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鹿逐西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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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有此子,定福綿萬世,陛下知道了也定然欣慰。”但沈皇後還是道,“只是你年紀尚幼,報效國家還不急于這一時,待你羽翼豐滿,再去收腹西域也不遲。”
侯斯年重重一點頭,“是。”
沈皇後自他身上看到些自己兒子的影子,不禁又笑道:“你與太子雖性情不似,但都胸懷大志,若待太子自涼州回來,你可願去他身邊輔佐?”
還不等侯斯年思考,沈奚準先在一旁拒絕道:“不行姨母,太子定會欺負斯年哥哥的!”
沈皇後失笑,“胡說,寡兒向來知道分寸。倒是你,都這麽多年了,怎麽還記恨他?”
“沒法不記恨。”沈奚準小聲抑郁道:“姨母不知,當年我才四歲啊,他就硬生生将我和斯年哥哥分開了,害我在東宮裏哭了整宿,後來發起高熱,足足病了大半月才好。”
“他也不是故意為之的。”
沈皇後不由再次為劉寡喊冤,“當年我讓他去找你們,忘記同他說你已搬到長信宮去住了,他不知情,還當你依舊住在東宮裏,這才把你送到了那兒,後來我也說過他了,他不還和你請罪去着嗎?”
請罪……
那哪是請罪,沈奚準腦海裏瞬間浮現出那個小少年,一副不耐煩的站到她對面,傲然道:“沈奚準?”
那時是沈娴死後的第一年中秋,她只身一人前來宮中參加家宴,卻因為在大殿裏看見曾經将她送到東宮的劉寡,死活不肯進去參加宴席,還趁宮人不備時跑到柱子後頭藏起來了。
她也不知劉寡是怎麽找到她的,當時四下無人,只有她和劉寡,還有劉寡身邊的貼身奴婢張玉。
劉寡明明長的不醜,濃眉大眼的,甚至比侯斯年還要星疏月朗,且稚嫩的臉龐上還帶着軟軟的嬰兒肥,可是當他居高臨下的站在她面前時,沈奚準還是差點被他吓哭了。
他根本不像其他人說的那樣,是個溫和的人物,反而兇巴巴的問:“今日家宴,你不進大殿躲這兒幹什麽?害得所有人都在找你,去年也是如此,只會給孤添亂!三歲的劉念都比你懂事!”
沈奚準眼含兩包淚,撲梭梭不要錢似的往下掉。
張玉覺得不妥,便提心吊膽道:“太子殿下,這,這是長公主……”
劉寡不耐的将其打斷,“那又怎樣?孤比她年長四歲。”
“可論輩分,她也是您的姑姑……”
劉寡瞪他一眼,轉而對着沈奚準冷哼:“她才到孤的胸口,算什麽姑姑!且她生母是母後的妹妹,論起來她還要叫我哥哥!”
他話放的有些重,但他并不覺得有錯,反而兇神惡煞道:“沈奚準,叫哥哥!”
“哥、哥哥……”
劉寡表情剛剛松動些許,就聽沈奚準突然放開了嗓門,大哭道:“嗚哇——斯年、斯年哥哥!”
“閉嘴!不許給孤喊別人!”劉寡臉色瞬間難看到了極點,“我才是你哥哥!”
“嗚嗚嗚……”沈奚準不聽,反而哭的更兇,喊侯斯年也喊的愈發大聲了。
當時侯斯年就在附近,聽到她哭趕緊跑了過來,他也很急,過來抱她時看也沒看擋在那的是誰,直接伸手把劉寡推到了一邊。
“你讓開!”
劉寡沒有防備,被他推的身子一歪,幸好張玉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郎君啊!”
沈奚準撲在侯斯年懷裏大哭,指着劉寡跟他告狀,“欺負……嗚……他欺負……”
侯斯年聽了還得了,立即怒瞪了過去,可卻在看到劉寡的那一瞬間又猛然僵住了。
“太、太子殿下?”
劉寡背對着月光,整個人仿佛陷在了陰影裏,他山雨欲來風滿樓,但聽得越來越多向此處趕來的腳步聲,也只能暫且忍下了這口氣。
他倨傲的揚了揚下巴,鷹瞵鹗視的對侯斯年道:“很好,孤記下了。”
“……”
那個眼神,沈奚準至今記憶猶新。自那之後但凡聽說是有劉寡的地方,她都是一概打死不去的,也是老天垂憐,真的讓她這幾年都沒有再見到劉寡。
恐怕現在劉寡就是出現在她面前,她也不認出他來了。
沈奚準覺得這樣沒什麽不好,便是一輩子見不到才好,所以說什麽侯斯年去輔佐他,那是不可能的事。
誰知道劉寡會不會依舊懷恨在心。
“姨母,我害怕他。”沈奚準撅着嘴,撒嬌道:“姨母就不要把斯年哥哥和他湊到一起吧,不然我連斯年哥哥都不敢見了。”
沈皇後被她磨的沒轍,點點她的鼻子,無奈道:“本宮看你躲得了他一時,躲不躲的了他一世。”
沈奚準還不知這話會一語成畿,她在沈皇後的妥協中開心不已,而侯斯年雖不想跟在劉寡身邊輔佐,但也心知不可能事事都逃開,他只好同沈皇後承諾道:“若斯年有朝一日入朝為官,定會盡心在太子殿下身邊輔佐。”
“好。”沈皇後喜歡他的懂事,囑咐道:“待太子從涼州回來,小王爺也可多來宮中走走,太子身邊有個叫扆升的伴讀,與你們年紀都相仿,不僅能寫出一手好文章,對軍事戰術也通達,還研究出過自己一套兵法,就連陛下也曾贊賞過他。此次太子去涼州,多數伴讀裏就只帶了他一個。”
得到提點侯斯年自然應下來,他久居揚州,一年之中也就只有這幾天待在長安,他對劉寡身邊的人脈自然不清楚。但扆升這個名字他早就有所聽聞,幼時他便有神童的稱號遠播,只是近些年來名聲淡了,沒想到卻是到了劉寡身邊。
侯斯年在揚州的名聲也是出類拔萃,還被當地文人拉出來與這個扆升比過,只是苦于沒有機會,不然侯斯年早就想與他切磋一番了。
沈奚準不知他心中的澎湃,她只抓住了沈皇後話語中的一件事:“姨母,太子殿下去了涼州?”
“嗯。”
“那他是要和匈奴……打嗎?”若邊關起了戰事,有太子坐鎮固然是好事,可劉寡就算再有本事,他也才十五六歲,如何能指揮的了戰場厮殺?過去了豈不是白白送人頭。
沈奚準擔憂全寫在臉上。
兒行千裏,沈皇後原本也是擔憂的,但看沈奚準也如此,卻是有些想笑了,“準準倒是不必擔憂他,陛下只是讓他去前線勘察,并不是讓他去帶兵打仗。”
“可是……匈奴人兇殘險惡,涼州近些日子故事頻發,他……安全可否?”
“準準放心,他身邊有人跟随着,就算遇到了意外,匈奴人也傷不了他分毫。”原本還需要人寬心的沈皇後,此時竟寬心起沈奚準來,揶揄道:“準準這時倒不害怕他了?”
沈奚準被說的有些不好意思,“他畢竟是太子殿下。”
沈皇後搖了搖頭,沒點破她的小心思。
今年中秋劉寡不在,沈奚準便放心去了家宴,因不舍得與侯斯年分席而坐,她便又跑到侯王妃那邊去了。
沈皇後無奈的笑笑,見劉豈也看着那邊,便同他道:“陛下您看,長公主和侯小王爺在一處多聊的來。”
劉豈點了點頭,他已過不惑之年,再看到小輩們,眉目間也多了一絲慈藹來,“這兩個孩子自幼便這樣要好,倒也是難得。”
那邊館陶長公主聽見他們的談話,也朝着沈奚準和侯斯年看了過去,而後收回視線,輕笑道:“雖說咱們也是看着他們倆長大的,可館陽若還是年幼也就罷了,怎麽還有三五年就要及了,也依舊這樣不知分寸?
男女授受不親,今日家宴又不止皇室宗親,還有這麽多外臣在,這讓人看了多笑話啊!”
她聲音依舊尖刻,沈皇後聽得笑容漸漸淡了下來,劉豈亦是。
他沒什麽感情的瞥她一眼,可劉嫖并沒有就此被威脅到,反而沖他挑了挑唇角,“陛下,左右今日也沒有什麽外人,不如商量商量與匈奴和親之事?涼州形勢都這般嚴峻了,拖不得啊,還是要早下決定的好。”
說罷她拉過身後一個年輕的女孩,道:“長樂啊,快,過來見過陛下。”
那女孩聞言自她身側走了出來,面如桃花,略施粉黛,身着一身粉紅色襦裙,梳着飛仙髻,就這樣朝着劉豈和沈皇後施施然的三拜之後,乖順的伏在地上。
“奴婢裴長樂,參見陛下,參見皇後娘娘。”
殿中其他人不知是發生了什麽事,全都疑惑的看過來,連歌舞也停了。
這正中劉嫖下懷,她對裴長樂道:“長樂,你擡頭給陛下瞧瞧。”
裴長樂溫順的擡起頭來,她眼睛不敢向上看,依舊低眉順眼的看着地面。
大殿裏有人竊竊私語,“這是怎麽回事?”
“莫不是長公主要給陛下觐見妃子?”
“怎麽可能,中秋家宴這是什麽場合?況且這女子又不是什麽天香國色。”
有人道:“裴長樂,我怎麽覺得這名字這麽耳熟,但一時想不起是在何處聽過了。”
“我也記得聽過這個名字,裴姓,這個姓氏也耳熟,可是朝中哪位大臣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