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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制止犯罪的第八行動 (2)

假如有一天,你知道他同樣是一個和我一樣的殺人狂,同樣以他人的性命來取樂的話,你到底會怎樣做呢?

那已經死去的人在質問他。

霍銘以為自己的心裏其實并沒有答案,但其實早就明白自己到底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伊文曾經和他談論到小時候的事情,兩個人在孤兒院的時候,六一兒童節過來看望的人,偶爾會分給孩子們一些糖果。霍銘每次都是這樣,明明已經把那些糖果給拿到手了,但只要被看到其他沒拿到糖果的孩子哭哭啼啼,就會不忍心地把糖果讓給他們。

從小就正義感和憐憫心十足。在他們還并肩作戰的那個時候,伊文曾經笑着這麽對他說。

但是,只要你要求的話,不就不一樣了嗎?

霍銘揚起嘴角露出一個苦笑。

他到底在堅持些什麽?

就算是在小的時候,他根本沒法去拒絕那些孩子哀求渴望的眼神,會把自己明明也很想吃的糖果讓給他們,但是一旦伊文在吃完自己的糖後,露出可惜的表情,他的心裏就會覺得難過得不行,最後還是沉默着,偷偷跑去把那些孩子的糖果再次搶過來,不管他們哭得有多厲害。

然後跑回來,告訴他,這些是自己找那些大人重新要的。

明明就是,原則,這種看得再重要的東西,也大可以為了你破了。

反正只有伊文,從一開始就是不一樣的。

他帶着忐忑不安,說道:“我們兩個人以後也會繼續在一起嗎?”

“你覺得呢?”伊文反倒反問他,“如果我不在了,你會怎樣?”

“我會去找你。”

“如果找不到呢?”

“我會一直、一直,一直找下去。”霍銘只是那麽很平靜的說道,卻始終沒有移開目光,堅定不移的,只是看着伊文,仿佛想要通過眼神來傳達自己內心裏的意志。

伊文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來。

嘆了口氣,說道:“這樣說的話,我豈不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END1-1

像是從一場冗長的大夢中醒來。

從世界的邊緣抽離, 他躺在寧靜的虛空裏,聽見那個不知為何覺得熟悉的聲音, 很輕地對他說:“結束了。”

他突然意識到了那個聲音的主人到底是誰, 但不知為何, 卻覺得已經不再在意了,心裏只有平靜, 就像是湖面無波地倒映着日光。

“你已經決定好了嗎?”那個人問, “你已經想好要回到哪裏去了嗎?”

當然。

伊文告訴他。

——我想要回到我最初到來的地方。

哪怕知道這句話代表着舍棄掉什麽。

……

二次醒來的感覺有些奇怪。

恢複意識後,伊文望着面前木制的桌面,愣愣地看了好一會兒, 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正低着頭, 呆呆望着眼前的桌面。桌子上畫着一只看上去很可愛的黑色兔子,抱着個杯子, 大概是這家店的招牌寵物。

然後他聽見桌子對面的人說:“對不起,伊文,我要結婚了。”

便擡起頭來,望向窗戶外面。

他看見雪花飄下來,那白色雪花如同柔軟的鵝絨, 窸窸窣窣地從城市高處暗沉沉的天空上落下來,仿佛要淹沒這個城市, 鋪天蓋地。

下雪了啊,伊文無聊地想。還真是好大一場,許久未見的雪呢。

但是室內還是溫暖的,屋子裏那溫熱又柔軟的感覺, 就這樣順着衣服慢慢浸透進來,單薄的裏衣卻被熱烘烘的暖氣吹着,視覺裏卻能夠看到窗戶外冷熱觸碰的水滴流下來,形成小小的冰棱。

眼前能夠接觸到的一切都這樣鮮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活着。

他回到了自己死去的前五分鐘,他活下來了。

對面的人似乎還在說什麽,但是已經不再重要了。伊文徑直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說:“那,随便你。”

對面的人本來就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的怒火,這時候,看見他如此平靜冷漠,反倒震驚地瞪大了眼睛,滿臉錯愕看着他。

還真是有趣的表情。

伊文十分平靜、甚至有點好笑地想着。就像是一個局外人一樣冷淡地觀察着面前的一切。

在外人看來,桀骜不馴、冷酷桀厲的安家大少,也唯獨只在他面前才會露出這樣豐富又人性化的表情,從小到大,一直是這樣。

他甚至回想起了自己遭遇車禍,臨死前看到的場景。

那時候他的心情是這樣複雜混亂,走出咖啡館後,就無心去看周圍的任何人,因此也同樣沒有注意到那輛沖出公路的卡車。直到車禍發生,身體就這樣被撞飛出去,像是羽毛揚在天空裏,然後再次狠狠地砸在雪地裏。

能夠感覺到溫熱的東西從自己的身體裏不斷地漏出來,就像是水袋一樣,卻是溫暖的,只是,稍微,不知為何還是覺得有點冷。

那時候他的眼前只能看見天空漫天無盡撒下的飛雪。卻突然想起了什麽,微微偏頭,看見在人們的驚叫聲中從咖啡館中沖出來的那個人。

原來他一直在看着我的背影啊。

就算感覺到血液從自己的身體裏流出來,卻還是平靜地想着。在臨死之前,他的身體又是寒冷,又是溫暖,但是意識卻出奇的清醒,伊文只是冷淡地看着對方跪在自己身邊的雪地上,瞪大眼睛,徹底崩潰的模樣。

那是仿佛天塌下來一樣的絕望,卻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不敢去确認面前的事實。可偏偏那些潑灑在白色雪地裏的鮮血去毫無餘地向他證明了眼前的一切都正在發生,也已經發生。

那個人也就這樣聲音發着抖,不停地試圖呼喚他名字。

——明明就不是不愛了。

為什麽要玩這種把戲呢?

不過在他重新回到這個世界後,本來在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一切就不會再次重演了。

伊文實在覺得有些無聊,本來打算直接就這麽離開了,想了想,卻還是帶着惡意地偏頭看了坐在桌子對面的人一眼,含笑補充了一句:“說起來,你的未婚妻——知道她未來的丈夫會在男人身下喘息成那個樣子嗎?”

對方明顯呆住了,然後突然意識到什麽,喊道:“伊文!”

不過伊文已經沒有耐心去聽他說的話,直接轉身拿起大衣便走了出去。

天空不斷灑下溫暖柔軟的雪花,飄飄灑灑地落在人的衣服上和褲腿上,雖然一時間融化不了,但伸出手拂去的時候,也有手背上冰冰涼涼的感覺。這時候的北風還不冷,反而是有些涼爽,因此倒覺得十分舒适。

伊文披着圍巾,慢悠悠地走在雪地上,感受着周圍的人流從自己身邊穿行的感覺。

直到走到一個十字路口上,他終于停下了腳步,看着那輛黑色的卡車在衆人的驚叫裏從他面前飛快擦過,直接沖上了馬路,撞上旁邊的護欄,勉強在造成傷亡前停了下來。

——已經不一樣了。

他低下頭,彎起嘴角,笑了笑。

——我活下來了。

回到明明只是離開了幾個小時,卻已經像是告別了許多年的家中。屋子裏的布置都維持着他離開前的樣子,除了他生活過的痕跡,沒有其他人。

伊文坐在那留着他和曾經另外一個人生活過的氣息的床上,拿起手機給那個熟悉的號碼打了電話。

“嗯,媽……沒什麽,我過的很好。”手機裏的那頭絮絮叨叨,顯得那樣的遙遠而陌生,但是他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伊文意識到自己為什麽會回到這個世界上,不是為了那個人,而是為了他的父母。

生死本來就是很遙遠的事,最為可怕的反倒是被另外一個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打電話過來,過來你快來認領屍體的時候。

從人變成屍體那瞬間的感覺,不管經歷幾次,對于一般人來說多半都很難接受。好像拿塊烙鐵往眼睛裏一按,每次回憶起來就如身臨其境一樣,已經再也不是那個所熟知的親人。那是冰冷的,無法用“他”這個人稱代詞加以稱呼的物體。

但是在此之前,那卻是确實作為生者存在的,親密的家人。

真難以想象,自己曾經告別這個世界的時候,自己的父母,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但是不管怎樣,我終于還是回來了,經歷如此漫長的旅途之後,我終于還是回到了這裏。

伊文低下眼睛,帶着自嘲意味地笑了。

晚上給自己做了面條,冰箱裏的食材還留着他離開時候的樣子,打開電視,無聊地看着電視節目。差不多到了該上床睡覺的點了,伊文将燈關上,走到陽臺,正打算拉上窗簾,卻突然察覺到樓下站着一個身影。

外面的雪還在紛紛揚揚的下着,白色的路燈光芒照耀着雪地,顯出昏黃的顏色。路燈下站着的那個身影十分熟悉,熟悉到哪怕只是遠遠看着那個輪廓,伊文也能夠認出他來。

畢竟他們對于彼此都是如此熟悉,從小學開始認識,之後也是一直就讀于同樣的學校,一起長大,也因為混合了那樣一些複雜的床上關系,比起普通的朋友要深刻得多。

對方不知道已經在外面等待了多久。反正厚厚的大雪已經覆蓋了他的全身,幾乎埋到小腿的位置。

伊文向來知道他其實是很怕冷的,對于暖氣不好的地方,就連伊文主動邀請他,他有時候都會抱怨個半天,就為了讓伊文帶着笑地拍拍他的頭,然後才重新露出一個笑容。

但是此時那個人就這麽站在路燈下,凍得瑟瑟發抖,卻并不敢上來敲他的門,也并不敢離開。

安少的那些視他如鬼神的屬下,估計從來沒有想到自己天資出衆卻叛逆高傲的少爺也有這樣狼狽的時候吧,伊文冷淡地想着,正要拉上窗簾,卻對上了對方恰好投過來的眼神。

對方顯然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目光正好與他相對,立刻就是呆了一下,慌亂地移開視線,将自己縮得更小,仿佛想假裝自己從這個世界上隐形。

他看上去明明就是狼狽害怕得想要從這個地方逃離,卻又終究不舍得跑掉。伊文突然感覺到,那樣子就像是一只被主人舍棄,而在雪地裏瑟瑟發抖的流浪狗。

……真蠢。

——可是最後還是帶他進來了。

到了溫暖的室內,青年就哆嗦得更加厲害,就算把大衣脫下來,他的渾身也還是濕漉漉的,坐在沙發上一個勁抖着,連和伊文搭話都來不及。

伊文看了他一眼,給他找了一些幹淨的衣服,又倒了些熱水。

因為他們曾經親密過了頭的關系,過去的青年就這樣帶着撒嬌般的态度,隔三差五地睡在他的家裏,要是在兩個人發生了關系的晚上,更是名正言順地不願意離開。到最後反倒是在自己家裏堆積了不少這家夥的衣服,因為剛回來,伊文還來不及把它們丢掉。

對方用裝着熱水的杯子焐熱自己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伊文,突然說:“你怎麽還是這樣啊。”

仿佛很了解他一樣,青年看着他的目光顯得如此柔和,卻又悲傷:“明明看上去這麽冷淡,實際上卻溫柔過頭了……”他沉默片刻,還是說道,“對不起。”

伊文終于不耐煩起來:“安少既然那麽清楚我的性格,就該知道我有多讨厭反複無常的人吧?”

他在青年無措的目光下,突然拉住對方剛換上幹淨襯衫的衣領,直接把他拽起來。

其實已經回到了正常的社會後,他的力量已經恢複了這個世界上的正常水平,實際上比不上從小到大都長期進行體能訓練的青年,但對方卻掙紮都不掙紮一下,任由他将自己拉起來,狠狠地摔在床上,下意識悶哼了一聲。

然後伊文按住他的肩膀,壓下來,對上他黑色的眼睛,凝視着,直到看清對方的眼睛裏漸漸充滿水汽。

明明是那樣悲傷啊。

伊文覺得有些諷刺。

他的手沿着對方的襯衫摸進去,感覺到青年在最初的驚愕後,卻還是微微顫抖,不僅沒有掙紮,反倒按住了他的肩膀,便帶着惡意地說:“怎麽,這麽渴望男人幹你嗎?你的未婚妻知道你是這樣一個貨色?”

他聲音很輕而且溫柔,說着惡意的話,“等到你結婚後,讓我在你的老婆面前幹你怎麽樣?”

對方搖了搖頭,卻并不像拒絕的樣子,更多的只是難以言說的痛苦,将他抱得更緊。

燈已經熄滅,窗簾還沒有拉上,窗外路燈的光芒,盈盈地照耀着雪地和黑暗的房間。被蒙蒙亮的窗外的路燈點亮,能夠聽見的只有激烈而急促的喘息,仿佛即将死去般的痛苦和歡愉,卻始終沒有做出任何掙紮,還有床墊嘎吱嘎吱起伏的聲響。

青年能夠感覺到觸碰,他感覺着對方的體膚,心裏發熱,想要像過去一樣,靠近,去親吻他,卻又恐懼那時候對方的拒絕,只能任由自己強健的身體被迫忍受這樣毫不客氣的侵略。

他其實是想要和對方解釋。

外面的雪還是一刻不停窸窸窣窣地下着。

但是在打開門的那個時候——

在那個時候,他的确,嗅到了自己從小長大的竹馬身上的雪花,和來自遙遠到他無法想象的地方傳來的旅人的氣息。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愣了一下後有這種感覺,只是隐隐意識到,這個人的确不知何時,去了些十分遙遠的地方。

☆、END1-2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在這種室外越寒冷室內就越溫暖的天氣裏,讓人只想縮在被窩裏不起床。

到最後明明是想要一了百了的, 結果還是用欲望來發洩。

或許只是因為他已經忍耐得夠久了吧?這麽漫長的旅途裏, 最後還是終于停歇了下來。

只是麻煩的事永遠沒有結束。

伊文睜開眼睛, 躺在被窩裏,想起他曾經在某個曾經以游戲為設定的世界裏, 到了冬季的時候, 下午兩點天基本全黑,如果不像是貴族那樣擁有各種宴飲,普通人常常因為沒有光照而抑郁, 用性緩解, 伴随着時不時的記憶空白,春天到來時就把關系都留在冰天雪地, 不再聯系。

可惜,這世上的事情能夠那麽簡單就好了。

外面的天空已經漸漸亮了起來,然後很快就變成了溫暖的日光,再次照耀在朦朦胧閃着微微白色霧氣和凍結的冰雪的窗戶上。

伊文聽到旁邊人的呼吸,還有他溫熱的身體觸碰到自己體膚的感覺。這樣的身體, 無論在何時,被自己觸碰到的時候就會難耐的喘息。

誰也不知道, 外界傳得如鬼神一樣的安少唯獨會在他的手下敏感成這個樣子。但是,這其實并不奇怪,從他們初中時第一次領悟那屬于少年的青澀沖動開始,就已經開始相互撫慰。

伊文的話也并不只是虛僞, 只有他最了解對方的身體。

只是稍微有些煩躁。

沒想到一回來,最後還是和他攪合到了一起。

他明明已經是想要放棄的。

他和安漸離是從小就認識的朋友。小的時候,他就是那個出生于普通家庭,卻天資出衆,加上容貌秀麗,總是被周圍認識或不認識的男性同學和女性同學仰慕依賴的那個人。

可安漸離用不着自己的能力,因為他的出生,他無論在哪裏都是天之驕子,所以也就輕狂且肆意妄為。結果那時候卻聽見有同學背後拿着他們兩個人對比,結果直接小孩子心性發作,直接拉着他的一堆所謂小弟跑了過來,想要給這個敢超過自己的家夥點顏色看看。

結果當時伊文一擡起頭,他便愣在了當場,臉變得通紅。

那是堂堂安少第一次在衆目睽睽之下磕磕絆絆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直接丢下他的大堆小弟,丢臉地跑掉。

伊文雖然有點莫名其妙,卻以為這樣事情就結束了。沒想到,第二天對方卻一個人偷偷獨自跑了過來,給他遞了個棒棒糖,用可憐的眼神求着他說,我們當朋友吧。

于是就成了朋友,而且一直是朋友,從小到大,直到現在這個樣子。

安漸離愛他,伊文非常清楚。

更何況,自從那次酒吧裏的醉酒後,他們兩個人發生的關系,也漸漸變成了一種長期的交往。到最後本來只是單純的友人,卻因為混合了這些情感而變得極為複雜。

如果是真正的朋友,本來應該在對方結婚的時候祝福他,但是對于他們而言,卻不得不增加了許多複雜的含義。

他不可能不感到惱怒,結果到最後竟然反而失去了冷靜,在對方說出“我要結婚了”的話之後,直接甩手離開,在經過十字路口的時候,因為沒有察覺——和很有可能有司機疲勞駕駛的雙重因素下——被汽車撞死。

結果現在好不容易回來了,卻還和他躺在一張床上。

溫柔嗎?想起對方的話,伊文笑了一聲,反正已經沒什麽意義了,他的底線終究是不能改變的。

既然他要去結婚,那他們兩個人的關系就這樣斷掉吧。

他伸了個懶腰,坐起來,懶洋洋地說道:“別裝睡,既然醒了,就把衣服穿上,從我這裏離開。”

旁邊人的身體僵了一下,沉默着,卻不再假裝睡得正熟,而是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臂,說:“真的不可以挽回嗎?”

伊文的聲音有些厭倦:“你走吧,我們以後還可以做朋友,但是我不會和有夫之婦上床。”他自嘲,“之前說的話,是和你開玩笑。”

他本來以為安漸離會說什麽,但對方最終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後,就沉默不語着把自己衣服穿上,離開了。

在離開前,安漸離說:“我不會放棄的。我愛你,一直都是。”

我當然知道。伊文嘲諷地彎了彎嘴角,他們兩個人認識那麽長時間,伊文簡直就像了解自己一樣了解對方,他當然知道安漸離是怎樣一個倔強又驕傲得要命的家夥,雖然偏偏總是在他的面前沒有任何底線。

但是伊文卻有着他自己的底線。不論對方如何堅持強硬猶如鋼鐵般,他卻只有磐石不可轉,始終不會改變自己的原則。

因為暫時沒什麽事情要做,上午的時候,伊文就忙着整理自己家裏面的東西,把那些本應該只是有一些時候沒有接觸,但是對于這身體裏的靈魂來說,卻已經是闊別無數年的東西,慢慢一點點給整理起來,就像是重新整理和堆放着自己熟悉的記憶。

将那些記憶緩慢地堆切,然後将曾經經歷過的一切,就這樣慢慢地放下來,像是窗外窸窸窣窣、不斷下着的白雪一樣,任由“活在這個世界”的伊文,慢慢地淹沒過去所經歷的一切。

他站在路的窗外,靜靜看着外面的雪,想起自己曾經經歷過的一切,然後低下眼,靜靜地微笑,最終将一切都釋懷地放下,也唯願那些經歷過的人們,也能夠一起将其放下。

下午的時候卻有人拜訪。

伊文本來以為是安漸離,但是他打開房門的時候卻看到門外站着一個女孩子。

看上去剛成年不久,有一頭落到腰間的黑色頭發,看上去幹脆利落,眼睛明亮璀璨,仿佛火焰一般,她也就像是火焰一樣耀眼,而且獨立驕傲。在看到伊文的時候,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是一個會讓人喜歡的女孩子。

伊文還在觀察她,卻沒想到對方已經上上下下地将他打量了一番,然後笑着說道:“嗯,如果是你的話,我倒是能夠理解安漸離那小子居然能夠為了你舍棄一切。”

她頗為攻氣地摸了摸下巴,感慨道:“要不是你已經名草有主,說不定我還真要為了你直那麽一下。為了你的話,還真是挺值的。”

面前這個好看得簡直過了頭的女孩居然是個百合,伊文有些詫異,卻還是保持着禮貌的笑容,微笑着說道:“請問你是?”

——雖然他的心裏其實差不多已經猜到了。

“我是安漸離的未婚妻。”說出來的話也不出乎意料。

還不等說什麽,對方已經對他笑了笑,說:“如果不嫌棄的話,別讓我一個人待在走廊裏?”

“是我疏忽。”伊文彎了彎嘴角,把門打開。

在走進客廳後,女孩将房中環顧一圈,雖然看上去就是出身大富大貴的人家,但是她對于這種平民至極的布置還是相當好奇的樣子,沒有流露出任何輕視,反倒看了眼身後正将房門關上的伊文一眼,誇獎道:“你的房間很幹淨。”

沒有任何女孩子一個人進入陌生男性的家裏的拘束不安和應有的戒備。

伊文笑了笑,沒說話。

在滿足完好奇心後,女孩還是重新看向他,開門見山的說道:“安漸離很愛你。”

“……我知道。”伊文沉默片刻,回答。

“他很失落,我從來沒有見過那家夥居然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她見到伊文還是沉默不語,一副冷淡的樣子,忍不住嘆了口氣,只能無可奈何地把自己到來的目的給說了出來。

安漸離已經漸漸長大,以至于他的家族已經無法容忍自己的繼承人還是整日在外面跑來跑去,從來沒有談過一個女朋友,也從來沒有流傳過關于他戀愛的消息。

唯一持續維持的日常生活,就是圍着他的那個朋友打轉。

“如果你再不談婚論嫁的話,那就再也不要繼承這個家族”,安家給予他們的繼承人的壓力越來越大,到最後已經是咄咄逼人。

“如果你再在外面流傳些奇怪的消息,我們就只能把你那個朋友解決掉。”

直白地威脅,透露出他們已經知道了什麽。

安漸離已經漸漸承受不住這樣的壓力,他無法讓伊文因為自己受傷,卻又絕不願意舍下伊文,便想了一個折中的方法,想要和面前的少女一起結成所謂的形式婚姻。

畢竟他們兩個人都是彎的,如果結合起來,不僅能夠逃避家庭的壓力,也能夠尊重對方的意志,各自追尋幸福。

這算是什麽?

伊文覺得有些好笑。

明明在我臨死之前就告訴我,自己要結婚了,現在才來說其實只是承受不住壓力,想要用形式婚姻來擺脫自己家族的負擔,找一個喜歡百合的女孩子,搞所謂的形式婚姻,然後再去追求所謂的真愛,以此來作為逃避的方式。

所以,他只是面無表情地說:“假如連這樣的勇氣和能力都沒有,他也沒必要再來了。”

他并不是能夠容許那些種種沒有确定的理由的人。說什麽那些只是為了逃避的鬼話,如果只有這樣才能給兩人帶來幸福的話,伊文還寧可舍棄掉這樣的感情。

他對于安漸離的感情的确很認真,認真得是把這個當作終身大事一樣思考。可是如果真的讓自己的愛人去和別人形成形式婚姻,那麽他們之間的感情,又想把它擺在哪裏?不願承認這樣的感情,建設虛假的婚姻,所以接下來他們兩個人從小到大的情誼,就變成了那婚姻外見不得人的地下關系?

就算婚姻的另一方并不在意,伊文也毫無興趣當這所謂的第三者,更毫無興趣當他安少的地下情人。

因為伊文本身也很自私和利己,他不可能為了安漸離而生,也不可能為他而存在。對伊文而言,他回到這個世界,只是為了自己的父母,為了自己切實感受過的世界,為了自己驕傲地活着。

女性看着他挑了挑眉,然後笑出來:“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肯定會這麽說,也只有安漸離那種平時再聰明,涉及到感情就蠢得一塌糊塗的家夥,才能想出這種愚蠢的主意。”

“可是你還是答應他了,不是嗎?”伊文反問她。

“因為在和他見第一面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能夠拿到好處啊?”女性看着他,狡黠地笑起來,“今早他直接給我們家族打電話,說要取消婚約。公然放我鴿子哎,超丢臉的,所以我也順理成章地哭個不停,在親朋好友的安慰下用‘我對婚姻已經産生陰影了’的理由,總算沒人再逼我結婚了。”

伊文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安漸離居然真的冒着得罪兩個家族的風險,取消了婚約。可是對方卻沒有和他說過一句消息,在離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

看着他無表情的臉,女性認真地說:“嗯,我也早就料到了,那家夥根本就沒有這樣的勇氣。”

“勇氣?”伊文重複了一遍。

“讓你痛苦的勇氣。”少女看着他,平靜說道,“我早就知道了,當初和他約定好的時候,我就知道那家夥必定不會遵守我們的條約。他那種眼神已經分明說明了一旦婚姻達成,他會有多痛苦,他是肯定會在結婚前逃跑的。”

她笑起來,“但是我沒想到他居然會跑得那麽幹脆利落。”

她看了看四周,說道,“我以為安漸離會跑到你家裏來,他家裏的人現在氣他氣得要命。”

伊文搖了搖頭,說:“我沒見到他。”

“這倒也是。”少女望了望窗外的落雪,“他現在肯定沒有勇氣來見你。”

他們之後便又閑扯了幾句。在離開前,少女看着他,笑着說:“但是他總會來見你的,直到他擁有這樣的能力。”

大雪鋪天蓋地地下,無盡灑落下來的大雪持續了很多天,雖然也有中斷的時候,但不過是時斷時續的階段中的一節,停下來一段時間,下一次卻又下得更加大,很快,整個城市就被埋在深深的雪堆中。

城市的交通勉強維持着不癱瘓的狀态,但是孩子們卻為了這場難得的大雪興高采烈,伊文在自己的房間裏,常常能夠聽到樓下的孩子們喊叫着玩耍的聲音。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和安漸離也是這樣一起玩雪。但是不論自己捏了幾個雪團,把他砸得有多慘,安漸離總是把雪球捏在手裏,不敢去打他。

伊文吐槽他說這樣沒意思,說你平時揍人的時候不是挺厲害的嗎?

那時候安漸離就會害羞而又難堪地移開眼睛,說:“因為、因為那不是伊文。”他鼓起勇氣一樣地說,“我怕你受傷。”

伊文楞了一下,露出個笑容來,雪地裏少年的臉便顯得更加紅了。

安漸離對于他總是有許多妥協隐忍,底線一步步後退,就連用雪球砸他,都會擔心他受傷。

——所以,對于伊文來說,對方也是很重要的人。

他們畢竟曾經有過漫長的情誼,這種感情,是伊文小時候便記到直到如今,以至于哪怕在那麽多的世界裏,經歷過那麽多的事情,實際上也未曾忘記的。

他在各大媒體裏接收到了關于這個城市的很多消息。

外界紛紛議論着那個正深陷于權力鬥争中的家族,伊文冷淡地聽着那個家族裏的争權奪利,還有那個明明年輕卻充滿傲慢和仿佛不怕命的拼搏的繼承人,一點點的,把權力從老不死們的手中給奪取過來。

——“但是他總會來見你的,直到他擁有這樣的能力。”

伊文想起那日的女性所說過的話。

是嗎?

他平靜地想着。

但是曾經有一個時間點裏,這一切已經太遲了,遲到他已經死去。可偏偏他現在卻又再次回返,回到了作為伊文的那個存在還沒有死去的時候。

他仿佛自嘲般笑起來,看見新聞上面說,安家的大少爺安漸離已經執掌了家族的大權。

大概是不論怎麽大的雪,都總有會停的時候,随着這場百年不遇的大雪逐漸停息,春天也漸漸歸來。

“嗯,我知道……等我忙完手頭上的事我就過去看你們。”伊文一邊對着手機說道,一邊在電腦上忙碌着自己的事。

他聽見敲門的聲音,往門口看了一眼,繼續對電話說,“等會兒媽,我再給你打電話。”

便把電話斷了,走到門前,懶得用貓眼去看,直接就把門給打開。

門外站着的人有着一雙深邃的黑色眼睛。他的面容看上去英俊桀骜,總是帶着輕狂的笑容,此時此刻卻顯得忐忑不安。手裏捧着一大束藍色的花,正閉着眼睛,站在不斷在那裏深呼吸,一副緊張得要缺氧的樣子。

他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睜開眼睛的時候,才驚愕地發現伊文已經打開了門,正靠在門邊,靜靜地看着他。

安漸離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僵硬地叫道:“伊、伊文。”

伊文看着他,沉默。

安漸離猶豫片刻,卻終于鼓起了勇氣,說:“我……已經改變了,你……可以再重新收下我嗎?”

他用着那樣可憐巴巴的眼神望着伊文,認真地說:“我回來了。”

沒有回答。

伊文以為安漸離會感到絕望的。但是對方回給他的,卻依舊是堅定不移的眼神,明明看上去是如此恐懼難堪,但是此時此刻看着他的眼睛,卻确鑿無疑地說明了無論他得到什麽樣的答案,也始終不會改變自己的意志。

如果現在的行為得不到想要的結果的話,那他就會不斷繼續努力下去,直到再次能夠得到面前人的愛為止。

可分明又是忐忑不安。

——真是個笨蛋。

伊文揚起嘴角,在安漸離不安注視的目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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