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制止犯罪的第八行動 (3)
,微笑着說。
“歡迎回來。”
☆、END1-後日談
他的身上有來自格外遙遠的地方的氣息。
在忐忑不安地說出自己即将結婚的話時, 安漸離以為自己的呼吸都已經停止了。他全身僵硬一動不動,只是凝視着桌子對面對方的身影, 靜靜地——甚至是近乎于絕望地, 等待着對方的反應。
他始終在注視着那個人。
從小到大, 持久地注視着對方,帶着滿溢出來的幸福感和些許的酸楚, 注視着對方的身影。
我的竹馬, 我最喜歡的人,我的伊文。
雖然說起來有點爛矯情,但是只要戀愛腦上頭的時候, 就連曾經覺得再矯情的事情都變得甜蜜而且痛苦起來, 春天開放的第一朵花,襯衫上面最後一顆扣起的紐扣, 用耳機聽到的任何一首歌,只要能夠感覺到,就突然地覺得這一切全部都和你有關。
從小到大,他已經習慣了當大家族裏為所欲為的二世祖。
安家幼子的出身,已經足夠他留下來為所欲為的本錢, 再加上雖然任性高傲,但是只要是父母吩咐下來的事情, 就能迅速地完成,還仗着自己長得可愛又是最小的孫子的原因,将家族裏的長輩們哄得開開心心,到最後就連他的父母都拿他沒有辦法。
自然, 也就沒有人敢得罪安漸離了。
就這麽作為大魔王稱霸了幼兒園,而後繼續帶着老子天下第一我最大的态度決定稱霸這座城市裏最好的小學的安漸離,也如願以償地得到了許多崇拜的目光。
但是,他卻在偶然中聽到了幾個自己已經自負被馴服的小弟的偷偷談話。
“安漸離的确是很厲害啊,但是……家庭教育不就是……”
“伊文才是最厲害的吧……期中考試又是第一,而且體育也……之前不是拿獎……可惜家庭條件一般,不然早就……”
“但是其他班的那些……的不都喜歡……”
雖然不過是小學年紀,但在這個全市的二世祖們彙聚的學校裏,習慣了充當背景板的孩子們卻早已熟絡了大人之間的法則。可是,明明就是這樣在二世祖們面前賠着笑臉的孩子們,卻在背後偷偷崇拜着另外一個和他們一樣只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
據說他長得很好看——男孩女孩都喜歡他,那些二世祖們也喜歡他。
據說他很溫柔——和其他那些人一點都不一樣。
據說他每年的學習成績都是年級第一——對于孩子們來說這點超厲害的!
安少蹲在窗戶下面咬牙切齒,完全沒想到已經被他視為領地的學校裏居然還有這樣一個敢踩在自己頭上的人物,他不由得生出幼獅被挑戰到的危機心态,氣鼓鼓地直接拉着大堆小弟向着對方的班級沖了過去——
中途還被小弟們勸說阻止了,但這只能充分地讓安漸離意識到自己的小弟裏有多少叛徒,立刻發了場大火,強迫他們沖了過去。
他身先士卒地沖在第一個,伴随着那個班級的學生驚慌的喊叫聲,卻在門口呆住了。
——就算不用其他人去說,從沒見過那個人的他也能夠認得出來。
被陽光灑下來的,坐在窗臺邊的位置上的側臉被柔軟的日光照耀,也就像是日光石一樣迷人而璀璨。但是他的神情卻顯得那樣柔和,只是靜靜地看着書頁,從那種柔和中透出一種仿佛不近人情般的淡漠遙遠來。
但是,對于當時只有不到小學文化的安少來說,呆滞的他唯一的感覺,就是這個人實在是太好看了,好看得就像是故事書裏的天使一樣。
大概是聽到了門口的騷動,那個孩子從埋首的書頁上擡起頭來,看着還拉着門欄,做出一副氣勢洶洶要沖進來的姿勢的安漸離,有些疑惑的樣子,卻還是眨了眨眼睛——睫毛長得就像是女孩子——安漸離的內心對自己好得過頭的視力發出悲嘆——對他露出了一個友好又茫然的笑容。
然後安少有生之年第一次在衆小弟的大喊大叫裏,公然從“戰場”上狼狽地逃跑了。
他在自己的床上輾轉反側了一整個晚上,有生之年來第一次失眠的向來沒心沒肺的安少,第二天頂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拿着棒棒糖偷偷去敲了對方教室的窗戶,看着少年拉開窗,讨好一樣地将手裏的棒棒糖遞給他:“那個……我們能做朋友嗎?”
他心裏實在是忐忑不安,害怕對方的拒絕,卻又帶着些偏執倔強和不服輸的執着想着,如果面前的少年拒絕的話,他就不停來找他,直到他最終成為自己的朋友為止。
可是少年只是用那雙黑得讓他的心顫抖的眼睛靜靜地看着他,在安漸離越來越想落荒而逃,卻還是咬着牙堅持望着他的注視下,露出了一個微笑。
“好啊。”他說,“那我們就是朋友了。”
那是安少從有記憶以來聽到過的最讓他快樂的話。
“從今以後伊文就是我的朋友了。”安漸離對着小弟下令,“你們要好好對他,不準欺負他,誰欺負他我揍誰,如果看到有人欺負他,就告訴我……不,馬上給我打回去。”
小弟呆呆地:“呃,安哥的朋友,我們怎麽叫?”
安漸離呆了一下,然後立刻斬釘截鐵地說:“叫嫂子……不過不能在他面前叫。”
但那不過是孩子懵懂無知覺得父母之間婚姻關系就是世界上最重要最了不起的青澀罷了。
但是随着他長大,安漸離第一次接觸了那些每個男孩子都會接觸到的東西的時候,驕傲的安少同樣和其他人一樣收到了莫大沖擊,以至于做了誰都會做到的夢境——
但那卻是不同的。
他所夢到的,是和他一起躺在床上,光溜溜的伊文——還有随着他的觸碰,而難耐的自己。
“伊文?”
坐在圖書館的書架邊的地上,少年從書頁上擡起頭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安漸離其實不喜歡看書,但伊文喜歡圖書館,他也就樂于死纏着對方,一起蹲在這裏。
安漸離磕磕絆絆地:“你,你能夠親我一下嗎?”
伊文抽了抽嘴角:“欲求不滿就去随便找個桌子親。”
比起雖然看上去超想裝老司機,實際上就是個愣頭青的安漸離,冷淡的伊文卻總顯得比他成熟得多,直接用書頁輕輕敲了一下他的頭,在安漸離故作疼痛的委屈注視下,笑了一聲,說,“做那種夢了?把生物區那本保健指南拿過來。”
他總是顯得如此沉穩——
安漸離不知道面前這個平靜過頭的人,到底是否察覺到了自己內心裏越來越難以言說的心意。
只是在那一次偶然地打開宿舍房門後,他們就開始在少年時期青澀懵懂地相互撫慰。
那種時候,伊文黑沉沉的看着他的眼睛,總是能讓安漸離難以抑制地發洩出來。再到那次高中畢業宴後,被灌了酒而醉得不清的伊文在他的偷吻下,就這樣抱着本來就心跳如鼓的他,一起拖上了床。
“你成年了吧,安漸離?”青年附在耳邊,帶着熱度和酒氣的聲音,讓他仿佛也吸了一大堆酒精一樣目眩神迷,呆呆地說:“是,我、我成年了。”
“那……”他在笑。
安漸離聽見自己從小看着長大的友人在笑,他的肌膚帶着溫度,笑容卻帶着些更加讓他炙熱的意思,被酒精而弄得紅撲撲的臉,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凝視着他,說,“可以嗎?”
可以嗎?
哪怕不說,安漸離也知道對方在問什麽。
他自暴自棄一樣地将頭埋在對方的懷裏,喘息着說道:“可以……給我吧,伊文。”
結果第二天酒醒後的伊文坐在床上,一副天崩地裂的表情,滿心懷疑自己居然連欲望都克制不住,導致本來縮在被子裏滿身暧昧痕跡,認真又害羞地考慮着自己是不是該做出點小黃書的女主角的反應的安漸離不得不拼命安慰他,連連許諾了好幾個“我會對你負責的”。
就好像他們的體位都反了過來。
他們的确是友人——
卻又混雜了許多複雜的因素。
既然你馴化了我。
你就擁抱了我。
于是你獲得了我。
安漸離對于伊文的感情總是十分偏執而倔強。如果在他們還沒産生關系之前,他還整天猶豫痛苦自己到底要不要對同性友人表達心意,但是既然伊文對于那次偶然的事件沒什麽意見,他就幹脆整天纏着對方了。
考上同一所大學,不論是任何想對伊文表達心意的女孩子——男的也不行,男的最可惡——全部都拿出我是他哥們我必須為他把關的态度,說到底就是領地意識,霸占着對方的身邊不走。
然後被伊文皺着眉頭瞥上一眼,就只能乖乖往後退。
他還是舍不得讓這人不高興。
一次兩次偶然或是在他的故意下發生的關系,到後來幹脆就成為了一種十分穩定的床伴關系。
他在伊文的身下總是十分敏感。
這是當然的,只要感覺到伊文的手在觸碰着他,安漸離就會感覺腦子被燒得滾燙,到最後什麽都不再重要了,只有身體上升得越來越厲害的熱度,和渴望被擁抱的感覺。在進入的時候屏息等待,直到完成的時候又滿溢着幸福又說不出來的苦悶的感覺。
對方熟知他身上所有的敏感點,而安漸離也同樣清楚怎麽樣才能最好的取悅自己的友人。
但那并不是永遠。
“我要……結婚了。”
對面的人在沉默着。他低着頭,只是看着桌面。安漸離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樣,痛得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即将失去什麽的恐懼讓他下意識地想要去拉住對方的手,但是在觸碰到之前,對方就已經站起來,曾經柔和的面容,卻冷漠地看着他:“我知道了,結束吧,安漸離。”
他聲音很輕:“我們分手吧。”
分手——
也就是說,對于你而言,我們曾經有過這樣,可以被稱為戀人的關系嗎?
安漸離自嘲地彎了彎嘴角,嗤笑着自己的愚蠢。
當然了,他最了解自己的友人了,當然知道對方冷淡的外表下面,其實是一個多麽鄭重其事、很在意真正走進心裏的關系的人。他曾經為了這樣的特殊地位而心中暗自竊喜,但是現在卻只覺得痛苦。
靠在窗戶邊,呆呆地看着咖啡館的窗戶外面對方披着大衣遠走的背影。
飛雪覆蓋了那個人的肩,安漸離突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恐慌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麽,家族、壓力、婚姻——
如果為了這一切失去他的話,那不就是最為荒謬的事情嗎?
但是想要沖出去拉住他的腳步,卻在咖啡館門口停下。
被撞開的高高揚起的身體,還有天空無盡飛雪落下的白茫茫的雪地裏,很快浸透了這雪地中的溫暖的血液,就這樣沒有結束,不停流出來。
他的心痛得幾乎撕裂般,卻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整個世界墜入白色的混沌中。原來人的某種感情到了極致的時候,一切竟然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雪花落在臉上的冰涼也變得十分遲鈍,五髒六腑雜糅在一起的疼痛,就算傳達到意識裏,也依舊是無比遙遠,甚至讓他體會到了一點奇妙的沉靜。
我……永遠失去了你。
“安漸離?”
從夢中醒來了。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感覺到剛醒來的人正看着他,便捂着臉說:“我再睡會兒。”
其實只是害怕對方看到他眼睛裏不停流出來的眼淚。
對方像是有點奇怪,忍不住笑道:“你以前不是起得比我還早嗎,怎麽今天還學會賴床了。”他坐了起來,安漸離聽見對方身上睡衣摩擦的聲音,而床鋪一空,顯然他就要離開了——
安漸離從被窩裏面擡起身子,抱着他的腰,悶悶地說:“不要走。”
對方拍了拍他的腦袋,仿佛在哄自己養的大型寵物犬,聲音裏帶着笑意:“你是不是越來越粘人啦?”
當然——
呼吸間能夠嗅到對方身上的氣息,那種很淡的,仿佛從遙遠的地方歸來的氣息。
在夢到那場讓他崩潰得近乎瘋狂的車禍後,安漸離突然意識到了,這讓他嗅到的仿佛來自遙遠地方的感覺到底來自于何處。
漸漸地,那些夢到的一切,仿佛帶着其他世界的靈魂的祝福,也漸漸融入他的身體中,仿佛他和那些人重新融為了一體。
他心裏充滿了從夢境中醒來時的悲傷,卻又因為這樣的失而複得,從心裏生出混雜着酸楚的幸福感。
那個人的确是,去了很遙遠的地方。但是,他也未曾說過一句的,就這麽歸來了,再次回到自己身邊,那自己也願意舍棄掉一切的,一如此刻将對方擁入懷中,再也不想放手。
伊文久久沒有得到他的回複,權當他剛醒來自己腦子抽了,只能無奈地笑着,将他的手掰開,心裏想着等會兒要忙的事情,眼睛卻猛地睜大,被躺在床上突然坐起來的安漸離給摔在床上。
他詫異地睜大眼睛,卻看到對方裸着上身,壓在他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眼睛好像有點紅,看上去剛哭過。
“你怎麽了?”伊文伸出手,以這樣被迫躺在被窩裏的姿勢,用手指摩擦着他發紅的眼角,聲音溫柔,“做噩夢了?”
可怕的噩夢——
不過夢醒的話就無所謂了。
安漸離輕笑出聲,用自己的腿暧昧地摩擦着身下伊文的身子,看着對方的表情在楞了一下後轉而變得無奈,但身體卻确鑿無疑地在他的帶有暗示的動作下有了反應。
伊文卻沒動,聲音裏帶着笑:“我可以說一句話嗎?”
“你願意做什麽都行。”安漸離的聲音裏帶着黏膩的暧昧和淺淡的溫柔,“什麽……都行哦。”
“男人,你在玩火。”伊文看着他,挑了挑眉。
“樂見其成,那就讓我來熄火吧。”安漸離看着伊文笑起來,将身體趴下去,感覺着那他早已熟悉的對方,和他內心裏從少年時期就已經滿溢于心中,了然和火熱的沖動。
城市的太陽就照在窗簾拉起的窗臺上,能夠感覺到暖熱的陽光。樓下的小孩在大喊着嬉笑玩樂,是春天來臨的美好季節,冰箱的冷氣在運轉,發出很低的聲音。樓的對面有着另一棟高樓,再過去一個街道,那是我們曾經一起長大的校園。
我想要活着,待在你身邊,一起去體驗夏天。在無數本書籍堆積起來的學校圖書館裏,陪着你一起翻閱那些我永遠不感興趣的書籍,因為有你在,再無聊的日子都充滿了甜蜜。我想要流汗,陪你感受刺痛肌膚的炙熱和擁抱時的溫暖。
我想要和你一起迎接夏天,以及接下來地球輪轉的每一個季節。
我愛你。
最愛你。
我愛你的一切,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我們必将再見。
☆、END2-1
一切終于都結束了。
不論他曾經經歷過什麽, 那些世界已經變成了和他無關的事情。從此之後,伊文所擁有的, 是只屬于他自己、而與他人無關的人生, 在前方邁進的, 是屬于他自己的歸宿。
感覺稍微有些疲憊,但更多的感覺是從大夢中醒來般的舒适與恍惚。
伊文微微合着眼睛, 聽見寧靜的虛空中, 有個聲音溫柔而輕輕地對他說:“結束了。”
他感覺到那個聲音已經在告訴他,你可以做出你的選擇,你可以離開了, 但伊文似乎感覺到了什麽不對勁, 他突然意識到這個聲音代表了什麽。
那是光暈。
但是和他所認識的光暈不同,不應該是這樣柔和, 那個聲音本應該更加歡脫,說着一些實際上一點都不萌的上揚語調的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又嚴肅,又帶着一些不易察覺的悲傷, 以至于他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但是那又不僅僅是光暈。
伊文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我離開也沒有問題嗎?”他說,“原來一直是你, 但是你為什麽什麽都不說?”
對方似乎被他吓了一跳,沉默着沒有開口。
“夠了,就這樣吧,讓我回去。”伊文疲憊地合上眼睛, 說,“還沒有結束呢。”
已經逝去的事情,就讓它全部逝去吧,他早已不想回到那個最初到來的世界。既然已經全部都結束了,又何必糾纏不休呢。
從今以後,是只屬于他——
他一人的人生。
……
睜開眼睛的時候,最先感覺到的是細雨鋪灑在臉上的感覺。
蒙蒙的細雨就像是針一樣紮在肌膚上,但是那感覺卻并不刺痛,而是軟綿綿的。這時候正是夕陽時分,殘陽的光芒灑在大地上。
站在這個遙遠的山丘上,能夠遠遠地看到遠方的地平線,還有那被埋在橙色如血的夕陽中的城市。在此時伊文所身處的山丘上,四目張望可以看到的廣闊而遼遠的平原。
周圍并沒有任何人。
大概不管是誰都對于這裏完全失去興趣了吧?
伊文回過頭來,看到在自己的身後正放着一具十字絞刑架。上面還殘留着些許銅鏽,但此時卻已經空無一人。這具絞刑架看上去是如此的冰冷殘酷,仿佛存在着就是為了懲罰最十惡不赦的異端,就算是在這樣暖色的雨後夕陽中,也依舊沒有任何溫暖之意。
當然,本來就是這樣,它存在于世就是為了懲罰所謂的邪惡和被定義的惡者而存在。
伊文看着這曾經奪走了自己生命的東西,卻低下頭,輕笑了一聲。
他再次回頭看向遠方的城市,自語:“我回來了。”
在這個——
他曾經作為穿越者活過的第二個世界。
城裏開始流傳一些消息。
最初只是去城外的水井打水的農婦,看到那本來應該挂在絞刑架上的惡魔神秘消失,然後就震驚地回到城裏告訴衆人,但是大多數人都并不相信,只是将這件事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直到那次,狩獵的時候出去的獵人确認了絞刑架上面已經空無一人的時候,人們才驚疑不定地知道,那個被絞殺了的所謂異端,他們曾經的伯爵,已經徹徹底底的消失了。
——惡魔重新複生。
外來者帶着恐慌地傳播這個消息。
誰都知道那個人是以什麽樣的身份被處死的,異端、惡魔、傳播邪惡者、未來的魔王。
但是他現在卻神秘消失了,在絞刑架上面甚至連一片衣角都沒有留下,什麽蹤跡都沒有,只有雨點和風聲繼續吹着那殘酷的絞刑架,就像是某種諷刺般。他們深陷于恐慌當中,害怕那個人就像是古老史詩裏即将再臨在大地上的惡魔般歸來。
但是在那些煞有其事的謠言和恐懼背後,卻是更多人的沉默。
——甚至是希望。
那被絞死的所謂惡魔,本該是這個城市的主人,尊敬的、而廣大民衆所愛着的伯爵。
可是這些來自帝都的外來者卻将他貶斥作異端,而将他囚禁。不久後,來自國王的命令和派來的軍隊,又将對方無視任何司法制度進行判刑,最終絞死了他們的伯爵。
人們抗争過,也的确有一些城裏的年輕人,想過要組成一個隊伍去拯救他們的伯爵,但最終卻還是被國王的專業軍給擊散了。
于是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所愛的伯爵死去。
但是那曾被伯爵的騎士誓死捍衛過的屍體現在卻神秘消失了,難道是說明伯爵真的化身為惡魔了嗎?
如果是惡魔的話也好,這說明他們的伯爵并沒有死,他還會再次歸來。
人們是這樣相信的,卻又不敢言語,畢竟國王的人至今為止也還在這個城市裏橫行,對于任何敢于對判決提出異議的人采取殘酷無情的鎮壓手段。
“在他們被伯爵的騎士殺得潰散的時候,也沒見他們還敢這麽嚣張。”民衆在私下竊竊私語着,卻也只能是懷抱着希望罷了。
畢竟,死者複生,那是一件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在大多數人看來,那些終究不過是以訛傳訛罷了。
城裏的酒館。
裏面一片沸騰和歡鬧,閑來無事的人們常常在這裏通宵達旦兇飲酒水,以此打發游蕩在大地上的旅者們漫長的長夜,還有在這個魔武并存的世界上,修行外無聊的時光,談論最新的消息。
因此,這裏常常是來自各地的能力者經常彙集的地方,想要刺探各種小道消息的人們也會擠在這人潮衆多裏。
就算是角落的桌子旁邊不知何時坐下來一個用黑色兜帽遮擋住自己容貌的面無表情的人,人們也只是撇了一眼,沒誰會真正地在意對方的真實身份。
鄰桌的二人依舊在讨論着最近在整個城市裏傳得越來越煞有其事的小道消息。
“聽說了嗎?他們在城東看到了被刀刺死的六只母羊。大晚上的,居然沒有人聽到任何聲音傳出來,等到屋子主人第二天起來時候才發現自己的羊圈裏全部都是血。那六只羊……已經躺在地上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男人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已經成功吸引了周圍人好奇的注意力,便頗為自得地故意壓低聲音,故作神秘的說道,“聽說那些羊臨死前都被……你懂的,從身子下面滲出來的血都幹了,他們撕裂開羊皮的時候才發現羊的身子裏面什麽鮮血都沒有,多半就是全吸掉了。”
鄰座人看不上他神神叨叨又嘩衆取寵的樣子,故意擠兌他:“他要羊血做什麽,又不是吸血鬼?”
“誰知道?搞黑魔法的不都神秘兮兮的玩着這一套,說不定就在背後詛咒你呢。”男人敏感地察覺到自己其實正在被嘲諷,瞪了那插嘴的路人一眼,有些惱怒。
角落裏披着黑色兜帽披風的人笑了笑。
有個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所以我說,那個是真的嗎,呃,就是伯爵實際上在修煉黑魔法?”
“修煉黑魔法的人有那麽多,他有什麽特別的?要不是他的實力太強,就不會把聖殿的人招惹過來,如果不是得罪了國王,王室也不至于專門派人過來。說到底那些人還是忌憚他。”人們低語着。
“那是真的?伯爵本來應該成為國王的消息?”來自他鄉的旅人忍不住問道。
——我願給你薔薇。
在庭院中,男人一身銀甲,俊美的臉上猶帶着戰場上冰冷的肅殺之意,象征着皇室的金色發絲帶着血跡,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卻将花庭中的白色薔薇摘下,将其放在他的眉間,溫柔微笑着。
——我願給你王座。
瀕死的國王努力直起身子,卻依舊被致命的劍傷逼得冷汗漣漣,臉色蒼白地靠在那奢華的王座上,顫抖着努力勾起嘴角,對他笑,那金發在殿裏水晶球的冰冷光芒下閃光。
好讓自己顯得不那麽難看。
至少,在這最後的時刻,他要以最好的樣子,留在面前人的記憶中。
他的珍寶,他的伯爵,他的奇跡。
然後,用最後的聲音,虛弱地說:
——晚安。
“畢竟前任國王這麽愛他,或者說整個帝都大多數人都愛他。可是他還是擋了他們的路,所以在國王被殺死之後,伯爵才被流放到這個地方來。”有人撇了撇嘴,“沒想到已經遠離權勢中心,最後那些人還是對他放不下心,居然抓住這個機會把他給囚禁了起來,甚至判處了絞刑。”
人們感慨着。
“結果就因為伯爵的黑魔法,整個城堡裏的人都被抓了起來。聖殿的人剛離開,國王的人就插手進來,把那些人都給驅散了。結果現在伯爵的城堡,不論是騎士、侍女還是管家不是死就是一散而空,一個人都沒剩下,死寂得和墳墓一樣。”
戴着兜帽的人沉默着,始終靜靜地聽着他們說,只是兜帽下的黑色眼睛變得更加暗沉。
“哼,還不是自讨苦吃,要不是他練黑魔法,怎麽會連帶着讓自己城堡裏的人都死掉了,說不定那座城堡早就被黑魔法給詛咒了呢。”男人看見話題漸漸不在自己所說的母羊神秘失蹤上,有些讪讪地諷刺道。
碰的一聲,給那個桌子上送上酒的服務生直接把酒瓶給砸到了桌子上,差點濺了桌邊的人一身,他驚訝地跳了起來,對着那女的喊道:“你瘋了?!”
“伯爵絕不可能做這樣的事。”少女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哼了一聲,直接轉身走了。
那個賣弄的男人這時候才突然察覺到周圍看着他的眼神已經越來越不對,突然意識到自己終究是在那個伯爵的昔日領地下。
但是他已經習慣了平民對于貴族總是表面服從,其實內在輕視嘲笑的态度,沒想到這裏的本地人居然這麽崇敬那個修煉黑魔法的惡魔。
其中有一些人甚至已經隐隐露出了殺意,緩慢地撫摸着腰間的匕首,打量着他的脖頸,男人只能幹脆心虛地給桌子上扔了錢,連酒都不喝,默默溜走了。
伊文看着這個場景,笑了笑,低下頭,只是喝着自己杯子裏的果酒,想着另外一些事情。
他不過是一個在現代都市裏長大的普通的人類罷了,結果一場偶然的車禍後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難道他其實是什麽穿越小說男主,過去的經歷全都是為了設定主角的身世的背景?
有時候無聊的時候也會這麽想着。
反正不管怎樣,他已經成為了小說裏常見的穿越者,過去的人生,已經毫無意義。
作為貴族而長大,經歷過國王的愛慕,甚至在對方的授意下,差點能接手這個國家。
但是,天還是不遂人願,在對方的突然死亡後,他被新上任的國王所忌憚,流放到這個邊遠的地方來,獲得自己的封地和城市,在城堡裏只能終日研究黑魔法。
因為車禍而穿越,擁有貴族的身份,在被流放後開始學習黑魔法,說不定就會因此打開新世界的大門,成功召喚異世界魔王或者絕色魅魔,與對方簽訂契約,來什麽所謂複仇啊,征戰啊,統治天下啊,美女如雲啊這一套,還真是妥妥的○點流。
——比較可惜,他是個一點都不鋼筋直的基佬。
直到那個神秘的人,某天突然出現在他城堡的庭院裏。
男人自稱來自遙遠的異鄉,之後不知為何,就一直跟随在他身邊,并且在經過一系列讓伊文萬分想要吐槽“果然我是○點男主吧?!”的事件後,最終成為了向伊文本人效忠的騎士。
在他們相處的過程中,男人教給了伊文許多黑魔法的知識。依靠着這些,雖然已經經歷過許多,在黑魔法上終究只是半桶水的伊文,才得以不斷精進才能和技術,到後來,在黑魔法上的教詣近乎出神入化。
很多次,那個騎士曾經告訴過他,你應該成為這個大陸上黑魔法最為強大的人。
那時候伊文不得其解,只是看着他笑,看着對方因為他的笑容而無言窘迫地移開目光,無法維持着冷漠而矜持的樣子,便微笑得更加燦爛。
假如靠近就要付出代價。對于那時候無聊過頭的伊文來說,對方雖然能夠算得上是他的老師和騎士,但他卻是把這人當作獵物一樣釣着,看着他由最初的冷漠逐漸融化,甚至對自己越發越無法移開目光,凝神看着自己背影的樣子,頗讓伊文想要微笑。
到最後甚至發生了一些建立在肉體上的關系。
只是現在的伊文卻已經明白了。
這來自遠方的旅人,實際上就是曾經和經歷過那麽多世界的他一樣,同樣是那個由命運派來的快遞員。它的任務就是帶給命運所選定的作為收件人的伊文,以強大的黑魔法能力。
他的确是快遞員,但是,曾經卻也是收件人中的一名。
可是誰能想到呢,到最後,他的黑魔法修行還是被曝光了,那在這個世界上被定為非法的黑魔法能力。
聖殿的人出現,就算伊文反抗過,但最終還是被聖殿那純金瞳的首席騎士長擊敗,成為了正義使者們面前被推倒的大Boss,被囚禁起來。
只是……要是只是這樣的話,聖殿也并不是什麽道貌岸然的組織,他們最終也只是等待着審問他對于黑魔法的涉及程度罷了,可是國王卻趁着聖殿的人出去執行任務的時候,将他強行接手,并迅速實施了處決。
那時候,他的騎士被人以調虎離山的計策調離,等到他匆忙趕回來,卻只來得及看到了臨死前的伊文。
伊文記得,從朦胧的視野裏看到的那個騎士,睜大眼睛,無法抑制流下淚水的,紫羅蘭般的深紫色瞳孔。
你不應該交付如此多的愛。
這時候再回想當初發生的一切的伊文,有些想笑。
愛并非是快遞員送達快遞的途徑,只是因為他個人比較喜歡這樣輕松便捷的方式罷了,可是與素來喜歡去撩人的他不同,對方卻一個對愛情極為笨拙、卻偏生認真得可怕的家夥,到最後卻反而愛上了他本應該送達快遞的對象。
那個時候天空開始下起薄雨,在平原上模糊了太陽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