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鹿逐西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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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議論紛紛時,突然有一人不屑道:“我看就是個罪臣罷!前皇後薄氏未被廢時民間不是曾傳有一曲歌謠麽,鳳凰栖梧木,裴家生貴女,必然長樂居。
是當時罪臣裴棟生得一女,取名長樂,恰有一算命道士從門外經過時所唱,百姓都知長樂宮是皇後居所,民間便由此相傳這女兒定是将來國母,一時沸沸揚揚。
可那時前太子已與丞相府千金定下婚事,為了安撫丞相,薄氏為終止流言,便将裴棟一家趕去了堂邑郡,這才慢慢淡了下來。”
“那這女子……”
“既然叫裴長樂,自然就是那裴棟之女了。”
衆人恍然大悟,皆饒有興味的看過去,“這麽久遠的事,大長公主又将人找來,是要做什麽呢?”
嗡嗡聲不絕于耳,裴長樂卻仿佛一面被手捏出來的面人,在衆人面前挺直脊背,面上毫無波瀾。
劉豈看着裴長樂,若有所思道:“太主剛剛也說了,今日月夕,有些事做出來不恰當,又何必自打嘴巴?此女退下吧。”
“可是陛下。”劉嫖卻站了起來,緩緩走至裴長樂身後,将柔弱無骨的雙手分別一左一右按在她的肩頭。
裴長樂無法起身,只好繼續跪在原地。
劉嫖彎了彎唇角,而後擡頭直視劉豈,道:“與匈奴國和親是我大漢國事,此時談并無不妥。衆人又是都在,也好為之商量,為陛下分憂。”
殿中霎時一片嘩然,“與匈奴和親?”
“對!”劉嫖轉向殿中衆人,道:“大人們也都知近些日子邊關形勢緊迫,匈奴國也派遣來使者,想求娶我大漢一位公主作他們的王後!并約定與我們結成秦晉之好,十年內不在犯我邊境!”
“十年!”劉嫖伸手一指,“一位公主便可阻止一場戰争,換來邊關百姓十年安穩,不好嗎?”
“……”
帝王神情莫測,一時之間竟無人敢表态,空氣漸漸凝住,才有一人喏喏的打破僵局,“可我大漢并無适齡公主可送去和親,宗室之中倒是有,但又有誰願意将自己女兒,送去那生死不明的地方……”
“這我當然知道。”劉嫖微笑着将裴長樂從地上拉了起來,“為了不讓諸位大人為此事煩心,或起了隔閡,我特意尋來了一位姑娘。”
她将裴長樂轉到衆人視線之中,“此女裴氏長樂,年十六,堂邑郡人士,乃前副司鹽裴棟之女。她非我皇室血脈,卻願意為大漢進獻綿薄之力,只要陛下随便封她個郡主縣主,她願意與匈奴和親。”
“還、還有這樣的……”衆人聽得膛目結舌,但卻也都展現出些許欣喜。
是了,若有人願意去和親那當然再好不過,這樣陛下就不會強制宗族中再出一位女子了。家中有女兒的不少大臣都為此松了口氣。
見外場大臣都已松動,劉嫖眼中的笑意更加動人了,“陛下您看,諸位大人也都贊同這件事。”
沈奚準不敢應話,畢竟她還從未見識過這樣肅穆的場面,她縮在侯斯年懷裏,小聲道:“斯年哥哥,你說這個裴長樂,當真是自願想去與匈奴和親嗎?”
侯斯年也說不好,裴長樂站在那裏自始至終都是一個表情,讓他也看不出什麽來,但他心頭還是隐隐覺得怪異,畢竟好好的一個妙齡女子,父母親友也都尚在,卻想要只身跑去那麽遙遠的地方,總讓人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我也不知。”
“我覺得不是。”沈奚準說道,“若她真的願意,怎會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要是我想去,肯定會忍不住借此機會向衆人剖白自己的心跡,讓他們相信我是真的想去,而不是把嘴交給別人,讓別人替我去說。”
侯斯年贊同的揉揉她的頭。“你說得對,确實如此。”
沈奚準看自己被誇獎,心中有些小得意,忍不住又補充道:“皇長姊不是善茬,這女子怕是有難言之隐,才不得不與虎謀皮罷。”
他們兩個悄聲說話,由于湊的太近。在外人眼中看起來更像是在耳鬓厮磨。
侯王妃一時不察,待發現時才看他們倆都公然抱到一處了,忍不住掩嘴輕咳了一聲。
侯斯年和沈奚準立即朝她看過去,換來她嗔怪的一眼,“你們倆個,不可如此放肆。”
“……”
侯斯年這才注意到彼此是挨得有多近,沈奚準情窦未開,還反應不過來侯王妃話中的意思,就見侯斯年将她從自己懷中推開了些,紅着一張俊臉,對她低斥:“快坐好!”
為何?這不是坐的挺好的嗎?沈奚準丈二的和尚摸不着頭腦。正要問侯斯年臉為什麽這樣紅?就聽那高位上的帝王突然冷冷的開口道:“此事日後再議,來人,将此女帶出去!”
他已是不悅了。
可劉嫖仍不死心,她實在不想錯過這麽好的機會,她擋在侍衛面前,對劉豈道:“陛下還請三思,送此女出去對我大漢百利無一害啊!”
興許是她先前那番話的确說服了不少人,這個時候就算看到劉豈面色不好,也有人站出來替劉嫖說話了。
“是啊陛下!聽說匈奴人骁勇善戰,生性殘暴,若與他們起了沖突,邊關百姓必然遭殃,送一女出去可保一時安穩,又可供我大漢養精蓄銳,不失一計良策!”
“臣,附議。”
“臣也附議……”
原本氣氛融洽的家宴,此時氣氛卻冷到了冰點,劉豈突然冷笑着看向劉嫖,“長姊的确會為朕排憂解難,長姊也說了,封此女做個縣主不是難事,但為家國奉獻,其父教導出這樣的好女兒也自然該賞賜一番,朕要先想好才是。”
劉嫖一聽,面上頓時多了一抹喜色,道:“陛下英明,裴棟生下這樣的好女兒,也的确該給他些賞賜。
我想他原先被流放出去時,只是因為一首莫名其妙的歌謠,委實太過冤枉,想他在鹽司任職時兢兢業業也并未出過大錯,不如陛下就趁此機會免了他的戴罪之身,允許他再回鹽司上任為朝廷賣命吧?”
劉豈冷笑道:“太主果然精心打算,怪不得送走一個裴長樂,對你就百利而無一害了!”
劉嫖驟然擡頭,卻見帝王不改嘲諷的目光,就這樣看着侍衛一左一右的将裴長樂從她身邊帶了出去。
世人皆知,館陶長公主嫁與堂邑侯陳午,婚後生兩子一女。
然而世人卻不知,堂邑侯陳午曾因館陶長公主豢養男寵之事,數次來聖上面前行走。
這種醜事,劉豈念她是長姊的份上,本不想公然提起,可劉嫖行事越發沒有分寸了,若不敲打敲打,恐怕乖張的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猜到了帝王話語中的深意,劉嫖臉色逐漸難看下來,她目光陰鸷的回瞪過去,場面一時有些劍拔弩張。
殿中大臣們再也不敢輕易為她說話了,各自眼觀鼻鼻觀心起來。皇家醜事的确難得一見被公然提起,可也不是人人在聽過之後還能活着回去。
都怕引火燒身,所以一個個溜的都非常快。
沈奚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明白氣氛為什麽突然變成這樣了,大殿裏剛剛還好好的,可現在連個吭聲的都沒有。
她又湊近侯斯年,這回才一靠近,就被他伸手點住了唇。
“噓……”
沈奚準捂着嘴巴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全場鴉雀無聲之時,大殿之外突然傳來一聲急促的高呼:“報——!!”
邊關加急,不論時間地點,皆可不等上位通傳,即刻入內禀報。
那來人風塵仆仆,一身沉重铠甲,進來時暢通無阻仿若無門,面對劉豈撲通一聲單膝跪下,大喊道:
“涼州八百裏急報!五萬匈奴騎兵昨日連夜偷襲涼州城,我軍死傷慘重,懇請陛下調兵支援!”
一瞬間,滿堂嘩然!
前一刻還在讨論和親之事,這一刻就傳來匈奴進攻的消息,滿堂大臣,怎麽能讓他們消化的來?
“不是、不是說要和親!?怎麽就打了?五萬大軍!涼州城現在有多少将士?還能抵擋多久?!”
“我看就是個幌子!匈奴人向來言而無信!”
“事不遲疑還管什麽和親!誰?有誰能帶兵上前線?趕緊去呀!”
這些平日裏端莊持重的大臣們一個個都亂了陣腳,劉豈大喊一聲,十分頭疼的将他們的聲音壓了下來!
“夠了!涼州百姓呢?可轉移了?”
“昨夜事出緊急,太子殿下已先下令開放後方城門,由其伴讀扆升帶兩千侍衛互送城中百姓離開了!”
“好,好——”
衆大臣終于松了口氣,只要城中百姓安全轉移就可。
劉豈又問,“現在涼州城中是誰在主持大局?”
那将士答:“昨夜事發突然,涼州刺史上城樓探查時不幸被流箭射中身亡!現涼州城內由太子殿下指揮作戰,益王劉敬帶領諸将士在前線殺敵!然而無奈城中士兵本就不多!抵抗吃力!懇請陛下即刻調兵!”