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許言篇06-我要結婚了
在回憶告一段落的時候,許言突然想起一個小插曲。
井然的交流項目結束後主動約他吃了飯。在那間小小的餐廳裏,幾乎是一進來他就看見了坐在最裏面的姜禾和夏鴿。姜禾背對着他,但顯然夏鴿看見了他們。
不知道為什麽,那次吃飯他對井然很好,表現得像沒有分手過的戀人。
不知道為什麽,井然問他要不要複合的時候,他答應了。
他一直都很對不起井然,他此時想。還好她已經結婚了,有了很美滿的生活。這兩年再相見的時候,也是一笑泯恩仇的模樣,所有的過去曾經都已經放下了。
這很好,放不下的大概也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辦公室的電腦屏幕已經暗了下來,許言擡頭看着屏幕倒映出來的自己一時有些恍惚,這些回憶,竟然已經六七年了,如今自己和那個校園裏青澀的許言判若兩人。聽說姜禾去了同學聚會,他現在趕過去的話20分鐘就到了,應該不會錯過。
她現在,會是什麽樣子呢?他們面對面開口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麽呢?
許言突然拿上車鑰匙,離開了辦公室。
電梯下行的時候,他又想起另一樁事。也是在這個電梯裏,有一回,他碰見了姜禾。
那是畢業之前的初夏,他正在一間工作室實習,只待畢業就可以轉正了。工作室是學長開的,統共加起來也不過五六人,因而他身上的擔子分外的重,有些項目免不了要他來東跑西跑。那天下午,他正是過來這裏做項目提案。
四十層高的大廈拔地而起,通體的玻璃外牆閃的都是精英的光芒,頂層幾間是全國最好的建築師工作室,也是許言夢寐以求的地方。曾經他對人生的規劃裏,本科畢業後會去到美國讀碩士,歸國後這裏就會是他的落腳點。
滿頭大汗倒了三班地鐵才來到這座大廈的許言,彼時就在樓底下仰望着這棟大廈,感嘆人生唏噓,總不會盡如人意。進入大樓,他看見了幾位設計大師的海報。其中一位很是眼熟,杜嘉風,建築世家,三十出頭就拿下了威尼斯雙年展建築大獎,s大新在建設的東區圖書館就是他參與設計的,故而學院還特意外聘他做客座教授,他為數不多的幾次講座許言統統沒有落下。他的DU工作室就在這棟樓的頂層。
曾經許言以為自己可以成為他。
扯了扯借來的有些緊的領帶,許言匆匆步入了人流。他今天自然沒有資格去到頂層,電梯會停在十六樓,似乎告訴他他的人生只能止步于此。
六年後的許言在電梯裏緩緩下行,樓層指示燈剛好亮在了十六上。如果可以,他希望穿越六年的時光拍拍那個年輕人的肩膀。告訴他,之後會有很難熬的六年,非常難熬,比他能想象到的還要難熬,但他會撐下去,然後在倒數第二頂層擁有一間自己的辦公室。然後他相信自己會繼續撐下去,再用六年的時光去到頂層,他的人生總會以另一種方式實現。
總之六年前的許言正處在人生低谷期,做完一場不鹹不淡的提案後,他靠在十六樓的電梯口等電梯。手機掏出來又放了回去,他實在不知道要怎麽給學長作報告,對剛剛的提案,他心裏沒有任何底,讓他憑心說,他也不覺得其中有任何亮點。學長很器重他,但這樣一個項目,實在超出了他們工作室的能力。
“叮”電梯門開了,許言垂頭走了進去。大概以後再也不會有機會來這裏了吧。
電梯裏還有一個人,是個女人,高跟鞋長風衣,這打扮在這大廈裏并不出奇。只是她整個身子倚靠在角落裏,頭低低地垂着,許言聞到了很重的酒氣。
下午三點,大廈電梯,喝醉酒的女人。故而許言多看了她一眼,卻透過垂着的長發,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他心頭一緊,試探着叫了聲,“姜禾?”
女人聞聲擡起了頭,果然是姜禾。她花了兩秒鐘才将眼睛聚焦在了許言身上,又花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他是誰,然後勉強笑了一下,卻顯得臉色更是蒼白,“好久不見呀,許言。”
幾個字似乎已極費力氣,姜禾靠在電梯上的身子滑了一下,許言趕快過去扶了一把,“你還好嗎?”
姜禾點了點頭,想掙開他的手站直卻脫了力,身子又滑了一下,許言見狀只好把她攬在懷裏。
“叮”電梯到了一樓。在等電梯的人群湧了進來,許言攬着腳步虛浮的姜禾穿過人群走出去,傳來不少好奇的目光。
也不知道姜禾是喝了多少,整個人已經快要沒有意識了,靠在他懷裏東倒西歪,許言不得不找了個角落停下,讓她醒一醒力。
他從沒見過姜禾這樣的打扮,攏在長風衣裏的她看起來更加的瘦小,頭發也沒有像學校裏一樣紮起來,許言撫了撫她的頭發,輕聲地叫着她的名字,似乎這樣就能讓她舒服一些。
許言很慶幸是自己遇到了她,他不敢想象這樣醉酒的她要怎樣一個人回家。他突然想到了夏鴿,又想到前幾天的一個晚上,他撞見了一個神似夏鴿的人和同性的親吻。難道這就是你醉酒的原因嗎?姜禾。
懷裏,姜禾将頭擡起來,一雙眼睛還是醺醺的,“我好想吐……”
許言急忙攬着她走到大廈外面的花壇,可姜禾只是幹嘔幾聲,什麽都沒有吐出來,整個人卻眼見着更加難受。
姜禾在花壇邊上坐下,低着頭将臉埋在了雙手裏,許言蹲下身子,努力去找她的眼睛,“很難受嗎?”
姜禾點了點頭,埋在手裏的臉卻突然哭了起來,大滴的眼淚流過手指的縫隙滴在了地面上,許言突然就想起了兩年前。她的哭原來一貫是這樣,低聲嗚咽着,似乎在強忍着不發出聲音,許言只覺心疼,将她身子攬在了自己懷裏,任她抱着自己痛哭起來。
後來等她哭停了,許言抱着她招手叫了一輛出租車。車上,師傅回頭問他去哪裏,他看着已經趴在自己腿上睡過去,但還時不時抽噎兩下的姜禾,頭一熱說了自己家的地址。
許言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在床上安撫好姜禾,她睡起來看着分外恬靜,側着身子将頭枕在了兩只手上,眉頭微微地皺着,好像夢裏也不得安生似的。許言摸摸她的頭,看她眉頭松開了一些。
手機震個不停,許言簡單回了個消息,又給學長打電話報備提案的情況,回過頭去看姜禾的時候,卻發現她已經醒了,“是我吵醒你了嗎?”
姜禾沒回答,許言在姜禾旁邊就地坐下,安靜地看着她。
他總是覺得租的這個地方太小,除了床就是衛生間,所謂廚房不過在玄關半平米的空間。可現在,他覺得小點也很好,這樣他有借口離她很近。
良久安靜後,姜禾輕輕叫了聲他,像是怕打擾到誰一樣,“許言?”
許言也同她一樣輕輕的嗯了聲。
“許言?”隔了幾秒,姜禾又叫了聲。
“嗯。”
“許言?”
“嗯”
如果姜禾一直叫下去,許言也會一直嗯下去。
“許言,你不是要去美國留學嗎?你為什麽不去了?”終于,姜禾開口問他。
許言愣住了,好像,從來沒有人問過,他以為沒有人知道的,他那夭折的夢想。
他斟酌了一下,答道,“我要先賺錢養家。”
“哦。”姜禾眼睛看向地板,許言就繼續安靜地看着她。
姜禾的眼睛終于擡起來對上了他,悶悶地說,“你要養井然對不對?”
許言搖了搖頭,卻沒說他分手的事。
可另外有件事,他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但看着姜禾的眼睛明亮亮地看着她,他突然想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她。他試着用平靜的語氣說出來,但聽起來聲音還是帶了絲顫抖,“我媽媽去世了,家裏留了些債。”
姜禾嘴巴微張,卻什麽話都說不出。
許言試着嘴角扯個笑,但發現肌肉僵硬做不到。“我去給你倒杯水。”他借口站起了身子,剛轉身卻突然被拉住了,側身低頭,自己的小手指正被姜禾拉在手裏。
“我有好多好多錢,我全都給你好不好。”姜禾輕聲說,表情也一本正經的,像個小孩子把糖果都捧給最好的朋友。
許言就笑了,俯下身子摸摸她的頭,“我不要你的錢,”他停頓,又蹲了下來趴在床邊,離她更近,“我想要你……好好的。”不只這樣,我想要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姜禾的眼睛就骨碌碌地轉,小手指也被她捏在手裏轉來轉去,不知道在想什麽。
“那你還想去美國嗎?”她終于開口問,“我帶你去美國好不好?你可以在那裏上學,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因為我……”
“因為你有好多好多錢,”許言笑着打斷她,“我知道了,你有好多錢。”
“哦對了,你說你不要我的錢。”姜禾松開了他的手指,皺着眉好像在另想辦法。
“可是我想讓你自由開心,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姜禾什麽辦法都沒想到,哭喪着臉,看着他認真的說。
許言就愣住了,他沒想到她會說這樣的話,這樣親密的話。
“我很開心,你不用擔心我。”他只能想到這樣的話來安慰她。
可是姜禾一眼就識破了他的謊話,她搖搖頭,“你一點都不開心,你在做你不喜歡的事。”
許言笑,“你怎麽知道我在做什麽,你怎麽知道我不開心,我們都,好久沒見了。”
上次見你是你在校園遠遠的一個背影。
“我就是知道。”姜禾小聲争辯,“我聽見你講電話了。”
許言沒說話,開心又能怎樣呢,不開心又怎樣呢。他又輕聲問她,“那你開心嗎?姜禾?”
他希望她斬釘截鐵的說她開心,他又希望她沒那麽開心。
姜禾沒回答,看起來表情呆呆的,他卻緊張起來,這才發現如果她不開心的話,他只會更不開心。
良久,姜禾終于開口,聲音很平靜,說出來的話卻讓他心頭一震。
“許言,我要結婚了。”
房間裏的空氣随着這句話凝結了,有什麽東西在許言心底慢慢瓦解,直到變成一趟流河将他淹沒,他奮力掙紮起來,沒忍住還是開口問了她,聲音顫抖,“是和夏鴿?”
姜禾沒點頭,也沒否認。
“那你愛他嗎?”許言感覺自己并不死心,
似乎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似的,姜禾皺了皺眉毛,又把臉埋進了手裏,良久沒有吭聲。等許言拿開她的手的時候,才發現她已經睡着了,他一下下摸着她的頭,似乎這樣她才可以有個好夢。
見她睡熟了,許言脫下了她的風衣,給她蓋上了被子。這才有空消化她剛剛說的話。
她竟然要結婚了。
自己不會再有機會擁有她了。
其實自己從未有過機會擁有她。
這個人就睡在他的旁邊,他們此時的距離不過二十厘米,許言卻覺得,其實他們一直只是相識而已。
放在手邊的風衣口袋裏,掉出來兩樣東西,一樣是她的手機,另一樣紅的紮眼是個戒指盒。許言突然覺得手心冒汗,但他還是将兩樣東西拿了過來,打開戒指盒,裏面是個鑽戒,一看就價值不菲,和夏鴿的作派倒是很相襯。他斟酌了一下,還是将手機開了機,一條條短信随着開機湧了進來,全部是來自備注“小白鴿”。
“你在哪?”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你快回我吧,你再不回我我就死了。”
還有幾個未接電話,來自備注叔叔。
看着手機屏幕上亮着的“小白鴿”的短信界面,許言就又想起那晚撞見的夏鴿和同性的親吻,他沒來得及告訴姜禾,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告訴姜禾,你未婚夫出軌?又或許,今天姜禾這樣難過,就是因為她知道了?許言心頭一團亂麻。他努力讓自己平複下來,然後就想起一會姜禾醒了該餓了,家裏沒有什麽吃的,他決定出去買點,順便透透氣。
其實他很快就買回來了,但房間裏空空的,沒了姜禾的身影。
許言将買來的粥擱在她睡過的床邊,心內一派平靜。突然想起兩年前他告白後的第二天,她也是這樣消失了。這很姜禾,這并沒有什麽奇怪的。他突然看見地上有個什麽紅彤彤的,他走過去撿起來,是那個戒指盒,打開後裏面靜靜躺着那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