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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許言篇05-煙上的火星像個吻

許言和井然在一起一年後,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微妙地別扭起來,好像有什麽東西橫亘在中間,每次交心之前會把他推遠。他知道井然肯定更細膩地感受到了,不然她怎麽會總是找借口和自己吵架。他更知道橫亘在他和井然中間的是什麽,雖然他一遍遍安慰自己那不是姜禾。

總之有晚他和井然大吵了一架,隐約記得井然最後逼問他是不是不喜歡她,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答的了,似乎是否認了嗎?但他清楚地記得井然轉身就走的背影,彼時他的腦海一片空白,想要拉住她的手卻怎麽都伸不出來。

他在路邊靜立良久,有學生三三兩兩嬉鬧聲,有句話突然映入了他的腦海裏,“孟姜女的姜,鋤禾日當午的禾。”他覺得他一定是瘋了。

那晚之後,許言編輯了很多次發給井然的信息,卻有各種理由遲遲沒有發送出去。後來聽說她去了別的城市做交換生,不知怎的,他松了口氣。

往後的日子裏,他一個人靜靜的過。偶爾會在上專業課的時候,在教室裏無意識搜尋某人的身影。看到她後,他就會在心裏默默地說,看吧,我其實已經不喜歡她了。但總會有下一次偶爾,他的眼神又無意識地朝教室後排掃去。

因為井然離開的緣故,學院舉辦的建築設計大賽落到他一個人的身上,既要出稿又要出模型,顯得分外的吃力。其實這對他也并沒什麽關系,哪怕是井然在的時候,他有時也會覺得,兩個人反而麻煩。

但大賽明确要求了只接受組隊作品,這讓他有些急,這次比賽,他很看重,是他申請學校時很必要的加分項。課程教授顯然也很看重,課上特意詢問了設計項目的情況,又強調了建築行業團隊合作的重要性,自顧自地将落單同學按建築類型分到了一起。

前面的同學選的公園,別墅,書店等雷同很多,他暗暗地想,他申請的是東南亞高腳屋,大概不會有別人感興趣,他可能要主動找人了。

他的名字是最後念的,當他以為教授念完的時候,沒想到跟在他名字後面還有一個名字,是,“姜禾。”

他腦海裏突然又響起那句“孟姜女的姜,鋤禾日當午的禾。”

教授在臺上還在說着,“這兩位同學是雲南來的嗎,這個題材我很少見啊。”

許言下意識又去看姜禾,倒數第二排靠窗最左邊,不用花費任何力氣他就能看見她。

隔着中間幾十位同學,他看見姜禾嘴巴微張,表情有點僵硬。顯然她也看見了他,匆匆對視一眼,就低下了頭。

他們兩個人都有機會去申請重新換組,他們兩個人都可以有無數個借口,“設計理念不同”“我填錯了類型,我想換成圖書館”,但總之誰也沒有開口。

許言覺得兩個人接觸定會尴尬,又回想起姜禾在課業上一向混不吝的态度,覺得自己一個人完成這個項目,讓姜禾挂個名字也未嘗不可。他發了消息給她,沒想到被她拒絕了。

于是當晚姜禾和他一起出現在自修室。

“我白天要去做家教,只有晚上有時間。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調整。”他先開口說了話。

“我沒關系的。”姜禾淡淡地答。

這幾乎是當晚兩個人唯一的交流。剩下的時間,敲鍵盤翻書的聲音構出了兩個人的小小空間。随着夜漸深,自修室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于是這個小小空間顯得親密了起來。

許言以為她是個很敷衍的人,沒想到其實她底子很好,很多時候不必多言,她已經懂了他的意思。第一次,他覺得有個人在身邊一起做事也很好。

第二晚的時候,兩個人關系融洽了一些。

夜深只剩他們兩個人的時候,他問她為什麽會選高腳屋。她起初沒有回答。

淩晨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出去吹風,她突然主動提起。

“因為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我和我爸爸媽媽在高腳屋住了一段時間。”

“去旅游?”許言接着問,他好像總是止不住的想要了解她,再多了解她。

姜禾搖搖頭,“我感覺住了蠻久的,有半年?但我當時很小,也不知道是去做什麽。”她喝了一口咖啡,眼睛可能是因為疲憊,在看很遠的地方,看起來像是憂傷。

“你問過你爸媽嗎?”

姜禾沉默了,然後笑了下,“忘記了。”

是忘記問了?還是問了後忘記了答案?許言強迫自己沒有問下去,不要逾矩,他們兩個人就這樣也很好。

第三晚的時候,兩個人正式開始繪圖。

從兩年前兩個人第一次分組的時候,許言就應當知道,姜禾其實很能幹。但他還是沒想到她這樣能幹。通常建築系的同學包括他出圖至少要返工三四次,可姜禾第一張墨線稿就已經有模有樣了。

“你經常畫圖嗎?”許言沒忍住開口問她,這還是頭一次,他發現自己在旁邊幫不上什麽忙。

姜禾擡頭看他,認真想了一下,“嗯……其實是因為我叔叔是建築師來着,經常被他抓着幫忙畫圖。”

姜禾用小發卡把碎頭發全都別了起來,這個時候擡頭看他,顯得一張小臉愈發的素淨。這張素淨的臉有種認真的神色。

那晚許言看着姜禾的側臉,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淩晨五點多的時候,夜空有了欲亮的邊色,許言醒了。

他沒想到自己竟然睡了這樣久,身邊并沒有姜禾的身影,但她的包還在,桌子上的圖已經基本上是完成狀态了。許言起身,去外面找她。

他當然本可以呆在原地等她回來。

姜禾果然在外面的露臺上,頭頂天空的啓明星分外的亮,姜禾的指間也亮亮的。她在抽煙。

聽到有腳步聲,姜禾本能地轉過身來,看見許言的一瞬間,她下意識地背過手,将香煙藏在身後。許言離她越來越近,姜禾反而覺得這種躲藏很不好意思似的,朝他笑了,“你醒了?”

許言淡淡嗯了聲,走到和她并肩的位置。距離有些過于近了,姜禾不露聲色地朝旁邊挪了一步,許言裝作沒有看見。

一時之間無言,姜禾将煙放進嘴裏又吸了一口,許言撇頭看她,唇邊煙霧缭繞,香煙頭的火光一閃一閃,她将煙吐向了另一側,怕熏到他。

“你還有煙嗎?”許言突然開口。

姜禾有些驚訝,“你不是不抽煙的嗎?”

“我想試試。”許言抿嘴笑了一下,他很喜歡她這種驚訝的表情,會把眼睛明亮亮地望着他。

姜禾從口袋裏拿出煙和打火機,有些遲疑地遞給了許言。許言接過來,一時間有些笨拙,煙包裏只剩了最後兩根藏在最裏面,他怎麽都拿不出來。

姜禾拿過煙熟練地把最後兩根倒了出來,一根遞給他,另一根放進了自己的嘴裏。又從許言手裏拿過打火機,示範他怎麽抽煙。

“你點煙的時候呢,嘴巴要吸一口氣,這樣煙才能點着。”火機“啪”的一聲,在微弱的火光裏,姜禾的眼睛盯着香煙頭,看着它被燃了起來。

許言突然想,她好像做任何一件小事,都會有這樣認真的神色。

似乎是怕冷似的,姜禾點完煙就把一只手揣回到了口袋裏,香煙還叼在嘴上,另一只手把打火機遞給許言。但許言并沒有接過,他突然俯下了身子,像個親吻的樣子。

但許言只是把煙放到嘴裏,再俯身湊近了她的香煙,兩只香煙頭湊到了一起,許言像她教的那樣,吸了一口氣,呲啦一聲,他的香煙也燃起來了。

但他還是保持着俯身的姿勢,觀察着二十厘米近的姜禾。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顯然她被吓到了,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睫毛也一顫一顫,像是因為緊張而在發抖,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她屏住了呼吸。其實他也被吓到了,他完全沒想到自己會這樣做,好像和她呆在一起,他就總會有些出乎意料的舉動。

姜禾屏住的那口呼吸裏帶煙,她被嗆到了劇烈的咳嗽起來。許言終于直起身恢複了常态,笑着拍她的後背幫她順氣,“明明我才是第一次抽煙,怎麽你先咳嗽起來了。”

姜禾一張臉大概是因為咳嗽而通紅,拿手指着他想要開口,卻因為咳嗽一句話都說不出。

許言惡作劇得逞般地笑了,又把香煙放進了嘴巴裏,笨拙地猛吸了一口,不出所料地也被嗆到了。

于是淩晨五點的微光裏,s大建築系自修室外面的露臺上,兩個傻瓜對着彼此劇烈地咳嗽又大笑。

這本該是個很好的開始,或者轉折。但第四晚的時候,夏鴿在11點過來接走了姜禾。

許言說不清楚看着突然出現的夏鴿是什麽感受,但身邊的姜禾并沒有過多猶豫,匆匆和許言抱歉了一句,就收拾東西走了。剩下的模型就是他一個人完成的了。總之第四晚的後半夜顯得無限漫長而枯燥。

後來這個作品拿了獎,被擺在建築學院的大廳裏展示了兩個月,但每次他都會繞過去走。

後來許言學會了抽煙,但他抽的不多,只偶爾在夜深人靜記憶作祟的時候點上一根。偶爾他會抽着煙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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