體,都已經消失得幹幹淨淨,被夜晚的白色燈光照耀着的醫院走廊,仿佛什麽都沒有存在過。

霍銘只是抱着他,沉默着搖了搖頭。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了解到,世界是如何、正義是如何、死亡又是如何。

他只想好好抱着他。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已經無所謂。

……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原因,但是鹿鶴已經徹底消失,兩人都已經知道那個人再也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案件已經告破。

雖然上層對于這個案件神秘兮兮的偵破過程感覺到懷疑,更何況兇手最後居然落了一個屍骨無存的下場,感覺更是不可信。但是不論如何,在彙報之後,相同的兇殺案,再也沒有發生過。

但是只要異能依舊存在,這個世界上也就會一直充滿着各種各樣用異能來進行的犯罪,那麽,特別執行部也依舊要始終忙碌在偵破這樣犯罪的道路上。

在鹿鶴失蹤後,伊文的學校确實掀起過了一陣風波,但是并沒有引起多大的議論,相關消息甚至沒有傳到外面去。

一個學生的失蹤,對一個大學來說過于微不足道了,甚至為了防止影響聲譽,學校最終會将這一切對外隐瞞,只是将其默默處理。

何況鹿鶴并沒有任何的家人,除了對他的日常生活不算熟悉的室友,那個看似爽朗的優等生,竟然并沒有任何真正的朋友。或許對于他而言,靠在教室的房門邊,靜靜地觀察着伊文的生活的日子,已經是他生命裏不多的意義和色彩。

不管怎麽樣,伊文最終完成了他的任務。

下課回來的時候,在宿舍門口撞見了霍銘。

看來他終于提起了勇氣,不至于在校門口晃來晃去,連走進來都不敢,雖然在這點上有了進步,打扮倒是一如既往的傻氣。

“要喝兩杯嗎?”看到伊文,他提了提手裏的袋子。

聽見裏面碰撞的聲音,伊文撇了一眼,估計大概就是啤酒:“我以為你知道我不喝酒,何況宿舍裏也不讓喝酒。”

“瓶裝果汁而已。”看着他一臉嫌棄,霍銘只能苦笑着補充,“能陪我一起去天臺吹吹風嗎?我們兩個人很久沒有一起單獨說過話了。”

貌似的确是這樣,伊文想了想,便點了點頭。

天臺上的風吹着人的面頰,因為氣候很好,就算是這樣的風并不讓人覺得寒冷,反倒很是舒适。天空有陽光灑下來,但是并不炙熱,湛藍的仿佛寶石般,有一縷縷流雲劃過天際。

“說到底,嗯,這種事情還真是不可思議呢。”伊文望着天空,突然說道。

他感覺到霍銘在楞了一下後向他望來的眼神,卻還是自己看着高處,只是說,“你看,明明是個喪心病狂的殺人犯,傷害別人的時候也毫無內疚,對于殺人,只是覺得這是一件平平無奇的事,可是最後卻會為了所謂的愛選擇自殺。”

他說着這些事情的語氣,就仿佛那些事與自己完全無關,帶着一種冷淡的漠然。

不知道為何,霍銘覺得他其實是很感傷的。

他沉默片刻,說道:“只要,你需要的話,我也可以為你而死。”

霍銘本身就是一個非常不坦率的人,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伊文覺得頗為驚訝,不禁帶着驚異和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說:“那就謝謝你啦。”

“我是認真的,”霍銘說,他看着伊文,眼睛一眨不眨,神情莊重,“有些事情,只要發生了,就不會再發生第二次。如果再發生那樣當初的事情,我不會再那麽做了,我會護着你。不讓你去傷害別人,也絕不會讓別人去傷害你。”

他的聲音低下來,“我和他是不一樣的,我沒法像他那麽坦率,但是你對于我來說,依舊是和其他人完全不同,對我來說,就和我相信的東西同樣重要的存在。”

——甚至比那更加重要。

他想到這,沉默。

只是要說出這樣話,對于他來說太過困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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