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殿前椒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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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木蘭圍場回去,這足足萬人有餘的隊伍又停停走走三天才到長安城。彼時将近正午,正到該用午膳的時候,漢帝劉寡無甚吩咐,就讓內監張玉傳了口谕,進城後各人可自行各回自己府中去,衆人領旨紛紛拜別,而後四下散開,原本浩浩蕩蕩的隊伍不過多會功夫,就只剩侯陽王府一支還在羽林軍後不近不遠的墜着。
倒不是還有什麽要事禀奏,實在是侯陽王府邸就坐在長安城西,當年劉寡嫌未央宮太過狹小而特意修建的建章宮旁,倘若這次不是劉寡非要走辇道,侯陽王府一行人也不至于跟着,早就能快些趕回去了。
但偏偏漢帝點明要走,而臣子又不能僭越帝王的羽林,只好慢慢墜着又跟着走了小半個時辰。
馬車搖晃得并不厲害,可沈奚準在裏頭待的久了,現在怎麽坐怎麽躺都嫌不自在,更何況早膳時她還想着正午前就能回府,所以用的極其簡單,如今頭頂老大的太陽,前方又是随着劉寡龍辇的浩浩蕩蕩的侍衛隊,真真的是又餓又累又氣惱。
她在車上随意填了兩口點心,慫恿侯斯道:“前面走的這樣慢,連累我們也不能早早回去,王爺,咱們超他吧!”
侯斯年失笑,沈奚準見慫恿不成,就開始滿嘴跑風,造謠劉寡辟谷,龜息出定,活脫脫能去搶了茶館說書先生的飯碗。侯斯年甚是無奈,但也知她少有這樣跋涉的時候,定是累極了才這樣鬧。
他耐性跟着哄了她一會兒,卻突覺懷裏的人安靜了不少,低頭一瞧,人竟早已睡熟,原來先前都是小兒鬧覺。侯斯年連人穩穩抱好,車又行了一柱香,家門一到,侯斯年将人直接抱進寝房了。
可憐沈奚準是真的累夠嗆,到家也不知道,還睡的雲深霧裏,侯斯年不舍吵她,目光縱容的瞧了她片刻,給她掖掖被角後這才輕手輕腳的出門去。
這次在沈奚準門外守着的換成了府裏一個忙內奴婢,拟冬拟夏也累了,跟她們主子一樣,飯也沒吃就去偏室歇着了,所以才換這個奴婢過來當班。杳翠看侯斯年從裏頭出來忙探頭問:“殿下,午膳叫過來嗎?”
“不必,王妃已經睡下了,待她醒了,你去讓小廚房重做一份過來。”
杳翠應下,見侯斯年要走,又忙問:“那您這是上哪兒?”
“我?”侯斯年撣撣袍子,笑道:“我去吃口東西。”
沈奚準在馬車上好歹還用了幾口點心,他卻一口都沒吃,侯斯年撩袍要走,卻又頓住,囑咐她道:“過會兒我再去賬房走走,申時要還沒回來,你記得請王妃起來用膳。”
杳翠霎時跟遭了雷劈似的一臉苦相,“啊?那,那娘娘不得、不得生氣!?”
侯斯年一笑,燦若滿天星子:“你且說是我吩咐的就是,她不會為難你。”
話是這麽說,可杳翠還是覺得自己是被坑了,她在門口郁郁轉了半晌,瞧離申時愈發近了,正要硬着頭皮去叫醒沈奚準,沒料沈奚準有個紙糊的胃,自己先給自己酸醒了。
杳翠喜聞樂見,趕緊跑了進去,“娘娘您醒了?用膳嗎?小廚房已準備好了!”
沈奚準被她扶起來,腰後墊了枕頭,懶懶靠着省神,聞言點了個頭,“叫吧。”
這一覺睡得她嗓子微啞,可也總算是能把精神頭補了回來,杳翠端了杯茶給她後才退出去,沈奚準慢慢在屋裏看了一圈,神态比在馬車上放松了不少,果然還是家中自在些。
她坐了片刻,杳翠就引着廚娘将膳食端了進來,有一道如意竹荪,一道口蘑發菜,玉帶蝦仁和豆面饽饽,還有紅豆良姜糯米膳粥和一盅老鴨黃芪滋補湯,大抵小廚房受了侯斯年吩咐,所以上的都是清淡的,沈奚準平日裏本就不大挑撿,再加上胃被冷落了幾日,吃着也倒挺合胃口。
廚娘子看沈奚準眉目舒展,立即滿臉捧笑的說了幾句好話,什麽殿下疼她,專門去小後廚走過一次,菜全是他親自要來的。哄的沈奚準那點床氣也消失的無影無蹤,笑着讓人去賬房領賞錢。
廚娘子千恩萬謝的退出門,差點撞到正進門的侯斯年,侯斯年慣是好脾氣,也無甚在意,擺擺手連杳翠一同支了出去。
“王爺吃口?”沒了外人,沈奚準舀起一顆蝦仁遞過去,侯斯年臉也皮,就着她的勺子用了,點了點頭,評道:“還行。
”
沈奚準偷笑一記,看侯斯年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看,才猛然想起自己是沒洗臉,不禁有點臊得慌。
“無事。”侯斯年笑笑,坐到她身側,伸開長臂松松将她圈住,低頭去輕嗅她的領間的發香,咀言嚼字道:“你吃你的,不必管我。”
“……”沈奚準一陣無語,只能在他咂着的笑意中匆匆又喝了兩口粥,而後将碗一推,嚷自己飽了。侯斯年知道她裝,便不慌不忙的拾起勺子,摁着她又喂了小半碗,沈奚準面有羞澀,但确實是餓的,于是順坡下驢,也就随了他去。
侯斯年悶笑一記,又怕她又要不吃了,于是找了個話茬,道:“剛剛我到東街幾個鋪子上看過一眼,茶鋪布坊的生意都還可,連另外幾間藥鋪,近來生意也比咱們走時好上了許多。”
沈奚準對這情況倒是了然,“入秋了,體弱的人難免會鬧個什麽大病小病,年年都是如此的,再過陣,天更冷些了就全是去抓藥的了。”
侯斯年笑問:“那我們可要再請幾個郎中坐診?”
沈奚準這次倒是認真的想了想,搖頭道:“如今好郎中難請,若是半吊子,請了怕要砸招牌。”
“這你倒放心,若你想往店裏添人,我自是會給你找着妙手回春的來。”
沈奚準笑了,“臣妾自是信您,只是怕的是咱們店面不夠,如今一個鋪子裏一個郎中先生配兩個學徒,四五個鋪子都也占滿了,若再來了新的郎中先生,總不好讓兩個一起管鋪子?這個說疏風散寒,那個說要去熱解表,定是要天天裏打架的。”
“這也不妨事,左右請個術業專攻,各幹各的,也不會起什麽口舌。至于這店面嘛,也是有個現成的法子。”
侯斯年沉吟片刻,故意賣了個關,在沈奚準略顯催促的目光中才緩緩道:“不瞞你,我去時遇到過扆升,他在東街有個店面,就是挨着咱們藥房那間,從前做的是茶葉生意,但一直不景氣,如今他正有意将它盤剝出去。”
扆升?左相扆升?
沈奚準從他懷裏擡起頭,一雙漂亮的鳳眼慢慢眯成一條線,“扆升?這麽巧,他別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吧?”
“……”侯斯年着她說的差點噴笑,忍了幾忍還是忍無可忍,遂笑出了聲來,“這,這倒也該不至于的。”
“可真不像安了好心,我記得那街上平日裏人來人往多的很,總不該一兩茶葉都賣不出去的,再者真做不下去了,換個營生便是,殺雞取卵可不像他會幹的事情。”
“倒也沒說連地契一起讓了,他只說找人盤剝盤剝,掙個租錢罷。”
“那可說多少銀子了嗎?”
侯斯年比劃了比劃手指,換來沈奚準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道:“這麽少的租金,扆大人也怪是會敗家了,依臣妾看還是不要這個便宜吧,随他舍給誰,咱們可別沾。他那小兒子如今要入朝為官,恐是想借這個由頭多巴結巴結幾個。”
侯斯年欲言又止,沈奚準見他好似有話要說,便虛心請教,“依王爺看呢?”
侯斯年知道自己說了也沒用,多說恐他們夫妻兩個再生出什麽嫌隙來,因為扆升就大不值了,于是搖搖頭,道:“聽你的就是。”
沈奚準笑容嫣嫣,心裏卻罵了侯斯年好幾遍,在木蘭圍場時她已經說過不看好扆克林了,如今他還想跟扆家來往,可見是沒把她說的話往心裏去的。這扆升用腳趾頭想想也該知道是打什麽主意,這般便宜讓出來的店,真要盤了下來,不就是賣閨女?
沈奚準憋着一口氣無處可發,偏偏戌時還未到,扆家又來作妖,派府中門厮前來請示侯斯年,說扆相有要事,請侯陽王移步香亭水榭相商。侯斯年展開請柬,上頭寫的正有關開發泾、渭、洛等水系,開鑿沿秦嶺北麓與渭河平行的人工運河漕渠事宜。
茲事體大,絕非小可。沈奚準也曾從劉寡那兒聽到他講過不止一次,自是知曉這其中利害所在,若真能修起這道水利,運漕一事不僅能免去不少花費,還能利沿漕民田灌溉,連治洪排澇都能一勞永逸了。
但,事關百姓民生,劉寡怎會輕易交人下去做?沈奚準不知扆升到底有多大本事,劉寡的行事作風她卻是再清楚不過。
侯斯年亦有同樣疑慮,思忖片刻,還是囑咐沈奚準收好請柬,決定要親自去一趟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